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9日 星期日

漂泊的盡頭:奧德賽 觀影心得

準備看諾蘭的《奧德賽》之前,我先看了書上說的故事,我清楚這段歷經十年的戰爭和回歸,實際上牽扯的人和神實在龐雜,我知道它不會是輕鬆的希臘神話冒險片,更不會是刻意的讓主角開金手指的爽片。畢竟導演向來喜歡打亂時間與資訊的順序,看過《全面啟動》、《奧本海默》就知道他很難安安穩穩地把故事從頭講到尾,而《奧德賽》偏偏又是一部本身就充滿倒敘、回憶、神話與漂泊的史詩,兩者碰在一起,先天就對觀眾不友善。

所以基於自我認知,我先做了一點功課。這大概是我少數會在進電影院以前主動看故事的電影,因為我知道自己對希臘神話只有一些零碎的先備知識,如果連奧德修斯是誰、特洛伊戰爭為什麼發生、他為什麼一直回不了家都不知道,大概很難撐過這部電影。結果證明,有先看故事是對的,但也沒有完全對。三個小時看下來,我還是覺得諾蘭的敘事很「跳」,人物與事件一個接著一個出現,神、人、戰爭、記憶與現實交錯,我明明知道故事,卻還是不完全理解為什麼要這樣拍。

真的很長。三個小時的電影,沉悶、冗長、壓抑,有些地方甚至讓人覺得閉塞。我在看的時候一直感受到一種「怎麼還沒結束」的疲憊。可是電影結束之後,我重新去看《奧德賽》的神話隱喻和解析,那些原本散落的東西突然一個一個串起來,我才開始理解,或許這種疲憊本來就是電影的一部分。因為特洛伊戰爭就是這麼漫長。

我們讀神話的時候,很容易把十年濃縮成幾個名字:阿基里斯、赫克托耳、木馬、海倫。可是對真正活在戰爭裡的人來說,十年不是幾個精彩的故事,而是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的等待。等戰爭結束,等下一次進攻,等有人死亡,等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到來的回家。就算奧德修斯好不容易熬過十年戰爭,卻沒有因此得到自由,他還要再用十年漂泊。等風、等船、等海平靜、等神明息怒,一次又一次以為可以回家,又一次又一次被推向別的地方。所以電影讓人疲憊,好像反而是對的。觀眾坐在那裡覺得怎麼還沒結束,奧德修斯大概也曾經無數次問過同樣的問題。

電影裡的海倫讓我印象很深。以前說起特洛伊戰爭,總會說這是一場「為了海倫」而發動的戰爭,世界第一美女,兩個國家為她打了十年,聽起來甚至有一點浪漫。可是看著「電影裡的海倫」,我突然覺得,海倫是誰其實根本不重要。她只是一個像樣的藉口,但不管她是誰,不管她和誰走,不管誰在那個位置,註定會引發衝突。打了十年的戰爭,怎麼可能還只是為了一個女人?就算沒有海倫,當一群人已經決定需要一場戰爭,他們大概還是會找到另一個理由。

到後來,真正維持戰爭的早已是權力、榮譽、利益、尊嚴、仇恨,以及沈沒成本:「我們已經付出這麼多,怎麼可以就這樣回去」。海倫只是被放在最前面的名字,而真正決定出兵、圍城、繼續殺戮的人,從來不是她。因此木馬屠城那一段,我完全沒有辦法把它當成「奧德修斯的智慧」。我只是想起圍城時的敵對陣營,或許都渴望快一點結束這荒謬的對抗。

小時候聽特洛伊木馬,會覺得這是聰明的計謀,還有特洛伊人很傻很天真。奧德修斯把士兵藏在木馬裡,假裝撤退,終於攻破特洛伊。可是當電影真的把城破以後的事情放到眼前,那個故事突然一點也不聰明了,只剩下邪惡。城門打開以後,戰爭其實已經結束了。特洛伊輸了。可是殺戮沒有停止。希臘聯軍終於進入這座讓他們耗了十年的城市,十年的死亡、挫折、憤怒與仇恨一起湧進來,勝利不再只是勝利,而成了報復。老人、女人、孩子都不能倖免。這時候殺人已經不是為了打贏戰爭,因為他們早就贏了,而是「你們讓我們付出了十年,所以現在輪到你們付出代價」。

這是戰爭真正可怕的地方。戰爭會慢慢改變一個人的正常尺度。平常不能做的事情,在戰爭裡開始變得理所當然;平常叫做殘忍的東西,在戰場上可能叫做勇敢;搶奪叫做戰利品,殺人叫做戰功,報復叫做榮耀。人的某些特質原本不一定是壞的,勇敢、忠誠、智慧、榮譽感,可是放進戰爭裡,一切都可能被放大到另一個方向。勇敢可以變成嗜戰,忠誠可以變成盲從,榮譽感可以讓人不能退讓,智慧則可以成為更有效率的殺戮工具。奧德修斯最著名的是智慧,是他用一個計謀結束十年攻不下的戰爭,用這個計謀打開了一座城市最後的防線。然後,失控。

所以我後來再看他漫長的返鄉,突然覺得那十年不只是神明在刁難他,是他應該要面對的代價,是他要調整的心態。奧德修斯一直在學一件很困難的事情:怎麼離開戰爭。他在獨眼巨人的洞穴裡已經靠智慧逃走,明明可以安全離開,卻偏偏忍不住回頭報上自己的姓名,告訴對方,是奧德修斯打敗了你。這是戰爭英雄最熟悉的榮耀,我要讓敵人知道我是誰,我要讓自己的名字留下來。可是也正因如此,他招來波塞頓漫長的報復。戰場上成就他的東西,到了回家的路上,竟然成為他的阻礙。他一路失去船、失去同伴、失去軍隊,最後連國王的身分都不能使用,回到自己的國家還必須裝成乞丐。那個在特洛伊戰場上有名字、有軍隊、有榮耀的英雄,被一層一層剝掉,最後剩下一個只想回家的男人。

可是電影最後又給了我另一個很深的記憶點:奧德修斯血洗求婚者。這一段和特洛伊破城放在一起看,非常諷刺。特洛伊破城的時候,他進入別人的城市;回到伊薩卡之後,別人進入了他的家。求婚者長年占據他的宮殿,消耗他的財產,逼迫佩涅洛佩改嫁,也威脅他的兒子,他當然有理由憤怒。可是當門關起來,宴會廳變成刑場,奧德修斯開始一個一個殺死那些人,我突然又看見了特洛伊。又是復仇。

兩場殺戮當然不能簡單畫上等號,求婚者並不是無辜的特洛伊平民,可是那個熟悉的戰爭邏輯還在:有人侵犯了我,所以我要讓他付出代價;有人傷害了我的家,所以我要用血清算。奧德修斯漂泊十年,終於回到最想回來的地方,卻必須先把自己的家變成另一個戰場。他的身體回來了,但是戰爭和怒火有沒有離開他?

