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7日 星期一

一個人的晴天下午

連著下了一個星期的雨,終於出了太陽。早上上完三節課,身體有點不舒服,想離開校園。於是我請了整個下午的假。開出去之後也沒有什麼特別值得期待的行程,本來想回家,但看到車子的里程到了,順道去保養。下午沒有會議沒有課,索性把假請到五點,去處理這件拖不得、要花錢、也不怎麼「有趣」的生活雜事。

可是車子開出去以後,心情忽然很好。大概是因為太久沒有看見太陽了。前一個星期每天都是陰沉沉的天氣,雨一下就是一整天,空氣濕,地面濕,人的心情也像吸飽了水。星期一的天空徹底亮起來,溫度很熱、很暴烈,但陽光落在久違的車窗上,平常看慣的街道都變得清爽。

今天,我忽然得到了一個人的下午。

平常的生活裡,我有很多身分。工作時有工作的位置,回到家又自然進入家庭的節奏。每天的時間被切成一格一格,幾點出門、幾點上課、幾點回家,處理家裡的事情。這些都不是誰強迫我的,大部分甚至是我自己願意做的,只是身分一多,人很容易忘記,在所有稱呼拿掉以後,還有一個單純的「我」。

今天下午,我突然誰都不是。我只是把車送去保養,然後想著,既然都出來了,有時間可能可以去別的地方逛逛。這樣的行程算不上精彩。沒有遠行,沒有打卡人生必去景點,連「難得請假,一定要做點什麼」的念頭都沒有。只是天氣很好,時間是自己的,慢慢走一走,看見想看的東西就停下來,累了就回家。

走在外面的時候,我忽然覺得自己很幸福。這個念頭來得有點莫名其妙,因為我的身體其實沒有完全舒服。前一天不小心吃到不適合的東西,原本的不舒服還沒有完全過去,身體還在發炎,昨晚還有低燒。這的確不像是「一切都很好」的日子。

可是幸福本來就不是等所有問題消失以後,才會出現的東西。今天的我有時間,有點錢,還有可以付出的人。

有錢,不是什麼富裕的宣言,只是能買喜歡的東西。最近我買了一隻八百七十元的手錶,華強北的產品,不是值得炫耀的品牌,偏偏戴了以後非常喜歡,甚至比以前用過的蘋果、小米更合我的意。重要的是,這隻錶是女兒叫我買的。

她看到學校老師戴有錄音功能的手錶,回來就覺得我也應該備好「防身工具」。不一定真的會用到,但是需要的時候至少要有。我捨不得為了這個需求去買Apple Watch,最後找到八百七十元的錶,功能符合需要,我自己又喜歡,試試看不心疼。裝好app之後,女兒替我挑了錶盤,我則把原來的小米手環給她,物盡其用。

女兒有時候會笑我摳門。她看看我的iPad,只有64G,再看看我同事們的工作設備,規格一拉就拉到最頂,配件也一次到位。我知道那些都是好東西,有時候我也很欣羨,只是我確實不想撥出那麼多預算。女兒大概很難理解,明明每天都在使用,為什麼我總覺得普通的就可以。可是我真的覺得,工作的東西,夠用就好。

如果64G還裝得下我要的東西,能備課、能開檔案、能完成每天的工作,它就沒有非換不可的理由。手錶也是一樣。八百七十元的東西如果讓我每天戴得很開心,我並不會因為它不夠昂貴,就少喜歡它一點。總有更好的,我當然值得更好的,可是現在的就很好,就不用一定要用最好的產品。

年輕的時候很容易把「買得起」和「應該買」放在一起,但是在長期試錯之後慢慢發現,有選擇的意思不是什麼都挑最好的,而是知道自己要什麼。需要的東西,我有能力買;不需要的東西,即使買得起,也可以不買。喜歡的東西如果剛好很便宜,那更好。折價、優惠、會員……都大方的拿來用。

不過女兒說我摳門,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因為輪到自己的東西,我總是很容易進入「還能用」「沒有必要」「這樣就好了」的模式;輪到家人,標準卻完全沒有標準。下午去逛樂比亞,我又開始看家人喜歡吃什麼。看到這個,想到誰會喜歡;看到那個,又覺得可以帶回家。我其實很喜歡一個99元的糖霜蘋果,可是我沒有把它帶回家。半年前我擁有過一次,那就等半年再說。媽媽喜歡的鮭魚和羊羹、爸爸喜歡的銅鑼燒和秋刀魚、女兒喜歡的香蕉巧克力和沾醬,還有我們都超愛的小零嘴,才是我想帶回去的選擇。

買零食給家人是件很小的事情,我這個暑假從這件小事裡研究出了一套投餵方法。因為爸媽很喜歡把東西放到快過期。不是不喜歡吃,而是越覺得是好東西,越捨不得吃。完整的一盒東西拿回家,他們會慎重地收起來:「這個很好,先不要吃。」「這個可以留著。」然後今天留到明天,明天留到下個星期。家裡明明不缺食物,櫃子裡卻常常藏著一些被珍惜得太久的東西,直到某一天翻出來,才發現保存期限已經逼近。

我以前不太能理解珍藏食物的邏輯,後來發現,講也沒有用。幾十年養成的生活習慣,不會因為一句「不要放到過期」就突然改變。於是我換了一個方法,而且非常有效。買回來,直接拆。不要讓完整的包裝進入櫃子。不要給它「留著以後吃」的機會。把包裝拆掉,直接拿到爸媽面前,他們就吃了,消滅速度非常快。那個完整的包裝是讓人捨不得開始的結界。一旦拆開,東西從「要珍惜的」變成「已經開了」,心理上的那道門檻突然消失,自然就不再被囤積。所以我現在很喜歡買回來就拆。

