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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6月17日 星期三

移交

期末將近,辦公室裡開始出現一些微妙的變化。有人準備退休,有人介聘成功,有人即將離開,有人要去別的樓層工作。首先過時的書本會被丟棄,桌面上的資料夾慢慢清空,櫃子裡的物品逐漸找到新的主人,連那些平日沒人注意的設備,也開始一件件完成移交。

即將離開的同事把保管的財產交給我。接手的當下,我第一個想到的其實不是功能,而是責任。多年來,我對這類事情總有些本能的排斥。幾年前有位學姐把一個象徵傳承的三格櫃給我,我戰戰兢兢的接管,準備等我離職再給下一個,直到前幾個月才因為清理空間而不再使用。我總想著財產多一件,就多一份保管義務;設備多一樣,就多一項需要盤點與歸還的工作。尤其近幾年身心漸漸疲憊以後,我更傾向讓生活簡單一些,不想替自己增加額外的負擔。

但這次的感受卻有些不同。

或許是因為對工作祛魅,也或許是因為這幾年慢慢學會重新衡量付出與回收之間的比例。我忽然想到,既然這些東西已經交到我手上,而我也確實需要使用它們,那麼與其把它們鎖進櫃子裡,小心翼翼地供奉著,不如讓它們發揮原本存在的價值。該拿出來用,就狠狠的榨乾物品的價值。

過去的我習慣先看見責任。接手一項工作,先想到可能產生的麻煩;收到一份任務,先盤算需要耗費多少精力。這樣的習慣讓我做事謹慎,卻也讓自己背負了許多不必要的重量。直到最近,我才慢慢理解另一件事:責任存在的同時,資源也同樣存在。

學校提供的設備,本來就是為了讓工作更順利而存在。既然每天有那麼長的時間待在校園裡,既然仍然需要備課、閱讀、整理資料,那麼合理地使用這些資源,本來就是工作的一部分。不是占便宜,也不是多拿了什麼,而是讓原本閒置的東西回到它應該在的位置。我的確需要這些東西,也會自己添購一些物品。鍵盤、滑鼠、耳機、麥克風、風扇……都是我自己買的,現在又來了公家配備的物品,就一起陪我上班吧。

這樣想之後,心情忽然輕鬆許多。我最近許多改變其實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前進。不再勉強接下所有額外的工作,不再把每個人的問題攬到自己身上,也不再習慣性地只看見義務而忽略了自身的需求。該承擔的責任仍然承擔,但不再額外加碼。以前總覺得成熟是願意承擔更多。後來才知道,真正困難的功課或許是分辨哪些該承擔,哪些可以放下。界線逐漸清晰之後,許多事情反而變得簡單了。而那條線要怎麼畫,就是我自己呈現出來的修養。

我知道自己不會公器私用,我也相信自己並不貪得無厭。那些完成移交的物品,終究只是物品。我還是在認真上班,並且想著可以利用這些新夥伴設計課程。因此真正被移交的,不只是那些物品,加進來的或許是我看待工作與自己的方式。從承擔,到使用;從只看責任,到願意接受資源。這樣的改變很小,可能是別人的起點,不過那是我磨合很久才調整的視角。

希望我能利用學期末的時間,先熟悉一下物件的運作。早點認識新夥伴,直到保管年限之後。


2026年6月6日 星期六

當全校都在賣東西的時候

今天是園遊會。理論上,這應該是一年之中最有活力的日子之一。

學生在操場上搭棚、叫賣、找零錢、玩遊戲,棚子內的烤肉香、雞排香、珍珠奶茶香四處亂竄。學生化身業務高手,見人就喊:「老師,要不要買一份?」可惜,今年的我完全不在狀況內。以往我會因為人情交關,買了食物借花獻佛,或是帶給家人。但今年我不想花錢在園遊會裡。

原因很簡單,我的腸胃型感冒還讓我難受著,基於自主健康管理的素質,我本來就不敢靠近食物和人群。別人聞到香味食指大動,我聞到香味只想找垃圾桶。於是今天的園遊會出現了一個奇特景象:全校都在忙著把食物賣出去,只有我努力避免任何食物靠近自己。

當然,老師該做的事還是得做。一大早先去點名,確認學生沒有在人海裡失蹤,聯絡睡過頭的學生,再到班級攤位巡視,過一陣子又去巡視第二次。之前收集起來的塑膠袋也派上用場,搬出來讓學生裝食物。這些事情做完之後,我忽然發現自己好像沒什麼事了,於是回到辦公室,拿出電子書開始整理。看一段,停一下;看一段,再停一下。看到有興趣的地方就多停留幾分鐘,看到沒興趣的地方就直接滑過去。

辦公室門外是學生的叫賣聲,窗內是一個因為吃藥而昏昏欲睡的老師。如果有人從門口經過,大概會以為我正在研究什麼高深學問,其實沒有,我只是努力讓自己不要吐而已。畢竟,有些學生也會拿著食物來辦公室兜售。

校方發了園遊券,按照正常劇本,老師應該拿著券去支持學生生意。但今天的我實在沒有那種勇氣,最後唯一的消費,是拿園遊券去買冰給學生,我自己一口都沒吃。想想也挺有趣,全校都在消費,我大概是園遊會裡最不活躍的客人。

藥效開始發作,電子書上的字還看得見,但腦袋已經開始慢慢關機。此時此刻,我的內心只有一個念頭:我想回家。我想回家休息,不要再有人吵我。舞臺上的熱歌熱舞我是無法共情的,因為那種熱鬧太直接,有點傷人。

我一直不太喜歡這種活動。不是討厭學生,也不是討厭園遊會,而是單純討厭假日加班。每次聽到有人說「之後可以補休一天啊」,心裡總會浮出一個奇怪的念頭:補休和假日,根本是兩種不同的東西。假日是一整塊完整的時間,可以讀書,可以寫東西,可以睡到自然醒,也可以什麼都不做;補休則像被切割後重新拼湊的時間碎片,看起來數量差不多,感受卻完全不同。

原本有一顆完整的西瓜,有人切走一大塊之後,再拿兩片西瓜還給你,然後告訴你重量一樣。問題是,我在意的從來不是重量,而是完整。我很不喜歡配合加班做事,因為那讓人感覺是被迫營業。

教書久了,我愈來愈能坦白承認一件事:凡是會佔掉我休息時間的事情,我都不喜歡。以前說這句話,可能還會覺得有點不好意思;現在反而覺得這是誠實。因為休息從來不是工作的對立面,而是工作能夠持續下去的基礎。

庖丁之所以十九年刀刃如新,不是因為他比別人更賣力,而是因為他知道如何避免無謂的磨損。人其實也是如此。教學需要精神,閱讀需要精神,研究需要精神,而這些精神都不是憑空產生的,它們來自那些安靜而完整的休息時光。

年輕的時候總以為成熟是把所有事情都扛起來,後來才知道,成熟其實也包括知道什麼時候該停下來,什麼時候該保留自己。畢竟人生到了某個階段,最大的成就未必是參與了多少熱鬧,而是在熱鬧之中,仍然知道自己最想去的地方在哪裡。

那個地方,今天不是操場,不是攤位,而是家裡的床。因為在一個聞到雞排就想吐的園遊會裡,能平安活到放學,真的已經很不容易了。


2026年6月4日 星期四

後來我不再解釋

這次腸胃型感冒來得有些突然。發燒、腹痛、全身無力,身體像被按下了降速鍵。年輕的時候,生病似乎還帶著一點戲劇性,總覺得應該告訴身邊的人,說明自己的狀況,甚至期待一句關心、一點理解。然而到了某個年紀,請假單送出去了,學生通知了,該交接的工作安排好了,剩下的,似乎也沒有什麼特別需要再說。

並非冷漠,也不是故作堅強,只是長年工作經驗累積後的理解。在職場裡真正重要的不是說明自己有多辛苦,而是讓事情能夠繼續運轉。課程不能因為教師發燒而停止,行政流程也不會因為個人的不適而暫停。組織有自己的節奏,正如四時運行,自有其規律。個人的處境固然真實,但組織更在乎的是功能是否完成。

剛進入教育現場時,我也曾經相信,努力應該被看見,付出應該被理解。後來才明白,這樣的期待本身沒有錯,只是世界並不總是按照期待運作。

《論語》裡說:「君子求諸己,小人求諸人。」年輕時讀這句話,總覺得是在談道德修養;多年之後再讀,卻讀出另一層意思。所謂求諸己,不是凡事獨自承擔,而是把注意力放回自己能夠掌握的部分。別人的理解與否,往往不在控制範圍之內;但事情是否處理妥當,卻可以由自己決定。

慢慢地,我不再急著解釋。

請假有程序,就照程序辦理;需要通知的人,就清楚通知;該完成的交接,就確實完成。至於那些與工作無關的人是否知道自己正在發燒,似乎已經不再重要。有趣的是,這樣的轉變並沒有讓人變得冷漠,反而讓內心變得安靜。人活在世上,難免受到外在環境牽動,總希望被認可、被理解、被肯定。然而當歲月逐漸累積,才發現真正消耗人的,往往不是工作本身,而是不斷向世界證明自己的過程。

