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5日 星期四

不想拍照的老師

今天到高三的班級監考,遇到一個原本就不太喜歡的學生。他看見我,突然說希望我下次請假時,可以再找上次那位漂亮的代課老師來上課。我還沒說什麼,他又補上一句,叫我不要太累,找代課老師來就好了。這種話聽起來好像很關心我的身體,實際上卻讓人不太舒服。

喜歡漂亮的老師當然沒有問題,學生有自己的審美自由,我也沒有打算跟年輕漂亮的老師比美,可是當著原任課老師的面,希望人家多請假,這種話到底是怎麼說出口的?這不是幽默,而是沒有教養的踩線。但我當下只是笑笑,沒有回應。不是因為不生氣,而是很清楚,只要我接了話,接下來可能就要花更多時間處理這場莫名其妙的對話。

學生可以說自己只是開玩笑,也可以說是關心老師,我還得費心解釋為什麼這樣說話不恰當。想想實在沒有必要,我只是來監考,又不是來參加辯論比賽的,我更不用教育自己子女以外的人做人的道理。沈默,是我最直接的回應。

其實我本來就不喜歡這個班級,而且不是因為今天這件事才不喜歡。這個班有不少學生讓我很難產生好感,成績沒有特別好,自我感覺卻良好的過分,對別人的尊重似乎也不是他們特別在意的事情。更麻煩的是學習態度。遲到只是常規操作、小考用AI作弊,作業互相抄襲,考卷交換批改,居然有人根本沒有交換,也有人連題目都沒寫,直接在考卷上填一百分。這種事情不是偶爾發生一兩次,也不是只有一兩個人。我曾經試著處理,提醒、要求、檢查,後來發現自己好像在跟一整個班級玩抓鬼遊戲。

明明是我出題、看題目、排版、印考卷,最後還要負責找出誰又動了手腳。小考原本是為了幫助學生確認學習狀況,結果學生有沒有學會不知道,老師倒是快要練成刑事鑑識專家了。

我給過太多次機會了:暗示、明示、直白點出問題,都是我的獨角戲,那些人依然不誠實的拿分數。後來我決定,不需要再小考了。課程照進度上,該複習的照樣複習,正式評量就用大張考卷,依照規定處理。這樣簡單得多,也省得大家繼續玩那些沒有意義的小動作。

我該怎麼安排課程、怎麼準備教材、怎麼複習考試,心裡都有數。不是不會教,不是不知道怎麼讓學生多練習,只是不想再花那麼多時間,替一群不願意誠實面對自己學習成果的人收拾善後。老師負責把課教好,學生負責自己要不要學,總不能連他們願不願意拿筆寫答案,都要算在老師頭上。

有趣的是,隔了一節,我排到自己的導師班監考。學生遠遠看見我,就很開心地打招呼,聽說我要進班,竟然還表現得相當興奮。我看著他們,突然覺得這群孩子真的很可愛。明明前幾天才被他們氣得不輕,該罵的也都罵了,結果才過沒多久,看見他們那副樂觀的模樣,又覺得好像沒有什麼好計較的。他們還撒嬌的說不會算數學,需要被安慰。就像小動物一樣,嘰哩呱啦的攢動。

當導師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自己的學生自己罵,罵完了還是覺得他們可愛。我承認自己很護短,也沒有打算假裝對所有學生一視同仁地喜歡。畢竟人的感情本來就有親疏,老師也是人,不可能對每個班級、每個學生都懷抱相同的熱情。只是護短不代表不講道理,學生做錯事情,照樣要承擔責任。我可以接受他們有各種不同的性格,可以接受調皮、固執、愛講話、罵髒話,甚至偶爾讓我氣得翻白眼,但我很在意他們知不知道分寸。

人和人相處最重要的就是互相尊重。知道什麼時間該做什麼事,什麼場合適合說什麼話,不要因為別人願意包容,就以為自己可以沒有界線。導師班裡有一個讓我幾乎耗光耐性的學生,反覆製造問題,不斷傳訊息,與任課老師、同學發生衝突,事情到了我這裡,往往還得重新釐清到底發生了什麼。我不是沒有試著理解,也不是沒有給過機會,只是再多的耐心都有用完的一天。我願意處理事情,願意理解學生,也希望自己能夠被尊重,而不是因為掛著導師的職稱,就必須on call ,隨時接住別人的情緒。學生可以有自己的困難,老師當然也可以有自己的極限。

我還有一個科任班,成績很不好,但我其實滿喜歡他們的。想讀書的學生會抄筆記,不想讀書的就安靜睡覺。從教學理想來看,這不是什麼值得拿來宣傳的成果,總不能在教學觀摩時驕傲地介紹,我的學生睡得非常有秩序,還安靜不打呼。他們知道上課時不要妨礙別人。想學的人可以好好聽課,不想學的人也沒有拉著全班一起陪葬。我不會因為一個學生程度不好就討厭他,也不會因為他沒有讀書的興趣,就認為他的人格有什麼問題。每個人的能力、興趣和選擇本來就不同,學業成績只是其中一部分。比起成績不理想,我更難接受的是對人充滿敵意,或者總覺得別人有義務忍受自己的無禮。

說起來也有點可悲,現在我對工作環境的期待,竟然已經變成可以安全地從教室走出來,沒有身心受創,就覺得今天還不錯。以前上課會想著要補充哪些教材、學生能不能理解、怎麼安排練習比較有效,現在走進某些班級,反而得先看看今天會不會有人找麻煩。

教學本身沒有突然變得多困難,教材不會因為學生換了一批,就變成什麼無法破解的高深密碼。真正難以預測的,始終是人。有些人可以讓一堂普通的課變得很愉快,有些人卻能把最簡單的事情搞得雞飛狗跳,最後所有人都得為他的行為付出代價。

我並不覺得自己有義務喜歡每個學生。我只是個普通人,有喜歡的人,也有討厭的人。遇到有禮貌、懂得尊重別人的學生,我自然願意親近;遇到反覆越界、消耗別人的人,我也會慢慢失去耐性。但我該完成的工作仍然會完成,該維持的公平也不會因為個人好惡而改變。只是工作以外的情感,沒有辦法像課表一樣平均分配。

