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14日 星期二

少林女足:陪著以前的自己,再做一次夢

星爺的電影上映,一向都伴隨著毀譽參半的質性,喜歡的人很開心能多看一場,討厭的人恨不得什麼都罵、什麼都挑。甚至在上映的第一天影片的切片已經在網路上流竄著任人品評,看起來像是預謀已久的事故,微博、營銷號迫不及待的說影片爛。這很不正常,卻又很正常。

其實在看完《少林女足》的預告之後,我就想了很久,我到底還會不會為了這樣的影片掏錢?還能不能像從前一樣背著影片裡的台詞?我到底喜歡星爺什麼?

所以我必須很誠實地說,它沒有那麼好看,甚至有些橋段還有點尷尬。特效誇張得像卡通,有些地方人物背景交代得不夠清楚,峨眉派怎麼沒落的、師太和師叔公過去發生了什麼事、玉面雙飛龍曾經經歷過什麼,都只能讓觀眾自己腦補。如果拿它和《少林足球》相比,它當然不可能超越。那是多少人的青春和白月光,菀菀類卿,可是,我還是喜歡它。

因為我覺得,這部電影根本不是要拍一個新的故事,而像是周星馳寫給過去作品、也寫給觀眾的一封情書。那些熟悉的無厘頭、那些曾經的梗、那些誇張到不講道理的熱血,還有最後《少林足球》角色背影的出現,我覺得不是回歸,而是告別。

周星馳已經老了。

我們也已經長大了。

他沒有辦法再撐起那個穿著球衣奔跑的阿星,但他還是想說故事。即使有人說不好笑,即使有人批評炒冷飯,但那終究是多少人的青春。很惡俗又很真實的青春。那個時候的我還在讀大學,還沒有被很多事按在地上摩擦,還傻傻的等著有人踏著七彩祥雲而來。

而現在的我,已經不太相信奇蹟了。《少林足球》裡那句:「球證、旁證,加上主辦、協辦所有單位,全部都是我的人,你怎麼跟我鬥?」更像是我經歷過的真正的人生。長大之後才知道,很多事情不是努力就會成功,規則未必公平,裁判也未必站在自己這邊。可是,我卻寧願再看一次《少林女足》裡那種夢幻。我希望這世界有夢幻,有奇蹟,有小人物終於猛那麼一次的高光。

看少林女足的她們用魔法打敗魔法,把裁判都唬得站在自己這邊。明明知道現實不是如此,卻還是想暫時相信一次。

我很喜歡這部電影沒有硬塞太噁爛的愛情,是很純愛的帶過。張小斐和張藝興沒有什麼CP感,和迪麗熱巴也沒有,但我卻接受「玉面雙飛龍」的合體。因為這部電影不是在談戀愛,而是在談友情、守護和夢想。是在談每個人的執念。誰和誰在一起都好,一起度過一個很重要的時刻,被秩序外帶一秒感動。

有人想贏。

有人想踢球。

有人只是還沒有放棄。

每個人的理由都不一樣。可是,人們本來就是這樣。因為相似的方向,而同行一小段路。能夠一起奔跑一段時間,就已經很浪漫了。所以我推薦大家去看《少林女足》,不是去批評它,不是急著去找有多少彩蛋和致敬。就花一點時間,和自己對話。問問自己:是否還記得曾經熱愛過什麼?是否還願意因為一場比賽、一句台詞、一個夢想,而熱血沸騰?是否還是那個會因為純粹而笑、因為感動而哭的少女或少年?

我不是一個人走進電影裡,而是牽著很多年前的自己一起去看。一路上,我牽著她的手,告訴她,不要害怕。我會告訴她長大以後的世界確實沒有那麼美好,很多事情也不再像電影裡那樣簡單。可是當電影到了結尾,我會輕輕的抱抱她,對她說:謝謝妳。

謝謝妳這麼多年來,還能笑、還會哭;謝謝妳即使經歷了許多失望,依然記得自己曾經喜歡過的那些純粹;謝謝妳沒有完全變成一個只相信現實的大人。沒有因為磨難變成刻薄又固執的壞人。

