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準備選修課裡的一個小活動,我又双叒叕莫名其妙學起原本完全不在計畫裡的東西。
一開始都很簡單,我想的很簡單。
我只是想一個有趣的活動,覺得可以放進課程,讓原本的內容多一點互動。可是按照我的習慣,找到可以用的東西,不代表我真的會拿來用。我總要自己先走過一遍,看看題目在問什麼、選項怎麼設計、最後的結果怎麼產生。
當我真的做下去以後,我隱藏的挑刺人格又開始嫌東嫌西,覺得這個設計實在太粗糙、這個文字不太清楚、這個分類會有爭議、這個面向太過牽強……。修到不知道第幾版,原本的文字雖然比較長,意思卻清楚;試著簡化以後,畫面看起來乾淨了,我自己重新做時卻開始猶豫:這一題到底在問什麼?兩個答案真正的差別在哪裡?如果連我都需要猜測出題者的意思,拿給別人做的時候,測到的究竟是受測者原本的想法,還是他對題目的猜測?
本來只是想準備一個小活動,「意內的」一路研究起題目的語意、選項的區辨、結果的分類。我自己先做,發現問題,再改;改完重新測,覺得不對,又回頭找是哪裡出了問題。做到後來,這個活動最後會不會真的出現在課堂上,好像已經不是最重要的事情了。因為在決定要不要給別人以前,我已經先推開了一扇門。
這種事情每年都在發生。準備選修課對我來說,一直像替自己找理由去碰陌生的東西。看到從來沒有研究過的主題,就去查;遇到不知道怎麼完成的形式,就先學著做。最後真正走進課堂的,可能只有查到的十分之一,甚至整批資料最後都沒有用上。我以前偶爾也會覺得,花這麼多時間弄一個不一定會教的東西,到底在做什麼?只是沒幾年我就不太問這個大哉問了。
知道十,本來就可以只講三。知道十的意義,不是非得把剩下七個全部塞給別人,而是自己知道為什麼留下這三個,也知道另外七個為什麼暫時不需要。真正理解以後,反而比較敢刪。教書久了,砍東西是基本功。準備很多,不代表一定全部說完;看著眼前的情況,知道走到這裡差不多了,後面的就收起來。有人願意再往前走,那扇門自然可以重新打開;沒有人想進去,也不用站在門口拚命招手。
相對於教書的人格,我一直知道自己有一個不太討喜的地方。我骨子裡其實有一點傲慢。我可以接受一個人不會,卻很難理解一個人完全不想知道。不會太正常了,這個世界上我不會的東西多得嚇人;程度不夠也沒有關係,很多能力本來就是慢慢長出來的。真正讓我迅速失去興趣的,是面對不知道的東西,連門把都懶得碰一下。當然我絕不會傻傻的把這種想法說出來,更不會強迫要求別人跟著我的節奏。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沒有誰規定看見一扇門就非得推開。我通常只是很安靜地把原本準備說的東西砍掉。你想到這裡,那我們就走到這裡。後面那些東西,我自己留著,敝帚自珍的把門關起來。當然這不是什麼值得歌頌的性格,我甚至知道其中有自己的偏見。
或許有時候一個人表面上「不想學」,可能只是還沒有遇到真正感興趣的東西;有時候是不懂,所以先假裝不在乎;有時候只是沒有力氣。我其實不能因為某次反應,太早替別人決定他的上限。可是我自己確實比較喜歡和有一點程度、又有一點傲氣的人一起談東西。這種不認輸的痞氣,是我的學生人格。
傲氣,不是「我什麼都知道」,而是「我偏要弄懂看看」。看到比自己厲害的人,不急著替自己找台階;看到完全陌生的東西,也不因為不會就覺得丟臉。有一點不服氣的倔強,是進步的開端,知道自己差得很遠,就回頭卻開始找資料:他到底怎麼做到的?我漏掉了什麼?原來這裡還有另外一套方法?我不怕自己太差,可是我怕自己不知道自己太弱。
