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7日 星期六

不跟別人同步的日子

這個寒假,我決定不備課,也不跟風去考 Google 教育家,不去大家打卡曬票的展覽。

我不是逃避,也不是不求上進,而是為了保命。最近的健檢發現白血球偏低、血紅素不足,身體在告訴我不能再撐高耗能的生活了。我必須先照顧自己,把能量留給身體,慢慢調整,重新找回自己的節奏。

我想適度的放空這不是退步,而是給自己建立一個安全的空間,讓身心可以呼吸。我不想讓自己很焦慮的去想自己有什麼證照,也不想證明自己會幾國語言,或者參加研習強調整個人都很積極。我只是想每天陪家人,跟自己說話,好好的吃飯睡覺,僅此而已。


我選擇看小說、爽文、漫畫和動畫,享受故事的節奏。這些媒介不需要太高的認知負荷,也不必一直思考結構或深度,它們能快速回饋感受,讓神經系統得到休息。我堅持寫作,但只寫自己想寫的,不求產出或評論,只記錄每天的感受,讓大腦重新信任表達的能力。寫作變成了一種內在的呼吸,是我在弱勢中依然保持清醒的方法。我不想出門,不想到哪裡玩,連書展、展覽都懶得去朝聖。所以直接屏蔽了某些平台的推送,順勢的讓世界清淨。


我學著用自己的方式看世界,允許自己休息,不被別人的焦慮牽著走。以前,我會被環境和他人的期待牽引,總覺得自己要跟上、要做到最好,別人說要考什麼,我就集郵似的加碼。但現在我問自己:這樣的生活,我的身體答不答應?累是真的,停下來有理由,存在感不再靠外界的認可。慢慢地,我學會辨識哪些焦慮是我的,哪些不是我的,並且選擇只接收真正有意義的部分。


暫時的慢節奏和簡單,不代表我廢掉,而是保護核心能力。我用故事、寫作和感受維持神經活性,為將來重新開始深度思考和教學留能量。這是一種自我復原的過程,也是一種重建節奏的方式。我知道,過程中可能會有焦躁或不耐煩,但這都是暫時的,真正重要的是,我現在活在自己的節奏裡,而不是別人的。老實說,因為平時上課時必須降低語言的密度,那樣的低能化讓我非常不舒服。不需要降檔的敘述時,我反而才真正的感到自在和輕鬆。


我相信,慢慢地,我會重新找到那個清晰、敏感又有力量的自己。即使眼前的世界充滿喧囂和焦慮,我依然能保持內在的寧靜和活力。每一天,我都在練習用自己的步調呼吸,用自己的眼睛看世界,這比任何證照或外在認可都更重要。這段時間,是給自己最真實的禮物,也是我對未來的承諾:先活得穩健,然後再慢慢重新建立想要的生活節奏。

就讓子彈先飛一會兒,如果我還記得那顆子彈的話,再去看它降落在哪裡。


2026年2月6日 星期五

期待陳麗君電影《鏢人》

我並不是一個特別喜歡打打殺殺電影的觀眾,尤其對在休養身體的我來說,過度刺激並不是好的。老實說如果《鏢人》沒有陳麗君,我大概不會主動期待這部作品。真正讓我產生期待的,不是題材,而是人。是因為君君,我開始關注這部電影,也願意跨過自己原本對暴力題材的抗拒。

陳麗君吸引我的地方,從來不只是她是越劇演員,而是她對舞台、對角色那種近乎固執的認真。她在準備電影期間,去學射箭、馬術、功夫,讓身體一點一點貼近角色的需求,這不是宣傳手段,而是一種職業倫理。當我看到一個演員願意把時間、身體和尊嚴都交給角色時,我會覺得,這樣的作品,就算不是我平常會選的類型,我也願意坐下來看完。