我之前就暗自決定,不和那個尊爵不凡的班級拍畢業照。這不是今天受到冒犯之後才做出的決定,更不是想行什麼不屑之教。畢業照對我而言,是留下共同記憶的方式,如果這段相處經驗並沒有讓我想要紀念的部分,那麼不拍也沒有什麼關係。學生怎麼想,是他們的事;我想不想拍,是我的事。人生已經有太多需要解釋的事情,連不想拍一張照片,都要編出一套具有教育意義的理由,未免也太累了。

下班後,回家的路上,我想起希望我請假的學生,也想起那群遠遠看見我就興奮打招呼的孩子。明明都是學生,年紀也沒有差多少,相處起來卻有這麼大的差別,科學無法解釋,只能用緣分和磁場來思考了。

我依然會為導師班的事情生氣,他們要是又闖禍,我大概還是照樣開罵;一年級的學生如果繼續睡覺,我也不會宣布這是值得推廣的學習方式。只是面對這些孩子,我還願意保留一些好感,在我這裡,還有一些額度能夠調用。我願意在他們犯錯之後重新看待他們,也希望他們能給沒做好事情的我重新來過的機會。至於無緣的那個班,課照上,進度照走,考卷照樣批改,等學期結束,彼此各自往下一站,最好也別再見面。

畢業的時候,他們會有自己的照片、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回憶。至於我這個路人,就不必出現在鏡頭裡了。


2026年10月12日 星期一

可是那然後呢?

一直很喜歡梁靜茹的〈情歌〉,那背後的故事讓人覺得動容,能夠深情的一整個宇宙換一顆紅豆,然後沒有留下結果。不過我最喜歡的是那句「可是那然後呢?」每次聽到總覺得這不只是一首寫給愛情的歌,而是寫給所有發生過的錯過。那些曾經喜歡過的人、相信過的事情、認真投入的歲月,後來不一定會按照原本期待的方式發展,有些甚至在還沒來得及好好告別以前,就已經結束了。

可是時間並不會因為某件事情沒有結果,就停下來等。歌裡的疑問既是在追問過去,也是在詢問未來。曾經那麼認真,後來卻沒有結果,可是那然後呢?就算終於能夠接受,又能如何?人生一定要替每一段經歷找到答案,才能繼續往下過嗎?過去的不完美沒能成就,就不能深切的珍藏著嗎?

今天發生了一件很小的事情,讓我又突然想起這首歌。有一項使用了一整年的免費服務剛好到期,想說既然還有學生優惠,不妨再試試看。反正現在也不太依賴這項服務,有就留著備用,沒有也不影響生活,純粹抱著一種能省則省的心情,看看能不能繼續「薅羊毛」。去年申請得很順利,今年卻多了幾道程序,除了填寫基本資料,還需要提供證明文件。我拿出證件,照著畫面操作,結果沒多久就收到驗證失敗的通知,說文件裡找不到符合申請資料的姓名。

這種事情其實不難理解,畢竟當初填寫的資料和證件上的姓名格式不同,系統無法辨識也很正常。照理說,接下來應該研究怎麼修改資料、重新上傳,或者聯絡客服,請對方協助處理。以前的我大概會這麼做,甚至可能一邊覺得系統很笨,一邊不甘心地繼續研究,非得把問題解決不可。反正都已經做到這一步了,怎麼可以因為一個小小的驗證程序就放棄?這種想法實在太熟悉,熟悉到幾乎不需要經過思考,就會自動啟動後續的處理流程。

可是今天,我突然覺得沒有必要。因為我早就脫離那個身分了。這個事實並不是今天才知道的。

那段經歷早已結束,只是有些東西還留在生活裡,像是沒有有效期限的證件、仍然可以使用的信箱,以及偶爾還能登入的系統。它們並沒有真正代表什麼,卻像是幾張尚未被收回的通行證,讓過去的身分以一種奇怪的方式繼續存在。平常不會特別想到,偶爾需要的時候,拿出來還能派上用場。久而久之,連自己都沒有認真思考過,究竟還要保留到什麼時候。

其實我一直偷偷想著這個問題。

更早之前我就想把那些早就用不到的帳號和權限全部清理乾淨,有時候看到相關的通知,連內容都不想讀,直接封鎖或刪除。偶爾聽見熟悉的名詞,身體仍有反應,但早已沒有興趣去了解後續。那些零零碎碎的刺激和反應,似乎都在提醒自己,那段生活已經不再屬於現在的我,都已經過去。可是每次真的準備動手清創,又覺得好像沒有必要做到那麼徹底。留著也不會怎麼樣,何必「刻意」安排不體面的告別?這種拖延或許是延遲痛覺的意思。

只要信箱還能使用,曾經非常重要的身分,就彷彿還沒有完全消失。當然,我很清楚這只是心理上的感覺,並不代表現實真的有所改變。但人有時候就是這麼奇怪,明明知道事情早已結束,卻還是願意替它保留一點空間,彷彿只要不正式關門,就不用面對門後已經空無一人的事實。

那段過去是我非常想要的目標,我無數次的幻想拿到大結果。那時候的想法很簡單,既然選擇了,就應該完成;既然已經投入那麼多時間,就不能輕易放棄。遇到困難想辦法解決,覺得委屈就再忍耐一下,明明已經不斷內耗,仍然相信只要最後能夠成功,前面付出的一切就有了意義。甚至到了某個階段,事情本身是否還值得繼續,似乎已經不那麼重要,重要的是不能讓過去的努力白費。彷彿只要沒有走到終點,前面所有的路都會被一筆勾銷。那是沈沒成本,是為了一口氣的噬嗑。

不甘心、不放手的想法很可怕,因為它會讓人逐漸失去判斷代價的能力。原本只是想完成一件事情,後來卻變成非完成不可;原本是為了讓自己得到某種肯定,最後反而不斷否定自己。只要結果還沒有出現,就會覺得自己應該再努力一點,再忍耐一下,再多付出一些。至於這個過程究竟讓自己變成什麼樣子,反而很少認真考慮。不過,我不想把那些年全部說成錯誤,因為愛過那種折磨,因為享受被洗鍊。