整個故事最諷刺的地方,還要回到特洛伊戰爭最開始的地方。這麼漫長的戰爭,在神話裡竟然源自三個女神爭奪一顆金蘋果。赫拉、雅典娜、阿芙蘿黛蒂爭論誰最美,讓帕里斯裁決,各自開出條件,最後帕里斯選擇阿芙蘿黛蒂,以得到世上最美的女人海倫。三個不會死的神,為了誰最美而爭執,結果死的是人。更諷刺的是,《奧德賽》的最後,奧德修斯殺死求婚者之後,求婚者的親族準備向他復仇。按照這個邏輯繼續下去,奧德修斯殺了他們,他們的家人殺奧德修斯,忒勒馬科斯再替父親報仇,下一代繼續殺下一代,永遠不會結束。最後出面制止這一切的,是女神雅典娜。

她說,夠了。故事於是終於可以結束。女神的爭奪讓戰爭開始,人類為此殺戮、失去、漂泊二十年,最後又由女神大發慈悲,宣布大家不要再殺了。更何況雅典娜自己就是當年爭奪金蘋果的三位女神之一。神把人推上棋盤,最後又由神宣布棋局結束。神說了算,神說了才算。

可是人類不能把所有責任都推給神。帕里斯做了選擇,阿伽門農做了選擇,阿基里斯做了選擇,奧德修斯也在做選擇。神可以誘惑、偏袒、報復、干涉,可是真正拿著武器殺死另一個人的,仍然是「人」。這大概是希臘神話最殘酷的地方:命運存在,神意存在,人的選擇也存在。人不能決定自己被放進什麼樣的棋局,卻必須承擔自己在棋局裡做過的事情。

看完《奧德賽》之後,我沒有立刻覺得它好看,有種被掏空的感覺。我覺得累,覺得三個小時太長,好想放棄,很多地方甚至有點難以進入,忠貞的王后、不成熟的王子、邪惡的求婚者本來是很有張力的對抗,讓我一直想著荷蘭弟的蜘蛛人、安海瑟薇的穿著Prada的惡魔、帕丁森的暮光之城。可電影結束以後,我又一直回頭想那些山洞、海上、宮殿、戰爭的畫面,我重新讀那些神話,重新理解那些隱喻,原本散落的畫面慢慢自己走回位置。然後我才明白,為什麼諾蘭要這樣拍。

戰爭本來就不是一連串精彩的高潮,漂泊也不是華麗刺激的冒險。更多時候,它只是悶,以及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結束的茫然。奧德修斯用十年打完戰爭,又用了十年回到自己的家。二十年之後,他終於站回伊薩卡的土地,可是我已經不知道,真正困難的是從特洛伊回到伊薩卡,還是讓特洛伊真正離開自己。

也許這就是《奧德賽》留給我最深的東西。漂泊的盡頭從來不只是抵達故鄉,而是經歷過戰爭的人,究竟還能不能重新學會和平,而是者那些被牽連受到傷害的人,怎麼學會淡忘和放下。或者實際一點的是,下次看到諾蘭的大電影,先想想自己的腰是否能撐過三個小時的勞損。

2026年8月8日 星期六

不要把背留給教室

昨天(2026.08.07)看到台中一名女老師遭學生攻擊、眼睛嚴重受傷,甚至可能失明的新聞,我第一個感覺不是生氣,而是害怕。接著才是一種很深的不值。老師到底做了什麼?她只是在上課,只是在處理一個老師每天都可能遇到的課堂狀況,最後卻可能用一隻眼睛作為代價。

新聞底下當然有很多討論,有人談特殊教育,有人談融合教育,有人談情緒障礙學生需要更多理解,也有人提醒不要把特殊生和暴力畫上等號。這些道理我都知道,但是看著新聞,我腦子裡浮現的卻是一個很現實的念頭:遇到可能失控的學生,先照顧好自己吧。老師不是警察,不是保全,不是專門處理暴力危機的人員,卻長期被要求每天被關在一間教室裡,和幾十個自己無法選擇、也未必真正了解的個體相處,在沒有相關配套的狀態下工作,就是賭人品。服務不周面對的會是投訴、家長的咆哮,還有「小房間裡的審問」。

大學時還很單純(蠢),總覺得師資培育最重要的是本科專業、教材教法、教育心理學、班級經營。但是現在回頭看,未來的老師也許更應該先學法律和防身,還有把自己的身體練的強壯、敏捷一點。這樣的「預防針」不是學著怎麼把學生摔倒,而是學會怎麼保護頭臉、怎麼保持距離、怎麼判斷危險、什麼時候該撤退,還有出了事情之後,到底怎麼保護自己。

教書幾十年,有些事情不需要特別提醒,我的身體自己會做,形成肌肉記憶。

上課的時候,我會下意識盡量不要長時間背對學生。黑板就在前面,照理說老師轉身寫字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可是我已經習慣稍微側著身體,或者寫一寫就轉過來看看。後來為了更安全,我也改用平板上課,因為這樣更能避免請值日生擦黑板引發的怨氣。

工作時我不穿裙子上班,穿褲子、球鞋是我的安全感,衣服也盡量不要露出太多皮膚,扣子扣好,走出辦公室就戴口罩。不要讓學生想像什麼,跟悶熱中暑比起來是很值得的投資。我的手機和車鑰匙一定隨身攜帶,不會想著反正只是去一下教室、一下行政處室,放在桌上就好。校園是公共的空間,自己的東西放在身上才最保險。

這些事情單獨看都很日常、普通,甚至連我自己都沒有認真想過為什麼。但近年來看到太多老師在教室裡遭到攻擊的新聞,我才發現,原來我的身體早就知道:學校並不是一個可以完全放下警戒的地方。我不認為每個學生都很危險,也不是每天上課都提心吊膽,而是工作久了以後,一些保護自己的動作早就變成了本能。就像過馬路會看車,開車會繫安全帶,我並不期待發生什麼事,只是知道不能假設永遠不會發生。

剛開始教書的時候,我不是這樣的。那時我會很認真管學生的生活常規,看見不適當的行為會制止,學生對未來迷惘會想跟他聊聊,甚至給學生和家長私人手機號碼,升學選擇也願意花時間分析,時常約談學生聊生活和生命。我當時覺得既然在自己的班上相遇,就是緣分,多做一點、很多點、自掏腰包都沒有關係。

那時候的老師,尤其是師範院校體系比較習慣「管」,因為教授就是這樣訓練我們的。作業沒有交就追,秩序不好就處理,打掃不確實就要求重做,看見學生走偏了當然應該拉一下、扯回來。

多年以後,我還是相信教書是一種緣分,只是我對緣分的理解變了。現在我比較常做的事情,是把規定理性說清楚,把該提供的資訊提供完整,剩下的「尊重」學生自己的選擇,「理解」家長的想法。有人願意問升學,我會回答;願意聽建議,我會說;不願意,我也不會追著一個高中生告訴他應該怎麼過人生。環境髒了,與其花十幾分鐘追究到底是誰沒有掃,我寧願拿掃把處理掉,幾秒鐘就能做完。該留下紀錄的留下紀錄,該依規定處理的照規定走,該還給行政的就請有司處理,不再把每件事情都無限上綱成教育。

畢竟現在的老師有一個很奇怪的處境:責任愈來愈多,可以使用的管教方式卻愈來愈少。

連把缺交作業的名單寫在黑板上,都可能有人認為是在針對學生。老師當然不應該羞辱學生,我也不懷念以前那些不合理的體罰與權威教育,可是當「讓學生不舒服」和「傷害學生」之間的界線愈來愈模糊,教師最後學會的往往不是更高明的管教,而是不要管。