這部電影不夠好,但是出現在我的這個年齡,剛剛好。我知道那個曾經會因為熱血而眼眶發熱的少女,從來沒有消失。她只是安靜地待在心裡,等待有一天,再陪我一起看一場夢。



2026年7月13日 星期一

要愛本身就很好的人

這陣子因為《乘風2026》,意外掉進了「冉濛」的坑裡。王濛是我一直都知道的世女一,是那個在喜人裡和高俅對抗路的史官,只是當她在乘風2026直播開始就直接用東北人的爽利說節目組組「墨跡」,稱讚一見鍾情的李小冉漂亮,我瞬間覺得這人非常真誠有意思。

我一開始只是覺得兩個人很有CP感,後來越看越覺得,真正打動我的,其實不是那些糖,而是兩個成熟的女性,在經歷過人生的大風大浪之後,依然保有真誠,依然願意相信別人,依然能夠因為另一個人的存在,而露出少女般的喜悅。

她們在舞台上提到彼此時,下意識揚起的笑容;接受訪談時,眼神裡藏不住的專注與欣賞;那些自然流露出來的靠近和喜歡,都讓人覺得非常珍貴。她們在路透裡、飯撒中的奇妙氣場,讓人覺得世界非常美好。兩個平均四十六歲的兩個人,讓我重新相信,原來人到了這個年紀,依然可以有純粹的感情,依然可以因為另一個人而心動。

很多人會覺得,追CP就是把兩個人湊在一起,放大所有互動。但對我來說,恰恰相反。

要先是很好的人,才會讓人願意喜歡。

我本來就喜歡王濛在賽場上的意氣風發,喜歡她那句「我的眼睛就是尺」的專業與自信,也喜歡她退役之後,沒有選擇停留在過去的榮耀裡,而是成立公司,努力替退役運動員尋找更多的可能,讓更多人能夠被看見。她是中國短道競速滑冰當之無愧的GOAT,是一個時代的傳奇。可是比起那些金牌,我更喜歡她身上的真誠和赤子之心。

所以,當我看到有人能夠讓王濛那麼開心,我自然會忍不住多看幾眼。而這一看,便發現李小冉也是很好的人。

很多人只記得她的美貌和身材,卻忽略了她本身就是一位非常優秀的演員。無論是《慶餘年》裡充滿野心與悲劇色彩的長公主,還是《三體》中沉穩而複雜的申玉菲,她都用自己的演技,讓角色真正活了起來。

她今天受到喜愛,不是因為任何風流韻事,更不要多提她之前非常慘烈的過往。她是演員李小冉,是因為她一直都很認真的演戲,也很認真的生活,沒有黑化。

所以後來,我喜歡的不只是冉濛,而是喜歡看見兩個很好的人相遇。有些東西其實很玄妙。有的人站在一起,再多互動也讓人無感;有的人只是彼此看了一眼,就會讓人覺得,她們之間一定有什麼。那不是刻意營業,也不是夏令營式的綑綁,而是一種很難解釋的磁場。

也許是人生經歷相似,也許是價值觀接近,也許只是靈魂頻率剛好一致。她們提到對方時的喜悅,舞台上不自覺尋找彼此的目光,變成盯盯怪,她們一起過生日,戴著對方送的手鏈,李小冉還帶著王濛的漫畫小像,她們穿著風格慢慢靠近的衣服,甚至那句「我的摩天輪姐姐」、「我的體育生」,都讓人覺得如此動人。

這些東西,本來就是CP粉不敢想的糖。那不是刻意製造出來的劇情,而是兩個成年人,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喜歡與在意。也正因為如此,當她們受到越來越多人喜愛之後,各種惡意的聲音便開始出現。

熱搜上開始出現各種令人不舒服的詞條,討論的不再是她們的專業能力,不再是她們的作品與成就,而是把焦點放在情史、八卦,甚至刻意引導成某種依靠美色與感情才能成功的敘事。每次看到這些內容,我都覺得很疲憊。

為什麼女性的優秀,總是很難單純地被承認?為什麼看到女性之間的欣賞與互助,總有人急著把一切拉回風流韻事?