那段時間確實辛苦,那些所得並沒有隨著身分結束而消失,它們都被煉化成現在的我。所以,我仍然感謝那些年。只是我不想再成為當年的那個樣子。

以前總覺得,人生應該不斷往上走。讀書要有學位,工作要有成績,努力要有回報,付出時間就應該得到相應的成果。這套邏輯看起來很合理,也確實支撐著我走過許多階段。可是世界並沒有那麼講道理。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能完成,有些選擇即使當時看起來正確,後來也可能走向完全不同的結果。甚至有些時候,明明已經付出足夠的努力,最後還是什麼都沒有得到。但我慢慢接受,這個世界可以不必成功。

不是因為失敗比較高尚,也不是因為得不到的東西就不值得追求,更不是想用「過程比結果重要」這種冷掉的雞湯安慰自己。有些結果確實很重要,沒有得到就是會遺憾,甚至多年以後想起來,仍然覺得有一點酸。

可是遺憾不一定需要被消除,也不必非得用另一個成功來彌補。沒有完成的事情,就是沒有完成。它可以留在那裡,不需要替它編造一個漂亮的理由,也不用急著證明自己其實沒有輸。我反感「成為更好的自己」這句話,因為我事實上一直都在調整、修整,甚至有時候修整得太過頭了。發現問題就想改善,遇到困難就研究方法,生活裡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總覺得應該想辦法處理。這樣的習慣讓我學會很多事情,也確實解決過不少問題,但同時也讓自己很難真正停下來。彷彿人生是一套永遠需要更新的系統,今天修正錯誤,明天增加功能,後天又發現新的漏洞,於是繼續升級,永遠沒有正式完成的版本。

可是,為什麼一定要變得更好?

難道現在的自己還不夠忙嗎?每天已經有那麼多事情要處理,連生活都還在摸索,為什麼連對待自己,都要繼續設定新的KPI?有時候只是想讀一本喜歡的書,看一部電影,或者什麼都不做,卻又很容易被某種無形的要求追上,覺得時間應該用來學習、累積、產出,最好還能順便提升一點能力。明明是自己的生活,卻總要自我審查。我已經不想再這樣對待自己了。我想對自己善良一點。

這並不代表從此不再犯錯,也不表示未來一定會過得比較順利。說不定哪天遇到自己特別在意的事情,還是會鑽牛角尖,還是會因為不甘心而繼續折騰。畢竟幾十年養成的習慣,不可能說改就改。只是現在至少開始願意承認,有些事情真的可以不做,有些結果真的可以不要,有些曾經很重要的身分,也可以留在過去。想到這裡,今天那場驗證失敗,突然變得黑色幽默。

一個曾經讓我非常在意的身分,最後竟然是在申請免費服務的時候,意外完成了告別。

沒有正式的儀式,沒有任何人出面宣告,也沒有特別值得紀念的場面,只是一個普通的中午,手機螢幕上出現幾行驗證失敗的通知。這個結果出現的時候,我竟然覺得輕鬆。不是因為終於走出來了,也不是因為那些年的遺憾已經全部消失。我知道有些事情仍然會讓自己難過,偶爾想起來,可能還是會覺得委屈。只是今天,我突然不想再替那個過去的身分做任何努力了。

它曾經很重要,也確實陪伴我走過一段人生,只是往後再看到,大概就和翻到一本很久以前讀過的書差不多。知道自己曾經在那裡停留,至於後來沒有完成的部分,就讓它繼續留在那裡。

梁靜茹的〈情歌〉那句一直疑問:「可是那然後呢?」曾經那麼想要,後來沒有得到,然後呢?曾經以為非完成不可,最後卻停在半路,然後呢?

我不知道。而且現在也沒有那麼想知道。今天一件拖了很久的事情,被辦了退場手續,這個告別儀式實在有點寒酸,連一張證書都沒有,只有系統冷冰冰的通知。

上班、下班、回家。路上還是那些熟悉的車流、紅綠燈,生活並沒有因為少了一個身分,就突然出現什麼不同的風景。回到家,該做的事情還是得做,想看的東西還是想看,沒有因為完成了一場告別,就自動變得比較輕鬆。那些沒有完成的過去,以後偶爾還是會竄出來。但我不急著把它們忘掉,因為歌詞裡唱著:放開了拳頭,反而更自由。



2026年10月11日 星期日

不想上班的自由

領到終於來到的考績獎金後,我開始很認真地思考自己的未來。照理說,帳戶裡多了一筆錢,應該是值得高興的事情。畢竟辛苦工作了一整年,除了每個月固定入帳的薪水,還有合法的收入,總比什麼都沒有來得好。只是看著帳戶裡的數字,我並沒有想像中開心,反而開始計算,這些錢究竟能讓我過多久的生活?

每個月都有固定開銷,生活裡還有各種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突然冒出來的費用,醫療、保險、車輛維修,甚至只是家裡某樣電器突然壞掉,都有可能讓原本安排好的預算重新洗牌。原本看起來是及時雨的收入,放進現實問題裡,突然就顯得貧瘠而有限。

雖然我有一份穩定的職業,每個月固定領薪水,不必天天擔心下個月有沒有收入。這樣的條件,應該已經是許多人眼中值得珍惜的生活。我也知道自己並不是一無所有,有地方住,有車可以代步,至少不必為了明天的三餐發愁。可是穩定和寬裕終究是兩回事,收入固定,不代表支出就會乖乖停在原地。尤其隨著年紀漸長,開始需要考慮的事情也越來越多,除了眼前的生活,還有往後幾十年的開銷,以及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有機會真正停下來的高壓日常。

但最讓我擔心的,不是某個月的帳單突然變多,而是自己能不能「一直」這樣工作下去。每天開車上工,處理一整天的課務、雜物、廢物,傍晚再開車回家,這樣的生活已經持續很多年。從前或許還能覺得習慣就好,現在卻越來越清楚,習慣不代表身體真的能夠承受。