當每一次介入都有成本,其實要自己考慮要不要負擔這筆帳。叫醒睡覺的學生,可能換來一句「為什麼只叫我」;追著不交作業的人,可能變成老師給學生太大壓力;處理情緒失控的學生,更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做久了,老師開始懂得先問自己:這件事情真的是我的責任嗎?我必須處理到什麼程度?知道這件事情,對學生真的有幫助,還是從此又多了一件「老師既然知道就應該負責」的事情?所以現在的我,會盡量不要知道太多,以免變成事主。不是學生發生危險也不管,該通報、該處理的事情當然依法處理,而是那些不屬於教師職責的私人細節,我不再主動往裡面走。知道得愈多,有時候不是更接近學生,而是讓彼此的界線愈來愈模糊。

這也是我對「融合教育」更加有所保留的原因。我知道這個說法很容易被認為政治不正確,也知道不能把特教生和危險人物畫上等號。很多特殊生根本沒有攻擊性,只是在學習、感官、溝通或身體方面需要不同程度的協助,他們當然不應該因為一個標籤就被排除在普通教育之外。

可是我始終無法接受另一種極端:只要說出「融合教育」,所有問題彷彿就必須由普通班承受。普通科老師並非都精熟特殊教育,更不是每一個老師都有能力處理嚴重的情緒與行為問題。如果一名學生已經反覆出現攻擊、砸東西、傷人甚至拿取危險物品的行為,那麼真正應該討論的,是目前的教育安置到底適不適合,而不是再要求老師多一點耐心、多一點愛、老師自己記得保意外和傷害的險。

教室裡從來不只有那一個需要被理解的孩子。其他二三十個一般生同樣是孩子,同樣有「權利」在不必害怕的環境裡上課。如果每天都必須觀察某個同學今天心情好不好,不敢刺激他、不敢拒絕他,甚至不知道下一次桌椅什麼時候會被踢翻,我很難把這種狀態稱為學習包容。孩子可以學習理解差異,但是不應該用恐懼學習包容。普通班也不該成為任何人的治療場所,更不能要求其他未成年人共同承擔一個成年人都未必有能力處理的風險。

教育是國家的根基,影響的是未來的發展,如果公立學校不能選擇學生,那麼希望有關部門提供足夠的人力與支持,至少,至少,至少不要在發生任何問題之後,「先斬自家人」。請不要把各種不同需求全部放進同一間教室,再告訴站在裡面的老師:這就是你的專業。不是的,這不是老師的專項訓練。老師們只是持續累積經驗,讓自己漸漸變得更有處理危機的餘地。但是,老師還是會擔心受怕。

最讓我害怕的還不是學生失控、犯錯,而是學生攻擊老師之後,社會上經常出現的另一種聲音。孩子還小,他不是故意的,他有特殊狀況,他的家庭很辛苦,老師可不可以給他一次機會?不要提告,不然會影響孩子的一生。這些話聽起來都很善良,可是我總會想,那老師的一生呢?

如果受傷的是眼睛,如果留下永久的傷害,如果從此不敢站在教室裡,如果一個原本好好生活的人因為上了一堂課而必須承受幾十年的後遺症,為什麼最後還要由受傷的人證明自己具有教育愛?要不要原諒、要不要提告,本來就應該是受害者自己的權利。還有傷害行為涉及的法律責任,不要只洗腦讓受害者放下討公道的基本人權。

老師是一份工作,不是一張簽下去就同意放棄人身安全的賣身契。愛學生更不代表必須接受學生傷害自己。

所以現在如果問我,當老師最重要的是什麼,我大概不會再把答案說得那麼漂亮。專業當然重要,課還是要好好準備,文章還是要認真教,學生真的願意學,我也願意把知道的東西告訴他。可是除此之外,我會先把自己照顧好。

遇到情緒正在升高的學生,保持距離;遇到可能傷人的狀況,不逞強;能求援就求援,該離開就離開。不要因為「我是老師」四個字,就覺得自己應該站在原地把所有事情處理完。教育本來就是緣分,願意聽的人多說一些,願意學的人多教一些,真的需要幫助而我又有能力幫忙的人,我仍然會伸手。但是有些人的人生,不是老師努力就能改變;有些問題,也從來不應該由教師獨自承擔。

我還是喜歡教書,只是再也不相信一個好老師必須無限付出。現在走進教室,我知道自己站在哪裡,手機和車鑰匙放在身上,衣服是方便活動的褲裝,寫黑板的時候不會讓自己太久看不見身後。我把該講的課講好,把規定說清楚,然後尊重每一個人為自己作出的選擇。

這些習慣看起來一點都不浪漫,甚至和年輕時想像中的教師完全不同。可是教了這麼多年,我明白成熟的老師不是愈來愈會管學生,而是終於知道什麼事情不必管。不是知道每一個孩子所有的故事,而是知道有些門不需要走進去。不是每一次混亂都衝到最前面,而是知道危險來臨的時候,自己也可以後退。

畢竟,一個老師首先是一個普通人,她有自己的故事,還有她珍惜的人。一個普通人去上班,最基本的願望,就是工作結束之後,平平安安地回家。只是,平安的回到家。


2026年8月7日 星期五

面具之下:彼得.帕克

看完《蜘蛛人:重生日》之後,我其實很滿意。它不是我心中最好的蜘蛛人電影,但卻是第三代蜘蛛人第一次真正讓我認可的一集。在《無家日》之後,我終於找到這一代蜘蛛人的迷人魅力。

很多人看蜘蛛人,會討論哪場打戲最精彩、哪個反派最強、特效有沒有突破,甚至比較蜘蛛絲飛得夠不夠帥。我卻一直都不是這樣看電影的人。蜘蛛人在高樓之間擺盪、汽車翻覆、建築物倒塌,本來就是這個系列一直以來的特色,第四集當然也有,而且依然在武術團隊的打磨下拍得很精彩。可是我真正想看的,始終不是武打,而是沒有武打的時候,人們怎麼生活。

《無家日》的結尾,奇異博士讓全世界忘記彼得.帕克的咒語有些太過強硬,像是為了讓故事重新開始,而必須讓彼得失去所有重要的人。可是到了第四集,我接受這個設定,因為電影沒有急著「推翻」它。MJ看到彼得留下的信,沒有因為一封信就重新愛上眼前這個陌生人。她不知道他是誰,所以她沒有義務相信,也沒有理由立刻恢復感情。這樣的安排,讓我很感動。真正的愛情不是靠一段被喚醒的記憶,而是重新認識一個人,重新建立信任。如果她看完信就哭著投入彼得懷裡,那前一集所有的代價都失去了重量。

奈德也是如此。當他和彼得再次相遇,雖然什麼都不記得了,可是兩個人還是下意識地完成那個熟悉的擊掌。我很喜歡這種細節。電影沒有讓友情恢復記憶,卻留下了默契。有些關係,不一定留在腦海裡,而是慢慢長進了人的性格與身體裡。就算忘記了彼此,曾經一起笑過、一起經歷過的日子,還是會留下痕跡。

在結尾的戰鬥中,綠巨人浩克聽見「彼得.帕克」這個名字時,眼神慢慢柔和,接著在下墜的過程裡變回班納博士。那短短幾秒沒有激昂的配樂,也沒有太多台詞,卻是我印象很深的一幕。電影沒有讓他突然恢復所有記憶,而是讓一個名字喚醒了熟悉的情感。我很喜歡這樣的留白。它沒有否定奇異博士的咒語,而是在告訴觀眾,有些人或許會被遺忘,但真正建立過的情感,不會因為魔法就完全消失。