王濛今天能夠站在這裡,是因為她的努力與能力;李小冉能夠走到今天,也是因為她的作品與實力。她們之所以動人,是因為她們本身就是很好的人。而冉濛之所以讓人喜歡,是因為一加一大於二。兩個真誠而優秀的人相遇之後,彼此照亮了對方,也讓更多人重新相信,人與人之間仍然存在著純粹的理解與陪伴。

我真心希望,有一天,我們可以只看見女性的努力與光芒。看見她們一路走來的傷痕與成長,看見她們如何在自己的領域裡發光,看見她們即使歷經風浪,依然願意真誠地對待這個世界。也希望有一天,女性之間的欣賞與互助,不需要被過度解讀;女性的成功,也不必再被懷疑背後是不是依靠了什麼人。因為女性本身,就值得被喜歡。

而我想說的是,無論是喜歡偶像,還是喜歡一對CP,都應該先去愛本身就很好的人。因為只有本身就很好的人相遇,那些真誠流露出來的喜歡與喜悅,才會如此令人感動。

要愛本身就很好的人。因為真正動人的,從來不是故事,而是故事裡的那個人,本來就閃閃發光。




題外話:

不得不說 節目裡已經有家庭和三個孩子又惡意綑綁王濛的港姐 不只逮住王濛吸血 買熱搜 還持續的營造什麼索契的緣分 如果真的理解王濛 索契連提都不該提

獨家記憶舞臺上我只感覺王濛很認真盡力的唱歌表演 但是 是為了隊員不是因為對面的那個人 王濛舞臺上被抓住的手 緊張換手拿麥克風的樣子 拼命找口袋插手的慌張 讓人窒息 



2026年7月12日 星期日

只是想早點回家

我一直都很喜歡放假。因為能不去上班,不要出門,不用解決一些跟自己無關的事情。可以好好睡,好好吃,好好享受醒來的時間。

放假的時候不一定非得安排什麼特別的行程,只要想到隔天不用早起,不用匆忙地整理自己,不用坐上車往工作的地方前進,心情就會不自覺地輕鬆起來。我會把手機的通知關掉,盡可能不去看公務和雜事的騷擾,都放假了,應該要讓人不再卡在責任那邊。

我以前總以為自己是討厭工作,生性愛自由,不想被束縛,但後來我才慢慢發現,真正讓人疲憊的,不只是工作本身的麻煩,還有每天往返的通勤,長達兩個小時的無效距離。

每天一早出門,我就必須立刻進入高度專注的狀態。注意路況、注意車流、注意天氣,也要預想今天可能發生的各種事情。等真正抵達學校時,常常還沒開始上課,已經有體力先被抽走大部分的感覺。尤其當課程被拖到第八節節時,那種疲憊感會更加明顯。

惡意被綑綁的第八節,不是單純晚了一個小時回家,而是整個晚上的節奏都被往後推遲。回到家時,往往已經沒有太多力氣,只想趕快吃飯、洗澡,然後癱坐著休息。原本可以慢慢閱讀、陪伴家人、整理思緒的時間,也在不知不覺中被消耗掉了。重點是,這一個小時又有什麼意義?不能上正課、不能考試、不是全班都到,學生也不是真正想上課,為什麼不能讓想回家的老師早點回去休息?

有時候聽別人說要多運動、早點休息,我其實也明白那些建議沒有錯。但有些事情,真的不是「多運動」就能解決的。當一個人長期處在疲憊之中,最需要的,或許不是更多的要求,而是多一點恢復的時間。

我並不討厭開車。如果是假日,開著車帶女兒出去吃早餐、逛文具店、買幾件喜歡的衣服,甚至只是隨意地到附近走走,我反而會覺得很愉快。明明一樣是開車,一樣需要注意路況,心情卻完全不同。其中差別在於前者是自己選擇的生活,後者則是長年累積下來的消耗。

年輕的時候,總覺得累一點沒有關係,多撐一下就過去了。可是到了現在,身體會很誠實地提醒自己,有些透支並不會立刻顯現,而是慢慢累積,最後以疲憊、感冒、發燒,甚至只是單純提不起精神的方式表現出來。

因此,我越來越珍惜每一次放假的日子。喜歡慢慢吃一頓早餐,喜歡陪女兒聊天,喜歡在家看書、午睡,或者什麼事情都不做,只是安安靜靜地待著。那些看起來平凡無奇的日常,其實都是讓自己重新恢復力量的過程。

放假的快樂,不是因為不用工作,而是終於能夠把時間還給自己,讓生活回到自己喜歡的節奏裡。


2026年7月10日 星期五

暑假裡的小小戒斷

暑假開始之後,在不特定的時間,我的情緒有些低落。並不是發生了什麼大事,只是偶爾看到工作群組的訊息,只是看到配課,只是收到學生訊息,只是看到下學期的研習計畫、設備採購,只是收到研習訊息,只是又想起已經離職的同事。忽然發現,有些事情終究已經慢慢改變了。

