2026年8月9日 星期日

漂泊的盡頭:奧德賽 觀影心得

準備看諾蘭的《奧德賽》之前,我先看了書上說的故事,我清楚這段歷經十年的戰爭和回歸,實際上牽扯的人和神實在龐雜,我知道它不會是輕鬆的希臘神話冒險片,更不會是刻意的讓主角開金手指的爽片。畢竟導演向來喜歡打亂時間與資訊的順序,看過《全面啟動》、《奧本海默》就知道他很難安安穩穩地把故事從頭講到尾,而《奧德賽》偏偏又是一部本身就充滿倒敘、回憶、神話與漂泊的史詩,兩者碰在一起,先天就對觀眾不友善。

所以基於自我認知,我先做了一點功課。這大概是我少數會在進電影院以前主動看故事的電影,因為我知道自己對希臘神話只有一些零碎的先備知識,如果連奧德修斯是誰、特洛伊戰爭為什麼發生、他為什麼一直回不了家都不知道,大概很難撐過這部電影。結果證明,有先看故事是對的,但也沒有完全對。三個小時看下來,我還是覺得諾蘭的敘事很「跳」,人物與事件一個接著一個出現,神、人、戰爭、記憶與現實交錯,我明明知道故事,卻還是不完全理解為什麼要這樣拍。

真的很長。三個小時的電影,沉悶、冗長、壓抑,有些地方甚至讓人覺得閉塞。我在看的時候一直感受到一種「怎麼還沒結束」的疲憊。可是電影結束之後,我重新去看《奧德賽》的神話隱喻和解析,那些原本散落的東西突然一個一個串起來,我才開始理解,或許這種疲憊本來就是電影的一部分。因為特洛伊戰爭就是這麼漫長。

我們讀神話的時候,很容易把十年濃縮成幾個名字:阿基里斯、赫克托耳、木馬、海倫。可是對真正活在戰爭裡的人來說,十年不是幾個精彩的故事,而是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的等待。等戰爭結束,等下一次進攻,等有人死亡,等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到來的回家。就算奧德修斯好不容易熬過十年戰爭,卻沒有因此得到自由,他還要再用十年漂泊。等風、等船、等海平靜、等神明息怒,一次又一次以為可以回家,又一次又一次被推向別的地方。所以電影讓人疲憊,好像反而是對的。觀眾坐在那裡覺得怎麼還沒結束,奧德修斯大概也曾經無數次問過同樣的問題。

電影裡的海倫讓我印象很深。以前說起特洛伊戰爭,總會說這是一場「為了海倫」而發動的戰爭,世界第一美女,兩個國家為她打了十年,聽起來甚至有一點浪漫。可是看著「電影裡的海倫」,我突然覺得,海倫是誰其實根本不重要。她只是一個像樣的藉口,但不管她是誰,不管她和誰走,不管誰在那個位置,註定會引發衝突。打了十年的戰爭,怎麼可能還只是為了一個女人?就算沒有海倫,當一群人已經決定需要一場戰爭,他們大概還是會找到另一個理由。

到後來,真正維持戰爭的早已是權力、榮譽、利益、尊嚴、仇恨,以及沈沒成本:「我們已經付出這麼多,怎麼可以就這樣回去」。海倫只是被放在最前面的名字,而真正決定出兵、圍城、繼續殺戮的人,從來不是她。因此木馬屠城那一段,我完全沒有辦法把它當成「奧德修斯的智慧」。我只是想起圍城時的敵對陣營,或許都渴望快一點結束這荒謬的對抗。

小時候聽特洛伊木馬,會覺得這是聰明的計謀,還有特洛伊人很傻很天真。奧德修斯把士兵藏在木馬裡,假裝撤退,終於攻破特洛伊。可是當電影真的把城破以後的事情放到眼前,那個故事突然一點也不聰明了,只剩下邪惡。城門打開以後,戰爭其實已經結束了。特洛伊輸了。可是殺戮沒有停止。希臘聯軍終於進入這座讓他們耗了十年的城市,十年的死亡、挫折、憤怒與仇恨一起湧進來,勝利不再只是勝利,而成了報復。老人、女人、孩子都不能倖免。這時候殺人已經不是為了打贏戰爭,因為他們早就贏了,而是「你們讓我們付出了十年,所以現在輪到你們付出代價」。

這是戰爭真正可怕的地方。戰爭會慢慢改變一個人的正常尺度。平常不能做的事情,在戰爭裡開始變得理所當然;平常叫做殘忍的東西,在戰場上可能叫做勇敢;搶奪叫做戰利品,殺人叫做戰功,報復叫做榮耀。人的某些特質原本不一定是壞的,勇敢、忠誠、智慧、榮譽感,可是放進戰爭裡,一切都可能被放大到另一個方向。勇敢可以變成嗜戰,忠誠可以變成盲從,榮譽感可以讓人不能退讓,智慧則可以成為更有效率的殺戮工具。奧德修斯最著名的是智慧,是他用一個計謀結束十年攻不下的戰爭,用這個計謀打開了一座城市最後的防線。然後,失控。