扣除蜘蛛人的本事,琴.葛蕾的故事也讓我很有感觸。她一路經歷苦難,不是想征服世界,不是想證明自己有多強,她只是想找到自己的姊姊。當她看見那些打著科學名義,把變種人抓來實驗、當成材料的機構時,我想到的不是超級英雄電影,而是真實的歷史。人類曾經因為恐懼、因為利益,把另一群人視為工具,而不是生命。電影裡真正可怕的,不是超能力,而是那些研究人員覺得一切都「理所當然」。他們相信自己是在做正確的事,所以可以犧牲別人的人生。這種制度化的冷漠,比任何反派都更令人害怕。

電影的尾聲,蜘蛛人替琴擋下子彈時,我一直在想,除了因為小蜘蛛本性善良,彼得是不是早就習慣把自己的生命放在最後。他失去了梅姨,失去了MJ,失去了奈德,甚至失去了全世界對自己的記憶。他當然不是想死,可是一路走來,他始終把自己擺在最後,只要有人需要被拯救,他就會毫不猶豫地衝出去。對他而言,犧牲自己似乎從來都不是最困難的選擇。

我撐著一直沒哭,但電影最後那一幕讓我落淚。醫院外的人群正在替假的蜘蛛人加油,真正的蜘蛛人卻只是默默走出醫院,走進人群裡。他沒有站出來證明自己,也沒有揭穿真相,只是靜靜地和所有人站在一起。我忽然明白,彼得尋找的不是掌聲,而是被接納。他曾經希望重要的人理解自己,知道自己是蜘蛛人,可是到了最後,他終於不用再向任何人證明自己的身分。他可以只是彼得.帕克,安安靜靜地站在人群之中。

看到這裡,我想到自己最喜歡的,始終還是第一代蜘蛛人。無論這個系列重開機多少次,陶比.麥奎爾飾演的彼得.帕克,依然是我心中的蜘蛛人原型。

他沒有高科技戰衣,也沒有奈米裝備,更沒有復仇者聯盟當後盾。他只是因為一隻蜘蛛而改變了人生,甚至連蜘蛛絲都是自己的身體分泌出來的。我很喜歡這個設定,因為它代表蜘蛛人不是穿上一件裝備,而是真的變成了蜘蛛人。《蜘蛛人2》裡,他用自己的身體攔下失控的火車,那一直都是我想到「無私」最具體的畫面。火車停下來後,人們發現面具底下,只是一個筋疲力盡的年輕人。那一刻的他不是因為能力而偉大,而是因為他願意把生命放在別人和危險之間。

現在回頭看,《蜘蛛人3》的毒液黑化甚至有點可愛。別人的黑化是毀滅世界,彼得只是開始耍帥、放狠話、買一套比較貴的西裝。有人把那段當成笑話,我卻覺得,那反而證明了彼得.帕克的善良底色。毒液可以放大人的黑暗面,可是它放大的,只是彼得的驕傲與憤怒,而不是把他變成一個毫無底線的人。真正支撐蜘蛛人的,從來不是蜘蛛能力,而是彼得.帕克這個人。

所以我明白自己真正喜歡的從來不是蜘蛛人,而是面具之下的彼得.帕克。

無論蜘蛛人換了多少演員、重開機多少次,只要那個願意犧牲自己、願意相信善良、願意在人群之中默默守護別人的彼得還在,蜘蛛人就還在。而《蜘蛛人4》讓我願意認可第三代,不是因為它超越了第一代,而是因為它終於沒有急著告訴我們蜘蛛人有多強,而是重新讓我們看見,面具之下,那個叫做彼得.帕克的人。

願蜘蛛人能找到自己的歸屬,願彼得帕克,幸福。


2026年8月6日 星期四

事情到這個地步

「事情到這個地步,在座的各位都有責任。」

這句話本來只是粉圈的一個梗,通常都是CP越來越紅,大家開始互相甩鍋。有人怪剪輯太會剪,有人怪彈幕太會玩,有人怪同人文老師太有才華,最後大家一致認定,不是CP太甜,是粉絲自己太會腦補。可是冉濛不一樣,我追到現在,越來越覺得這句話應該改一下。事情到這個地步,最大的責任,其實不是粉絲,而是正主。

追了這麼多年CP,我第一次遇到正主追著粉絲餵飯的。一次一小口,那就太見外了。冉濛是直接把人錘到坑底,發現日子太平淡了,正主就富有而慷慨的放飯,冉濛絲還在消化上一頓,滿漢全席又端上來了,這甜度太超標了。豆瓣社群裡刷一排都是這個表情:



這次王濛去倫敦錄綜藝,出發前公開說要幫「姊姊」帶禮物,已經很甜。濛姐人在國外,一天天的有路透傳回來,帥氣又可靠,七小時的時差沒有什麼大不了,睡前起床還是嗑。

異地之後,李小冉帶著王濛很珍惜的、在西藏串的手串,到大孤山祈福三天,還穿著王濛在浪姐穿過的衣服,就是那件著名的藍色蝦滑戰衣。後來王濛因為行程延誤,李小冉又代替她去支持好友劉雨昕的演唱會,家屬感滿滿。劉雨昕直接在現場笑著說了一句:「過兩天見。」當時大家就知道,王濛回國之後,這群人一定又要聚在一起了。

果然,王濛回國那天穿著和李小冉同款的白色衣服,讓人想要忽視也難。有趣的是,兩個人一起消失了幾天,本來冉濛絲覺得她們和劉雨昕不發照片也好,私下幸福就好。

結果昨晚冷不丁的暖居來了第二波,原班人馬冉濛和烏蘭圖雅一起曬出在李小冉家聚餐的照片。我本來以為糖發到這裡應該差不多了,結果真正離譜的還在後面。

好的,兩個人很靠近是因為安全距離就是靠近對方很安全的距離,用情侶酒杯也沒什麼,情侶筷子也可以。冉濛家居服、素顏、不帶首飾,就很生活。小冉姊家的狗也被愛屋及烏的濛姐寵上天了,看起來不像是見幾次面而已。離譜的是照片裡李小冉自己的手機,竟然一直循環播放她和王濛的〈我落淚〉雙人舞台。

看到這裡,我真的忍不住笑了。到底是誰在嗑CP?一般都是粉絲天天刷舞台、考古訪談、分析眼神,現在居然是正主自己把雙人舞台放進播放清單,而且一直循環。以前總聽人說「正主按頭嗑」,我一直覺得只是粉圈誇飾,現在才知道,原來真的有這種事。粉絲還在整理時間線,正主已經把下一顆糖直接丟過來;粉絲還在剪上一支影片,正主又更新了新的素材。別人家的CP是粉絲自己找飯吃,冉濛是真的有人一直添飯、夾菜,深怕大家餓著。

於是現在整個冉濛圈形成了一個很好笑的默契。沒有雙人商務?沒關係,刷〈我落淚〉。今天沒有公開同框?沒關係,刷〈我落淚〉。正主發糖了?再刷〈我落淚〉。毒唯破防了?那更要刷〈我落淚〉。整個留言區和彈幕幾乎變成固定格式,放眼望去都是「冉濛99」、「囍」、「冉濛語錄」、「姊姊是誰、姊姊是你」、「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認識了」……有時候我都懷疑,大家到底是在看舞台,還是在參加大型線上婚宴。

我甚至開始認真覺得,如果這支舞台最後沒有衝到五百二十萬播放,CP粉真的有點說不過去。人家飯都餵到嘴邊了,冉濛絲總不能連筷子都懶得拿吧?