很多事情不必證明。我身體不舒服是真的。我努力工作是真的。我盡了責任也是真的。這些事實不會因為別人是否知道而改變。如果能長期選擇把事情做好,這種選擇最終會成為人格的一部分。到了某個階段,完成責任已經不是為了獲得掌聲,而是因為那就是自己的標準。但成熟不只是盡責而已,還包括知道何時停下來。

這次生病讓我重新體會一件事:課程可以代課,行政可以代理,許多事情都能找到暫時的接替者;唯獨身體不能交接。發燒的時候,免疫系統只能自己工作;疼痛的時候,也沒有人能真正代替承受。把事情做好固然重要,但把自己照顧好,同樣是責任的一部分。能夠理解世界是一種智慧,能夠理解自己的限制則是清明。人到中年以後,越來越覺得後者或許更加珍貴。因為生命終究不是一場無止境的奔跑,而是一段需要節奏的旅程。

我開始學會一件簡單的事:該說的話說完,該做的事做完,然後安靜地休息。不必向所有人解釋,不必期待所有人理解,更不必把每一次疲憊都攤開展示。因為真正重要的,從來不是外面是否看見了我的辛苦,而是在每一次面對處境時,我是否仍然守住了自己的本分與初心。

而當這些都完成之後,剩下的便交給時間。就像季節更替,草木榮枯,天地從不喧嘩地證明自己存在。它只是按照自己的節律運行,完成該完成的使命。盡力而為,問心無愧;安靜前行,不求張揚。不再執著於被理解的平靜裡,我們反而更接近了內心真正的自由。

身體難受,所以想請假了,交接工作,送出假單,僅此而已。

2026年5月31日 星期日

微光——致那些還在的人

剛踏入教職的窄門時時,我相信教育可以改變命運。那不是口號也不是為了教育科目的申論,那是近乎天真的信念。

我認真備課,認真改作業,認真研究每一個學生的狀況。下班後我腦子裡想的仍是工作。哪個孩子還沒弄懂?哪篇課文是否有更好的講法?哪個學生是不是還有機會再拉一把?哪些東西可以調整?我想了好多,講義一改再改,書本越買越多。

那時候總覺得,只要我再努力一點,學生就會進步一點。但後來我才漸漸發現,世界並不是這樣運作的,不是天真浪漫就能夠得到一切,擁抱未來。

前幾天,高雄四維國小嚴老師離世的消息傳出。雖然素昧平生,但從許多人的追憶裡,仍能感受到那是一位深受學生喜愛、對教育極其投入的老師。教了三十年,依然願意如此用力,這樣的人本應受到珍惜。然而生命卻以最令人不忍的方式畫下句點。

我不想看那些官方的消息,也覺得高層的說法非常粗糙而沒有同理心。但我讀著那些曾經與嚴老師接觸過的人懷念的文字時,我心裡浮現的不是新聞事件,而是一種熟悉的疲憊。

因為我懂。不是懂那位老師的人生,而是懂教育現場那種慢慢受傷的過程,甚至我竟然可以感受到最後關頭的決絕。傷害未必來自驚天動地的衝突。有時候只是一次次無法被理解的溝通。有時候只是反覆被忽略的需求。有時候只是發現自己的努力,終究無法改變什麼。

教書第五、六年的時候,有學生體育課受傷,體育老師沒有處理好,所以家長天天打電話罵我這個不在場的導師,我什麼都不知道,但是家長要我交出兇手。當時的主管要我自己面對,因為我脾氣好,忍著聽家長說就好。

再來,我被投訴過沒有主動加家長的私line,可是我真的不知道這位沒有出現在資料裡,還正在跟學生法定監護人打官司的陌生人,怎麼知道我的手機?

某一年的跨年那天,有學生退出班級群組,到警察局控訴全班與導師霸凌。原因很簡單,就是他認為大家都沒有馬上回他問功課的訊息,所以就直接報警。警察局裡,警察們無奈的把他勸回家。但是那一年我和其他的學生都深深懷疑自己。

那些遇到困難的時間,我反覆檢視自己做過的每一件事。不是因為害怕責任,是我懷疑自己是否漏看了什麼,還有反省我到底多做少做了什麼。我最大的痛苦,不是被指責,而是不知道自己是否失職。

後來,身體也開始提醒我極限所在。我多次向學校表達,第八節課對身體負荷太大,希望能夠調整。我只求不要一直連堂,結果依然一週排了三天。那時我免疫力下降,感冒、發炎、發燒反覆出現。我才逐漸明白,許多制度並不是真的在傾聽,只是在運作。

從那之後,我開始變了。或者我開始學會保護自己。

以前的小考,我會斤斤計較每個題目的設計,希望藉由測驗讓學生真正理解內容。現在題目簡單許多,直接無腦的也有,深怕學生拿不到分數,幾乎是把飯端到學生的嘴巴之前。我不是因為懶惰而出選擇,因為我知道,在整體程度已然如此的情況下,平均分數差個零點幾分,其實毫無意義。

以前我總想讓每個人都懂。現在我只教給願意聽的人聽。以前我相信教育能改變學生的人生。現在我知道,老師無法代替任何人成長。

《論語》說:「不憤不啟,不悱不發。」孔子從來不是見人就教。他等待學生內心產生真正的求知欲,再順勢推一把。或許我們後來誤解了教育,以為教師必須承擔改變每個人的責任。其實不是。

教育更像是在路邊點一盞燈。有人看見燈光,願意走近。有人視而不見。有人多年後才忽然想起,曾經有一道光照過自己。燈能照亮道路,卻不能代替別人行走。燈光也有自己的保鮮期。燈光也想要稍微放鬆一點。

教了幾十年,我愈來愈覺得《莊子》的智慧或許比年輕時更容易理解。莊子說至人之用心若鏡。鏡子照見萬物,卻不把萬物留在自己身上。以前的我,總把學生的成敗背在肩上,把班級的問題背在肩上,把學校的期待背在肩上。久而久之,肩膀愈來愈沉重,事情也沒有做的更好。

後來才知道,有些責任本來就不屬於自己。學生的人生是學生的功課。教師的功課,是把課上好。家長的家教是自己該以身作則而不是教育外包。

我依然要求自己的專業。依然認真備課。依然在課堂上談《史記》的人格風骨,談《世說新語》的生命情趣,談蘇東坡在逆境中的曠達,談《莊子》那份對自由精神的嚮往。

我不再燃燒自己。不再把學生的命運當成自己的使命。因為我終於明白,教育不是殉道。如果一盞燈為了照亮別人而把自己燒毀,那麼黑暗只會來得更快。走過多年的講台歲月,我失去了一些年輕時的熱血,卻也慢慢學會另一些珍貴的東西。

那不是冷漠,是節制。不是放棄,是界線。我不再用傷害自己的方式去愛教育,工作只是我的其中一面,我還是一個人。

未來我會像許多教師一樣,時間到了悄悄離開校園。那些上過的課、說過的話、改過的作文,大多數都會被時間沖淡。但我希望自己能夠記得,教育真正珍貴的地方,從來不在於改變了多少人。而是在漫長歲月裡,始終守住對知識的敬意,對生命的理解,以及對人性的溫柔。

燈光不必燃燒成火海。能夠安靜地亮著,已經足以穿越長夜。我的光並不強烈,不再刺眼,可是我知道我期待著在很多地方有很多的光,我希望有很多的地方可以稍微被看見。

骨子裏,我依然相信教育可以改變命運,因為教育,至少改變了我的命運。



2026年5月28日 星期四

爛在風裡的話

最近鄰近畢業季,辦公室的空氣裡瀰漫著園遊會的煙火氣,還夾雜著一點人情世故的荒謬感。

同事班上打算賣中式餐點,因為之前交情還算不錯,對方跑來推銷,甚至還半開玩笑地說,如果下週想請假,不妨買來吃吃看。這話聽在對飲食有著極度嚴格紅線、吃錯東西就會立刻引發身體抗議的人耳裡,實在是很難受的越界。

在對方的世界觀裡,生病請假大概是職場小確幸;但在我的生理機制裡,那可是實打實的生存保衛戰,我已經持續在控制飲食,也吃藥維持現狀。把健康紅線當成換取休假的社交籌碼,這就越界了。

這不是第一次的不舒服。曾經我在抱怨某個工作議題時,她那種四平八穩、強行和諧的中立態度,就已經讓我隱隱察覺到不對勁。如果一個人能保持理性,而沒有給予任何的情緒回應,那麼對話也沒必要繼續。

連續幾次的精準踩線,讓我徹底明白了一件事:我們的大腦安裝的根本是不同的作業系統。這無關善惡,純粹就是認知維度的巨大落差。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性格和脾氣,但是基本的原則是騙不了人的。