仔細想想,我的許多文章裡,竟然都有對方的身影。那些一起經歷過的事情,一起抱怨過的荒謬行政,一起撐過的忙碌時光,早就在不知不覺之間,被我寫進了文字裡。直到對方真的離開,我才驚覺,原來有些人早已成為自己生命敘事的一部分。

只是,我也很清楚,人終究要走自己的路。這和喜不喜歡無關,也不是感情深淺的問題,而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要面對。對方有對方的新人生,我也還有自己的日子要過。一直試圖維持從前的相處模式是不好的,這樣很難快點走到下一個節點。

所以,我很努力地克制自己,不再像以前那樣,遇到什麼事情都想分享。因為我知道,如果一直維持原來的習慣,情緒就會沒完沒了,人也會停留在過去。

戒斷其實是辛苦的。看到某些事情的時候,還是會下意識地想起某個人;遇到一些荒謬的事情,也還是會想著,如果是以前,大概又會一起吐槽幾句。

但我發現,自己並不想在「新的同事」身上尋找替代品。因為有些關係本來就是獨一無二的,無法複製,也沒有必要複製。別的同事就是別的同事,新的同事就是新的同事,工作上彼此配合就好,不需要刻意去建立同樣的關係,因為一開始的感覺,本來就不一樣。

或許,這也是年紀漸長之後的一種體悟。工作多年,看過太多人來來去去。有人退休,有人調校,有人離職,有人介聘成功,有人登出。現在想想,以後應該還會有更多人離開,而我也希望自己能夠平平淡淡地面對這些事情。曾經一起努力過,曾經在彼此的人生裡留下痕跡,這樣就已經很好。畢竟,工作終究只是人生的一部分,真正重要的,是下班之後的生活,是家人,是自己的身體,是那些想讀的書、想寫的文章,是自己真正想走的路。

幸好有這個暑假,還好有這段距離,讓我有時間慢慢適應,慢慢學著把情緒收回自己身上。每個人終究都要面對自己的生活,也終究要學會自己走下去。有些人陪我們走過一段路,然後在某個岔路口揮手道別,而那些共同走過的歲月,並不會因此消失,它們仍然留在記憶裡,也留在一篇篇文章之中。

最後,還是想感謝對方曾經存在於我的職場歲月裡。因為有過一起努力、一起承擔、一起面對許多荒謬事情的日子,所以那些艱難的時光才顯得沒有那麼難熬。未來各自走向不同的人生,也希望彼此都能平安、自在,慢慢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樣。


2026年7月9日 星期四

研究沒有停止

身體好一些,我就開始在家備課,重新翻閱課本,重新認識一些以前沒有仔細讀過的作家。

有一位作家,散文談的是自身認同,我可以接受;寫國外生活與旅行見聞,也能當作拓展視野。可是讀到小說,我卻怎麼也讀不下去。大量的地方用語、俚俗語言,甚至髒話,讓我很快就把書闔上了。這不是我的守備範圍,超過我的舒適區,永遠不會是同溫層,我果斷的放棄掙扎。我把圖書館借來的書還了,把買的電子書封存,這樣就好。

我沒有勉強自己,因為我很清楚,那不是一時的閱讀疲倦,而是自己的閱讀品味一直都是如此。我本來就不喜歡地方性太強的作品,尤其我不太喜歡為了表現本土的髒話,比起地域書寫,我更在意文學本身的結構、思想,以及作品背後所承載的文化意義。

備課的過程,也讓我重新思考教材的選文。一本作品能夠進入課本,考量的從來不只是文學成就,還有課程目標、議題、多元性等各種因素。這樣的安排,我可以理解,也尊重。

只是,理解和喜歡原本就是兩件事。我可以理解它為什麼被選進課本,卻依然不會因此改變自己的閱讀選擇。正是在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自己的閱讀品味其實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經慢慢形成,而那樣的品味,也一路影響了我的求學歷程。

大學時,我念的是中文系;碩士班雖然是教學,論文研究的卻是小說。後來考博士班,原本想報考中文所,只是那一年工作忙碌、準備不足,只念到唐代,怕浪費報名費所以才報考不用筆試的另一個研究所。