長時間開車、連續上課、處理工作中各種大大小小的事情,回到家時,常常只剩下疲倦。更麻煩的是,身體不舒服並不會因為隔天還要上班就自動消失,吃藥有吃藥的副作用,不吃藥又有不舒服的問題。有時候坐在家裡,想到隔天又要出門,心情便開始往下沉。工作明明是為了生活,最後卻變成生活裡最消耗自己的事情,想想也很荒謬。

我越來越害怕的並不是賺不到更多錢,而是自己還沒等到可以自由安排生活的那一天,就先被工作耗光了力氣。這種擔心很難用明確的數字表示,畢竟每個月薪水仍然照常入帳,工作也沒有真的做不下去。只是一天結束之後,還剩下多少精神可以留給自己,只有自己知道。有時候連打開一本書都覺得費力,原本想看的影片看到一半就開始恍神,週末最期待的事情,居然只是不用設鬧鐘、不必換衣服出門。

我不是突然不喜歡上班,不是遇到中年危機。只是以前不太願意承認,或者覺得工作就是這樣,既然已經選擇這條路,就應該認真走下去,負起責任賺錢養家餬口。年輕時還會在意能不能做得更好、是不是應該多學一點、再多承擔一些事情。工作經驗累積得越多,能夠處理的事情也越來越多,有時候甚至不需要特別思考,就知道一件事情應該怎麼完成。可是能力變強,並不代表就會越來越喜歡工作,反而可能因為太熟練,開始懷疑這樣的日子究竟還要重複多久。

我捫心自問,假設從明天開始,每個月都有足夠的錢可以領,不需要工作,也不必擔心未來的經濟問題,我還會不會願意繼續教書?我的答案非常乾脆,不會。

這個答案可能會讓某些人很失望。畢竟工作這麼多年,擁有穩定的職業,也累積了不少教學經驗,按照一般人的想像,應該要對志業有難以割捨的使命感,或者至少找到值得繼續努力的熱情。可是我真的沒有那麼想工作,也不覺得這件事需要特別解釋。能夠把工作做好,和喜歡一直工作,原本就不是同一件事。

我可以認真備課、按時上課,完成自己應該負責的事情,但這不表示我願意把往後的人生都交給課表安排。如果能夠少掉通勤、少掉各種附帶的管理工作、少掉幫奇葩的人事物買單,工作確實會舒服很多。但如果有一個完全不必工作的選項,我仍然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後者。因為,我並不是沒有自己想做的事情,也不是天生牛馬聖體。

我喜歡讀書,喜歡研究。對中國文學、古籍、玄學、科學、藝術以及各種感興趣的知識,還想繼續探索。有時候光是追查一個自己有興趣深思的問題,就能花掉整個下午。這些事情不一定能賺錢,也不一定會形成什麼正式的研究成果,但我就是喜歡。我理想中的生活並沒有什麼特別昂貴的安排。我不太喜歡出門,不想去電影院,也沒有什麼非去不可的景點。對旅行沒有太多嚮往,對購物也沒有很大的興趣。只要家裡有網路,有電腦和平板,能看看影片、讀讀書,偶爾寫點東西,想吃東西的時候可以吃到自己喜歡的食物,我就覺得很舒服。

還有,最好不要有人突然通知我什麼事情,不要臨時增加任務,不要讓我為了配合某個行程,提前幾個小時準備出門。我甚至可以一整天什麼都不做,就只是坐在家裡看影片,看到喜歡的地方笑一笑,餓了去找東西吃,然後繼續看。沒有進度、沒有成果、沒有值得向誰報告的事情。別評價我浪費時間,時間本來就是自己的,為什麼一定要拿來完成什麼任務,才算沒有浪費?

只是現實沒有那麼簡單。真正開始計算未來的生活費用,才會發現,不想工作是一回事,能不能不工作又是另一回事。就算不買昂貴的東西,不安排旅行,也不追求什麼奢華享受,每天生活仍然需要錢。水電、網路、伙食、保險、醫療,還有不斷上漲的物價,都不會因為一個人生活簡單就自動消失。更不用說年紀越來越大以後,健康能不能維持,將來會不會需要更多醫療支出,也沒有人能事先保證。

我不喜歡高風險投資,沒吃到股票狂漲的紅利。我的職業也在法規上焊死了不能兼職。光是維持現在的工作,已經耗掉太多精神,如果下班後還要經營副業,或者為了多賺一些錢,把僅剩的私人時間拿去做另一份工作,那實在不是我想要的生活。可是如果不願意承擔太多風險,也不願意增加勞動時間,想提早擁有不必工作的自由,便只能更仔細地計算現有收入、存款和未來可能取得的退休給付。算到最後,還是會回到那個很不浪漫的問題:到底要存到多少錢,才敢真正離開職場?

我還沒有答案。但我仍然會試著調整工作環境,爭取縮短通勤,減少不必要的工作負擔,至少不要讓自己在抵達退休之前,先被工作耗得無法正常生活。這些安排對我而言,已經不是什麼追求職業成就的計畫,而是讓自己能夠繼續維持收入、保留健康的權宜之計。有時候做了什麼選擇,並沒有崇高的意義,只是完成工作,換五斗米而已。

我擔心的是自己失去享受生活的力氣。畢竟有些事情,並不是存到足夠的錢以後,就一定還能做得成。現在喜歡閱讀,不代表以後眼睛和精神都能維持現在的狀態;現在想研究很多問題,也不知道將來還會不會有同樣的興趣與體力。人總是習慣把想做的事情安排在未來,等忙完這一陣子,等工作比較輕鬆,等存款再多一點,等到真正退休。可是那些等待的時間,本身也是人生的一部分,而且用掉了就不會再回來。

所以這次拿到考績獎金,真正讓我在意的並不只是金額太少,而是它讓我不得不重新估算,究竟還需要工作多少年,才能過自己想過的生活。上班日就還是得起床、換衣服、開車,按照課表去做該做的事情。生活不會因為想通了什麼,就突然換成自己喜歡的版本。我只是還需要那份薪水。

如果哪一天,可以每個月都有足夠的錢入帳,不必再為了生活出門上班,我大概會很高興地關掉鬧鐘,刪掉通訊軟體的大部分連路人,拿出平板找一部想看的影片,再用手機訂今天要吃的東西。至於那一天應該做出什麼有意義的事情,到時候再說吧。反正,能夠不上班,就沒有義務追著KPI了。