其實我並不「喜歡越劇」這個藝術門類,因為語言的隔閡確實存在,但我很喜歡陳麗君演出的角色,也喜歡她唱的歌。原因很簡單,她在舞台上是誠實的。更殘酷一點說,她在自己所屬的越劇團裡,並不是被呵護的那一型演員。她能演主角,並不是因為有後台,而是因為她本身就是那一輩裡最強的小生,基本功紮實、舞台魅力突出,不讓她上,戲會垮。這樣的人,往往在體制裡活得並不輕鬆。她從新龍門客棧出圈,她跨界上了《乘風破浪的姊姊5》,原本不被看好,紅了之後,卻開始被要求扛票房、撐門面,但真正該傳承、最核心的戲,卻被硬生生扣著不給。還好,她靠《我的大觀園》完成了關鍵一役,正式晉升為國家一級演員,那不是人氣,是制度層級的認證。也正因為有這樣的底子,我才會覺得,她去演《鏢人》的阿育婭,完全撐得住,甚至是安全的選擇。

我也很喜歡她和李雲霄在舞台上的搭檔關係。那是一對觀眾一眼就能看懂的天選生旦,但偏偏,這樣的組合在傳統體制裡,往往最先被拆。理由聽起來冠冕堂皇:帶新人、顧全大局,甚至要求她們避嫌。結果是什麼?是其他人戲接不完,舞台卻越來越空。真正有能量循環的搭檔被拆散,只剩形式還在,靈魂卻不見了。諷刺的是,外人都知道什麼是最好的,體制卻拼命假裝不知道,結果避嫌避到最後,兩個人先後進了同一個《鏢人》劇組。這一刻,我只能說,這是命運,也是一種冷冷的諷刺:你擋得了一時,擋不了她們走向更大的舞台。

我希望《鏢人》可以大賣。不是因為我突然愛上武俠電影,我本來就有俠的浪漫,就喜歡江湖。從李連杰的黃飛鴻,楊紫瓊的俠女,甄子丹的葉問,或是我至今最愛的一個人的武林,我覺得武和俠是在無力用合法手段解決問題時,最後的非法正義。

所以,帶著這種浪漫濾鏡,我希望,那些沒有混、沒有偷懶、把功夫和責任真的交出來的人,能夠得到合理的回收。即使台灣沒有上映,我也會想辦法去看。也因此,當我看到台灣的 PTT 上,有人甚至沒看過預告,就急著貶低這部電影,我只覺得可悲。那不是評論,而是一種自尊心的防衛。藝術的美與堅持,不該因為拍不出來,就否定別人也做不好。承認別人可能做得好,並不代表我們矮一截,而是代表我們還保有理解的能力。也正因為如此,我會尊重吳京在這個時代願意啟用新人、願意讓武術和武俠電影有傳承,才會有李連杰、謝霆鋒、惠英紅、梁家輝、張晉這樣的演員,願意站在同一個作品裡。這不是情懷,是眼界。

對我而言,《鏢人》值不值得支持,答案早就不在題材,而在於:這是一群還願意認真做事的人,共同走出來的一條路。我想陪陳麗君走這條路,想看她演的阿育婭如何從大漠的明珠變成復仇的戰神。



2026年2月5日 星期四

長安之外的清醒:電影《長安的荔枝 》心得

看了作家馬伯庸影視化的電影版《長安的荔枝 》(它遠勝過改編成電視劇的版本 ),能把只是小品的小說拍成電影,把重要的核心留下,而且選角恰如其分,畫面也足夠震撼,這樣的呈現,足夠讓人驚喜。

《長安的荔枝》這部電影,不只是把馬伯庸原著放大,它像一條細長的光束,穿透人心深處那些被理想與現實交纏而模糊的地方。真正的清醒,不是把自己推到更高的位置,而是知道什麼值得守護,什麼該放下。不是更努力,而是更懂得選擇自己要走的路。


大鵬飾演主角李善德,他只是個平凡人,一個兢兢業業的想要和家人在長安安身立命的小官。他被同僚陷害成「荔枝使」,只是站在嶺南潮濕的晨霧裡,他背負著「無解」的沉重。長安遠得像一個永遠到不了的夢。荔枝每過一里路就少一分新鮮,時間和腐敗一樣,滴答滴答逼著人窒息。