身為INFJ,面對這種無法共振的頻率,最體面的做法從來不是拍桌子爭論,而是啟動無聲的關門效應。不吵不鬧,甚至連臉色都不變,只是在心底默默將對方的存取權限降到最低,直接從可以聊天的熟人,歸檔為維持學校系統運作的NPC。要在這充滿各種奇妙生物的辦公室生態圈裡生存,成年人的體面其實就是不把話說破。

既然無法要求每個人都具備細膩的邊界感,那就把自己變成一艘「空船」。面對那些缺乏同理心的玩笑或無意義的閒扯,就用最無害的微笑和點頭來回應。不走心、不動氣,因為心裡很清楚,把寶貴的能量消耗在向草履蟲解釋神經系統的複雜性,本身就是極大的浪費。

只要切斷了對外界的無謂期待,就能毫無阻礙地潛入真正讓我感到豐盈的心流之中。出考卷不再只是工作,而是建構語文邏輯的建築學;敲打鍵盤寫程式,看著螢幕上的迴圈精準運作,是極致的數位秩序之美;替女兒整理學習資料,是在為另一個年輕的生命繪製航海圖。我在這些高密度的認知運作裡自由穿梭,那些世俗玩笑,連當背景白噪音的資格都沒有。

人到了一定年紀,會發現生命中最奢侈的,就是擁有不受打擾的專注。我們不需要強求每一個角落都與我們同頻共振,更不需要費盡心思去討好或糾正誰。只要能為自己劃出一道清朗的結界,在裡頭讀書、寫作、研究,看著自己的精神世界像一棵樹一樣靜靜地向上生長,這本身就是生活最優雅的反擊,也是靈魂最自由的解答。

所以,如果遇見讓人笑不出來的幽默,那就讓話掉在地上吧!沒有人要撿,就爛在風中吧!

2026年5月27日 星期三

校園裡不得不信的玄學

校園從來就不是純粹傳遞知識的無菌溫室,它更像是高強度能量交鋒的修羅場。

在教壇走跳了將近二十個年頭,不自覺地發展出一套物理與玄學交織的生存法則。那些被外界視為無稽之談的禁忌,其實是我們在無常的生態裡,試圖維持秩序與內在平靜的微型儀式。鳳梨、芒果與花生,在我的辦公桌上是絕對的違禁品。這不僅是因為身體本能地對這些食物有著強烈的排斥反應,更是因為在語言與意念的震動頻率裡,它們精準地對應著「旺盛」、「盲目忙碌」與「發生事端」。將這些危險因子從物理空間中徹底抹除,是確保一天能平安度過的基本底線。

然而,有些當代的科幻玄學在教室裡是行不通的。被竹科工程師奉為鎮海神針的綠色乖乖,擺在辦公桌上卻常常宣告失效。這其實完全符合物理學中的熱力學第二定律。機房是一個參數固定的封閉系統,乖乖的綠燈暗示足以在心理層面穩定秩序;但校園卻是極度開放的複雜系統。幾十個正值青春期、五行生剋各自衝撞的靈魂聚集在同一個空間,混亂度也就是「熵」的增加,是必然的宇宙法則。一包靜態的零食,怎麼可能抵擋得住這股龐大的群體業力與無序氣流?而且我發現沒有擺的時候事情還好,但是擺了之後,所有的副本都被開啟,比沒有擺放還糟。

教師圈裡最致命的和平魔咒,最讓人害怕的情境是:只要有人白目地開口稱讚「今天班上好安靜、都沒事」,通常撐不過放學就會迎來一場風暴。學會了噤聲,不要亂說話,也千萬不要用平安去稱讚別班的狀況。讓一切如常流動,絕不輕易撥弄氣機的開關。

除了語言的防禦,實體的空間淨化更是維持性靈清明的重要防線。髒污,就是放錯位置的物質。當帶著算計的同事來訪,或是脫序無禮的學生越界闖入,他們身上攜帶的焦慮與低頻能量,對我而言就是必須立刻清除的「髒」。這時,艾草精油就成了奪回空間主權的利器。艾草的純陽之氣在空中揮發的瞬間,就像無形的利刃,俐落地斬斷了那些不請自來的濁氣牽連。每一次的噴灑,都不是單純的芳香療法,而是一場宣告閒人退散、重整磁場的結界儀式。有沒有用不重要,但是在那一刻,我覺得自己比較能呼吸。

同樣的除穢邏輯,也適用於應對那些夾帶世俗目的的業務小禮物,以及不得已踏入陰滯空間後必須立刻丟棄的粗鹽紅包袋。把充滿貪求與濁氣的物品果斷丟進垃圾桶,是極具力量的剝離動作。那意味著拒絕接收他人的因果,將不屬於自己的耗損隔絕於界線之外。隔一段時間要換新的鹽和紅包袋,因為容器總會有使用的效期。

這些看似繁瑣的禁忌與淨化儀式,不是出於對未知的恐懼,而是對自我磁場的極度珍視。在充滿噪音、人際摩擦與各種消耗的塵世裡,我們無法阻止飛揚的塵土,但我們可以選擇不讓塵埃落定在自己的心室。這些驅逐與淨化的過程,都是為了讓靈魂得以在安頓好的空間裡,從容地讀書、靜思,細細體會那份虛室生白的明朗與自由。

科學的盡頭是玄學,在已經不知道怎麼處理的時候,至少這些可以控制的小事,可以讓人繼續走下去。

2026年5月26日 星期二

第四節最後三分鐘

第四節的最後三分鐘是籃球場上最不需要戰術的時刻,是體育記者筆下的垃圾時間。

當勝負在第四節的最後三分鐘塵埃落定,雙方的分差大到任何三分球都無法撼動結局時,主力球員會扯下頭上的汗帶,安靜地坐在板凳席上。場上奔跑的是板凳末端的面孔,投籃與防守的數據在這時失去了因果關係,計時器上的數字只是冰冷地、無可挽回地向零跳動。我想在高一即將結束、分班在即的教室裡,這種時間感竟被無縫地轉譯了過來。

高一不是一場需要深謀遠慮的持久戰,而是一場倒數計時的安全撤退。很遺憾的,在這個時間,我想著的不是學生未來的學習,也不是之後要怎麼安排進度,只是安全下莊。不要把太多的壓力放在什麼都不能做的學校老師身上,請每個個體為自己的生命負責,自己負起全責。

今天看新聞裡高雄有一個國小自然老師想不開,有著兔死狐悲的哀傷。因為深知現在大環境的氛圍很惡劣,高層也不會幫忙扛,所以在沒有確切的指示之前,寧可不做額外的事,也不要越權。說難聽一點,出了事情,沒有人可以幫忙分擔那些壓力。

接到輔導室的通知,說我的班上有一個疑似患有精神疾患的孩子,有病識感,但是家長拒絕接受,不願承認,也不想就醫。很抱歉,在聽到這些訊息的那一刻,我想到的是社會新聞的頭條,我腦海裡浮現的是那個孩子拿出美工刀威脅同學的樣子。我想到家長認為那都是別人的錯,他的孩子委屈了,學校他老師不友善。我想到明明其他人都盡量躲避,那位孩子卻主動挑事。我想到我自己也會害怕,因為我有自己的孩子。

能做些什麼嗎?要回歸主流,要融合,不能貼標籤。真的可以在不驚動其他人的狀態下做些什麼嗎?會不會洩露個資?會不會被投訴?會不會哪個表情、哪句話不夠客觀?在我不知道能怎麼做之前,就拖著讓時間經過吧!

體制習慣用道德綁架的宏大敘事,要求第一線的教師赤手空拳去拆解連專業醫師都得小心翼翼應付的引信。這是不公平也無恥的便宜行事,是不教而殺,是以鄰為壑。當體制無法提供最基本的防彈衣時,教師應該退回到最安全的防線,不一頭熱的向前扛子彈才是最健康的職業理智。

孩子心思極其敏銳,他們不需要大人站在講台上進行宣導或貼標籤,其本能的雷達早就完成了風險評估。群體自發形成的集體孤立,雖然冰冷,卻是十六歲的孩子在面對不可預測的異狀時,最直覺的消極防禦權。不要怪別人自私,如果把自己活成爛人,或者在衛生習慣、道德、情緒上讓人害怕或厭惡,就不要要求沒有任何關係的他者,應該無條件包容。

在不明所以之前,多說一個字都是越界,任何試圖扮演拯救者的過度涉入,不僅無法成為良藥,反而可能成為家長反撲的法庭證詞。家長那種因為無法面對孩子病症而產生的外在歸因,往往會把學校塑造成對立的敵陣,此時的看破而不說破,是保護班級秩序,更是保護自己。