2026年10月10日 星期六

穿白袍的上班族

今天看了韓版《Doctor X:白色黑手黨時代》第一集,原本還有一點期待,希望能拍出自己的風格,畢竟日版《派遣女醫X》是我非常喜歡的醫療劇,米倉涼子飾演的大門未知子更是經典中的經典,她不會失敗的宣言不只是口號,更有碾壓其他醫生的硬實力。我對這個IP是有感情的,我並不強求新的劇組完全複製原來的劇情和角色,可是我最低的接受限度就是無論如何都要演出醫生的感覺。

我雖然知道韓版打算重新詮釋這個故事,也明白兩國的戲劇風格向來不同,但是既然掛上了Doctor X的名字,總會讓人好奇,這一次究竟會出現什麼樣的天才醫師。結果看完第一集,我完全沒有想繼續追下去的衝動,反而開始懷念日版那些已經看過很多次的場景。這種感覺有點奇怪,明明韓版才剛開始,角色和故事都還有發展空間,但第一集結束後,我實在沒有對任何一個人物產生強烈的好奇心。

首先得說,我並不認為韓版的主演金智媛不努力,也沒有要求她模仿米倉涼子。翻拍作品本來就可以有自己的定位,韓版想走醫療黑色劇的路線,將醫院的權力鬥爭拍得更加嚴肅,我完全可以接受。

問題是,女主角一出場,冷是冷了,漂亮也是真的漂亮,可是除此之外,我看不到多少屬於頂尖外科醫師的特質。她的神情太過固定,語氣、眼神與動作都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冷靜,彷彿只要表情夠少、說話夠冷淡,就能讓觀眾相信這是一位不容挑戰的天才。可是醫療劇看得多了,總會知道這兩件事根本沒有必然關係。冷酷是一種個性,專業卻必須經由細節建立,尤其是一個經驗豐富、技術高超的醫師,那種長期浸潤在專業領域裡的熟練與從容,不可能單靠面無表情來呈現。金智媛目前給我的感覺,甚至有些像是努力裝出老練姿態的「實習醫師」。

我想起日劇《空中急診英雄》裡新垣結衣飾演的白石惠。白石不是一個張揚的人物,甚至在早期還有不少猶豫、緊張與不安,但這些反應恰好符合角色的資歷與成長階段。觀眾跟著她經歷一次次急救,慢慢看見她如何從缺乏自信的年輕醫師,成為能夠承擔責任的團隊核心。她不需要突然變得囂張,也不需要靠冷臉證明自己的能力,因為她的成長本來就有跡可循。相較之下,韓版《Doctor X》一開始便設定女主角擁有卓越的醫術,那麼演員自然需要讓觀眾相信,這個人物早就跨過了摸索與自我懷疑的階段。

可是第一集看下來,我感受到的緊繃多過從容,感受到的刻意多過自然。如果把她放進一般醫療劇,讓她從一名年輕醫師開始成長,或許反而比較容易成立。可是,故事設定的是在體制之外的Doctor X啊!我只看到演員角色的裝,沒有感受到她的料。

日版的大門未知子就完全不同了。米倉涼子真的很敢演,甚至可以說,她根本不在乎大門未知子是不是每一秒都維持漂亮、帥氣的形象。她可以穿著高跟鞋,昂首闊步走進醫院,面對一群自以為高高在上的教授、主任與院長,毫不客氣地說出「我不幹!」;轉過身來,又可以為了吃東西、玩樂而露出幼稚得不得了的表情,任性、貪吃、愛耍賴,有時候還真的很欠揍。這種角色演不好,就會變成自大又討人厭的怪人,可是米倉涼子偏偏能讓大門未知子囂張得理直氣壯,又可愛得毫不做作。尤其當她進入手術室,整個人的狀態立刻改變,眼神、動作、指令與節奏都有了明確的專業性,剛才那個像小孩子一樣胡鬧的女人,突然成為所有人必須依靠的外科醫師。這種反差實在太迷人了!觀眾從來不需要替她的幼稚找理由,因為大家早就知道,她真的有那個本事。

而且日版真正厲害的,還不只是米倉涼子一個人。這次看韓版第一集,讓我特別失望的是醫療計畫的討論場景,一群醫師坐在會議室裡,照理說應該是各種專業判斷、立場與利益相互碰撞的地方,可是畫面裡的人物卻讓我覺得相當單薄,像是一群剛從普通公司會議室走出來的職員,換上白袍就開始討論病人的治療方案。每個人都有職稱,也有安排好的台詞,但我很難感受到他們各自擁有多少醫療經驗、專業堅持或鮮明的個性。有些人彷彿只負責提出問題,有些人負責表示反對,剩下的人則坐在旁邊當背景板。整個場景看起來很嚴肅,人物卻沒有真正立起來。最糟糕的是,當所有人都像是在等待女主角發表高見,等女主角「闖禍」,女主角的才華失去了可以對照的重量,只是在走劇情而已。

回頭看日版,簡直是另外一個世界。那些醫院高層平常忙著爭權奪利,開會時各懷鬼胎,有人想升官,有人想保住自己的位子,有人一看見院長就自動進入鞠躬模式,恨不得把「御意」兩個字刻在額頭上。說起來,這些人物似乎比韓版還要漫畫化,甚至有點荒謬,可是他們偏偏有鮮明的職業身分。像加地秀樹,明明醫術不差,偏偏又愛錢、計較利益,讓人看了又好氣又好笑;其他醫師也各有性格與私心,有人膽小,有人自負,有人熱衷權力遊戲,也有人仍然保有對病人的關心。這些人物並非人人都是庸醫,更不是全部都只會襯托主角的笨蛋。他們之所以有趣,就在於專業能力與人性缺陷可以同時存在。醫生也是人,當然會嫉妒、害怕、貪心、想出人頭地,甚至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而做出令人失望的決定。正因為他們本來具有一定的專業能力,這些私心才更值得諷刺。