白客飾演的蘇涼靈活又講義氣,他不屬於長安核心秩序,但在流動的生活裡找證明自己的契機。他有著天真的傻氣,知道做人的原則,他不是嶺南冤大頭,而是願意為朋友嘗試錯誤的真男人。

在整部電影裡,最刺心的不是一路死絕的螻蟻,不是懸崖邊的墜落,甚至不是勉強的回到長安卻徒勞無功的壓抑。而是那些靜默無聲的畫面。嶺南的荔枝樹一棵棵被標記、被運走,阿僮看著自己的世界被收編,那一刻,時間沒有哭聲,只有失去後的寂靜。


在冒險的路上,主角團像一粒被時間遺忘的沙,默默耗損自己的存在,不知道能走到哪裡,但是終於從遙遠的目標裡看見了方向。「就算會失敗,也要知道自己在離長安多遠的地方倒下。」這不是耍狠的成功,而是想死個明白。


在體制的另一端,劉德華飾演楊國忠——雖然戲份不多,但每一次出現都像冰冷的刀光。他在空曠的大殿裡,燭光映在臉上拉出深深陰影,他翻動奏折,敲打命運。楊國忠的殘酷在於他冷靜而可怕,把人視為棋子與工具。李善德每一步努力,都在他眼中被理性計算,成敗無關個人,他需要的只是秩序與可控結果。這種存在感讓長安的陰影更深、更沉。


小人物的存在是消耗品,這些影像提醒觀眾:努力和犧牲,從來不是人人都能被看到。所以片尾李善德一家被流放,不是懲罰,而是真正的解脫。離開長安,那些權力的凝視、計算與期待統統消失。他們不用再被拖著往一個並不屬於自己的地方跑,這才是真正的自由。

電影像一面鏡子,映照現實:我們也像李善德,拼命追逐那些體制告訴我們「值得的東西」——職位、名聲、穩定、歸屬。結果往往不是成就,而是被規則消耗的一生。當我們回頭才發現,那些追求或許本來就是一種設計好的陷阱。


清醒,是最珍貴的自由。願我們每個人都還有選擇,並且享受天高皇帝遠的自由。

2026年2月4日 星期三

心沒有壞,路就還在

有一段時間,我的人生只剩下一個清楚到不能再清楚的原則:先活下來,再談更好。在我和女兒各自遇到生命中的關卡時,我只能先捨棄不重要的事情,全力以赴的思考怎麼走下一步。

女兒剛進國中時,成績穩定、心性單純,積極樂觀。但她卻被丟進一個失序的環境。教室吵到無法上課,午休不能安靜入睡,下課看書被惡意的拿東西擊打。動輒得咎,甚至連願意配合老師反而成了被針對的理由。不是她不夠強,而是那個地方根本不適合人好好活著。看她吃著晚餐時默默流淚,我無法再等待著環境變好。當孩子情緒開始出現危險訊號時,我沒有再猶豫——因為那一刻我很清楚,再撐下去,毀掉的會是她的心。 

於是我們轉學了。 在溝通無效,轉變無能的狀態下,我用一個禮拜的時間跑完所有流程。

很多人說那是激進,是破釜沉舟,但我心裡很明白,那只是止血。為了接住她,我寧可不賺錢、請人代課,早一點回家。甚至我是有點「恨」我的職場,讓我身體垮掉,連帶著沒辦法照顧好孩子。

那時我看著孩子的眼睛,想著孟子說的「存乎人者,莫良於眸子。」一個人的狀態,眼神會先知道;眼神一旦暗下來,大人就不能再裝作沒看見。 我想在那個卡住的階段,比任何長遠規劃都重要的,是讓她知道:她不是一個人撐著。她還有媽媽,她還有家。

今天早上,女兒拿了文章給我,要我陪她練朗讀。我看著她亮亮的眼睛,愉快的神情,好像又回到兩年前的備賽時期。朗讀,是她真正喜歡、也真正擅長的事。國小時代表學校參加市賽,到了國一卻因班級氛圍被擋在門外,連報名表都碰不到,只能請導師幫忙讓她參加沒人報名的項目。可笑的是那個不屬於她的項目,還拿了第二名。只是這樣,又多了一個被攻擊的理由。