這幾年,我已經不太參加很多以工作為目的的工作坊或研習。不是不想學了,只是不太想再把自己的學習範圍限定在「工作需要什麼」。我自己能找不同地方的專業演講,看中國、香港不同領域的研究與成果,自己加入網路課程,也往自己原本完全不熟悉的方向亂跑。不是因為哪一個地方的東西一定比較好,而是我想離開熟悉的尺度,看看別人已經走到哪裡。
我很需要那種被「降維打擊」。
原來可以做到這樣。原來這件事情有人已經想得這麼深。原來我以為自己知道,其實只知道門口的一點點。真正好的專業內容不會讓我覺得「算了,我永遠做不到」,反而會讓我很快發現自己原本的理解哪裡太薄、哪一個地方還可以再往前。只要我看得懂那個差距,就會開始想追。不是非得追到和對方一樣,而是既然已經看見前面還有路,就很難再假裝眼前的位置已經是終點。我對自己比對別人更狠,所以我沒有辦法慢下來等不想走的人。
我可以承認自己不知道,也可以承認別人遠遠比我厲害。我甚至很願意去做一個笨拙的初學者。真正讓我受不了的,是明明已經知道前面還有東西,卻因為麻煩而告訴自己:「這樣就夠了。」對別人,我現在已經學會把後面的內容收起來;對自己,我卻常常做不到。一扇門只要被我看見,就會忍不住想往裡面瞄。
我現在想學的東西還很多。AI想繼續學,考古想學,繪畫想學,音樂也想學。這幾個領域放在一起沒有什麼漂亮的學習藍圖,看起來甚至有點東一塊、西一塊。我沒有打算替它們找一個冠冕堂皇的共同目的,畢竟我沒有必要跟誰匯報工作。學AI不代表要成為工程師,碰考古不是準備改行,畫畫不需要有一天辦展覽,音樂更不必考出什麼資格。我只是想知道。世界上有些門,推開本身就是理由。
知識很奇怪,剛學的時候常常不知道它要去哪裡,過了很久,原本毫無關係的東西卻可能在某一個地方碰在一起。就算最後什麼都沒有發生,也沒有關係。至少那扇門打開以後,我知道世界原來比我原先看見的再大一點。工作做了很多年以後,我越來越能承認,教書已經不是生命裡最重要的事情。
這並不代表我打算把工作隨便做掉,職業道德,和熱不熱愛其實是兩回事。我只是慢慢把工作放回工作的位置,不再要求它承擔大部分的人生意義,不再覺得所有學習都必須為工作服務。
在熟悉的領域裡待久了,很容易習慣自己是知道答案的人。知道課文,知道典故,知道問題大概從哪裡來,知道怎麼把複雜的東西整理成比較容易理解的樣子。
可是只要走進一個陌生領域,這些熟練立刻全部失效。打開一場考古演講,可能連名詞都要重新查;碰到新的AI工具,要從第一個按鈕開始摸;學著聽音樂,甚至會發現自己以前只是「聽見」,還不知道怎麼「聽」。我很喜歡這種重新變笨的感覺。在那種時候,我再次清楚地知道:自己會的東西其實很少。「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知道自己不知道,並不是停在那裡,而是眼前突然多出了一個可以前往的地方。
我大概還是會繼續這樣下去。為了一個很小的活動,莫名其妙查了一堆根本沒有用上的資料;聽見厲害的演講,被打得重新懷疑自己以前到底懂了多少;突然對某個完全不相干的領域產生興趣,打開搜尋頁面,從一個陌生的名詞開始。有些門後面也許只是另一個更大的房間,有些推開以後才發現不是自己真正喜歡的地方,有些走進去幾步,大概就會轉身離開。都沒有關係。至少我還會想伸手碰一碰門把。
世界這麼大,如果太早以為自己已經知道得夠多,未免太可惜了。往後還有多少時間、最後能學會多少,我其實不知道。光是想到那些我現在甚至還不知道名字的東西,就覺得前面還有很大的地方可以走。
我不打算永遠只待在自己會的地方,畢竟還有很多門沒有推開。我想要永遠當在海邊撿貝殼的孩子,前面還有很多很多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