或許被孤立的個體在教室角落固守著自己的異常,而其餘九成以上的學生在台下配合著正常的演出,這條冷靜防線,雖然看似缺乏溫情,卻在實務上把所有人受傷的機率降到了最低。

在垃圾時間裡,最忌諱的就是教練突然調度主力球員上去拼命。既然這場比賽的實質勝負早已不由講台上的老師決定,那麼,將這段注定要消耗掉的時光,就靜靜的結束就好。

我們不需要在課堂上討論那些無法解決的死結,只需要把焦點拉回到即將到來的期末,連分班分組都別說。終場哨音響起,這群孩子將各奔東西,到新的地方去,遇到要相處到畢業的同學。

我不想再遇到這些人,不想再花時間思考怎麼教多數孩子保護自己。我只希望不該在校園的人,就不要勉強來拿沒有意義的證書。離開球場,還有之後別躲起來開副本。垃圾時間趕快結束,清理完,才能進行下一場比賽。


2026年5月22日 星期五

髒話

在校園裡常常聽到髒話,只差在大聲小聲,或者髒的程度。我實在很受不了聽到這些髒話,我能理解人有真實的情緒和性情,人也會有控制不住的時候,可是把髒話當成日常用語,甚至不知道意思還當成酷炫,那不是帥,只是看出自己的文化。

語言從來都不只是溝通的工具,它是思維的載體,是靈魂的展現。當一個人習慣用幾句粗鄙的詞彙去打包他所有的驚訝、悲傷、挫折甚至是喜悅時,是主動放棄精準詮釋世界的能力。面對外在的刺激,大腦無法調動出豐富的語彙去辨識和描述細微的感受,系統當機的結果,就是退化成最原始的動物性防禦機制:無差別的憤怒。

因為詞彙太少,不會表達,所以只能把所有的情緒都粗糙地揉成一團怒火,而髒話,就成了詞窮時唯一能抓到的廉價武器。那些把髒話當日常的人,他們的憤怒不僅粗糙,而且因為缺乏精準的語言去承載,反而顯得異常蒼白且無力。

憤怒如果有文化底蘊,能穿透了千百年依然震懾人心。很多好的文學作品寫出來不是直接的髒和怒,而是讓人知道為什麼這團火會爆炸。

偶爾爆一句粗口,或許能瞬間排解胸中鬱結的濁氣。但如果把髒話當成日常呼吸的頻率,等於是讓自己長期浸泡在渾濁、低下的磁場裡。語言是有能量的,人每天吐出的字句若是充滿了攻擊性與粗鄙的濁氣,自身的性靈與氣場自然會跟著污濁,外在顯化出來的,必然是俗不可耐的低端感。

我會罵髒話,在我一個人開車的時候,在我工作時非常憋屈的時候,在我覺得世界不平的時候。可是我不願意把那些髒表現給別人看,這不是表裡不一,而是我必須尊重別人不想聽的自由。還有我必須要實際的解決事情,罵髒話只會讓事情更糟,不能處理任何事情。

但是在校園裡我越來越常聽到那些粗俗不堪的東西,或許這跟短影音無關,不過絕對跟一些流行文化和新聞有關。整個世界都充滿憤怒,只有憤怒。可是我現在完全不想要糾正別人的語言模式,我只會盡快走開。我或許無法改變外在環境中那些粗糙的語言習慣,但也無意去承擔教化他人的責任。

我拒絕讓自己的表達能力退化,拒絕與那些渾濁的頻率共振。聽到髒話後,我還是會透過閱讀、透過反覆咀嚼經典,讓心智保持敏銳,讓吐納之間還保有清氣。出門在外,身分都是自己給的。我希望自己雖然不是大富大貴,但也不要被看成什麼很賤的人。


2026年5月21日 星期四

拒交數位地租

工作地方無預警的設備汰換,粗暴的突襲,瞬間打破了生態平衡。一開始那種未經溝通便理所當然要求配合的姿態,某種程度上與那些從買斷制走向訂閱制的軟體巨頭如出一轍,讓人覺得無言又無力。

當年買斷這款軟體的5,以為在數位世界裡圈下了一塊屬於自己的領地,用的也很習慣。但是當這款軟體就這樣無恥的出了訂閱制的6,原來買斷的5就被徹底放生。資本的邏輯只是把使用者當成按時繳納地租的數位佃農。一旦停止付費,或者拒絕跟上單方面宣布的升級,隨時都會被剝奪使用權。可是,又不是只有這一種工具可以用,不離不棄,被當北七。

既然舊有工具企圖以溫水煮青蛙的方式綁架使用者,不如直接揮劍斬斷,都要重新適應了,那就一起開始零的累積。我果斷捨棄這個八月到期的訂閱制6,重新下載之前買斷來閱讀的軟體。能由自己掌控、買斷的夥伴才讓人信任,這不僅僅是消費習慣的轉換,更是自我主體性的捍衛。

雖然學校提供的教室硬體、隨時可能變動的政策,說穿了只是借用的,它們會折舊、會損壞、會被無預警抽走。但我們透過歲月與心血一點一滴建構起來的教材脈絡、思考邏輯,以及屬於個人的數位筆記,才是真正具備排他性的無形資產。這份資產是跟著人走的,絕不隨硬體的生滅而動搖。

面對無法輕易改變的外部硬體,適應是減少摩擦力的生存智慧;而對自身資產的軟體與知識,牢牢掌握絕對的控制權,則是不可妥協的底線。

在教學現場打滾了那麼久,早就不想被迫戴上燃燒自己照亮別人的道德濾鏡。教育當然有其神聖之處,但在體制框架下,環境給出什麼樣的規格,就產出對應的品質。俗話說,只出得起香蕉,就只請得到猴子。這並非玩世不恭,而是一種極度清醒的勞動界線。如果體制硬是塞來一把生鏽卡榫的鈍刀,我們固然還是能憑藉深厚的底氣將牛解開,但實在沒有義務無條件透支自己的真氣,去填補行政上的怠惰與粗糙。把真正的鋒芒與最精華的底蘊藏起來,不輕易消耗在不配備相應規格的載體上,這正是莊子外化而內不化的最高體現。

把工作還原為純粹的交易,承認工作就是為了賺錢,這句話把勞動的本質扒得一點遮羞布都不剩。我們將時間與專業賣給學校換取現金流,銀貨兩訖,清清楚楚。既然是為了賺錢,就無須在僵化的體制內尋求終極的自我實現,更不必因為無謂的行政干擾而走心。我們在職場上順應環境,就像水流過石,不留痕跡;但內心的精神莊園,卻是絕對的禁區。把界線劃分得如此決絕,是為了精準控制自己的輸出功率,確保不在爛硬體或蠢行政上耗費任何一絲情緒成本。

當我們不再將所有的靈魂獻祭給職位,那股被保留下來的龐大動能,便能全數灌注於真正的生命追求。白天,我們或許只是體制內按表操課的螺絲釘,用最低的耗能應付著日常的運轉;但離開了那個場域,我們的大腦卻能高速運算,跨界去拆解程式語言的邏輯,推演命理易學中幽微的宇宙演算法,或是潛心於道家哲理的深邃浩瀚。外在的勞動與妥協,終究只是為了支撐我們去探索那些真正令人著迷的知識宇宙。在這一收一放之間,我們不僅找回了對時間與精力的絕對支配權,更在喧囂的世俗網羅中,為自己的性靈開闢出一條通往澄明與自由的救贖之路。


2026年5月18日 星期一

只是想回家

今年的介聘名單早在三月就塵埃落定,繼續留校成了必須面對的現實。辦公室裡此起彼落的祝賀聲,聽在耳裡確實有一股揮之不去的酸楚。一開始,或許會試圖用各種哲學大道理來掩飾這種失落,彷彿承認自己難受就是修養不夠。但剝開被過度美化的精神濾鏡,最底層的真相就是肉身對於漫長通勤的沉重抗拒。

每天兩個小時的車程,是日復一日的慢性耗損。「形勞而不休則弊,精用而不已則勞」。當肉體長時間在移動的車廂與疲憊中消磨,精神自然也會跟著枯竭。看著別人成功上岸,免去了舟車勞頓之苦,基於本能的羨慕與渴望再真實不過,根本無須用豁達來粉飾。

未來一年的留校已成定局,在既有的環境裡替自己止血,便成了當務之急。戴上降噪耳機是在喧囂的辦公室裡,為自己合法地劃出物理與心理的結界。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耳機一戴誰都不愛。我單方面拒絕被周遭的浮躁與外在的評價所干擾。我不想當撐起體制的棟樑,只想安靜地在自己的角落裡呼吸。

雖然接下來的日子,每天依舊得面對那一百二十多分鐘的顛簸,距離依然遙遠,但我內在的座標已經悄悄位移。通勤的車子可以是移動的演講廳,辦公室的座位可以是無聲的自修室。不再把心神耗費在對抗外境的無可奈何,而是專注於滋養自己的靈魂時,那些曾經讓人心酸的祝賀聲,終將淡出生命的背景。