轉學後,終於又能站回適合她的舞台。隔了兩年重新練習,生疏是必然的,但我知道那不是退步,只是重新找回節奏。真正重要的東西,往往在安靜中慢慢長回來。 卡頓就卡頓,氣虛就氣虛,音調飄就飄,在沒開嗓的狀態下練了幾次之後,我聽到的是來自她心裡的吶喊,是她重新長出血肉的靈動。

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真正需要承擔後果的,從來不是旁觀者。只要她回家時,沒有覺得自己是異類,這條路就走對了。莊子說過:「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但我想補一句——有些「不可奈何」,其實是可以選擇不接受的。 有些事情可以忍,但是有些原則性的問題不能忍。安之若命的大前提是心沒有壞,我不求孩子成為人上人,我只希望她成為自在走由的她自己。

當然把腐肉切除是很痛的過程,但現在的生活,不一定時時光亮,卻已經不再窒息。能睡、能讀、能慢慢把心放回身體裡,本身就是重生的起點。 我相信,當一個孩子的心沒有被毀掉,未來不會缺路;而當我在關鍵時刻選擇站出來帶她走,命運也會為我們讓出一條生路。

光,正在前面,我們正在追光,或許未來也會成為別人的光。

2026年2月3日 星期二

一點刮痕,與慢慢回到自己的節奏

 上禮拜,我在停車場把車刮到了。

是我自己開出去時擦到柱子,是我自己的錯誤。距離明明看起來足夠,卻還是留下了幾道很深的痕跡。當下我只是簡單清理,確認沒有傷到人、沒有動到車體結構、沒有弄壞柱子,就先把車開走了。那時候我沒有多想,只知道一件事——我還能行動,事情也沒有失控。


車是新買的,貸款還在身上,但我沒有讓同事知道,就一如往常的上下班。我不是刻意隱瞞,而是現在的生活,不想再承受多餘的關注與評價,也不想花時間社交。人走到某個階段,會開始明白:不是所有改變,都需要被看見。不想被看見,是一種自在隨心的生活態度。


巧的是,這一次刮到的位置,和舊車當年幾乎一樣。那一瞬間,我很清楚,這不是倒楣,而是慣性在提醒我,節奏該調整了。而且是在告訴我,別繼續在同一個地方跌倒。如果知道那裡有問題,就應該即時解決,而不是粉飾太平、自我欺騙、攻略。


這幾天,我沒有急著處理刮痕。生活照樣過,該出門時出門,能走路完成的就當作散步。我當然有被嚇到,可是我不會因為這樣就不再駕駛,也不能因為這樣就躲避問題。我開車時明顯慢了下來。不是緊張,而是一種更清醒的收斂。莊子說:「其嗜欲深者,其天機淺。」當人被趕時間、被完成感牽著走,反而容易忽略最基本的安全與感受。那道刮痕,不是懲罰,而是一個很溫和的提醒。


直到今天,我才開著車去洗車。不是為了掩飾傷痕,而是想好好收尾。讓陪我行動的工具乾乾淨淨,也讓這件事在心裡告一段落。我突然很清楚地感受到,能把車開出去、能自由移動,其實已經是很大的福分。很多時候,人真正害怕失去的,不是物,而是行動的能力。我能夠繼續隨心暢遊,要感謝的實在太多了。


當然,我會對車子說一聲謝謝。謝謝它才來到我身邊不久,就先替我扛了一次事。這不是把責任推給什麼玄學和命運,而是一種對結果的承接,還有自主的反省和調適。莊子說:「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當人願意安住當下、順勢調整,情緒就不必反覆消耗。