最好笑的是,CP粉越開心,毒唯就越破防。最近只要有一點公開互動,評論區就開始有人陰陽怪氣,有人冷嘲熱諷,有人急著分析這是營業、那是炒作,甚至還有人開始指揮兩個人應該跟誰交朋友、不應該跟誰來往。我每次看到都很想笑。一位是短道速滑的世界冠軍,一位是演戲幾十多年的老戲骨,兩個四、五十歲的人,人生經歷不知道比網友豐富多少,現在居然還要被一群年輕人教怎麼交朋友。這畫面真的很奇妙,好像有人跑去教王羲之怎麼寫字,或是跑去提醒蘇東坡不要亂交朋友一樣,怎麼想都很違和。

所以我現在每次看到有人說:「事情到這個地步,在座的各位都有責任。」我都會默默點頭。不過,我心裡有自己的版本。

冉濛絲確實有責任🩵🤍,因為大家每天都在刷〈我落淚〉,把播放量一點一點往上推;彈幕也有責任,因為「冉濛99」和「囍」真的洗到滿天飛;毒唯可能也有責任,因為他們每破防一次,就又有人跑回去重刷舞台。毒唯越超過,冉濛正主就繼續為她們脫敏治療。主打一個服從訓練,目標是讓夢女們別指手畫腳。

說到底,最大的責任還是在正主身上。畢竟,別人的CP都是粉絲自己找糖、自己煮飯、自己開席,圈地自萌。冉濛不是,冉濛是正主把飯煮好了,菜也上齊了,飯後水果都切好了,還問一句:「夠不夠?不夠這裡還有。」事情都已經到這個地步了,在座的各位都有責任。

王濛和李小冉,妳們兩位!全責!不管妳們幸福也好,棗糕世界也好,我們都想知道。體育生和舞蹈生,台灣有很多人很喜歡妳們。要幸福喔!冉濛99!


2026年8月4日 星期二

休養的日子,也要好好生活

這個暑假,我在休養身體。到現在,我還是會反覆低燒,免疫力沒有完全恢復,吃到不適合的食物,馬上開始發作,還是得吃藥。昨天晚上我的症狀故態復萌,今天中午因為吃到不對的東西,喉嚨開始不舒服。可是我沒有因此覺得今天白出門了。回家吃藥、休息,身體慢慢恢復就好,都要走生病的SOP,在哪裡都避無可避。我開始接受休養並不是把人生按下暫停鍵,而是在恢復的過程裡,依然好好生活。

暑假開始我答應過女兒,要帶她去想去的地方逛街。我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並不穩定,一直在延後我們的約定。每天起床後,我沒有勉強自己,而是先感受當下的狀態。覺得精神還可以,就一鼓作氣出門。

以前的我,常常會因為擔心身體、擔心工作、擔心出門後會不舒服,把很多事情無限期的往後延。現在我反而覺得,當身體願意配合的時候,就去完成自己想過的事情。當身體開始提醒我累了,就回家休息。不逞強,不放棄,只是學著和自己的身體合作。

這次要去的地方,正好和我每天上下班的路有大部分重合。女兒坐在副駕駛座,一路陪著我開過那些熟悉的路段。施工的地方依舊施工,車流依舊不少,有些地方甚至像開盲盒一樣,不知道今天又會塞在哪裡。她忍不住說:「每天這樣開,真的很累。」我笑著告訴她,今天還只是白天而已,如果遇到冬天清晨還沒天亮就出門,或是下班天色已經暗了,再碰上下雨、道路施工,那種看不到盡頭的疲憊真的會讓人覺得很絕望。

之前我一直說通勤很累,可是直到今天,她真正陪我走了一次,才知道媽媽每天到底在走什麼樣的一條路。雖然這趟征程只是低配版的體驗,但是對女兒來說,她終於具象化了我的憂鬱和不舒服。

後來她很認真地對我說,希望我不要一直忍耐,希望我繼續努力介聘到離家近一點、正常一點的學校,不要一路忍到退休。那一瞬間,我心裡有點酸。女兒不只是心疼我「今天」開車辛苦,而是開始思考我的人生。以前她擔心的是媽媽會不會感冒、生病;現在,她開始希望媽媽以後可以過得輕鬆一點。我忽然發現,她真的長大了。

回程的時候,我和女兒聊天聽歌,一不小心開錯了路。以前如果發生這種事,我必定會懊惱自責,覺得自己浪費時間,檢討自己怎麼會開錯。可是今天,我們只是打開導航,一起試著走另一條沒有走過的路。沒有人責怪我,沒有人不耐煩,沒有人覺得不完美。我們一邊吃著剛買的熟食,一邊聽著我手機裡的心選歌曲,就這樣慢慢開回熟悉的路。

同一條道路因為同行的人不同,而有完全不同的意義。平常它是我並不愉快的通勤路,是責任,是疲憊;今天,它是我和女兒一起旅行的路。即使開錯了,也沒有關係,因為有人願意陪著我一起找方向,因為我以後會想到這是一條女兒也「確認」過的大魔王通勤模式。

今天我們去吃飯、購物,刻意選以前沒嘗試過的店家。我們到超市買些喜歡的小零食,幸運的剛好湊到滿額參加當日活動。女兒一直叫我去玩轉盤,我卻想把機會留給她。後來我們乾脆一起牽著手走過去參加遊戲。強強聯手,一抽就是一等獎。當工作人員把一整盒披薩交到我們手上的時候,我和女兒都笑了。原本只是抱著好玩的心情參加,沒有期待會中獎,最後卻收到意外的驚喜。但假如我們什麼都沒有收穫,我也會享受和女兒一起牽手的溫度。

這大概就是生活很可愛的地方。有些事情,越期待,反而越容易失望;沒有抱任何期待,反而在不經意的時候送一份或大或小的禮物。更有趣的是,我們買了一盒和菓子。回家打開之後,才發現它不只不便宜,還不好吃。我和女兒互相看了一眼,最後一起笑了。我跟她說:「沒關係,至少知道它不好吃。」然後玩起了誰多吃一點,消滅「地雷」的幼稚把戲。

以前的我,大概會心疼那筆錢,覺得買錯、浪費、可惜了。可是現在我覺得,很多事情本來就需要親自試過,試過才有資格說些什麼。別人說再好吃,也不代表適合自己;別人說很好看,也不一定就是自己喜歡的。試過了,知道不適合,下次不買,是經驗不是失敗。

我幫女兒買了一件裙子和一條皮帶,試穿了皮衣,還試戴了很多眼鏡。對很多家庭來說,這或許只是普通的購物,可是對我而言,卻有另一層意義。以前我小的時候很所有的都有人替我決定,我只能被動安上裝備。什麼不用買、什麼太浪費、什麼沒有必要,聽久了之後,人會慢慢失去判斷自己喜不喜歡的能力。長輩們把我當成奇跡暖暖在安排,我成功的扮演大家喜歡的角色。可是在女兒的青春期,我相信她值得有自己的樣子。她可以慢慢試各種樣子,我有能力給她一些金幣去妝點她喜歡的模樣。

平時我是努力工作的人,那「本來」我就應該讓自己的薪水,變成生活裡的一點幸福。不是揮霍,不是比較,只是在能力範圍內,買一件真正喜歡、需要,甚至「肖想」的東西,讓自己知道,辛苦賺來的錢,不只是繳帳單、過日子,也可以換來笑容還有樂趣。日子怎麼會跟誰過都一樣呢?那個讓自己覺得值得的人,是今生很重要的存在。