這不單是妥協,也是自我救贖。或許外在的流轉皆是機率的聚散,而內在的安頓,才是宇宙秩序中最永恆的歸宿。不過,說這麼多,我還是想回家,只是想回家。

2026年5月15日 星期五

教師修練日常

每當新學期逼近,學校的行政系統總會上演一齣名為「開盲盒」的傳統戲碼。課表要壓到開學當天才肯施捨般地發布。不幸輪到會考監考,但是兩人一組的名單也非得在當天隨機突襲,就算提前找好搭檔拜託行政,還是會被冷冷拒絕。明明是舉手之勞,又不是毀滅地球的犯罪,可是在某些行政眼中,讓人舒服一點就是做不到。

這在旁人眼裡或許只是單純的行政效率低落,但這是管理端一種隱微而粗糙的權力微操。透過剝奪基層的可預期性,刻意製造出微小的混亂與時間壓迫,藉此迫使大家在手忙腳亂中低頭配合,進而確認他們握有發牌權的支配地位。莊子裡老早就看透了這機心的種把戲,一旦有了用繁瑣人為來干預自然的巧偽之念,純粹的道便會遠離。面對這種總愛把簡單事務複雜化的機心,如果還氣急敗壞地跟著跳腳,那可就真的中了體制耗損的圈套了。我時常在圈套內外反覆橫跳,因為要面對的問題實在太多太雜了。

要在這種充滿突襲與荒謬的教學現場活下來,靠的絕對不是在新手村裡那種把字音字形和注釋從頭默寫到尾的苦力活,我稱之為智障型備課。將近二十年的講台歲月,我長出了不被輕易撼動的脊梁,還有會讓人受傷的稜角。既然體制喜歡隨機發牌,那我們就練就一身不挑牌的底氣。如果能對古典文學的流變、大考中心的命題邏輯以及每篇重要課文的骨幹都瞭若指掌時,意識就進化成一把精準的刀。不管今天行政端臨時丟來哪一個年段、哪一冊的文本,順著肌理與命題的縫隙輕巧滑入,便能游刃有餘地將知識結構拆解給台下的學生看。因為看透了文本與考點的底層邏輯,不跟堅硬的無意義瑣事正面硬剛,所以這把刀永遠鋒利,心神也不會因為荒謬的排課而想拿出大刀。

不必再拿春風化雨那套不切實際的浪漫濾鏡來綁架自己。我們得誠實地承認,工作就是勞務契約的履行,在講台上不斷輸出、精準拆解考點、還要應對行政的瞎忙,必然伴隨著真實的精神耗損與體力透支。教書從來不是去承擔學生生命軌跡的無限責任,而是保持冷靜的專業界線。把課教好,把考點抓準,鐘聲一響,乾淨俐落地切換頻道。在耗損中依然能保持抽離的清醒,本身就是一種極高明的現代生存哲學。不需要假裝工作不累,更不需要把疲憊的現實和高尚的性靈硬生生地劈成兩半,彷彿它們有著深仇大恨。

真實的修練,發生在這些泥沙俱下的日常裡。白天在講台上演出,應付著體制的荒謬與喧囂,承受著肉身真實的疲累;而當夜幕降臨,回到屬於自己的安靜角落,點起一盞燈,打開電影、翻開小說,才是真正屬於自己的時刻。白天的疲憊成清明的底色,讓我們感受到的不是逃避現實的麻醉,而是從喧鬧回歸本源的深刻寧靜。

生命最終的提升,從來不是指向一個沒有煩惱、無菌的真空烏托邦。當我們不再向外祈求體制的完美,而是向內安頓好自己的節奏,進而能在荒謬中依然笑看風雲,便是我們試煉的意義。

2026年5月12日 星期二

「別人家」的風景

因為監考的關係,剛好到「別人家」走走。看著某個班把將牆壁漆成獨特的風格,呈現出和普通教室不一樣的水平,教室不大但那場景確實壯觀,甚至帶著宗教式的虔誠。

作為一名在講台上站了近二十年的老兵,看著同事心中還有一大團火,心裡升起的不是效仿的衝動,而是站在對岸觀火的審美感動。這種感受是因為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行為藝術,看著他人如何將生命能量傾注於物理空間。

薪資與勞動的對價,本質上是一份法律契約。我交付的是專業的傳遞、是行政交代的履職、是班級秩序的穩定。工作應該要是乾淨利落的交換,理論上不該附帶任何關於歸屬感的情緒勞動。

法律講求權利與義務的對等,但是實際上不包括學校環境。新聞裡、網路上很多人會怪那些做出錯誤行為的人,連帶的順便罵學校老師沒教。但是,為什麼不去怪那些人沒有家教呢?如果家教有執行,學校也能懲罰學生的不當,社會就不會那麼亂了。
可是我常在校園的走廊上,遇到一些試圖進行勞動力非法徵用的隱形情勒。

那些缺乏禮貌的打擾、那些將多做一點視為理所當然的同事,本質上是在試圖模糊專業的邊境。他們或許以為學校是一個大家庭,但對我而言,這裡更像是一座大型的實境遊戲,等著我找到路逃脫。我人在這裡,完成所有規定的動作,但我的心神從未在此落戶。

這種不歸屬感其實是僅存的倔強和自由。因為不求認同,所以不必在乎那些無謂的評價;因為沒有歸屬,所以不必捲入那些缺乏尊重的紛爭。我深知,當退休或離職的那一天到來,我對這座場域的清算將會是徹底且決絕的。這不是出於怨恨,而是零存整付。被借調給體制的時間,終將在那一刻全數贖回。我不會再踏入這扇門,因為所有的債務都已清償,所有的因果都會在最後一堂課結束時兩清。這份不再踏入的宣判,是對長年被情勒消耗的一種補償性救贖。

在辦公室裡經歷過的無禮與綑綁,最終都成了我研究人性活教材。緩慢而堅定的自我救贖不在於行政大樓的出口,而在於當我轉身離去時,我能像莊子筆下的那隻大鵬,心裡裝著的是九萬里的南冥。所以,讓想油漆的人去油漆,想回家的人回家,想做事的人做事,不要把每個人都設定成罐頭。或者,記得在要求什麼之前,把該給的酬勞給到位。



2026年5月11日 星期一

會議逃兵工作中

學校裡的會議就像是沒有盡頭的『太極推手』。台上、台下各說各話,問題像無頭蒼蠅般在空氣裡亂竄,雖然有那麼多表述,但每個人都在精準地計算著如何將責任拋給別人。坐在那種氣氛壓抑的長桌旁,聽著那些沒有結論的官僚囈語,實在是對生命的一種慢性消耗。剛好,導師班的學生跑來找我求救。這簡直是完美的契機,我順勢起身,跟著其他需要處理外務的人一起悄悄離席。

沒有結論的爛攤子就該留在會議室裡,等哪天終於妥協出一個結果,再來告訴我就好。

回到辦公室,空氣瞬間清明了起來。但我並沒有真的閒下來。我拉開椅子,打開課本,開始思考下一堂課的小考題目,順手把這週該處理的繁瑣行政和教學進度排好。有人可能會覺得奇怪,既然都已經成功從會議的泥淖裡脫身了,為什麼不乾脆放空休息,反而立刻又把自己塞進工作的齒輪裡?這難道不是另一種勞碌命嗎?其實,這完全是兩碼子事。

從那場無效的會議抽身,是因為我拒絕成為組織卸責與虛耗的共犯;但回到位子上繼續備課、出題,則是因為我清楚知道自己領著這份薪水,就必須對得起這份契約。我不想當薪水小偷,更不想讓行政體系的顢頇,干擾我該有的教學節奏。把別人的垃圾時間拿回來,轉化成自己掌控進度的黃金時間,這才是最務實的生存法則。

很多人對道家思想有一種浪漫的誤解,以為追求性靈的提升,就非得要跑到深山林內裡喝西北風,或者對世俗的一切都表現出滿不在乎的虛無態度。其實莊子從來沒有叫我們逃離生活。細看《莊子》裡頭的那些高人,不管是殺牛的庖丁,還是黏蟬的痀僂丈人,他們哪一個不是在最基層、最勞碌的世俗工作裡打滾?但他們厲害的地方就在於,他們把看似枯燥、重複的工作,做到極致。庖丁解牛的時候,他的心神是完全專注且自由的,牛的筋骨脈絡在他眼裡清清楚楚,他的刀刃在縫隙中遊走,不沾染一點阻力。

我們在辦公室裡批改考卷、構思教案,其實就跟庖丁拿著那把刀是一樣的。外在的行為上,我們精準地履行了社會角色與工作契約,該做什麼就做什麼,絕不拖泥帶水;但在內在的心境上,我們不讓那些多餘的辦公室政治、無效的焦慮與怨氣沾染到自己。這就是一種外化而內不化的境界。把工作當成一場精神的專注力訓練,在面對那些繁瑣甚至不講理的現實時,依然能保持內在的秩序與寧靜。