日版讓我相信,醫生有專業,但也有私心;韓版第一集的群戲,卻讓我有一種正在看草台班子的感覺。

這大概就是最荒謬的地方。日版明明是一部帶著濃厚爽劇色彩的作品,醫院的權力結構經常被誇張到近乎喜劇的程度,但當角色回到醫療專業,人物的定位依然相當清楚。觀眾知道誰是真的有本事,誰只會爭功,誰技術不差卻缺乏擔當,誰又會在關鍵時刻改變立場。那些看似配角的人物,並不是離開大門未知子就無法獨立存在。

反過來說,如果戲裡的其他醫師都缺乏令人信服的專業性,那麼主角就算完成再困難的手術,也很難讓人真正感受到她超越了什麼。畢竟打敗一群強者,和打敗一群站在旁邊等著被打敗的人,所產生的戲劇效果完全不同。這不是加幾段手術畫面,或者讓人物講出更多艱深的醫學名詞,就能輕易補救的問題。

日版還有我無法割捨的理由,那就是我是「城門派」。大門未知子與城之內博美,實在是獨一份的存在。米倉涼子與內田有紀的搭配,有一種很難複製的化學反應。大門外放、任性,偶爾幼稚得令人哭笑不得;城之內相對沉穩、理性,卻也有自己的脾氣和原則。她們可以互相吐槽,也可以在生活裡展現那些不必刻意營造的親暱,而一旦進入手術室,這些性格差異又會轉化成另一種極有魅力的默契。

城之內是一位優秀的麻醉科醫師,這個設定讓她與大門之間的信任有了真正的專業基礎。手術從來不是外科醫師一個人的表演,麻醉醫師掌握著病人的生命徵象,也必須在各種突發狀況中做出判斷。大門可以對城之內交付後背,城之內也相信大門有能力完成那些看似不可能的手術。很多時候,她們甚至不需要把話說完,一個眼神過去,就已經知道對方的意思。

我喜歡這樣的關係。城門並不是其中一個人必須依附另一個人,才能顯得完整。她們各自都有自己的生命經歷、專業能力與成長線,也都曾經面對過無法輕易跨越的困難。大門不是永遠無所不能的神,城之內也不是專門負責照顧她的工具人。她們可以各自生活,可以有不同的判斷,甚至可以互相反對,卻又能在最重要的時刻選擇相信對方。這種信任不是靠幾場刻意安排的曖昧戲碼就能建立的,而是經過一季又一季的劇情,慢慢累積出來的感情。當然,作為城門派,我會從她們的互動裡讀出更多專屬於CP的趣味,但即使不嗑CP,仍然能夠看見這兩個女性角色的完整與精彩。尤其米倉涼子那麼放得開,內田有紀卻總能穩穩接住她,兩個人的反差萌早就焊死在我的觀劇記憶裡。

我知道拿韓版第一集與日版多年累積的城門關係相比,並不完全公平。我一開始就說我並沒有期待韓版能塑造出另一組城門,更不認為所有醫療劇都必須有一對讓觀眾嗑得死去活來的搭檔。問題是,第一集至少應該讓我對某個人物產生興趣,想知道她接下來會遇到什麼事情,又會如何處理。可是目前的金智媛,沒有讓我感受到那種眼睛一亮的驚喜,連醫院裡其他醫師的群戲,也缺乏讓人想繼續認識他們的吸引力。劇本可以安排很多衝突,導演可以營造沉重的氣氛,演員也可以非常認真地詮釋角色,但這些努力最終仍然要回到觀眾實際看到的表演成果。至於是誰造成了這樣的結果,我並不打算隔著螢幕替劇組召開檢討會議。

醫療劇已經有那麼多了,有熱血急救,有醫療倫理,有醫院政治,也有天才醫師對抗權威的故事。觀眾並不缺少選擇,更不需要因為某部作品具有經典IP的光環,就勉強自己繼續追下去。或許韓版後續會漸入佳境,金智媛或許會找到更適合這個角色的表演節奏,其他醫師也可能逐漸展現自己的個性,這些都還不知道。只是目前看完第一集,我的期待沒有被勾起來,倒是重新想起米倉涼子當年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樣。

未知子穿著白袍,頂著一張漂亮又欠揍的臉,毫不客氣地拒絕醫院那些亂七八糟的要求,轉頭又露出幼稚得要命的笑容,對著大叔撒嬌。旁邊還有城之內博美,早就習慣她的各種任性,該吐槽的時候吐槽,該配合的時候連多餘的話都不必說,一個眼神就秒了千言萬語。

怎麼辦,明明日版已經看過那麼多次,現在卻又有點想重看了。至於韓版的第二集,我沒有打算追。反正大門未知子大概不會同意我為了看劇勉強自己加班。而城之內博美知道我堅持看完韓劇第一集,會說聲:辛苦了!



2026年10月9日 星期五

車窗裡的人

這幾年,我很少一個人「出門」,有了孩子之後,我甚至推掉所有必須出差的機會。我的日常就是點對點的移動,只是偶爾觸發隱藏任務,解完了,依然回到原點待命。

我平常當然會自己開車,甚至每天都要開很長一段路上工。可是開車跟坐車完全不是同一回事。開車的時候,手握著方向盤,腳踩著油門和煞車,眼睛一直看前面,旁邊的機車會不會突然切進來、前面是不是又在施工、紅綠燈還剩幾秒,腦子根本沒有停下來。所以每天出門上班,在還沒有到辦公室之前,就已經耗費了大半的精力,下課後再開車回家,只是把自己移動回充電樁而已。

所以這次自己搭車去台北,雖然只是一趟當天來回的行程,我卻在坐上高鐵之後,忽然感受到很久沒有出現過的舒服。

家人送我到車站,我一路定點報平安,到了哪裡傳個訊息,也拍張照片,並沒有突然跟原來的生活斷開,只是坐進自己的位置之後,那一小塊地方暫時真的只屬於我。我不用開車,不用看路,也沒有誰坐在旁邊跟我說話,高鐵自己會往前,我只要坐著就好。坐著、坐著、不用擔心紅綠燈,買了對號的座位,這個空間就暫時變成我的堡壘。