今天因為我身邊坐著女兒,我們剛抽到披薩,包包裡放著剛買的裙子,車裡播放著喜歡的音樂,喝到喜歡的飲料,拿回滿滿的戰利品。我知道,我們只是過了一個很普通、很平凡,也很幸福的一天。

我學到真正的休養,不是停止生活,而是按照身體能「接受」的節奏生活。有精神,就出去看看。累了,就回家。身體提醒我,就吃藥、休息。恢復了,再慢慢出發。這個暑假,我沒有每天逼自己產出什麼,沒有把每一天都排滿行程。看起來是鬆散的,甚至有點頹廢。

可是一天沒有讀書,真的沒有關係。陪女兒走一段路,一起迷路,一起抽到披薩,一起笑著嫌和菓子不好吃,一起挑一件喜歡的裙子,同樣是生活是回憶。

我希望很多年以後,女兒記得的不是媽媽一直督促她念書,為了大考努力。而是有一個暑假,媽媽身體稍微好一點,帶著她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風景。休養的日子,也要好好生活。因為,不管怎麼過一天,都構成了自己的靈魂血肉。

我相信,我的身體總有一天會慢慢恢復,而那些一起走過的路、一起笑過的蠢,一起嚐過的甜,一起怒過的氣,才是真正留在生命的東西。

慢一點沒有關係,繞一點路也沒有關係。休養不是等待人生重新開始,而是在身體還沒有康復的日子裡,依然願意看看這個世界,依然願意陪著自己的所愛,把每一個今天,好好的過完。



2026年8月3日 星期一

淡淡的,就會順順的

今天下午,我收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消息。那是一份對寫作的肯定,也是一個我從來沒有想過會在今年收到的成果。我和女兒都很開心,不只是因為結果本身,而是因為它來得很安靜,也很自然。回頭想想,我才發現,真正值得高興的,其實不是結果,而是一路走到這裡的自己。這不是今年的第一個獎項,可是,那對我非常重要,因為我知道自己是在什麼狀況下把稿件寄出。

我想起幾個月前完成那篇散文時的狀態。那時候,我還在努力消化同事介聘成功帶來的衝擊。一起工作多年的人離開了,熟悉的節奏被打散,行政也陸續變動,我一邊適應新的環境,一邊重新整理自己的心情。更重要的是,那段時間,我一直反覆低燒、發炎、失眠,身體始終沒有真正恢復。我不能回到自己的家附近任教,還必須在遠方撐下去,離開,遙遙無期。

現在回頭看,那篇文章當然還有可以修改的地方。有些句子可以再精煉,有些段落可以再沉穩,甚至結構還能再調整。可是,我沒有打算修改它。那都已經過去了。那篇文章屬於四月的我。

如果今天重新改寫,它就不再是當時的作品,而是現在的作品。我願意讓它保留原本的樣子,也保留當時的自己。那個還在風暴裡、還在努力站穩、還沒有完全恢復健康的我,能夠完成那樣的作品,我已經很滿意了。

還好有寫作。如果沒有寫作這個出口,我很多情緒,大概真的撐不過去。我從來不是在情緒最激動的時候寫文章,而是等自己慢慢沉澱,再把那些事情重新整理。文字沒有改變發生過的事情,卻慢慢改變了我看待事情的方法。也許正因如此,我才開始真正和自己和解。

今年暑假,我沒有替自己安排很多計畫。我沒有要求一定要完成多少事情,也沒有逼自己每天維持固定進度。我只是希望自己休息。因為我終於承認,自己的身體真的需要休息。以前,我總覺得不舒服也要撐一下。發燒照樣工作,發炎照樣備課,累了還逼自己運動,好像停下來就是退步。

現在不一樣了。

我不舒服,就不勉強運動;睡不好,就讓自己早點睡;今天只能完成一點點,就接受今天只有這樣。很奇怪的是,當我不再一直逼迫自己,很多事情反而慢慢回來了。

我開始看得下小說,開始重新備課,開始有心情看電影、寫文章,陪女兒去圖書館,她讀書,我就在旁邊處理自己的事情。那些以前覺得一定要很努力才能做到的事情,現在反而一件一件自然完成。我想,也許不是我變厲害了,而是我終於不再一直跟自己拔河。

這個暑假,我也承認了很多事情。承認自己需要休息,承認自己不想和討厭的人一直相處,承認自己喜歡的類型,承認自己的缺失,承認自己就是這樣的個性。

以前,我一直想讓自己變成別人期待的樣子。現在,我開始承認自己的底色。

我知道自己喜歡安靜,喜歡閱讀,喜歡慢慢思考;我知道自己需要獨處才能恢復精神;我知道自己不喜歡太多沒有意義的人際往來;我知道自己重視價值觀,也知道不是每一段關係都需要勉強維持。承認自己的底色很難,但是,至少不用跟自己裝。跟自己較勁,真的很累。

人最累的不是工作,而是一直努力扮演另一個人。每天都希望自己更能忍耐、更外向、更堅強、更符合別人的期待,久了之後,真正疲憊的是心。我決定把那些事情停下來。同事離開之後,我反而理解,很多人、很多制度、很多安排,都不是自己能控制的。既然如此,那就走一步算一步,不用急。開學有開學的節奏,之後再慢慢調整。現在,我只想把自己養好。

以前,我很用力。用力工作,用力讀書,用力要求自己,用力維持每一段關係。我一直相信,只要夠努力,就可以解決很多事情。但是生命沒那麼簡單,不是所有事情都能靠努力解決。身體不會因為努力就停止發炎,失眠不會因為努力就立刻睡著,人與人的緣分,也不會因為努力就永遠不變。

我提醒自己一句話:「淡淡的,就會順順的」。

不是消極,也不是放棄,而是把力氣留給真正重要的事情。重要的人,好好陪伴;重要的課,好好準備;重要的文章,好好完成;重要的身體,好好照顧。其他的,不急。人生沒有因為我放慢腳步而停止,反而在我願意休息、願意承認自己的侷限、願意接受自己的底色之後,很多事情開始慢慢順了起來。

我想,這個暑假真正修復的,不只是身體。還有那個終於願意和自己站在同一邊的我。我想跟她說:其實妳已經走了很遠的路,累的話,就先休息一下吧!未來還有許多好風景!好好享受一路的好光景。


2026年8月2日 星期日

老師,也是一種生活

最近看見不少在網路上分享教學的老師,陸續宣布離開教育現場。有人拍影片,有人寫文章,有人只是淡淡的留下一句話,交接完工作,就安靜地消失。我把那些文章一篇篇看完,心裡沒有太大的震驚,卻又有兔死狐悲的感覺。

最讓我難過的,不是他們離職,而是很多人離職的原因,都不是因為不喜歡教書。很多老師安靜離開,不是因為討厭站在講台,而是因為還想繼續喜歡教書。可是這麼簡單的兒時願望,卻成為最難守住的初心。

這幾年教育環境好像慢慢變成了很矛盾的存在。平常的時候,老師經常站在輿論的風口浪尖,學生考不好是老師的問題,學生情緒不好是老師沒有關心,家長不滿意是老師溝通不良,行政制度出了問題,第一時間想到的還是老師。當真正發生憾事時,又有人開始追問:「老師怎麼沒有發現?」「老師怎麼沒有接住?」「老師當初為什麼沒有多做一點?」好像老師永遠都應該知道一切,也永遠都應該有能力處理一切。