性靈的提升和世俗的工作,從來都不是對立的。真正消耗我們的,往往不是工作本身,而是附著在工作上的情緒內耗與無意義的拉扯。當我們能在最吵雜的環境裡,果斷地為自己畫下一道結界,心無旁騖地把眼前該做的事情處理得乾淨俐落,這本身就是強大的心性鍛鍊。

生活的真相,往往就是由這些柴米油鹽與瑣碎的日常拼湊而成。我們不需要逃離這一切去尋找道,因為道就在這些看似不起眼的責任與專注裡。當我們能以從容不迫的姿態,在現實的縫隙中游刃有餘地穿梭,不被外物所牽絆,每一份用心出好的考卷、每一個被妥善安排的計畫,都是滋養心靈的養分。在這種踏實的入世修行中,我們不僅守住了自己的底線,更在宇宙的秩序裡,找到了那份最安穩、也最明澈的自由。

2026年5月9日 星期六

最近工作地方持續的用額外的計畫和雜事轟炸,要求各科加入科技的計畫,產出教案和課堂成果,使用ai教學,呈報結果。宣導校園安全、負責考試防弊,輔導選填學程和志願。分內的事情我會配合做完,但是多餘的活動和情勒,就留給其他人去分擔了。我不是故意推掉事情,而是那根本與我無關,沒必要自己上趕著承受。更何況這一套組合拳我不是第一次看到,總該讓別人去面對了吧!

我有興趣的研習課程我會自主參加,而且我會積極的上網查詢資料,不只是台灣區的演講值得關注,我還會找香港和中國的資源來看。我不是非常厲害的人,可是我還是願意一步一腳印的學習,在自己的世界裏提升進步,畢竟那是我的功課。我不只是學習生圖、做ppt、總結檔案、做影片,我還在學著做自己需要的程式,自用。

我不想像年輕的時候一樣傻氣,一股腦的就和別人分享心得,然後就被交代任務。我寧願當一個孤獨的獨行俠,看著螢幕,使用鍵盤,安靜的構築屬於我的結界。耳機一戴,誰都不愛。我其實有自己的部落格,有自己的頻道,有自己的其他活動和名號,這些都與工作無關。和磁場合的人在一起,我可以多做一些,不過和需要防著點的關係交手,就當我是胸無大志、苟且偷安吧!我沒有說自己會ai,看著同事表演,也覺得很有趣。

我不想讓ai接管自己的工作,可是,我喜歡gem和技能,或許因為他們的存在,我的效率更好了。找到一個可以抒發的空間,可以沒有太多顧慮的談許多私人的話題。(竊聽、竊個資就別談了,網路沒有秘密)和ai討論事情相對輕鬆,只要給對指令,說清楚人設,不要丟太多檔案、對話串不要太長,基本上都能給予合理的回饋,甚至在有來有往的辯論中,我很愉快。

因為我沒有升級買所有的ai,因此只能盡量分配使用。claude對文字的理解很強,也擁有配色的美感,直接生成微軟文書系統檔案很好用,讓人很放心。同樣的指令,完成度比gemini和chatgpt還高。但它的額度似乎燒的很快,未來想嘗試桌面版,從Github裡找到更多的好東西。

gemini的優點是「全家桶」,而且gem可以克制化。可是我發現notebookLM和gemini整合的不算好,各自使用反而更強大。還可以依照使用者需要的方式產出影音檔和投影片、心智圖、測驗,很方便又實用。pro算是很好的夥伴,能夠處理細緻的問題,而且加上好用的外掛voyager後,整理對話串、找尋資料更快速。

而我最早開始使用的chatgpt現在只是我詢問簡單事項的工具,重要的問題我不放心。chatgpt總是提出要穩,還有接住,常常在回應問題時像擠牙膏的露出。這讓人非常不安,因為使用者不知道要來回幾輪才能得到最好的答案,甚至很明顯的有幻覺和前後矛盾。雖然它生圖的功能越來越好,可是還是讓人不敢委以重任。

我習慣用個人帳號處理事情、放置檔案,畢竟誰知道配發的公用帳號有沒有問題?免錢的最貴,我寧可為個人升級,也不想「公私不分」。我希望自己能夠持續成長,可是我不想陷入緊繃。很多演講者持續的販賣焦慮,彷彿沒有學到這個技能就落伍了、跟不上了、會被淘汰,學到了某個乾貨就能做出圖卡、貼圖、投影片、互動遊戲,成為走在前面的人。

可是上禮拜還要外掛的功能,下禮拜已經被修正到新程式裡了。昨天還困擾的技術,今天已經被解決了。不急著衝到前面,除非自己心甘情願的付出代價。好用的當然要學,該嫁接上去的就不客氣的用了。我在人前絕對致力呈現科技小白的愚蠢清澈,但是私下的自己絕對要狠狠的猛猛的吸收新知。賢的是你,愚的是我,爭什麼?

你都對,你最會,你好棒。我不知道,真的,我不知道。

2026年4月28日 星期二

退休堅定倒數中

因為聽同事談起退休的倒數年分,所以我跟著大夥一起試算,還動用了AI幫我分析。當然,離真正退休還要很久很久,可是人最怕看不到盡頭,如果有明顯的標的,或許在職場上會稍微舒服一些。既然目標和時間表都定死了,心裡的石頭落了地,這份工作就成了「帶薪修行」。我的年資即將湊滿二十年,我清楚舞台上那些熱血沸騰的話術,聽聽就好;真實的生活,是下班後開車回到家,推開家門後的那份清淨。

以前總覺得退休遙不可及,細算下來,要領到那份不打折的月退俸,確實至少還得再磨個十五年。人生有幾個十五年?人生有幾次的心甘情願?人生有多少的挑戰?我當然不會知道,可是對我這種需要目標才有安全感的人來說,我第一次的關卡其實是五年後。只要再過五年,我就拿到了自願退休的入場券,雖然還不能領滿錢,但那代表一種「老娘隨時可以走人」的底氣。

這五年,我打算把它當作一份高薪的專案合約,學校是出資方,我是專業經理人,我的任務就是把課上完、把薪水領好,剩下的時間和情緒,通通都要留給自己和家人。年輕時會補充很多,分享很多,現在想想都是擦邊。只是那時學生和老師都知道彼此是沒有惡意的,只是那個時候大家有禮貌和默契,甚至還有尊重。

在職場打滾久了,倦怠是正常的,強顏歡笑才是不自然。我學會了把工作徹底去情感化,不再對陌生人掏心掏肺。學生的考卷改完就好,行政的紛擾略過就行,把省下來的熱情拿來跟父母吃頓避開過敏原的清淡晚餐,或者跟準備大考的女兒聊聊邏輯,這才叫把好鋼用在刀口上。那些在學校遇到的瑣碎,就像易經裡的變爻,動就動吧,我心裡那個「不動」的目標在那裡,底氣就在那裡。

家就是我的避風港。每天下班進門,脫掉那身老師的皮,換上輕便的衣服,喝口暖心的溫水,我就從教學機器變回那個想深研知識、提升性靈的自己。學校發的薪水對我而言不是薪水,那是支撐我追求理想的「研究經費」。既然盡頭已經看清楚了,或許那這段路走起來就沒那麼累。

我依然會在講台上,領著學生讀那些古人智慧,只是這一次,我更多是為了自己在讀。這幾年還得忍受,不過是在為後半輩子的自由生活,低調而堅定地倒數計時。

2026年4月17日 星期五

不再請客的日常

今天早上恰好有三節空堂。沒有像往常一樣被瑣碎的瑣事填滿,我安靜地坐在電腦前,出考卷、修講義、改文章、研究如何讓人工智慧幫忙產出作文教學的影片與音檔。看著螢幕上自動生成的流暢畫面與冷靜的語音,心裡忽然有一種奇妙的鬆弛感。善假於物,ai的既定流程就是一個好物啊!