吃完了很好。喜歡的話,下次再買。這件小事很像現在的生活。以前總覺得好的東西可以留。漂亮的東西捨不得用,好吃的東西捨不得拆,想做的事情等有空再說,想去的地方等哪一天精神比較好。好像人生永遠有一個更適合的時機,只要再等等,一切都準備好了,就可以安心享受。

可是很多東西就是這樣放到過期的。東西會過期,人的時間也會。今天下午,當我發現自己剛好有幾個小時,我不想把它留到以後,我想現在就使用。

以後還會不會有晴天?當然會。以後還會不會有休假的下午?也一定會。可是那都不是今天。今天的陽光只有今天有。只有現在有。

我去保養了車,買了家人喜歡的零食,然後回家。沒有提前預訂、昭告天下的盛大「獨處派對」,沒有昂貴的餐廳下午茶,連一杯飲料都沒有,也沒有什麼值得拍照紀念的東西。我帶著一大包食物回家,跟平常的下班沒什麼兩樣。

回到家以後,我洗了澡,換上舒服的衣服,外面的天還亮著。我喜歡的其實就是這樣的生活。我不需要用昂貴的東西證明自己過得好。八百七十元的手錶可以讓我很高興,64G的iPad還能工作。喜歡的零食買回家拆開,看著它很快消失。女兒一邊笑我摳門,一邊替我的新手錶挑錶盤;我把舊的小米錶給她,她也高高興興地接著用。東西在我們之間流動,時間也是。

幸福不是很完美的狀態。有些不舒服還在,有些事情明天還是得做,生活從來沒有真正清空的一天。可是陽光照下來的時候,我仍然知道自己正在過一個很好的下午。有時間,留一點給自己。有錢,可以買喜歡的東西,也可以買東西給喜歡的人。最幸運的是,我回家的時候,知道那些東西要帶給誰。

一個人的晴天下午並沒有讓我離開任何人,我走在陽光底下,重新成為自己。一個人和愛著人,並不衝突。

真正舒服的生活,大概就是這樣。而那些買回家的好東西,拆開了,趁現在大家都在,趁今天陽光正好。今天,陽光普照,一切都好。


2026年9月6日 星期日

這禮拜,我又倖存了

開學才一個禮拜,我卻覺得好像已經過了一個月。

星期六晚上看到平常喜歡看的YouTube頻道「三師爸」開直播,標題裡赫然出現幾個關鍵字:「開學一週」、「倖存者」。我看到的時候忍不住會心一笑。不是因為這個標題有多所聳動、誇張,而是因為這個形容實在太精準。大概只有同在第一線的人,才會明白為什麼開學不過五天,星期五回到家時,竟然會產生一種劫後餘生的幸福感。

活下來了。

真的,又活過一個禮拜了。

開學的疲憊很難向沒有站在第一線的人解釋,因為如果真的把導師的工作一件一件拆開來看,好像也沒有哪一件驚天動地。無非就是上課、認識新學生、發資料、收資料、簽表格、掃地、看午休、處理班務(乘以N),再加上一卡車行政從line交辦的雜事。每一件事情單獨拿出來,都不至於讓人仰天長嘯。麻煩的是,它們從來不是排好隊,一件做完才換下一件,而是同時從四面八方冒出來。

才剛拿起一張表格,有學生跑來問另一件事;事情說完準備上課,又想起某張資料還沒有收齊;下課回到辦公室,新的通知已經出現;才坐下來,又有人站在旁邊叫老師。新生尤其如此,剛到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要問,到科任教室會迷路、不知道怎麼選課、急著要換社團、想要申請在學證明、煩惱還沒拿到服裝‧‧‧‧‧‧。這很正常,我知道這就是工作,只是人的腦子在一天之內被切換幾十次,再小的事情累積起來,都會變成一種很難形容的疲憊。

第一週已經夠忙,整個禮拜幾乎都在下雨。

雨天本來就讓人煩躁,學生鞋底帶著水和泥沙走進教室,地板剛整理過,一群人走過去又髒了;室外掃區的落葉濕答答地黏在地面,掃把推過去,它們紋風不動。平常十分鐘可以處理完的事情,下雨以後突然多出許多枝節。雨傘、雨衣、濕鞋、積水,連掃個地都像在參加某種生存挑戰。

而且第一週的新生連掃地都還在磨合。誰負責哪裡、掃具放在哪裡、垃圾怎麼處理、做到什麼程度才叫做完成,每一件事情都還沒有形成習慣。老師不只要確認「有沒有掃」,還要判斷今天這個天氣到底能不能掃、要不要調整、會不會有人出去掃個落葉順便淋成落湯雞。還要趁著沒雨的時候,自己去處理公共掃區的垃圾。是的,一個人自己處理。因為那就是「門面」,公共掃區沒掃好,很快就會接到行政貼心的小提醒。

然後,表格來了。開學的表格有一種神奇的繁殖能力。一張發出去,還沒收回來,下一張又來了。學生帶回家、家長簽名、隔天收回;有人忘記,有人漏簽,有人填錯,有人甚至已經不知道那張紙流浪到哪裡去了。收回來以後也不是結束,還要檢查、整理、排序、統計、繳交。

這些事情最有趣的地方是,它們在課表上全部不存在。如果只看課表,老師的一天似乎非常單純:第一節、第二節、第三節……中間還有空堂。可是課表上的空白從來不等於真正的空白。那些表格、通知、學生突然出現的問題、班級裡雞毛蒜皮的小事,全都自動流進那些格子裡。做不完、收不完,縱然不適自己的錯,可是就會持續接到行政的@,每一天持續在大群@,彷彿那些學生自己沒做完的事都是導師的錯。