因為感冒、腸胃不適,午餐我沒有買便當,只吃了一個御飯糰,又從販賣機買了一瓶蘋果汁,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甚至比平常還普通,只是我喜歡這種安排,不需要非常特別的驚喜,但是是能夠自主。我的生活裡太少有這種時候了,所以餓了就吃,渴了就喝,沒有下一件事情立刻追上來,只要坐著等目的地到,對我來說是幸福的感覺。

當然,這趟路也沒有因為我覺得舒服,就突然變成什麼優雅的個人旅行。到了台北車站,我果然迷路了。太久沒有搭捷運,一下子看錯方向,在車站裡繞了好幾圈。搭捷運搞錯方向搭錯車,出站以後又往相反的地方走,感覺像是解不完又沒有關主的大地遊戲。我站在路邊看著手機,明明覺得目的地應該就在附近,偏偏怎麼走都不對。

我很怕這種事,其實我出門以前都先查清楚了,我還做了幾張圖卡。我覺得一個旅人應該做到會看路線,抓準時間,不要讓自己看起來很笨、很茫然。可是當天真的錯了,好像也就那樣。我找不到路標,因為那條路剛好在施工,地圖上沒有告訴我。

但我不知道就問路人,還是不確定就再問附近的友善人員,走反了再轉回去,捷運搭錯了就重新看一次。一路確實有點狼狽,精神緊張、足底筋膜炎疼痛,可是最後還是提前到了會場,完整參與活動,還領了一個小餐盒。

當我回程再走同樣的捷運路線,我居然已經開始習慣那個節奏,知道要看哪一邊,也大概知道人流會往哪裡走,我的自在和篤定,竟然還「帶領」著幾個人一起走回捷運站。上午還在同一個地方搞不清楚東南西北,下午已經可以帶人走,這件事情本身有點好笑。幸好那些人遇到的是進化的我,幸好我只在第一趟把自己帶錯。

我以前一直很怕做不好,可是很多事情可能本來就不會第一次做好,只是我太習慣把「第一次不要出錯」當成基本要求,有了這個偶包,突然就不能容錯。我想起了自己今天穿的服裝,那是我選擇搭配好的樣式。我穿了西裝外套,戴了藍色帽子,有一種自己套著殼的感覺。

前一天我只穿一件襯衫,帶著口罩,沒有內搭,在樓梯間被人誤認成來修設備的人,當時只覺得荒謬,回頭想想卻有點警醒。我不一定要穿得多正式,也不是外表多重要,只是人如果累久了,真的很容易把「隨便將就」,反正只是上班,反正趕著出門,反正今天撐過去就好。然後,就越來越沒有底線。

衣服少一件,好像沒什麼;頭髮亂一點,也沒什麼;臉腫一點、眼睛累一點,也沒什麼。每天都說沒什麼,最後照鏡子時卻有點陌生。那個人是誰?怎麼又老又醜又沒有精神?所以出門時把衣服穿好,不是為了給別人看,反而比較像提醒自己,我要好好把自己帶出去。服裝像一層殼,有了那層殼黏著,人慢慢鬆了。

高鐵窗外的風景很好看,是它快得根本看不清楚。房子、農田、道路、電線桿一個接一個閃過去,有些東西才剛進入視線,下一秒就不見了。我很喜歡那個感覺,因為我知道自己經過了,卻不需要把每一樣東西都看懂。平常生活不是這樣,工作上的訊息來了會看,信件來了會看,有人問事情也會下意識想處理,久了像是每一件從眼前經過的東西都要伸手抓一下。那天早上也有工作訊息進來,我看到了,沒有處理;公務郵件還是照樣寄來,我知道它們沒有消失,只是覺得明天再說。後來有人問了一個很簡單的問題,我順手回了。以前大概會覺得這樣很不一致,既然說不處理工作,怎麼又回;可是現在反而覺得沒什麼,想回就回,不想回就不回,至少不是每一聲通知都要立刻把人從座位上叫走。這可能只是很小的差別,但我很需要這種小差別。

開學以後,我一直覺得自己變得很奇怪。不是突然做不了事情,該上的課還是上,該處理的東西也還是會處理,表面上大概看不出太大的問題,可是身體很誠實,一個多月下來,整個人就是累。那種累不是睡一覺、睡很多覺就能補回來,反而比較像有很多很細的東西一直黏在身上。額外的課、臨時的事情、午休要不要多走一趟、訊息是不是現在就該回,單獨拿出來都小得不得了,小到如果為這些事情不高興,好像還顯得很計較,沒有愛。

可是累到頭之後,我開始會問值不值得。多一點錢當然很好,問題是那一點錢值不值得拿體力去換;有人願意額外付出當然也很好,可是願意的人去做就好,不需要把「大家都很辛苦」變成另外一種PUA。以前我想著,反正還做得到,那就做吧。但我現在不想再用「做得到」當標準,因為有些事情做得到,做完也沒有怎樣,只是人會一天比一天難看而已。

回程的時候,我真的就在車窗裡看見了那個「難看一點」的自己。暑假拍過的照片還在手機裡,那時候臉比較俐落,眼睛也比較有精神,整個人看起來乾乾淨淨的。現在的臉明顯浮腫,眼周也累,開學才一個多月,我盯著玻璃上的倒影,心裡第一個念頭竟然是:到底怎麼弄成這樣的。那是誰,穿著我的衣服、戴著我帽子的怪物是誰?為什麼不好好照顧自己?