雖然考上了,但是等真正開始修課之後,我才知道,那並不是自己真正想走的方向。其實我沒有什麼選課空間,因為無論怎麼選,本質都和我想要的大相逕庭,甚至我花最多時間準備的是外語檢定的門檻。我不是讀不好,也不是沒有能力,相反地,我一路修課都很順利,也獲得了斐陶斐榮譽,過了檢定,發表了四篇期刊,過了論文初試。可是,我始終無法投入那樣的研究取向。

對我而言,文學從來不只是討論某一個議題的媒介,它還有歷史的厚度、文化的積累,以及跨越時代的人文精神。我真正感興趣的,一直都是中國文學、中國歷史,以及文學作品背後所保存的文化世界。

那段時間,我最喜歡上的課,反而都不在自己的系上。我跑去中文系修古典文學,也修民俗學;跑去歷史所修禮俗文化。那些課堂讓我真正感受到做研究的快樂,也慢慢知道自己真正想探索的是什麼。我想研究的,不只是文學作品本身,而是文學作品裡的民俗;我想知道一個時代的人如何生活、如何祭祀、如何婚嫁、如何透過文字保存他們的文化記憶。對我而言,文學、歷史與民俗從來都不是彼此分開的學科,而是共同構成了一個文明的樣貌。

也是在那個時候,我終於知道自己真正想走的方向;卻也是在那個時候,我發現自己沒有辦法走那條路。

想起要開始準備論文時,我始終找不到「適合的」指導教授。我的研究方向,在那個環境裡沒有位置。我曾經努力協調,希望能夠保留自己真正想研究的題目,也試著尋找一個彼此都能接受的方法;可是,一次又一次的溝通,最後仍然沒有結果。後來,又因為與勉強配對的「慣老闆」始終無法調節,最後我在休學後選擇了自主退學。

要不起,我就不要了。

很多人以為,我放棄的是一個博士學位;可是對我而言,我放下的是一段投注了許多年青春的期待。我曾經以為,自己會一直留在學術的道路上,也曾經期待有一天,能夠完成一篇真正屬於自己的研究。離開之後,我一直以為自己已經放下了,可是直到今天,我才知道,那份遺憾其實一直都在。

我不是放不下那張文憑,而是放不下那個曾經滿懷熱情、相信自己可以一直做研究的自己。

重新備課,我慢慢理解,原來我從來沒有停止過研究。一篇課文,會讓我一路查到歷史;一個文化符號,會讓我翻閱不同的典籍;一本書,又牽出另一本書,一個問題,又帶來另一個問題。我依然喜歡追索那些藏在文字背後的文化脈絡,也依然會因為找到一條新的線索而欣喜。後來我才發現,真正想做研究的人,不會因為離開一個研究所就停止探索。

我終於明白,當年離開的,只是一個不適合自己的研究環境,而不是自己真正想走的路。研究沒有停止,只是換了一種方式,繼續陪伴我的人生。我感謝課本裡突然出現的新作品,雖然我不認同你,但是,我因為你找回自己。



2026年7月8日 星期三

不吃壓力

最近常看到一句話:「不吃壓力。」

一開始只覺得是網路流行語,後來越想越有意思。以前的我,只要身邊的人開始著急,我也會跟著著急。行政催進度,我會想是不是還能再快一點;家長擔心孩子,我也會反覆思考是不是自己還能多做一些。事情明明都有在往前走,心裡卻總覺得還不夠。現在回頭看才發現,真正消耗人的,往往不是工作本身,而是把別人的焦慮,也一起背到自己身上。

前陣子看《乘風2026》,讓我對這句話有了更深的體會。王濛在「節目外」(訪談、央視節目)曾多次表示,她不理解節目組一直改變賽制,但尊重賽制。我很喜歡她的態度。真正讓人有壓力的,不見得是舞台有多難,而是一個正常人都會覺得鬧心的環境。規則一直改、安排一直變,那種消耗,不是害怕自己做不好,而是明知道不合理,卻還是必須把眼前的事情完成。到了總決賽,她們依然把〈遠走高飛〉詮釋得非常精彩。還有她和李小冉的雙人合唱我落淚情緒零碎,也變成我每日必聽的歌單。我當時一邊看直播,一邊忍不住想,這根本就是「幹完這一票,就遠走高飛」。