每天開車上下班,本身就是一項需要高度注意力的工作。遇到下雨,視線、路況、車流都比平常更耗神。到了學校開始上課,說話、走動、注意學生反應,一堂接一堂;兼課多的時候,可以安靜坐下來的時間更少。而且,事情不會只在空堂出現,這禮拜連下班後到睡前,都還是有要處理的公務。

每天放學重新坐進車裡,把自己一路開回家。很累,很累,可是我知道這禮拜是還沒有第八節的版本。下禮拜還要再加上幾節,才是課表的完全體。我其實很不開心,也很憤怒。我想沒有人上班五天,回家低燒三天,能夠繼續熱愛工作。於是等星期五回到家的時候,我真的什麼都不想做。

只想躺著。

可是很奇怪,我又覺得非常幸福。因為——終於過了一個禮拜。那個幸福不是完成了什麼偉大的教育使命,也不是站在夕陽裡回望校園,感動地想著「孩子們,我們一起成長了」。完全沒有。我只是回到家,知道星期一到星期五已經全部走完,今天晚上不用再回學校,明天早上也不用立刻出門。我可以合理的不看手機,不收信,陪著女兒,做回自己。

我的「幸福」非常樸素:就是這個禮拜,已經沒有下一個工作日了。

做了這麼多年老師,我對新學期已經「完全沒有」浪漫的想像。新的學生來了,我沒有很想立刻認識他們,沒有想帶著他們一起做些什麼。但這是我的工作,我會慢慢記住他們的名字,知道誰是哪一號,誰做什麼工作;我會上該上的課、處理該處理的事情。也許幾個月以後,我會知道某個平常不說話的孩子其實很有自己的想法,知道誰表面上大剌剌其實很在意成績,知道誰總是忘記帶東西,誰做事情特別可靠。

這些都可以慢慢來。沒有必要在九月的第一個星期,就假裝我們已經彼此深愛。師生關係本來就是人生某一段時間的同行。學生一屆一屆地來,也會一屆一屆地畢業。幾年以後,他們有自己的學校、工作、家庭和人生,我也繼續過自己的生活。我們也許記得彼此,也許漸漸只剩下一點模糊的印象。這不是冷漠,只是時間原本的樣子。相遇的時間有限,那麼在同行的這一段路上,把自己的工作做好,也就夠了。

能處理的事情,我會處理。學生課業有問題,可以教;班級秩序需要調整,可以處理;該提醒的事情就提醒,該轉介的就按照制度轉介。但總有一些事情,不是老師能夠解決,也不應該由老師扛起來。我不只一次地說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課題。學生要學習選擇,也要逐漸學習承擔選擇的結果。老師可以在旁邊提醒,可以提供方法,可以在該伸手的地方伸手,卻沒有辦法替另一個人把人生走完。

事情做完,可以正常下班,就不要為了證明自己認真而坐在辦公室裡。人在學校多待一個小時,不會自動升級成為更好的老師。但因為人還在那裡,就順手再做一件、再處理一件,最後工作像水一樣,慢慢填滿所有原本屬於自己的時間。

白天在學校的時候,人還在運轉,好像沒有什麼。等開車回到家,整個人安靜下來,身體才像開始結算今天的帳。那些疲憊,一筆都沒有漏記。但我現在不想再用「撐」來面對一個學期了。既然工作量增加,其他地方就要減少。我只是去工作,不是去「獻祭」人生。不需要把所有的力氣都留在學校。放學以後,我還要回家,那裡才是我的應許之地。

所以這學期如果一定要有什麼目標,我不想成為燃燒得更加旺盛的老師。我要做的,只是該把自己完整地帶回家。下雨就撐傘,地髒了就掃,表格來了就簽,課來了就上,第八節躲不掉就面對。星期一到星期五,一天一天走。然後等星期五,關掉電腦,收好東西,離開。

回家。往床上一躺。很好。

我又倖存了。


2026年9月3日 星期四

掛勾

開學快一個禮拜,事情很多。新的班級、課程、行政流程,還有開學以後才會一件一件冒出來的小小小事。每天從早到晚,總有值得抱怨、討論,或者只是單純覺得荒謬好笑的事情。以前遇到這些,我大概會抱持著不能只有我看到的心情自然地跟一個同事分享。

一起工作很多年,認識同樣的人,知道同樣的行政脈絡。不必交代前因後果,只要丟一句話、一張截圖,對方就知道我在說什麼。那時候我沒有想過,原來「分享」也會成為習慣,卡上了這塊拼圖,圖案才真正完整。

可是這個禮拜,我遇到了很多事情,卻沒有再傳給她,因為她已經到另一個地方工作,開始新的生活。我不是忍住告訴自己不要聯絡。只是事情來了,我處理;處理完了,就繼續下一件。今天為了查一個訊息,打開通訊軟體,我才發現她的對話紀錄已經沉到很下面,被這幾天新的訊息一層一層推了下去。

我忽然覺得,成年人的分寸或許就是這樣。知道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對自己而言很重要,對別人卻未必如此。曾經共同生活在同一個職場裡,雞毛蒜皮都有共同的背景;離開以後,各自有了新的相遇,那些我今天遇見的人、聽見的話、處理的事情,對她來說,已經是遠方的消息。

不是不能說,只是不再需要什麼都說。我現在坐的位置,原本也是她的。還沒搬過來時,我把它稱作「她的位置」。可是開學不到一個禮拜,我竟然已經覺得自己在這個位置坐了很久。每天早上走進辦公室,我自然地走到這裡,把東西放下;下課回來,自然地走回來。不是誰的位置,不是誰留下來的地方。就是我的。