可是,一個老師真的做得到嗎?以前的我,也曾經相信自己可以多做一些。學生心情不好,我會留下來陪他聊天;學生有煩惱,我會試著分析、安慰,希望他能夠舒服一點。有時候還會請學生喝飲料,覺得一杯飲料、一點關心,也許能讓他知道,這個世界還是有人願意聽他說話。

後來我慢慢不這麼做了,保持距離,以策安全。不是因為變冷漠,而是因為我開始知道,很多事情不是老師應該承擔的。而老師能承受的,不如外界所期許的多。

有些學生說自己很難過,花了很多時間安慰他,隔天卻從另一位老師口中知道,他把其中的話又說了一遍,重新理解,甚至只剩下片段。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有些善意,並不一定會被善意對待。

我也開始發現,有些學生來找老師,並不是需要建議,而是需要一個人站在自己這一邊,一起對抗父母、對抗同學、對抗另一位老師,甚至對抗整個世界。可是我不想扮演這樣的角色。我沒有辦法只聽一方的說法,就認定誰是對的;也不想因為一句安慰,把自己放進一場我根本不知道全貌的事情裡。

所以現在,如果學生真的有比較深的情緒困擾,我會請他去找輔導老師,必要的時候,也建議尋求心理師協助。因為那是他們的專業。我願意關心學生,但我不再認為自己必須接住所有人的人生。其實我也不想知道太多。知道越多,不代表越有能力解決,反而可能背負更多自己無法處理的責任。

我一直在學著建立界線,而不是無底限的付出。被投訴過、約談過,當然也被家長罵過。好吧!賢的是你們,愚的是我,爭什麼!好的,被電完之後,眼淚只能等下班的車程上再流。

下班,上完課,本來就該下班。我每天很早到校,中途沒有離開處理自己的事情,也待滿規定的工作時間。該上的課上完了,該完成的事情完成了,我就回家。完成工作,本來就是盡責,而不是一定要待到天黑、待到最後一個人才叫做認真。以前多留一下、多做一點、多幫一點,是一位好老師的自我修養。可是現在我知道,那樣的日子走不久,只會走的比較快。

我不會再請學生喝飲料建立感情,也不會主動介入學生的私人生活,不會每個學期期末寫手寫信,不會回答我不理解的問題。除非學生自己開口求助,否則我更願意尊重彼此的界線,我下班後是一個普通的人而已。不是因為我不在乎,而是因為專業有自己的範圍。想要找至聖先師,請到孔廟。校園裡能找到的,就只是還在那邊等待天亮的小螺絲釘、大受氣包。

教書,我會盡力。備課,我依然認真。我還是會重新翻課本、閱讀新的文章、設計新的教材,甚至花很多時間思考一堂課要怎麼安排比較好。這些事情,我從來不是因為有人要求才去做,而是因為我真的喜歡。我依然享受站在講台上,把一篇文章講懂,把一個觀念講清楚,看著學生慢慢理解的那種成就感。可是,請讓我能夠說出我懂的東西,不要讓我再分心管秩序、抓作弊、制止同學間的小把戲。

我從來沒有不喜歡教書,我只是不想「當保母、潑婦、雜役、警官」。我只是回歸到接受教書是一份工作。工作,就應該盡力完成;完成之後,就回家,做個人。

我的人生,不需要二十四小時都是老師。我還有女兒要陪伴,還有書想讀,還有電影想看,還有文章想寫,還有許多自己想研究、探索、嘗試的事情。這些同樣都是我的人生,而不是只有學生的人生才值得被重視。

以前我們那一代在師範院校,把老師這個身分放得太大,大到幾乎蓋過了自己。但是我希望把它放回一個比較剛好的位置。我依然是老師,但老師只是我的職業,不是我的全部。或許正因為如此,我才能繼續站在講台上,而不是像那些讓人惋惜的離職老師一樣,在一次又一次的消耗之後,只能選擇離開。

老師,是一種生活,是需要薪水去支撐生活的處境。它應該認真,但不必燃燒;應該負責,但不必無限承擔;應該盡力,但不需要犧牲自己的人生。當一個老師願意把自己的生活過好,願意照顧自己的身體,願意保留自己的熱情,才能在下一次走進教室時,還願意真心地說一句:「我們開始上課。」

願所有的老師,無論什麼原因,還願意走進教室,開始上課。



2026年7月31日 星期五

沃土

2026年中國數學家王虹獲得了數學界最高榮譽之一的菲爾茲獎。網路上很多人在討論她的數學成就,很多人挖她在北大的過往,有媒體寫她是廣西小姑娘,有報紙撰文說「王的猜想」,很熱鬧。我卻一直停留在她談導師的那段訪談。

她說,自己的導師總是先傾聽,再試著理解她的思路。她也提到,另一位教授告訴她,如果閱讀遇到困難,可以先把問題記錄下來,下次課堂再一起討論。那是她第一次發現,原來自己不需要一個人解決所有問題,會有人願意陪著她思考。也因為如此,她慢慢建立了自信,最後反而能夠獨立解決大部分的數學問題。

我看著那段訪談,心裡很羨慕。羨慕的不是她得到菲爾茲獎,而是她曾經被好好滋養過。好的導師,不是替學生完成研究,不是一路稱讚學生,而是願意理解學生正在思考什麼,在他跌倒的時候扶一把,在他找到方向之後,再慢慢放手。最後學生帶著能力離開,而不是帶著傷口離開,不是永遠帶著遺憾還有恨的否定自己的來時路。

看到這裡,我開始想起自己的博士班。

很長一段時間,我都不願意承認,那段經歷對我的打擊有多大。我總是告訴自己,事情已經過去了,沒有拿到博士學位就算了,繼續當老師、繼續生活就好。可是最近,我終於願意說出,那幾年確實是我人生裡非常漫長的一段奧德賽,我的道心差那麼一點就要破碎。

現在回頭看,我知道自己一開始就走錯了方向。當初選擇的學門,其實並不是自己真正想研究的領域,只是因為現實考量,最後做了一個看似合理的決定。我邊工作邊讀書,上班累,回家後照顧孩子,只能用零碎時間讀專業科目。理所當然的沒有讀完,報名費也很貴,所以我選擇了質性可能接近、又不用筆試的系所報考。然後,考上了。

沒高興幾天,考上了才是問題的開始。選課的時候,我發現這個系所要的是語言,外語的門檻要求讓我臉色發青。甚至還硬性規定兩門0學分的學術英語,畢業門檻要過英檢中高級,還要任選另一門外語修課。我要的專業和文學,一直沒有在線。我只能利用可以選外所的「通融」,找中文所和歷史所「取暖」。我非常感謝當時的外所授課老師們那麼精彩的課程,我讀完整本左傳、參加了關於宗教的國際研討會、學了生命禮俗,還有日文。那是我博士生活中僅剩的光,讓我不至於立刻放棄。我才知道,原來不是自己沒有能力,而是把自己放錯了地方。

我一直硬撐,以為努力就能克服所有不適應,直到後來才發現,研究方法、學術文化、閱讀習慣,甚至思考方式,都和自己真正喜歡的世界相差很遠。可是比起讀錯所,更深的傷,來自指導關係。

其實我找不到人指導,因為我不是「本科系」,因為我政治不正確。勉強搭配的指導教授,風評不好。可是太多人拒絕我,沒有人要一個半路出家、在職進修的人。

我曾經以為,嚴格的老師就是嚴格的要求。後來才知道,真正的嚴格,是要求你的研究,而不是否定你的人格。有些人會批評論文,有些人卻批評你這個人;有些人會告訴你哪裡需要修改,有些人卻讓你開始懷疑自己是否配站在講台上。這兩者,完全不同。直到今天,我仍然沒有辦法原諒那位前指導教授。