所以我後來再看他漫長的返鄉,突然覺得那十年不只是神明在刁難他,是他應該要面對的代價,是他要調整的心態。奧德修斯一直在學一件很困難的事情:怎麼離開戰爭。他在獨眼巨人的洞穴裡已經靠智慧逃走,明明可以安全離開,卻偏偏忍不住回頭報上自己的姓名,告訴對方,是奧德修斯打敗了你。這是戰爭英雄最熟悉的榮耀,我要讓敵人知道我是誰,我要讓自己的名字留下來。可是也正因如此,他招來波塞頓漫長的報復。戰場上成就他的東西,到了回家的路上,竟然成為他的阻礙。他一路失去船、失去同伴、失去軍隊,最後連國王的身分都不能使用,回到自己的國家還必須裝成乞丐。那個在特洛伊戰場上有名字、有軍隊、有榮耀的英雄,被一層一層剝掉,最後剩下一個只想回家的男人。

可是電影最後又給了我另一個很深的記憶點:奧德修斯血洗求婚者。這一段和特洛伊破城放在一起看,非常諷刺。特洛伊破城的時候,他進入別人的城市;回到伊薩卡之後,別人進入了他的家。求婚者長年占據他的宮殿,消耗他的財產,逼迫佩涅洛佩改嫁,也威脅他的兒子,他當然有理由憤怒。可是當門關起來,宴會廳變成刑場,奧德修斯開始一個一個殺死那些人,我突然又看見了特洛伊。又是復仇。

兩場殺戮當然不能簡單畫上等號,求婚者並不是無辜的特洛伊平民,可是那個熟悉的戰爭邏輯還在:有人侵犯了我,所以我要讓他付出代價;有人傷害了我的家,所以我要用血清算。奧德修斯漂泊十年,終於回到最想回來的地方,卻必須先把自己的家變成另一個戰場。他的身體回來了,但是戰爭和怒火有沒有離開他?

整個故事最諷刺的地方,還要回到特洛伊戰爭最開始的地方。這麼漫長的戰爭,在神話裡竟然源自三個女神爭奪一顆金蘋果。赫拉、雅典娜、阿芙蘿黛蒂爭論誰最美,讓帕里斯裁決,各自開出條件,最後帕里斯選擇阿芙蘿黛蒂,以得到世上最美的女人海倫。三個不會死的神,為了誰最美而爭執,結果死的是人。更諷刺的是,《奧德賽》的最後,奧德修斯殺死求婚者之後,求婚者的親族準備向他復仇。按照這個邏輯繼續下去,奧德修斯殺了他們,他們的家人殺奧德修斯,忒勒馬科斯再替父親報仇,下一代繼續殺下一代,永遠不會結束。最後出面制止這一切的,是女神雅典娜。

她說,夠了。故事於是終於可以結束。女神的爭奪讓戰爭開始,人類為此殺戮、失去、漂泊二十年,最後又由女神大發慈悲,宣布大家不要再殺了。更何況雅典娜自己就是當年爭奪金蘋果的三位女神之一。神把人推上棋盤,最後又由神宣布棋局結束。神說了算,神說了才算。

可是人類不能把所有責任都推給神。帕里斯做了選擇,阿伽門農做了選擇,阿基里斯做了選擇,奧德修斯也在做選擇。神可以誘惑、偏袒、報復、干涉,可是真正拿著武器殺死另一個人的,仍然是「人」。這大概是希臘神話最殘酷的地方:命運存在,神意存在,人的選擇也存在。人不能決定自己被放進什麼樣的棋局,卻必須承擔自己在棋局裡做過的事情。

看完《奧德賽》之後,我沒有立刻覺得它好看,有種被掏空的感覺。我覺得累,覺得三個小時太長,好想放棄,很多地方甚至有點難以進入,忠貞的王后、不成熟的王子、邪惡的求婚者本來是很有張力的對抗,讓我一直想著荷蘭弟的蜘蛛人、安海瑟薇的穿著Prada的惡魔、帕丁森的暮光之城。可電影結束以後,我又一直回頭想那些山洞、海上、宮殿、戰爭的畫面,我重新讀那些神話,重新理解那些隱喻,原本散落的畫面慢慢自己走回位置。然後我才明白,為什麼諾蘭要這樣拍。

戰爭本來就不是一連串精彩的高潮,漂泊也不是華麗刺激的冒險。更多時候,它只是悶,以及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結束的茫然。奧德修斯用十年打完戰爭,又用了十年回到自己的家。二十年之後,他終於站回伊薩卡的土地,可是我已經不知道,真正困難的是從特洛伊回到伊薩卡,還是讓特洛伊真正離開自己。

也許這就是《奧德賽》留給我最深的東西。漂泊的盡頭從來不只是抵達故鄉,而是經歷過戰爭的人,究竟還能不能重新學會和平,而是者那些被牽連受到傷害的人,怎麼學會淡忘和放下。或者實際一點的是,下次看到諾蘭的大電影,先想想自己的腰是否能撐過三個小時的勞損。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