她沒有因為不喜歡節目,就敷衍舞台;也沒有因為想贏,就接受所有不合理的事情。後來,她在央視節目談到壓力,我才明白,真正厲害的人,不只是有能力贏,而是知道哪些事情值得放進心裡,哪些事情不值得一直消耗自己。她懂得規則,然後用自己的方式博弈,果然頂級的運動員最迷人的還是大腦。

我想到自己大學畢業實習後剛考教師甄試的歷程。在南部某間高職,我得到筆試九十八分,試教九十分,但最後面試只有六十五分。很離譜的操作,很鬧心的分數,但是就是這樣的不合理,讓我明白許多事。現在回頭看,我不會說當年的自己已經好到無可挑剔。剛出社會的我,確實還有很多地方需要磨練,真正進入教育現場之後,我才知道,考上正式教師只是開始,真正的壓力都在職場裡。

可是,那一次甄試,我始終記得一位主任的善意。我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也不知道她現在在哪裡。只是在那個時候,她特地找到我,跟我說:「你真的很優秀,但是已經有人了。不要灰心,會有公平的學校。」

很多年後,我依然記得這句話。不是因為她替我抱不平,而是她沒有讓一個剛踏入職場的年輕人,把所有結果都歸咎於自己的能力。後來我又考了幾次,也真的跨過了那道門檻,以大學學歷,第一年就找到工作。回頭看,那位主任留給我的,不只是安慰,而是一個很重要的提醒:人生有些事情,可以努力;有些事情,不一定完全掌握在自己手裡。

多年的教學生涯,我對自己的專業要求沒有改變。備課還是會一直查資料,教材還是會反覆修正,該上的課、該盡的責任,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打折扣。只是,我慢慢學會了以前不會的事,就是替自己的責任畫一條線。

我領了這份薪水,就把屬於我的工作做好;學生的及格標準,我依照制度辦理;家長有自己的教育選擇,我尊重,也把我認為專業的建議說清楚。至於制度如何變動、行政如何要求、學生最後如何選擇,那些並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也不應該全部變成我的責任。

以前總以為,負責就是把所有事情都扛起來。現在才慢慢明白,真正的負責,是把自己的本分做到最好,同時也承認一個人的能力和責任都有「邊界」。

這條界線不是推卸責任,而是讓自己把有限的時間、心力和專業,放在真正應該負責的事情上,不再因為別人的焦慮而打亂自己的步調,也不再把別人的選擇背成自己的壓力。

「不吃壓力」從來不是冷漠,而是在盡了自己的本分之後,依然能夠守住自己的界線,讓自己一直走在專業裡,能走得長久。處理能處理的事情就好,至於那些「越位」,就交給該負責的人面對。

不吃壓力,那玩意不營養,別囫圇吞棗。



2026年7月7日 星期二

火候

放暑假才幾天,我竟然開始看得下課本了。前一陣子因為太累,雜事又多,因此只能勉強的把該做的事情做完。只能做到70分,讓我有點挫敗。我明明是個把90分當成底限的人啊!

所以,一直在調整自己,試著學習。這次備課我沒有先翻熟悉的古文,反而故意挑以前沒接觸過的白話文來讀,讀到有興趣的地方,就順便借圖書館的電子書,慢慢把閱讀的範圍往外擴。我雖然用codex做了選修的課程內容,但再重新看了之前準備選修課時找的資料,並且重新梳理一遍,想了很久,決定把原本規劃好的中國古建築和詩詞先放下。不是那些內容不好,而是我突然發現,自己對建築的理解還太淺,文化的眼界還不夠廣,現在硬把它做成課程,其實只是把資料整理得很漂亮,並沒有真正變成自己的東西。

以前的我,大概會硬著頭皮把課程完成,再一邊教、一邊補;現在反而想慢一點,等自己真的讀懂了,再回頭設計教材也不遲。

這幾天看到暑假一場接著一場的研習、年會,心裡也沒有以前那種非去不可的衝動。剛開始教書的時候,我是真的很喜歡研習,那時候總覺得多聽一場演講、多上一堂課,就能讓自己進步一點。後來慢慢發現,真正讓我成長的,往往不是那些坐在會場裡抄下來的筆記,而是一個人安安靜靜讀一本書,再花時間慢慢消化。