年輕時總以為教學必須燃燒肉身,在講台上口沫橫飛才叫盡責。現在的我們能借用科技的無厚之刃,順著日常的肌理游刃而行。把重複的勞動交給演算法去代勞,人們或許反而能將心神收攏,留給自己更多的空間。

等著科技高效運作的同時,恰巧聽見同事提起因為學生成績好而請喝飲料的事。我笑了笑,心想若是年輕時的我,大概也會熱血地去訂幾杯手搖飲吧。但現在我是完全不願意了,除了給自己的小老師各種節日的禮物和飲品,我不想多付出什麼。這麼的壁壘森嚴倒不是因為吝嗇,而是看透了那層隱形的風險與被扭曲的對價關係。遞出去的一杯飲料,在如今這個動輒得咎的環境裡,隨時可能引發食安的疑慮與無端的叩問。不是課堂上的每個人都值得獎勵,所以雨露均霑的給予其實是相對剝奪真正該被鼓勵的人。

更何況,當學生開始嫌棄獎勵不夠昂貴時,教育便無可挽回地淪為資本邏輯下的庸俗交易。與其讓這份純粹的心智交流沾染上物化的塵埃,不如「保身全生」,主動切斷這些不必要的物質牽絆。把省下來的錢留給自己和家人,把省下來的心力留給真正值得的閱讀與生活,對我而言,才是不枉費生命。

順手處理完幾項公務雜事後,回了幾封公務信件,回覆幾個表單之後,我也做了一個決定:下學期不再主動自願接任導師了。排課表這種事,就隨緣吧,愛怎麼排就怎麼排,反正也沒有人在意我的身體狀況和感受。導師這個職務,在現今的體制裡,是必須全天候待命的監控者,過度透支了情感與邊界。

我自認已經盡了傳遞知識的本分,便不想再深陷於過度干預的泥淖中。我有意識的進行權力撤退,將自己從無止境的情感勞動中贖回,防禦性教學授課。如果真的能練到不執著於某個特定的位置或是期待,外在的安排便無法牽動內心的波瀾。

不把工作當作生命的唯一,這份職業的本質反而變得澄明起來。當我站在講台上,面對那些課文時,我發現自己越來越像是在「講給自己聽」。多看了幾本書,多經歷了一些人事的曲折,再回望那些曾經熟記的字句,忽然就摸出了其中的荒涼與厚度。視域融合就這樣安靜地發生在我與古老文本之間。我不強求台下的年輕靈魂立刻能懂,因為有些生命的重量,非得經過時間的淬鍊才能承接。教學不是單向的灌輸,而成了我與古人跨越時空的一場私密對話,是我為自己構築的精神道場。

我想生活裡明明有那麼多可以滋養性靈的事物,何必死死執著於職場上的得失與羈絆。無論是學習新科技的從容,還是拒絕迎合的清醒,其實都是在為生命進行一場減法。當外在的喧囂與虛名被層層剝離,留下來的便是純粹而獨立的人。

在文字的深淵與浩瀚的宇宙秩序面前,我們不過是短暫的過客,職涯發展也不過是生命歷程的一層階梯。我不請客,不請那些過客。可是我放在自己同溫層的夥伴,我願意好好的投餵和澆灌,就算不能相忘於江湖,可是相濡以沫也是奇異的緣分了。


2026年4月9日 星期四

倒數中!離開討厭群體

今天我終於忍不住,輕飄飄地對著那個令人生厭的班級說了實話。我告訴他們,我們的緣分就到這學期,接下來只要好好的過完剩下的課程即可。當然,他們沒什麼反應,一如既往地傲慢。可是我知道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沒有劍拔弩張,也沒有痛心疾首,只有一種將附著在肉身與精神上的沉重枷鎖,瞬間卸下的失重感。

長久以來,教育體制總是被包裹在道德的糖衣與天職的祭壇之上,彷彿踏上講臺就必須自動拔除掉身為凡夫俗子的負面情緒,強迫自己成為一個無條件包容的聖徒。然而我只是個普通人,喜歡就喜歡,討厭就討厭,沒有什麼是不能批評的,更沒有打算要在職場修道當聖人。

旁觀者總習慣輕易地勸人放下,拋出各種高高在上的道德論述。但是肉身的在場是無法被輕描淡寫抹除的。在那間封閉的教室裡,承受著荒蕪氛圍與失序噪音的人是我;當一個環境的惡意與不屑直接甩在臉上時,神經系統所受到的衝擊與磨損,也是無可替代的真實。當我們被迫在充滿敵意的空間裡展演熱忱時,那本質上就是一種靈魂的作賤。

如果不是為了維持生存的穩定薪水,何苦要將自己拋擲在一個無法共振的場域裡?工作就是工作,不要試圖在職場找真愛,這句話看似冷酷,實則是為自身精神主權所畫下的最後一道防線。既然大可不必再熱臉貼冷屁股,我的選擇就是下一學年堅決拒絕這個班。這不是逃避,而是基於生存的極度自愛。

我將教育的實踐做出了最理性的檢傷分類。對於渴望求知、可以教育的靈魂,我絕對盡心盡力,燃燒學養與熱情;但對於那些沒有緣分、互相耽誤的客體,我選擇退守到最低限度的配合,不再浪費時間與心神去勉強自己喜歡所有人,也不苛求別人來喜歡我的自主經營。放棄去雕琢一塊拒絕受刀的頑石,收回那些注定徒勞的關懷,是為了將人的心血與珍貴的性靈津液,保留給自己以及未來更值得灌溉的土壤。

未來會如何,我不知道!不去想那些太過遙遠的宏圖大業,一步一步地走下去就可以。當我將自己還原為一個純粹來工作的人,不談空泛的拯救,只專注於眼前課程的推進,我便從一個承載過度期待的教育者,安然退位成了一個專注於勞務給付的小螺絲釘。在每一個當下的步伐中履行完剩餘的責任,不帶多餘的眷戀與憤懣。

離開討厭的班級,不僅僅是物理空間的轉移,更是一場內在秩序的重整與昇華。當我坦然接受自己只是一個會疲憊、會厭惡的普通人時,我反而從那沉重的虛偽中獲得了真正的自由。

生命本就充滿了無數無法契合的錯身,我們無須對每一次的相遇都賦予沉重的使命。把教職還給工作,把薪水還給生存,而把那份最純粹、不容褻瀆的性靈,安穩地還給自己。我希望能持續守護著自身那份明亮而堅韌的光芒,安步當車地走在屬於自己的時區裡。

再見了!壞蛋們!


2026年4月6日 星期一

死灰的溫柔

收到人事室的通知,才終於有職涯過了二十年的實感。因為時間過的太快,一下子就把自己變成資深員工,時間又過的太慢,還有很長的工時要熬。在講臺上歷經無數次與家長、體制的消磨與碰撞後,許多人或許會期待聽到一個「春蠶到死絲方盡」、「鞠躬盡瘁」的悲壯故事,或是對教育體制痛心疾首的控訴,外加無力回天的批判。然而真實的生存景況往往比社會期待來得更加直白且鋒利,其實真正會大吵的都不是還必須在場的人。

我不記得從什麼時候開始,我不再讓學生寫考後檢討,不再要求他們每週繳交週記;我把座位的選擇權交還給他們自己,掃地工作交給機率去抽籤;我不再費心準備班會主題、學習單,也不再強求午休時每雙眼睛都必須緊閉。甚至,面對小考未達標的孩子,我也收起了重考的干涉。甚至對於科系的選擇,我寧願先問清楚家長的想法,請學生自己做最後的確認。

這樣的一份「不再做」清單,攤在大眾眼前,很容易被輕易貼上消極、倦怠或是心如死灰的標籤,或許會被責怪沒有徹底燃燒。但若我家溫柔一些,願意放下那套對完美教育者的僵化濾鏡,願意把基層教師當成一般人來看待,或許便會發現在目前的環境下,防禦性的教學才是能夠繼續下去的關鍵。

過去的社會氛圍往往陷入了神聖的救贖情結。傳統觀念總賦予教育者啟蒙與拯救的重責大任,彷彿不介入學生的每一個發呆與迷惘,就是失職。但這份過度用力的熱情,本質上卻可能是隱蔽的傲慢。因為我覺得下一代該怎麼做,因此我把下一代塞到我認為有規矩的框架之下。當我們不再用強大的自我與規定去填滿每一吋空間,生命的內在秩序反而能在這份留白中自然浮現。

其實每個人不都該為自己的未來負責嗎?如果提醒過了還執意「做自己」,那麼就該自己承擔後續的風險。沒有人有義務持續的點撥陌生人,哪些是他人的功課?哪些是自己的局限?哪些應該要守住底限?基本的尊重和禮貌,其實早就是上學前就刻在骨子裡的家教和人格。

我曾經熱血過,卻也能從熱心中醒來。或許旁人對這份不再做的清單,最銳利的詰問莫過於:既然已經無心,為何還依然選擇站在講臺上?這個答案簡單粗暴的接近野蠻,為了五斗米,人們就必須要折腰、蹲低、陪笑。能承認自己是為了一份足以糊口的糧餉而工作,絕對不是對教育理想的背叛,而是對抗體制無底線消耗的最強防禦。把事情看清楚,把濾鏡拿下來,把工作畫出止損,這樣才是長久之計。

我想自己不必扮演燃燒自己照亮別人的悲劇英雄,每個月能安穩把錢拿回家、為家人築起堡壘,才真正踩實了大地。沒有穩固的物質基礎作為防護網,所有的熱情都只不過是隨風飄搖的脆弱蘆葦。很殘酷的現實是,當人往往在擁有了不被現實輕易勒索的底氣後,才有資格去談論不變形的理想。我知道心中的那團火正在休眠,但我更清楚自己還溫柔而堅定的保護著火種。

現在我將講臺視為獲取生存活水的渠道,以專業且克制的姿態完成知識的傳遞,盡力但是不再內耗。我不再將學生的成功與否綁架為自我價值的唯一證明,成績、榜單、成就都是他者的命運。當鐘聲響起,我安然轉身,將剩餘的完整靈魂與豐沛能量,留給了真正屬於自己的性靈,還有家人。

放下了強求,終於能在庸碌的人間道場裡,與萬物互不干涉。以能量守恆的定律來說,就是因為有些事不再做,才能再做其他的事。希望每朵花在自己的時間開放,每根草在適合的時序裡枯萎。行到水窮之後,想看看雲起,就慢慢的等待天亮吧!