這一點刮痕,就讓它留在那一天吧。我學會慢一點,也更相信,只要方向是穩的,路自然會越走越順。

2026年2月2日 星期一

慢慢走的孩子

看著教務處傳來的訊息,告知我班上的學生因為體育成績只有64分,所以失去了拿獎學金的資格。明明這個孩子乖巧又聰明,只是體能弱了點。她不是像其他班級的孩子是因為被記警告才失去這個名額,她只是體育不好而已。

我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自己:那個體育課總是跑在後面、心臟不太聽話的孩子。不是不想跑,是不能跑;不是不配合,是身體真的有限。但那個年代,只要學科成績好,老師就會點頭,他們不會執著於我跑多快,而是看我有沒有到場、有沒有參與、有沒有把能做的事做到最好。球類課時,我負責撿球、傳球、站位,老師看得懂,也願意看,於是體育成績總能剛好過線。不是因為被放過,而是那時候的教育,還願意替不同的人留位置。不牽涉跑步的球類運動,我甚至是班上的中上水準,我會排球、桌球、羽毛球、網球,而且好快樂。縱然大家都跑完操場,我才剛剛跑完一半,可是老師同學看著面白如紙但繼續堅持的我,還是同情又鼓勵。

最近卻常看到一些孩子,在所有努力都成立的情況下,只因為一個身體指標,失去了本該屬於他的肯定。不是違規,不是怠惰,只是跑得慢了一點。制度沒有錯,表格也填得很完整,只是結果讓人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對孩子說話。如果是因為犯錯而承擔後果,那是學習的一部分;但若是因為無法改變的體質,被全盤否定,心裡總會浮現一個很老、卻很誠實的疑問——我們究竟在教什麼?

莊子說:「鷦鷯巢於深林,不過一枝;偃鼠飲河,不過滿腹。」萬物各安其分,各有其適。有些人適合奔跑,有些人適合長走;有些人擅長爆發,有些人擅長持續。如果只承認跑得快的價值,那麼慢慢走的人,該被放在哪裡?現在,連升學都開始和體適能掛勾,理由聽起來很完整:全人、健康、均衡,只是這樣的均衡,往往對某些人特別沉重。我偶爾會想,如果自己晚出生幾年,是不是也會被歸類為「條件不足的那一群」?這樣的念頭不是慶幸,而是一種很清楚的明白——制度一旦只剩下數值,就很容易忘記人本身。

我沒有打算為個案去衝撞什麼,有些界線,走到這個年紀,自然會畫好。我只會安慰這類的孩子,沒關係,將來不要走體育這條路。未來有機會,記得現在的委屈,然後試著去改變。

我希望在執行規定的時候,有人能停一下,想一想自己此刻,是在教育,還是只是完成一個流程。莊子說:「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世間本就沒有那麼多絕對,如果我們願意承認這一點,也許就能在規定之內,為那些慢慢走的孩子,留下一點不被否定的空間,至少,不要讓他們以為,自己是不值得被肯定的那一種人——那樣的傷,會走得比成績還久。 

走的慢的孩子,別害怕,穩穩的來,會有人看著你,默默的等著你的。


2026年2月1日 星期日

我選擇活著——莊子沒有教我撐



其實沒有發生什麼大事。

沒有倒下,沒有送醫,沒有戲劇化的場面,只是在某一個瞬間——眼前突然一黑。不是累,是像電源被瞬間拔掉的那種空白。那一秒,我第一次非常清楚地意識到:如果再撐下去,我可能不是「不舒服」,而是真的會出事。


我從小就貧血。這件事陪了我幾十年,久到我早就把疲勞、頭暈、沒力氣,當成性格的一部分。好像我本來就該這樣,好像只要夠努力、夠負責、夠忍,身體就會配合我。但我早已不年輕,2025 年,我在職場上過勞,不是一天兩天,是長期繃著、硬扛著、沒有退路地撐著,然後,身體不配合了。那次眼前一黑,沒有給我時間思考,它只是冷冷地告訴我一件事:你已經站在斷電邊緣。