我喜歡這裡。它比原來的位置隱密,讓我有安全感;旁邊離書櫃很近,不常使用的東西都可以收進去,所以桌面能留下很大的空間。我習慣把真正會用到的留在手邊,桌上乾淨,但不是沒有人使用的乾淨。電腦、文件、幾樣必要的用品,各自在應該在的地方。我沒有刻意把座位整理成什麼樣子,只是按照自己的方式工作。

我的空間因此顯得很大。而我原來的位置,也已經坐進了新的同事。有時候經過,看見別人在那裡工作,我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

原來空間的交接可以這麼快。她離開,我坐進來;我離開原來的位置,另一個人坐進去。桌椅沒有記憶,人卻會在日復一日的使用裡,重新替一個地方建立秩序。

她走的時候,留下了一個掛勾。我沒有丟掉。不是因為捨不得,沒有把它當成什麼紀念。只是整理桌子的時候發現,那個掛勾剛好可以拿來勾住電線。於是我把線整理好,掛上去,覺得很好用,就這樣留了下來。每天坐在這裡,我幾乎不會注意它。

它沒有被供奉成誰留下來的東西,沒有因為上一個使用者離開,就必須跟著被清除。它只是一個掛勾,剛好在新的位置上,有了新的用途。

我很喜歡這件小事。告別不一定需要把所有痕跡擦掉。有些東西可以留下,只是不再承擔原來的意義;有些人也不需要從生命裡刪除,只是慢慢從現在進行式,退到過去的頁面。偶爾翻到,知道那一段時間確實存在過,也就夠了。

對話紀錄還在,只是沉到了很下面。座位還在,只是已經換了主人。掛勾也還在。上面勾著我的電線。


2026年9月2日 星期三

「我」將東徙

《說苑.談叢》裡有一則很短的寓言,叫做〈梟將東徙〉,內容如下:

梟遇見鳩,鳩問牠:「子將安之?」你準備到哪裡去?梟回答:「我將東徙。」我要搬到東邊。鳩又問牠為什麼,梟說:「鄉人皆惡我鳴,以故東徙。」因為這裡的人都討厭我的叫聲,所以我要離開。鳩聽完,只告訴牠:「子能更鳴,可矣;不能更鳴,東徙,猶惡子之聲。」如果你能改變自己的叫聲,那就可以;如果不能,即使搬到東邊,人們仍然會討厭你的聲音。

小時候讀寓言,答案通常都很清楚。梟的問題不在居住的地方,而在自己的叫聲;如果不改變自己,單純改變環境並沒有用。考試的時候就這樣寫,主旨明確,寓意清楚,最好再補上一句「與其逃避環境,不如反省自己」,應該就能得到分數。

可是長大以後再讀寓言,就知道事情沒有標準答案,沒那麼簡單。

如果一個地方真的不適合,為什麼不能搬?如果周圍的人真的讓自己痛苦,為什麼一定要留下?如果東邊有更適合的樹、更寬廣的天空,梟想飛過去看看,又有什麼不對?經過很多事情之後,我現在覺得,鳩真正值得聽進去的話,不是「你不要搬」,而是:當然可以搬家,只是在出發以前,最好先弄清楚,有哪些東西會一起搬走。

這學期開始後,我發現自己處理工作的方式慢慢變了。不是以前不做事,而是我清楚的知道做了什麼事,要做什麼事。每天的忙碌和以前一樣,甚至可能更多。只是以前身邊有熟悉的同事,遇到事情很自然會先討論,交換消息、互相提醒,想到什麼就說一下,再決定接下來怎麼辦。有人一起工作的確有安全感,可是時間久了,也不知不覺形成了兩個人的工作系統。現在熟悉的人離開原來的位置,那套系統自然也就不存在了。

只是一些很小的事情。

要分配學生的掃地工作,我想到有些區域光靠文字根本說不清楚,於是自己拿手機走一圈,把掃地區域一個一個拍下來,再搭配座號安排工作。需要行政資料,不知道怎麼申請,就直接去找承辦人員詢問;出版社的資料沒有拿到,就自己加業務的LINE,請他把需要的東西傳給我。講義要印就自己印,資料需要整理就整理,同年段要輸入成績,我覺得做excel大家會方便很多,就把表格做好。有些以前好像理所當然要做的事情,我重新想了一遍,覺得沒有必要,也就不做了。

這些事情單獨看都小得不得了,甚至根本不值得拿出來說。可是我想要,就自己去做 。不知道,就去問。沒有,就去找。需要,就處理。不需要,就不做。

事情恢復了原來的大小,一個人能容納的大小。做好了事情結束,不用為自己的決定加上太多解釋。我也開始自己去找行政辦事情。需要詢問就去詢問,需要申請就去申請,有事情需要確認就直接找承辦人。這當然也有很世俗的考量:適時在行政面前刷刷臉,讓別人知道我有在做事。職場畢竟不是桃花源。默默做完所有工作,和別人知道你是一個會把工作做完的人,是兩回事。但我並不想把「刷臉」變成另一份工作。我不需要沒事跑去聊天,更不需要逢人就報告自己今天完成了多少事情。剛好有公務需要,就自己出現;事情講清楚,該辦的辦好,然後離開。這種能見度對我來說剛剛好。

不是表演忙碌,也不是經營「熱心助人」的人設。畢竟在職場上,「這個人很可靠」和「這個人什麼都可以丟給她」中間,只有一條很細的線。我願意把自己的事情做好,願意在能力範圍內順手做些讓大家都方便的工具,但我不需要因為自己會做,就把所有事情變成自己的責任。

