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花了不少時間改文章,對著螢幕敲敲打打,字句是順了,人卻異常疲累。那種累不是眼酸手麻,而像是不帶手套徒手挖土,硬生生把埋在底下的大秘寶重新刨出來。過去的那個自己,夾雜著當時的執拗、委屈和不成熟,赤裸裸地攤在現在的我面前。
有那麼幾個瞬間,一邊看著舊稿,一邊在心裡忍不住反省:那時候怎麼會做那樣的決定?換作現在,明明可以處理得更漂亮、更圓融。但隨即又覺得釋然。這不是什麼高高在上的原諒,而是看透時空錯位後的荒謬感。
法學上有個原則叫不溯及既往,現在的我,拿著這幾年讀書、做研究、甚至是在講台上磨練出來的歷練,去審判過去那個還在泥淖裡摸黑走路的自己,本來就不公平。當時的自己,用盡了僅有的力氣和認知,才勉強鋪出了一條路,把我送到今天這個位子。我沒有資格嫌棄那時走得歪扭。
就像整理家裡一樣,總覺得角落裡還有什麼陳年舊物沒丟乾淨,改文章也是在做某種精神層面的斷捨離。在字斟句酌之間,其實是在對過去的生命經驗進行權力重組。傅柯談自我書寫,說這不是為了解決什麼具體的心理疾病,而是一種自我形塑的技術。透過把雜亂無章的情緒客體化成文字,我好像終於從那堆廢墟裡抽身出來,變成了旁觀者。
看著看著,突然覺得,其實現在每個人都有病,只是程度差別而已。這句話聽起來有點頹喪,但仔細想想,卻是個再真實不過的觀察。
我們活在一個充滿規訓的體制裡,社會預設了一套所謂正常和健康的標準模板,每個人都在削足適履。龔自珍寫病梅,說世人以曲為美、以欹為美,硬是把好好的樹折騰出病來。我們這群在現代社會裡打滾的人,誰又不是病梅館裡的住客?
有人病在表面,有人病在骨子裡。那些被診斷為心理異常的人,說不定只是對這個扭曲的世界過敏反應比較強烈罷了。如果連這個系統本身都在發燒,我們又何必執著於追求一種純粹無瑕的痊癒?
夫唯病病,是以不病。當我能坦然說自己有病,心裡反而鬆了一口氣。這是一種不再自欺欺人的清明。我承認我有我的結節,有我不理性的執著,甚至有回憶起來會覺得隱隱作痛的舊傷。但那又如何?支離疏,正因為他的奇形怪狀而在亂世中安然保全了天年。有點不完美的殘缺,讓自己能夠不用事事都拿A。
那些不成熟、吃過的苦、受過的累,曾經讓我以為是生命的瑕疵。但聽說放在道家煉丹的語境裡,這些全是熬煮性靈不可或缺的火候和藥材。沒有那些混沌與燒灼,怎麼逼得出現在敲著鍵盤、能平靜寫下這段話的清明本體?過去的痛楚不是需要被消除的業障,而是撐起現在這個靈魂的骨架。
所以我不想再把這些回憶當作需要被切除的病灶。改文章的過程,就像是拿著一把小刷子,輕輕拂去出土文物上的塵土。我不是要修補它,把它偽裝成剛出爐的新品;我只是要看清楚它的紋理,承認它有裂痕,然後給它一個合適的位置安放。
這不是什麼戰勝過去的壯烈戲碼,就只是一個平凡的日子裡,一段自我消化的微小進程。帶著這點微恙的殘缺,繼續讀書學習,繼續在文字裡往深處挖。或許,不再強求無病無痛,能平靜地與自己的病灶共存,順應這份不完美在天地間自然流動,就是生命在此刻最舒展的狀態。
我給自己批准了病假,去吧!好好睡個覺,好好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