後來我想到《莊子》,自己每年都在教卻不能學以致用的一課。《莊子・養生主》裡的庖丁解牛,靠的不是力氣,也不是忍耐,而是順著骨節走,不硬砍、不對抗。莊子從來沒有教人撐,他講的是不逆命、不傷生。真正高明的活法,不是把自己磨到不能用,而是知道什麼時候該停刀、退步、避開硬骨頭。但我以前不是這樣,我用的是意志力在過生活。

那次眼前一黑之後,我才真正明白一件事:貧血如果繼續硬撐,後果不是「再累一點」。它是腦部短暫缺氧、心臟代償過度、自律神經失衡,再下去,是真的可能昏倒、受傷,甚至被迫停工,而不是自己選擇停。以前我能撐,是因為年輕;現在撐,只是在透支未來。那一刻我很清楚,這不是情緒問題,也不是我太脆弱,是身體已經走到不容再討價還價的位置。

所以我開始請假。以前我會內疚、會自責、會想著是不是我太弱,現在不會了。因為我心裡有一句非常清楚的結論:工作算個屁,我要活著。這不是氣話,是我在真正面對風險之後,做出的冷靜選擇。我沒有不上班,我只是不再用健康支付超額責任,不再為了別人的期待,把自己送上身體已經明確警告過的邊緣。當身體出現警訊,我停下來,不解釋、不逞強、不再證明我可以,因為我終於懂了:如果我倒了,世界不會停,但我倒了,我的人生就真的停了。

莊子說的是「全生」,不是拚命活,而是不自傷其生。現在的我,沒有變得偉大,也沒有突然開悟,只是很單純地,選擇站在自己這一邊。我不再歌頌撐過去,我開始尊重「該停就停」。能活著,比什麼都重要,而這一次,我選我自己。

如果你也正在硬撐,我只想告訴你一件事:身體出聲不是背叛你,是在保你。停下來不是失敗,是讓你還有下一段人生。世界不會因為你休息而崩壞,但你若倒下,很多東西真的會來不及。

請至少一次,把自己放在順位一,因為你只有自己了!

2026年1月31日 星期六

虛室生白,吉祥止止

寒假開始這幾天,我開始了一場前所未有的深度清理。雖然在旁人眼中,我的家已經足夠乾淨整齊,但我心裡清楚,這場整理無關乎收納,而是一場關於心理掌控權的奪回戰。

身為一個在教育現場將近二十年的國文老師,生活長期被各種角色與期待塞滿。現在,我決定開始對這些過客進行徹底的清算。

莊子曾說:「虛室生白,吉祥止止。」空空的房間才顯得寬敞明亮,喜慶好事才會在那裡停留。我的抽屜現在落實著嚴苛的三分之一法則,只用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我選擇徹底留白。這份空白不是為了放更多東西,而是為了讓心靈呼吸,讓光照進來。在那個空間裡,我不需要服務學生,不需要應對職場的人事,更不需要去回顧那些已經失效的過去。

這兩天,我處理了幾件糾結很久的物件。一組螢光筆,曾經以為批改考卷會用到,但其實它們只是佔據了視覺的雜訊。還有 舊款充電頭與容量不足的隨身碟,這些低效率的遺物,象徵著過時的技術與不必要的焦慮。舊型手機與光碟機在格式化後,我也打算將它們送往回收,它們承載了多年前的時空,那段已經格式化的過去。

最讓我驚訝的是,我竟然連高中成績單和信件也決定碎掉了。我甚至不想再打開讀取內容。以前我以為那是價值的證明,現在才發現,會聯絡的人不需要卡片紀念。我不必再背負任何人的期許,我已經用這二十年的生命實踐了自己。

很多人追求快速的斷捨離,但我發現,我正在進行的是一場「慢捨離」。我不強求瞬間清空,而是在每一個物件離去時,好好地與那個時期的自己對話。我把鞋櫃裡過期的化學香精丟掉,換成了天然的檜木香除濕袋。進門的第一口呼吸是清爽的木質香,這是我對自己過敏體質的溫柔,也是進門的第一道防線,把外界的噁心感留在門外。