上學期我很欣賞的一位作家(曾經聽過她多次的演講和有聲書、買過她的實體書和小說),邀請她到學校演講,結果後來卻發現,她連一些基礎概念都講錯了,重要的細節她也用「忘記」了帶過。當時,我「害怕」極了!不過那件事沒有讓我失望太久,反而提醒了我一件事:人不能一直停留在過去的自己。曾經寫出好作品,不代表以後就會一直進步;當老師也是一樣,教多少年,不代表每一年都在成長。

以前我一直以為進步就是學得更多,總是急著證明自己,急著解決問題,急著把學到的東西拿出來使用。現在回頭看,才發現真正的進步,不只是增加知識,而是把知識慢慢內化,知道它和其他領域有什麼連結,也知道自己還缺少什麼。我知道自己還缺建築的知識、還缺文化的眼界,也還需要把零散的閱讀整理成自己的架構。奇怪的是,以前想到這些會焦慮,現在反而不會了,因為知道不足,本來就是學習的一部分,只要方向沒有錯,一本一本讀,一點一點累積,總有一天會把它們組建起來。

大概是年紀漸漸大了吧,時間就慢了下來。以前總覺得人生要快,快一點完成、快一點成功、快一點證明自己沒有浪費時間;現在反而開始學著等待。

這幾天陪女兒去吃早餐、逛超市買零食、買衣服,中午回家洗澡、睡午覺,有點感冒就吃藥休息,明天打算在家看書、看影片,中午還有世界盃足球可以看(梅西一生推)。以前我會覺得,暑假怎麼可以過得這麼鬆散;現在卻覺得,過去耗損了那麼久,本來就應該慢慢補回來。

以前我總想著什麼時候該出擊;現在我反而開始學著什麼時候該等待。我相信很多事情都有自己的火候,書有火候,文章有火候,知識有火候,人也有火候。有些東西太早拿出來,終究還是生的;有些事情願意多等一點時間,它自然就會成熟。我還是想學很多東西,也還有很多想完成的事情,只是不再像以前那麼急了。我知道,只要繼續讀、繼續生活、繼續累積,剩下的,就交給時間。

如果菜還不能端出來,沒關係,繼續燉下去。只要原料新鮮,調味適當,總有出丹爐的時候。我會等。

2026年7月6日 星期一

《餘燼裡的尊嚴》試讀

    很開心能提前看到鄭昭峴作家的短篇小說《餘燼裡的尊嚴》,因為這本書裡探討的議題是能打動讀者的企劃。我看了書中〈體面人生──110歲保險〉、〈那些昨天〉、〈地獄之狀〉、〈咕咕嚕舅舅〉四個篇章,雖然每一篇都是未完待續,沒有看到最後的答案,但是這種拼接的方式讓人感到新奇,在還沒有被作家揭曉的時空,我會想著這些人物的處境和結局。

    活著、老去、死去,看起來似乎是線性的發展,但是從一個點到另外一個點之間,我們會經歷許多的試煉,或許在事過境遷後我們終於知道我們是怎麼走到現在這個座標。可是沒有身在其中,就不會知道那些看起來是日常的平凡,其實是人們最後的倔強。「尊嚴」是那麼的抽象,又是那麼具體:說話的方式、給予的樣子、注視的眼神、退後的距離……都不是「自己」能單方面決定的。

    在每一天的打卡任務下,有些人就像是遊戲裡的NPC,在同一地方做同樣的事,經歷同樣的無趣,並且消化無聊的二十四小時。書裡面的這些主角雖然看似超越這些設定,但是他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副本,假如無法通關,就會永遠陷在其中。關於老年癡呆、霸凌、不被選擇、無法出門、看見亡靈的節點,都有著似曾相似的荒涼。

    能體面的活著、老去,甚至死亡,都需要財富。錢買不到幸福,但是沒有錢,連活下去都是疑問。尊嚴不是大聲吼著就會從天上掉下來,所謂的尊嚴,是有權利和自由決定自己要怎麼活。使用者付費,每個人都要付出代價,或者說我們需要等價交換服務。

    韓劇《黑暗榮耀》引起許多人的共鳴,不是肇事者懺悔,一切就歸於雲淡風輕,那些曾經製造的傷害,永遠都會在受害者的心靈和身體裡發酵,等著有一天膨脹到無法承受。遺忘可以讓人好過一點,可是人們無法精準的切割需要剜除的腐肉,在某個交會的瞬間,成就的是另外一種救贖和破壞。

