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完會的暑假第一天,我就把辦公室的一盆植物帶回家,正式替她取名叫「小紫」。在那之前,我只是稱她為我的盆栽。
她是某一個研習活動的產物,就這樣來到我的身旁。更神奇的是,她是我第一眼就喜歡的植物。我當然不是因為稀有,也不是因為昂貴,更不是因為是誰送的而愛屋及烏,而是我看著她就覺得舒服。把她放在桌上,摸摸她的葉子,在她身邊,也沒有因為習慣而失去新鮮感,反而越看越喜歡。我才發現,真正讓人珍惜的,往往不是一眼驚豔,而是「乍見歡喜,久處不厭」。(王濛語)
在這學期原本有好幾種植物,還有很多裝飾,但是最後留下來的卻只有小紫。其他的,有的枯萎,有的腐爛,有的甚至發出臭味,我只能毫無波瀾的丟棄。我偷偷的和她約定,只要她能活到休業式,我就把她帶回家正式收編。她,一直努力撐著,終於等到我放暑假,履行承諾。
我以為植物就是要曬太陽,於是把她放到三樓陽台。沒想到,台南夏天的陽台實在太熱了。才放一天,外圍的葉子便開始鬆脫,一碰就掉。我立刻把她移到浴室窗台,讓她待在有明亮散射光、卻沒有烈日曝曬的地方。
這幾天,我一直靜靜的觀察她,有點擔心她的適應能力。看著葉子掉落後留下禿禿的節點,忍不住想:「是不是該替她做點什麼?」可是仔細想想,我真正想做的,也許不是幫助她,而是減輕自己的焦慮。
我想起柳宗元〈種樹郭橐駝傳〉裡的一句話:「能順木之天,以致其性焉爾。」郭橐駝說,種樹沒有什麼神奇的方法,而是順著樹木的天性,不要過度干預。他批評那些不會種樹的人,總是「旦視而暮撫,已去而復顧」,一天到晚查看、搖晃、修整,自以為細心,其實反而傷了樹。
以前教這篇課文,我理解的是道理,僅僅只是書面的資料;現在養著小紫,我理解的是生活,她和我有了關聯,成為我的植物好朋友。
我希望自己別好心辦壞事。所以,我決定不再一直搬動她,不急著施肥,不急著修剪,也不一直去碰那些掉葉後留下的節點。我能做的,只是替她找到一個比較舒服的位置,適當地澆水,然後耐心等待。
植物和人其實有一點相像。在不適合的環境裡,一直努力忍耐,看起來好像沒事;等真正到了安全的地方,反而先掉幾片葉子,先生一場病,慢慢卸下那些為了生存不得不維持的樣子,然後重新落地、生根。
我不知道小紫最後會長成什麼樣子,但我會將她留在我家,不必再回辦公室受苦。那地方太雜、太吵、太煩人,在我的家裡,至少有我能夠保護。她是我的植物,我的小紫。
我希望她能從葉心再抽出新的葉子,我想,那不只是代表一株植物適應了新的環境,也提醒著我:真正的照顧,不是直升機式的插手,而是在該做的地方盡心,然後相信生命本身有恢復的能力。
順物之性,也順自己的性。或許,這才是我今年暑假,從一株小小的植物身上,重新學到的一課。希望她可以適應環境,長出她最舒適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