做著做著,我發現現在學的可能不只是怎麼處理眼前這一學期的工作。我正在慢慢整理出一套自己的工作流程。

事情來了,先判斷是不是我的;是我的,就找最直接的方法完成。缺資訊,就找資訊真正的來源;需要行政,就問行政;需要出版社,就找出版社;能用表格解決,就不要一直重複人工處理;能用照片說清楚,就不用浪費力氣解釋半天。至於不是我的責任,或者做了也沒有實際意義的事情,就不要因為「以前好像都是這樣」而繼續做。

我也知道,這套流程當然還會再改。工作流程本來就不應該是刻在石頭上的表格,而是做久了以後,一點一點修正出來的生活方式。方法可以帶走。

我知道遇到陌生的事情要怎麼問,知道缺少資料要去哪裡找,知道如何把複雜的事情整理成自己能處理的形式,也開始學習哪些事情值得投入、哪些事情可以放掉。這些能力不屬於任何職場,它們慢慢長在我自己身上。這才是我現在理解的「自立」。

自立不是拒絕所有人的幫助,不是逞強地告訴自己,從此什麼事情都必須一個人完成。有人可以合作,當然很好;有人願意分享資訊,也沒有理由拒絕。只是合作慢慢從「必要條件」變成了「可以選擇」。有人一起,我可以一起走。沒有人一起,我知道路要怎麼找。以前我可能會想,如果有一天換了一個地方,很多事情是不是就會不一樣。換一個環境、換一些人、換一種工作氣氛,也許日子自然會重新開始。現在我卻不太這樣想了。

環境當然重要。一棵植物種在沒有陽光的角落,再怎麼要求它努力生長都很荒謬;鞋子不合腳,也沒有必要每天磨破腳以後,反過來檢討自己走路的方式。人本來就有權利離開不適合自己的地方,有權利尋找比較適合自己的生活。只是,我想起那隻準備東徙的梟。「鄉人皆惡我鳴,以故東徙。」

如果我的想法還是和以前完全一樣,處理事情的方式沒有改,我仍然把安全感寄託在某一個人身上,仍然習慣等待、猜測、反覆確認,仍然把很多原本很小的事情在心裡養得很大,那麼即使真的到了東邊,又會怎麼樣?也許過了一段時間,還是會建立起相似的關係,產生相似的焦慮,最後過著似曾相識的生活。那才是「不能更鳴,東徙,猶惡子之聲」真正讓我在意的地方。

不是不能東徙。而是不能以為只要東徙,一切自然就會不同。所以這段時間之後,我反而很感謝人生沒有一下子把所有事情全部換掉,而是讓我一步一步地學:第一次沒有人提醒,自己想辦法;第一次不知道流程,自己去問;第一次沒有熟悉的人陪著處理,把事情做完;第一次決定某件事情沒有必要做,就真的不做,然後發現世界沒有因此發生什麼可怕的事。一次又一次,都是很小的事情,卻像替自己重新鋪了一條路。

人可能就是這樣慢慢長大的。或者在某個瞬間突然就變了的。像玉米粒變成爆米花。不是有一天突然變成一個什麼都懂的人,而是終於相信,即使遇到自己不懂的事情,也有能力找到下一步。不是從此不需要任何人,而是即使熟悉的人離開,自己的生活仍然可以繼續運轉。

我還會慢慢進化。今天改掉一個讓自己耗損的習慣,明天找到一個更簡單的方法;今天知道什麼應該做,慢慢也會知道什麼不必做。這些改變都很小,可是它們最後會變成新的我。所以,如果有一天,「我」將東徙,我希望那不是一場倉皇的逃離。

我要帶著自己的方法、判斷和已經建立起來的生活秩序往東走。到了新的地方,重新認識新的環境,重新找到需要的資源,再一點一點把陌生的地方整理成自己可以生活的模樣。梟究竟有沒有改變自己的鳴聲,《說苑》沒有繼續寫。而我現在讀懂,寓言留下來的那一點空白,比答案更有意思。

東方究竟是不是比較好的地方,沒有人知道。但是,如果我的態度還和以前一樣,那麼到哪裡可能真的都一樣。但如果我已經改變了呢?那麼即使最後真的飛往東方,也不只是因為西邊容不下我的聲音。而是因為在出發以前,我已經學會怎麼飛,我也知道東方有我要的梧桐樹。


2026年8月31日 星期一

所以,明天到底要教哪一課?

在職場上,最讓人疲憊的事情並不是工作很多,而是明明五分鐘可以說清楚的事情,最後不知道為什麼,討論一個下午,然後沒有結論。

最近碰到的就是很普通的進度表,每個學期都需要繳交的例行公事。這東西說穿了實在沒有什麼神祕。看看行事曆,扣掉段考、假日和學校活動,再把這學期要上的內容依照週次排進去,確認段考範圍,大致照著走,把進度在考試前講完就好。它當然可以調整,當然不可能精準到每個班每一天都完全一樣,但有一條共同的時間線,所有人都知道現在大概走到哪裡,應該要到哪邊集合。

其實流程很快,有人負責整理,其他人看看有沒有明顯問題,或是要刪除、增加什麼。有問題提出來,沒問題就照表操課。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偏偏職場上總有些事,一旦進入群組,就好像觸發什麼關鍵,莫名開始繁殖。一開始只是討論第一週要上什麼,接著有人想到這一課是不是可以挪到後面,又想到另外一課放在前面好像比較順,然後開始考慮某一週可能碰到活動,再想到某個單元或許需要多一點時間。想法一個接一個冒出來,訊息也一則接著一則跳出來。

我看著手機上的未讀訊息慢慢增加,心裡只有一個非常樸素的願望:所以,有人能先告訴我,明天到底要教哪一課嗎?