即使是面對家人的雜物領地,我也學會了防護性整理。我幫公共區域的藥盒分類,幫長輩的雜物換上統一的套子,在不動搖邊界的狀況下,維持視覺的平靜。我的電腦桌面現在只剩下資源回收桶與我的電腦,這份極致的空,反映了我現在的心境。

這段時間一再地丟東西,旁人或許覺得瘋狂,但我知道,我不是在追求空的極致,我是在照顧受傷的自己。我正在一件件拔除那些勾著往事的倒鉤,把那個被淹沒的自己一點一點地挖出來。我不再留學生的東西,因為他們是過客;我不再留過往的信件,因為我正要走向未來。

我正在學習程式碼,學習建立新的秩序,在有限的實體空間裡,創造無限的數位自由。空間空了,心就亮了。丟掉不合時宜的物件,是為了騰出空間,擁抱那個終於被看見、被照顧到的自己。

2026年1月30日 星期五

在大成殿流淚的人

那一天,我在孔廟大成殿流淚,在那一刻我突然覺醒:如果讀聖賢書是為了把我變成畜牲,那這世界一定病了。


2025 年,對我來說,是用「磋磨」這兩個字寫成的。不是忙碌,是磋磨。像是一塊粗糙的石頭,日復一日地在我的心上、身上來回刮蹭。臉色蠟黃、全身水腫、喉嚨痛到發不出聲音,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都在發炎。

我曾以為,這是「責任」。我曾以為,這是讀過書的人該有的「擔當」。直到那一天,我真的撐不住了。我帶著滿身的疲憊和無法言說的委屈,像個逃兵一樣,躲進了台南孔廟。在那裡讀著大學之道,看著莊嚴的牌位,看著「萬世師表」的匾額,我的眼淚突然就失控了。

我問孔夫子,也問我自己:「我讀了這麼多書,拿了學位,一路兢兢業業地要求自己要負責、要盡職。結果呢?結果我並沒有變成一個受人尊敬的『君子』,而是被這個職場環境當成了一頭不會喊痛、沒有情緒、只能拚命幹活的『畜牲』。」

「君子不器。」意思是,君子不該只是一個被使用的器具。但看看當時的我,不就是一個被用到快報廢的器具嗎?

那一刻我突然悟了。如果讀聖賢書的結果,是讓我忍受這種非人的對待;如果這個環境把剝削當成常態,把踐踏尊嚴當成管理。那麼,錯的絕對不是我。是那個職場病了。而且病得很重。

也就是從那一刻起,我心裡的某個開關「啪」地一聲,關上了。我開始學會「掀桌」。當然,不是物理上的掀桌,而是心理上的斷絕。我收回了我的靈魂,收回了我的熱情,也收回了那些不被珍惜的耐心。

我告訴自己:「有薪水就好。」

這句話聽起來很消極,但對當時的我來說,卻是最積極的自救。工作不再是我的成就感來源,它降級為一個單純的「提款機」。我不再投入情緒,不再為了別人的錯誤懲罰自己的身體。我要把最好的耐心、最溫柔的眼神,留給生養我的父母,留給我用生命守護的孩子,還有那個傷痕累累的自己。

我學會了「讓自己舒心」。車子刮到了?沒關係,人沒事就好,那叫擋災。身體不舒服?馬上請假去抽血檢查,不再硬扛。旁邊有雜音?閉嘴,我不聽。「危邦不入,亂邦不居。」既然看清了那是個把人變畜牲的「亂邦」,我雖然人還在,但心已經撤離了。

放假時,我刻意不看任何工作的訊息。我換了深藍色的手機桌布,像深海一樣寧靜;我買了堅固的手機殼,像盾牌一樣保護自己。我正在把 2025 年被刮掉的那層皮,慢慢地養回來。

日子是自己要過的。

以前我選擇委屈自己來成全大局,現在,我選擇讓自己舒心來成全人生。

我想告訴那個在大成殿哭泣的自己:妳沒有白讀書。正是因為讀了書,妳才懂得什麼叫尊嚴。擦乾眼淚,妳已經不是那頭牛了,從今而後,挺起脊梁,做一個真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