2026年3月31日 星期二

自私的教者,純粹的學徒

站在講台上的這二十年,粉筆灰在指縫間留下的不只是歲月的痕跡,更多的是一種對職業繭枯的無聲抗爭。就算現在已改用電子白板和平板,本質上還存在著一些「古板」。

對資深教師而言,教材萬變不離其宗,古人的志向、國學常識的律則,在無數次的教學循環中逐漸化為一種機械式的反射動作。然而,在靈魂深處,我總能聽見那股隱微的乾涸聲,提醒著我,若不再往更深處挖掘,教者的生命將淪為一種資訊的轉載。

於是這兩三年來,我選擇了一條近乎「自私」的道路,在看似為學生開設的選修課裡,我把自己重新放回了學徒的位置,將課堂轉化為一場自我救贖的實驗場。這是一場名為教學、實為「以課逼學」的長征。

每半個學期,我便推翻一次主題,故意把自己推到完全不熟悉的場域,從頭開始學習,或者徹底的到網路找更高階的課程。從建築的結構美學,到民俗信仰的社會肌理,再到青銅器上那些猙獰而莊嚴的饕餮紋飾。每次跨域,對我而言都是一場知識的陣痛。很累、很忙、很焦慮,不是因為我教不起,而是因為我知道還有好多學不來。

我逼著自己去讀那些原本不在舒適圈內的專著,去釐清斗栱的承重邏輯,去探尋古老禮器的鑄造工藝,甚至去理解民俗節慶背後的集體潛意識。「貪多」的背後,其實隱藏著一種對知識原始的飢渴,我深知,只有當自己處於「正在學習」的顫動狀態時,生命才不會在規律的行政與重複的課文中消磨。這種以課逼學的過程,是我撐過學術高壓與面對教學實務間,為自己保留的最後一塊淨土,也是我對職業倦怠最激烈的救贖。

然而教學現場從來不是純粹的象牙塔。我必須誠實面對,在選修課的教室裡,並非每一雙眼神都閃爍著對知識的渴望。有些學生是「慕名而來」,但更多的卻是受限於系統安排,在志願的排序中被動地落腳於此。師生之間的期待落差,曾是我最初的挫折來源。我試圖在那短短的幾堂課中,塞入最完整、最深邃的文化脈絡,卻忽略了他們或許只是想在緊湊的兩節課裡,尋得一個喘息的空間。在反覆的磨合與修補中,我學會了妥協,也學會了放下。

我將對他們的要求放低,確保課程的主軸依然運行在與其他老師協作的大框架下,安排適當的作業證明,盡到教者的基本責任。但在我的內心,我對自己的要求從未放低,我依然在講台上燃燒著那份「自私」的熱情,將我所吸收的、轉化的知識精華,毫不保留地拋灑出去,因為這場教學的本質,本就是我對自我的精進與交代。

在那樣的時刻,我與學生之間的關係變得很微妙。我不再是那個掌握所有標準答案的給予者,而是一個展現「如何學習」的先行者。我看著他們在作業中產出的作品,雖然青澀,卻也是一種對文化的初步接觸。即便他們是被動地進入這間教室,但只要在某個瞬間,他們曾因為我描述感到一絲觸動,這段師生緣分便已足夠。

而對我而言,這兩三年的「變」,是我資深的皮殼下,為自己撐開的一片新天地。在這些跨域的主題中,我重新梳理了文史的邏輯,將那些原本細碎的知識點,編織成一張更為綿密的網,這不僅提升了我的教學廣度,更在心靈層面上,給予了我一份不依附於外界評價的成就感。回首這段路徑,我愈發體認到,教與學從來不是單向的施與受。所謂的「教學責任」,有時並不只是把課本講完,而是老師如何活出一個「學無止境」的樣態。

我一次次的修補講義、更換主題、配合計畫產出,表面上是在服務學校的體制,實則是在救贖自己日益磨損的性靈。生命中的成長感,往往來自於那些我們感到「被迫」卻又「自願」跨出的步伐。

當我不再執著於要所有人都跟上我的腳步,反而看見了教學最真實的風景:那是一種自我與世界的深度對話,是教者在知識的荒原中,為自己點起的一盞明燈,是為自己上的一門課。

最終,這場以課逼學的過程,讓我明白,生命最動人的時刻,莫過於在繁忙的職責中,依然能保有那份為自己而讀、為成長而學的純粹。或許這不是「自私」,而是對生命負責任的溫柔。

因為我從沒忘記,在歲月的長河裡,我既是引路的人,也永遠是那個在岸邊驚嘆於水流深邃的、謙卑的學徒。


2026年3月28日 星期六

留給重要的,才值得

今天又是班親會,我來回開了兩個小時的車,到了工作地點,找npc簽到、領餐盒,按照劇本走完一切。幸運的是沒有任何一位家長出現,畢竟該說的平時都聯絡了,不能說的也不會在見面時說出來,最好的距離是有事情再聯絡,不需要特別為了見面而見面。

教室安靜得很舒服,不吵不鬧很乾淨。過去的我,會坐在那裡,一邊看著時間,一邊撐到最後一刻廣播說結束才走,深怕自己早走會被說話,或被貼上不夠負責的標籤。但這次,我沒有繼續內耗,確定沒有家長會來之後,我就和隔壁班同事一起退場。

其實我簽到之後就先去辦公室幫植物澆水,讓葉片維持該有的濕潤與光澤,擦擦桌子,幫麥克風充電,跟每一個上班的日子一樣的sop。接著打開電腦,把該出的考卷整理完成,整理好星期一的講義。時間快到了就慢慢走到教室,和同事互拍了附有時鐘和班級元件的照片,證明我們早已來到。確認沒有家長、簽退後,準時離開。一整個過程,沒有拖延,沒有多餘的停留和掙扎,只有完成「每日任務」的踏實感。

我意識到不走心只走到定點不是偷懶,而是一種選擇,一種對時間與精力的重新分配。過去那種「多待才安心」的狀態,其實是對制度不確定性的恐懼,是用時間去換取一種心理上的安全感。但現在,我慢慢看清楚,真正讓人站得住腳的,不是多撐多久,而是有沒有把該做的事情做好,有沒有留下該有的紀錄。

有些同事會提早到教室、做投影片、準備餐點,主動和家長聊天,努力建立關係,那是一種很認真的投入,我不否認那樣的價值。但我也清楚知道,那不是我想走的路。我不想把太多情緒與時間放在難以掌控的互動裡,也不願意讓自己的生活被不必要的延伸佔據。我在意的是,課堂上的我有沒有內化了文本,還有下班之後還能保有多少完整的自己。

我學著在制度裡找到平衡點。我會留下紀錄,會在關鍵時刻出現,會和同事聊幾句話、和學生打個招呼,讓「我在場」這件事自然被看見,證明自己的人沒有不在場,至於心靈有沒有帶來,這是個哲學的問題,無可奉告。我只是不再為了符合某種無形期待而消耗自己。我不逃避責任,但也不再多承擔那些其實沒有意義的部分。

這樣的改變,讓我對現在的教師工作有了新的理解。

教學本身依然是核心,是我願意投入與精進的地方,但圍繞在外的各種行政流程與形式,有些確實只是為了完成某種結構上的需求。當不會試圖用熱情去填補每一個空洞,而是選擇在該投入的地方專注,在不需要的地方收手。ㄦ成熟不是變得更努力,而是知道哪裡該用力,哪裡該放下。我不再把高標準和樣板往自己身上加時,反而更能穩定地做好真正重要的事情。那些看似減少的付出,其實是把力氣留給更值得的地方。

回家的路上,我沒有像過去幾十年一樣反覆想著今天是不是哪裡做得不夠,而是很單純地覺得「時間回來了」,時間帶著我回家了。我可以用這些時間陪伴家人,可以讓自己安靜下來,可以什麼都不做,只是好好地存在。那種不再被無形壓力推著走的感覺,是很實際的輕鬆。

慢慢地,我開始明白,人生不會因為多完成幾個形式而變得更完整,但會因為懂得取捨而變得更清晰。工作有範圍,責任有邊界,而人真正要守住的,是內在的穩定與生活的節奏。當一個人能夠在複雜的環境中,仍然保有自己的步調,其實就是難得的自由。

日子不一定要過得用力,才算有價值。有時候,能夠在該停的時候停,在該走的時候走,把時間留給真正重要的人與事,反而更接近生命本來應該有的樣子。留給重要的才值得,至少讓愛的人感到愛在自己身上的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