我很好配合,我願意跟著組織向前走。第一課可以,第三課也可以;按照課本順序可以,稍微調整一下也沒有關係。教了這麼多年,同一本教材從哪裡開始,不至於讓我措手不及。只要最後告訴我:「我們決定這樣排。」就可以關掉群組,打開課本,準備明天的課。

我不需要知道一張進度表誕生以前經歷了多少掙扎,就按照SOP處理就行,例如我排另一個年段的進度表就是由我大致先安排草案,再找一兩個同事討論,然後彙整痛點,發群組讓大家用一點時間檢核,定案,上傳完整版。不到一節課,這件事就解決了。

但是有人習慣一邊想、一邊說。腦子裡剛出現A方案,立刻丟到群組;過了一會兒想到B方案,又補充一則;別人回應了兩句,突然受到啟發,於是C方案跟著出生。再過半個小時,可能發現A其實也不是完全不可行,於是一群人重新回到原點,彷彿前面的征途都是夢一場。

其實我並不反對發散思考。尤其寫文章、備課的時候,我自己也會下意識的發散。一個題目寫著寫著,可能突然想到另外一件事;查資料的時候看到一句話,又順手開了三個網頁;原本只是想寫一千字,最後桌面上可能躺著幾個版本。看到一篇課文,會聯想到電影、新聞、其他作品,甚至突然想到以前學生說過的一句話。很多有趣的東西,就是這樣長出來的。可是發散有很重要的前提:那是我的「腦內」工作。

我可以自己亂七八糟地想,自己推翻自己,自己從A走到B,再繞去C,最後發現還是A最好。可是等我要跟別人合作的時候,我會把這些東西整理好,告訴對方:「我想過幾種方式,目前建議採用A,原因如下。大家如果沒有其他問題,我們就照這個版本進行。」

至於A究竟如何誕生,曾經打敗過B、輸給過C,最後又從敗部復活,我覺得可以留在自己的腦子裡。職場不是思考實況台。我不需要從第一集開始追你的心路歷程,我只想看大結局。或者,給我AI整理好的精簡版本。

很多工作有時間上的先後關係,跟別人也有連帶關係。一個人的事情沒有完成,後面的人就不能開始。進度表沒有定下來,不知道明天準備哪一課;考試範圍沒有確定,命題的人無法真正開始出題;資料格式沒有決定,負責彙整的人只能等。「我還在想」就不再是個人的工作習慣和自由,而是正占用別人的時間的任性。有些事情並不是想得越多就越周全,先求有再求好。先把公眾的軌道架好了,再自己去經營自己的小劇場。

進度想跳著排,當然可以。課本不是聖旨,沒有規定一定要從第一頁一路教到最後一頁。如果調整順序有教學上的理由,我完全可以接受。可是只要牽涉共同考試,問題立刻就不是「我喜歡先教哪一課」這麼簡單。考卷上的題目並不是一座一座互不相連的孤島。

一個選擇題有四個選項,題目本身可能在考已經教過的內容,干擾選項卻可能引用其他課文的字詞、典故、文意或作者。命題的人如果按照教材原本的順序思考,很容易自然地使用到「照理說現在應該已經教過」的內容。等到考卷出完才發現,某一課因為調整順序根本還沒上,事情又得重新處理。真正有價值的思考,不是一直產生更多想法,而是知道一個想法往下執行之後,會牽動什麼。

想跳著教,可以。那麼考試怎麼處理?命題怎麼避開?審題的人需要注意什麼?這個調整帶來的好處,值不值得增加後面的溝通成本?想完,選一個方案,定案。訂就訂了,不要再一步三回頭的復盤、懊悔,車都開走了,下次想選在哪一個車站,請下次再說。

我受不了的從來不是別人「想法很多」。有想法當然很好,我不希望所有人都像機器一樣,前一年怎麼做,今年就閉著眼睛照抄。真正讓人疲憊的是,想法很多,卻始終沒有走到決策;意見很多,卻沒有形成可以執行的結果;群組訊息很多,最後大家還是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麼。一直殭著,等那個永遠不來的果陀。

如果真的需要大家共同決定,那就把問題整理出來:「現在有A和B兩個方案,我傾向A,大家有沒有其他意見?」需要討論,我就討論;需要表決,我就表態;需要配合,我也可以配合。但千萬別邀請我參加一場又一場沒有散會時間的腦內會議。

工作不是哲學辯論。很多事情沒有唯一正解,不需要找到宇宙間最完美的方案。第一課先教還是第三課先教,可能兩種都可以;表格左邊放日期還是右邊放日期,也不會因此改變世界。只要沒有重大問題,選一個合理的方法,往下做就好了。我現在對工作的期待已經簡單很多。

負責的人可以有很多想法,可以慢慢推敲,也可以在自己的電腦裡做第一版、第二版、第三版、第一千版。但最後需要我配合的時候,麻煩把整理好的最終版給我。我只想知道目的地。

希望明天我走進教室,我能順利知道——今天,上哪一課。


2026年8月30日 星期日

把工作留在學校

新學期最有實感的東西,不是行事曆,也不是開學典禮,而是課表。

在課表出來以前,所有事情都懸而未決。猜猜大概要教哪些年級,推測自己有多少課,知道學校總會想辦法把各種課務塞進一張表裡,但究竟星期幾最累、哪一天可以早一點結束、哪幾節會連在一起,都要等密密麻麻的表格真正出現,才知道這學期到底要怎麼活。