    不能出門的繭居族,不想要踏出家門的理由有很多,可是人們最後看見的、知曉的,只是不出門的病癥。而在房間裡面,找上那些不知名的怨念,努力尋求的不是報復,而是希望有人理解。無法離開的人有著自己花火的輝煌,但就因為吻過了被圍繞的感覺,很難再回到平靜的日子。

    在這幾篇未完成的作品中,我感受到的是:我們能做什麼才不至於被遺忘?我們要怎麼留下自己的專屬記號?我們要如何確定未來有人看懂精心設計對接的暗號?我們要怎樣讓自己活成不那麼被討厭的一生?我們要放棄什麼才能夠讓我們所在乎的一切能夠幸福的繼續延續?

    我的確還不知道,可是我懂餘燼是最後掙扎的溫度,也是不甘於就那樣熄滅的微光。彷彿,若有光。

2026年7月5日 星期日

順物之性

開完會的暑假第一天,我就把辦公室的一盆植物帶回家,正式替她取名叫「小紫」。在那之前,我只是稱她為我的盆栽。

她是某一個研習活動的產物,就這樣來到我的身旁。更神奇的是,她是我第一眼就喜歡的植物。我當然不是因為稀有,也不是因為昂貴,更不是因為是誰送的而愛屋及烏,而是我看著她就覺得舒服。把她放在桌上,摸摸她的葉子,在她身邊,也沒有因為習慣而失去新鮮感,反而越看越喜歡。我才發現,真正讓人珍惜的,往往不是一眼驚豔,而是「乍見歡喜,久處不厭」。(王濛語)

在這學期原本有好幾種植物,還有很多裝飾,但是最後留下來的卻只有小紫。其他的,有的枯萎,有的腐爛,有的甚至發出臭味,我只能毫無波瀾的丟棄。我偷偷的和她約定,只要她能活到休業式,我就把她帶回家正式收編。她,一直努力撐著,終於等到我放暑假,履行承諾。

我以為植物就是要曬太陽,於是把她放到三樓陽台。沒想到,台南夏天的陽台實在太熱了。才放一天,外圍的葉子便開始鬆脫,一碰就掉。我立刻把她移到浴室窗台,讓她待在有明亮散射光、卻沒有烈日曝曬的地方。

這幾天,我一直靜靜的觀察她,有點擔心她的適應能力。看著葉子掉落後留下禿禿的節點,忍不住想:「是不是該替她做點什麼?」可是仔細想想,我真正想做的,也許不是幫助她,而是減輕自己的焦慮。

我想起柳宗元〈種樹郭橐駝傳〉裡的一句話:「能順木之天,以致其性焉爾。郭橐駝說,種樹沒有什麼神奇的方法,而是順著樹木的天性,不要過度干預。他批評那些不會種樹的人,總是「旦視而暮撫,已去而復顧」,一天到晚查看、搖晃、修整,自以為細心,其實反而傷了樹。

以前教這篇課文,我理解的是道理,僅僅只是書面的資料;現在養著小紫,我理解的是生活,她和我有了關聯,成為我的植物好朋友。

我希望自己別好心辦壞事。所以,我決定不再一直搬動她,不急著施肥,不急著修剪,也不一直去碰那些掉葉後留下的節點。我能做的,只是替她找到一個比較舒服的位置,適當地澆水,然後耐心等待。

植物和人其實有一點相像。在不適合的環境裡,一直努力忍耐,看起來好像沒事;等真正到了安全的地方,反而先掉幾片葉子,先生一場病,慢慢卸下那些為了生存不得不維持的樣子,然後重新落地、生根。

我不知道小紫最後會長成什麼樣子,但我會將她留在我家,不必再回辦公室受苦。那地方太雜、太吵、太煩人,在我的家裡,至少有我能夠保護。她是我的植物,我的小紫。

我希望她能從葉心再抽出新的葉子,我想,那不只是代表一株植物適應了新的環境,也提醒著我:真正的照顧,不是直升機式的插手,而是在該做的地方盡心,然後相信生命本身有恢復的能力。

順物之性,也順自己的性。或許,這才是我今年暑假,從一株小小的植物身上,重新學到的一課。希望她可以適應環境,長出她最舒適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