不是因為論文沒有完成,也不是因為博士學位沒有拿到,而是因為她傷害學生的方式,不是在學術上要求,而是在人格上貶低。那些話、那些態度、那些反覆消耗人的相處方式,留下的傷,比沒有拿到學位更深。

以前,我一直以為時間久了,人就應該原諒。現在我反而覺得,不原諒也是一種誠實。

我可以放下對她的恐懼,不再讓那段經歷控制我的生活;但我沒有義務替那些傷害找到合理的理由,更沒有必要說服自己,那些事情其實沒有那麼嚴重。我差點登出,還好當時的輔導室老師接住了我。現在回頭看,事情或許沒那麼嚴重,可是陷在那看不見任何希望、靠自己完成四篇期刊、考完資格考、修完學分、解決語言認證,甚至論文初試過了。就差一步,不能口考。寫完的東西像垃圾,被逐字逐句批評,永遠都在第一章,無限流的下墜。

我覺得不離開,「我會死」,放棄之後,我勉強帶著一身傷病,破碎的繼續活著。

「要在沃土,不要只在故土。」我忽然懂了。一個人再努力,如果一直待在不適合自己的土地,也可能只是拼命活著,而不是好好生長。真正的沃土,不只是適合自己的研究方向,更是遇見願意理解你、相信你、幫助你長成自己的老師。植物不是每天被責罵才會長大,學生也不是。

王虹讓我羨慕的,不是她後來得了菲爾茲獎,而是她曾經遇見那樣的導師,所以她能夠帶著自信離開,而不是帶著傷口離開。至於我終究沒有走到最後,但這幾年慢慢整理自己,我也終於理解了一件事:人生並不是只有一張學位證書才能證明價值,真正重要的是,不要因為曾經遇見錯的人,就變成自己曾經討厭的樣子。

我希望,未來無論在教學、工作,或任何與人相遇的時刻,都能成為一個溫柔的人。不是因為我原諒了那些傷害,而是因為我知道,一個人的一句話,有時真的可以決定另一個人,是慢慢長大,還是慢慢枯萎。至少,不要親手扼殺一顆原本有希望發芽的種子。



2026年7月29日 星期三

吃飯這件小事

最近和女兒一起吃飯,她突然笑著對我說:「妳吃飯好快。」

我愣了一下,才開始認真觀察自己。是真的很快。幾乎沒有停下來,筷子一直夾,幾分鐘就把一餐吃完。我忽然想起,以前的我不是這樣。

學生時代吃飯是一件很享受的事情。我會慢慢品嚐每一道菜,喜歡比較不同的味道,甚至還有一個小習慣,把最好吃的那一口留到最後。那不是刻意,而是一種期待,好像一頓飯有一個圓滿的結尾。

可是開始當老師之後,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吃飯變成了一項任務,不知道是為了證明給誰看的責任。

高中老師真正的壓力,不一定是上課,也不只是改作業,而是永遠不知道下一分鐘會發生什麼事。可能剛打開便當,學生就跑來找老師;可能才吃兩口,行政通知開會;可能剛坐下,就有人敲門說有事情要處理。空堂不是休息,而是暫時沒有事情。因為不知道下一次能安心吃飯是什麼時候,所以每一次有空,我都會趕快把飯吃完。

久而久之,大腦就形成了一種模式:現在有時間,快點吃,不然等一下會餓到胃痛。

工作之後,我的胃口其實一直不好。吃飯不是因為餓,而是因為知道不吃不行。下班回到家,常常又累到沒有食慾,只想躺著休息。有一段時間的假日會突然暴飲暴食,好像想把平日失去的東西一次補回來。零食、飲料、炸物、甜點、正餐……能吃的一直吃,胃痛了就吃胃藥,過敏了就吃過敏的藥。

現在回頭看,那並不是嘴饞,而是長期壓力下的補償。我的身體也不是一直都能接受外面的食物。

因為過敏和腸胃的問題,很多食物我絕對不能吃,不然就得「進廠維修」。有些調味吃了就不舒服,有些甚至會引起腸胃炎,有些會讓我立刻發炎發燒。於是開始自己帶白飯和饅頭,至少主食是自己信任的,不用擔心配菜全部不能吃,也不用勉強自己把可能讓身體不舒服的東西吞下去。

很多同事會一起訂飲料、一起團購。我以前也會跟著訂,現在幾乎都拒絕。如果有人問,我通常只是笑笑地說,之前讀博士班壓力太大,胃食道逆流,到現在還在調養,所以不太喝飲料。

這是真的,七分真實三分虛構,成年人的社交話術,解釋,但也沒有必要把所有理由都說完。

真正的原因,是我越來越知道自己的身體需要什麼。我不想因為配合同事,而喝一杯自己根本不想喝的飲料,還花錢當分母。我不想因為合群,而讓胃再一次不舒服,整個上班的時間更雪上加霜。以前我很在意是不是跟大部隊一起,現在我更在意自己的身體是不是舒服。我不喜歡和同事一起吃飯,不是因為討厭同事,而是那仍然是在工作。

聊天可能會聊到行政、學生、考試、家長、教育政策;有人抱怨,有人討論事情,即使只是吃飯,大腦還是在待命。那不是休息,而是另一種形式的工作。沒完沒了,影響消化吸收的加班。

真正讓我覺得開心的,是和女兒一起吃飯。我們會一起討論今天吃什麼,一起分享一份餐點,一起喝一杯飲料。遇到好吃的東西,就分一口給對方;如果今天不想喝飲料,那就都不要喝。沒有任何壓力,也不用趕時間。

我喜歡的不是吃,而是一起吃。餐桌終於回到它原本的樣子,不是補充體力的地方,而是生活的一部分。我痛恨第八節,就是因為這種情勒剝奪了我的家庭小確幸。然後,從我意識到自己的習慣,我開始理解,為什麼自己以前總是這麼累。

老師真正辛苦的地方,不只是備課和上課,而是整天都處於待命狀態。吃飯時不知道什麼時候有人來找,午休還要巡視教室。更讓人無奈的是,有些高中生明明已經十七、十八歲,卻還需要老師提醒搬營養午餐的餐桶,不然大家只顧著滑手機;午休時間,也不知道教室裡還有同學真的想休息,聊天、嬉鬧,最後還是老師一再提醒安靜。每一件事情都不算大,但一天累積下來,就是不停地消耗。

老師不是只教主科知識,也一直在提醒最基本的公共生活:東西要收、垃圾要丟、別人休息時要降低音量、公共空間要尊重他人。這些提醒重複了無數次,大腦始終沒有真正休息的時候。然後,又得在這些無腦的叮嚀和無力感之下,繼續工作。

這個暑假,我最大的收穫,不是完成多少工作,而是開始把生活還給自己。我慢慢吃飯,慢慢陪女兒吃早餐,慢慢選擇自己能吃的食物,不再為了合群委屈自己的身體。我發現,原來以前那個會把最好吃的一口留到最後的人,並沒有消失,只是被二十年的工作節奏暫時蓋住了。

現在,我想慢慢把她找回來。因為人生不該永遠只是完成一件又一件的任務。有些時候,一頓安心的飯,一個沒有壓力的午後,一次和女兒分享食物的笑容,本身就是生活最珍貴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