今年課表開獎,我看完沒有鬆一口氣,反而有點憤怒。基本鐘點之外,硬生生多了六節超鐘點,還有輔導課。

之前已經表達過不希望增加「太多」額外課務,第八節最後還是安安穩穩地出現在課表上,而且沒有人先來問一句意願。那種感覺並不只是「課很多」,而是明明曾經說過自己的需求,最後卻發現課表還是按照另一套邏輯完成了。白紙黑字印出來以後,好像一切就此定案,只剩下照表操課。但之後為了游泳課,還會再有幾個禮拜隨便被亂調整課程。節奏剛適應,又來一套彈性調整。

偏偏課表才剛出來,就有同事傳訊息來問能不能長調。其中一節想換到某天第一節,我看了一下,覺得可以;可是另外一節如果一起調動,我某天下午原本的課就會被搬走,最後只剩孤零零的第八節。明明前面已經沒課,卻不能離開,得一直留在學校等到最後,再為那被強迫上場的五十分鐘買單。

以前遇到這種事情,我會為難幾秒後點頭。畢竟同事都開口了,不答應是不是不好?人家可能也有自己的難處,以後還要一起工作,為了一節課拒絕別人,會不會顯得太計較?至於調完之後自己的課表變得多難看,那是之後的自己要處理的事情。

這一次,我沒有。我直接告訴對方,換到第一節沒有問題,但是另外那一節我沒有辦法換,因為我會因為一直等上課而抑鬱。我不用寫一大段文字解釋自己為什麼不方便。我只是把可以接受和不能接受的範圍說清楚,然後讓對方自己考慮。事情本來就應該這麼簡單。

所謂「調課」,本來就是雙方交換。談得攏就換,談不攏就維持原狀。可是工作久了,有時候會不知不覺把「別人的需求」理解成「自己的責任」。別人有困難,我就想辦法;別人可能不方便,我就退一步;別人已經開口了,我拒絕好像很不近人情。久而久之,每個人的問題都找到了解決方法,只是解決方法經常是從自己的時間裡割一塊出去。

一堂課在課表上只是一個小方格,真正生活在裡面卻完全不是那回事。

下午兩點多上完最後一堂課,和下午前面全部空著、只剩最後一節,表面上都只是「少一堂、多一堂」的排列組合,實際上卻是完全不同的一天。尤其還要通勤,最後那一格課足以把整個下午鎖在學校。時間並不會因為課表上是空白,就真的還給自己。

職場上最容易被忽略的成本,往往就是這些看不見的時間。更何況,身體比課表誠實得多。

不過去學校開了半天會,回家後竟然又開始低燒。坐在家裡看著體溫,再想到那張剛拿到的課表,忽然什麼工作心情都沒有了。以前碰到這種情況,可能還會趕快想辦法振作:是不是暑假太少出門?是不是應該趕快增加運動量?是不是開學前要重新調整作息?教材是不是應該再準備完整一點?班級經營是不是還有什麼事情沒想到?

現在不太想這樣了。沒有工作心情,就沒有吧。

該上班我會去上班,鐘響了還是會走進教室,該教的東西就教,學生有問題適度處理。我早知道工作並不需要每天熱血沸騰才能完成。很多日子就是普通地去、普通地做、普通地下班。真正需要調整的是怎麼不要再讓工作無限制地長進生活裡。

我開始想的不是如何再提高效率,而是怎麼把工作留在職場。事情盡量在工作時完成。改學習單、處理成績、整理教材、做表格、下載資料、跑電腦裡的專案,都可以塞進空堂。手機、平板、麥克風、耳機充飽電,需要用的資料放進雲端,檔案在白天整理好,回家以後就不再開電腦。

看起來只是很小的決定,卻是在家門口畫了線。工作最可怕的地方,不是真正的大任務,而是無數個「順便」。順便改一下,順便查個資料,順便把東西弄好,順便回訊息。每件事情好像都只要十分鐘,卻能把自由吃得乾乾淨淨。

如果有事非得開電腦才能完成,那就等明天。到了學校,電腦打開再處理。能夠用雲端查看的東西就雲端處理,需要大量輸入和製作的工作就在上班時間完成。老師很容易有被期待的職業習慣,總覺得學生在學校的每一分鐘都跟自己有關。午休去看看、下課去看看、放學再交代一下,好像多出現一點,就代表多負責一點,可是學生總要學會管理自己的生活,自己對自己的人生負責。別拿年紀小、涉世未深說事,保護不是全部接管,而是試錯、修正、找自己的排程。

我的時間管理也許還有另外一面:知道哪些時間不要再拿來工作。學校已經排了六節超鐘點,那就不要再自己替工作增加第七節、第八節、第九節;第八節已經占掉兩個傍晚,就不要再因為不好意思拒絕,把前面的課調走,讓自己整個下午只為了等待最後一堂課;上班時間能完成的事情,就不要一路背回家。

至於回家以後做什麼,不一定是有意義的宏大敘事。

可以看小說,可以看電影,可以滑手機,可以陪家人說話,可以什麼都不做。很多制度性的事情,並不會因為我不喜歡就改變,但是還有一些事情我可以自己決定。

不要再自己交出去。我沒有要成為更有效率的老師,沒有打算挑戰自己到底能承受多少工作。我只想試著做一件很普通的事:

上班的時候工作,下班以後生活。

把工作留在那一個世界,然後好好的過我這邊的這個世界。


2026年8月25日 星期二

老福特運動法

最近我發明了一種很奇怪的運動方法,我姑且把它叫做「老福特運動法」。但事情的起因其實一點都不勵志。

因為同人文的好朋友app老福特每天可以看廣告領福利,把累積的幣拿來換糖果卷,或者看限時的文,所以不想充值的我很快的吻上了這個流程,甚至樂此不疲。

老福特日常任務的廣告一天大約二十支,購物、下載app的共十支,多看十秒還有賭人品拿到的幣,加上還有領糧票、簽到之類的東西,如果全心全意的投入,那些重複廣告很浪費人生。

福利我當然想領,可是廣告真的很煩。每一支都不長,偏偏又沒有短到可以忽略,十幾秒、幾十秒卡在那裡,認真看是不可能的,直接把平板丟著又覺得自己好像不誤正業。一天一支也就算了,二十支慢慢點下去,光是想到「我正在看廣告做蠢事」就覺得人生被拿走了一小塊。

有一天我正在運動,順手把老福特打開,廣告開始播放,我忽然覺得:反正它還要跑一陣子,那我做一組運動好了。

結果意外地剛剛好。

廣告開始,我就做十幾秒的動作;廣告結束,停下來點一下,領福利、領糧票,或者處理簽到,順便讓自己喘口氣。下一支廣告開始,再做下一組。做完再停,停完再來。原本我還沒有把它當成什麼正式的方法,只是單純覺得與其盯著廣告,不如順便動一下,結果二十支廣告一路看完,我才發現:欸?今天的運動好像也做得差不多了。

最妙的是,它竟然比我自己開計時器還適合。我本來就不喜歡把運動弄成一場意志力競賽,不需要證明自己可以一次撐多久。比起連續做很長時間,我更適合十幾秒、停一下,再十幾秒、再停一下。

廣告天生就是這種節奏。它不管什麼運動理論,也不知道我今天想做什麼,只是非常盡責地替我把一段時間切成一小格一小格。廣告開始,運動;廣告結束,休息。下一支開始,再來一組。不用盯著秒數,也不用一邊運動一邊想「到底還有多久」。多看幾秒也沒關係,我的肌肉和肥肉都還能撐著。

於是那二十支原本令人厭煩的廣告,突然有了全新的功能:它們是我的專屬運動陪練計時器。

我還很貪心的利用時間縫隙,如果當天想看的影片還沒看完,那就更簡單了。我可以再開另一台平板播放影片,真正想看的東西放在面前,老福特那台負責自己跑廣告。我,繼續運動。

於是整個畫面變得有點荒謬:一台平板播著我想看的影片,一台手機努力替我累積福利,我本人在跳躍、拉伸。廣告結束,我停下來點幾下,領完東西,休息一下,再開始下一輪。原本是「為了領福利,只好忍耐二十支廣告」,現在完全反過來,變成「反正我要運動,剛好把二十支廣告跑完」。至於福利和糧票,竟然變成運動完成之後順便得到的獎品。

廣告沒有少一支,時間也沒有突然變長,可是那種「我正在浪費時間」的煩躁感消失了。

這大概就是我現在越來越喜歡的生活方式。我不想玩命的把每件事情做快一點,而是看看兩件原本就要做的事情,能不能剛好放在一起,讓他們變成可以和解共生的圓。例如:開車的時候,我會聽不需要看畫面的演講。或者衣服洗好之後直接用衣架曬,乾了就連著衣架拿去掛,不需要收下來、摺好,下次穿的時候再重新拿出來掛。這些事情都沒有什麼高深的方法,只是少一點點等待、少一點點搬來搬去,少一點點「還要再處理」。

以前提到運動,總有很完整的想像。要特別空出一段時間,換衣服、暖身、計時,連續運動幾十分鐘,還要汗流浹背,才有資格說「我運動了」。可是生活哪有那麼整齊?那麼愜意?與其一直想著自己今天能不能完成一整套,不如把門檻降到很低:廣告開始了,那就動十幾秒吧。十幾秒真的很短。短到還來不及產生「今天不想運動」的抗拒,它就已經結束了。

可是一天二十支廣告,十幾秒就會出現二十次。這一組動腿,下一組活動手臂,再下一組做別的動作,中間停下來點平板、領福利,也自然形成休息。它很零碎,甚至零碎得不像一套正式的運動計畫,可是我並不在意它看起來夠不夠「正式」。我在意的是,我願意明天再繼續。

每一次都只有那麼一點點,根本算不了什麼,可是當它反覆出現在生活裡,最後累積起來就是一段實實在在的活動時間。很多事情大概都是這樣,我們總覺得必須找到一大段完整的時間才值得開始,卻忘了那些散落在一天裡的小空隙,本來也是時間。

當然開學之後,我不可能再像現在這樣自在。暑假的時間比較完整,想運動的時候可以慢慢來;開學後有課表、有各種臨時出現的事情,不見得每天都能悠閒地架著兩台平板,一邊看影片一邊完成我廣告運動大法。

可是我沒有打算因此放棄它。到時候,老福特廣告可以換一份工作。

改作業的時候,我一樣可以把它開著。就讓老福特在旁邊跑廣告。廣告開始就開改,改完就把筆先放下來,眼睛離開學習單,動動肩頸、手腕,站起來一下也好。然後繼續按廣告,再回來繼續工作。

老福特大法好!暑假的時候,它提醒我:「可以動了。」開學以後,它可以提醒我:「可以停了。」它沒有要求生活永遠維持同一種節奏,也不需要我每天完成一張漂亮的運動表。時間多的時候,就多動一點;工作忙起來,它就變成短短的休息。我才是主宰這個流程的王,而不是被迫完成責任的牛馬。

以前我看廣告,只覺得煩,恨不得趕快跳過。現在廣告一跑起來,我會很自然地切換動作。下一支。

OK,下一組,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