不過雖然我看起來滄桑,身體狀況很差,感冒、生理期,從早到晚走了快八千步,還在陌生的地方多走了不少冤枉路,照理說應該比普通上班日更累,可是很奇怪,我的肩膀卻比平常鬆。

我坐在座位上,誰都不認識我,我也不用跟任何人說明自己現在是誰、做什麼、還有哪些事情沒完成,累就是累,靠著椅背就好。那一刻沒有什麼特別深刻的感悟,只是覺得有點不可思議:一個這麼累的日子,竟然比平常上班的時候舒服。

活動結束以後,我拿著證明和小餐盒回家,沒有買伴手禮,也沒有順便去哪裡逛,甚至一路上最明確的想法就是趕快回去,畢竟隔天一大早又要上班,還要一路到第八節。我沒有因為這趟出門就愛上旅行,只是覺得以後如果剛好有想去的活動,還是可以適度出去「鬆」一下。我不是想把生活過成什麼新的樣子,就只是想偶爾換個地方坐著,讓車子自己走,讓窗外的東西經過。

回程的天色慢慢暗下來,玻璃上的倒影反而越來越清楚,我看著那張還是有點腫、有點累的臉,忽然覺得它其實沒有什麼不好,只是太累了而已。至於開學一個多月到底怎麼能把人弄成這樣,我現在還是不太知道,只知道那天坐在車窗旁邊的時候,我好像沒有那麼討厭她了。


2026年10月7日 星期三

誰來帶畢旅?

我一直不太喜歡畢業旅行。

小時候不喜歡,長大當了老師之後更不喜歡。以前只是單純覺得,跟一大群人一起行動很麻煩,什麼事情都要配合集體,幾點起床、幾點吃飯、去哪裡、住哪裡,連想在一個地方多停十分鐘都不行,出發前還要為了分房間而上演宮鬥大戲。進了學校工作,學生看到的仍然是旅行,但身分轉成老師,看到的是另一套完全不同的東西。

集合、點名、行李、車次、房間、學生走失、生病、吵架、飲食問題、住宿問題、晚上不睡覺、臨時狀況,這些都是日常任務,怕的是還有旅行社、導遊、隨隊人員的品質不確定是不是持續穩定。有時候,不只是遊覽車上累,還得陪著一群並不熟悉的同事住同一間房,白天顧學生,晚上也沒有真正可以關門休息的空間。

我曾經在一次活動裡,跟同事住同一間房。她把唯一的鑰匙拿走,把自己的孩子留在房間裡給我照顧,整個晚上手機不接,飯店就那麼剛好的沒有備份鑰匙。我無奈的在房間安頓自己的身心,等我好不容易睡著,她又帶著朋友回來聊天。那一次之後,我對所謂「大家一起住比較有感情」這種說法,幾乎沒有任何浪漫想像,還有,我學會了永遠避開和這個同事一起組隊。

不過我知道有些人很喜歡這種教育旅行文化。能一起吃飯、一起叫宵夜、晚上坐在房間聊天,覺得大家難得出來,可以熱鬧一點,也很熱情的想讓所有人感染這種組織氛圍。我沒有意見,每個人都有自己擁護的信念。只是喜歡熱鬧的人很容易忘記,安靜的人也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對某些人來說,晚上一起吃宵夜是一種放鬆;對另外一些人來說,那只是白天工作結束之後,第二輪不得不參加的社交。我不吃宵夜、食物過敏、習慣早睡、在意私人空間,工作的旅行處處踩在雷點上。

但是我真正不喜歡的,不只是畢業旅行,而是一種很根深蒂固的想法:只要跟學生有關,學校好像就應該負責。學生需要團體活動,學校辦;家長覺得孩子應該留下青春回憶,學校辦;學生想要三天兩夜出去玩,學校辦。然後老師要跟著去,要顧安全,要處理狀況,要陪學生住,要處理晚上不睡覺的孩子,甚至還要處理旅行社留下來的問題。

久了以後,學校就是一個大型許願池。

家庭希望孩子學會什麼,就希望學校教;社會出了什麼問題,就希望學校處理;孩子情緒不好,希望老師接住;孩子人際關係不好,希望導師協調。因此「畢業應該有一趟旅行」這件事,也理所當然變成學校的工作。

可是我愈來愈想問:為什麼?

如果家長真的覺得孩子的青春裡需要一趟畢業旅行,那其實可以由家長自己帶團。不是家長會出錢,然後老師照樣陪;也不是旅行社承辦,學校照樣負責。而是很單純地,由願意參加的家長自己組織、自己找旅行社、自己陪孩子出門、自己處理住宿、飲食、安全與突發狀況。

這樣也許反而會很有意思。

因為當家長真正需要自己請三天假、晚上輪流值班、處理十幾個青少年的作息、半夜有人不舒服、有人吵架、有人不肯集合、有人臨時說不想吃這個,大家也許才會真正看見,一趟畢業旅行從來不是「出去玩三天」那麼簡單。

過去這些成本,大部分都被學校和老師吸收掉了。老師做久了,最容易犯的一個錯,就是以為自己什麼事情都可以處理。學生有狀況,就想辦法;家長有需求,就協助;活動出了問題,就補洞。可是人的能力和責任本來就應該有邊界。不是每一件跟學生有關的事情,都需要由老師承接,也不是只要冠上「教育」兩個字,就可以理所當然地變成教師的工作。更何況,現在的畢業旅行本身,也不見得真的有那麼值得。

它不一定比較便宜,品質也未必比較好。行程要照顧幾十個人的需求,所以大部分事情只能取最大公約數。吃什麼、去哪裡、住哪裡、幾點集合,所有人都要妥協。對感情很好的班級來說,這些妥協也許值得,因為大家真正想買的不是行程,而是共同記憶。可是如果沒有那份情誼呢?那就只剩下一趟價格不低、品質普通、自由度很低的團體旅行。

如果真的有幾個感情很好的朋友,以後自己約出去玩,也許更自在。人少一點,想吃什麼可以自己決定,想去哪裡可以商量,累了可以停下來,不需要為了整團人的時間表一直妥協。

這才比較像旅行,有意義的記憶。至於畢業旅行,我們只是太習慣它存在了,所以很少認真問過,它為什麼一定要存在,又為什麼一定要由學校來完成。

如果一個活動真的那麼重要,那麼想要它的人,是否也願意一起承擔它真正的成本。不是只付一張繳費單的錢,而是那幾天所有看得見、看不見的麻煩。


如果答案是願意,那就去。


如果答案是不願意,也許我們真正需要重新考慮的,不是怎麼把畢旅辦得更好,而是為什麼一直認定它非得由學校辦不可。


2026年10月4日 星期日

電視裡的人

下午和女兒下樓吃午晚餐,聽到客廳電視傳來的聲音,很熟悉、很激情澎湃。那些頻道的受眾必定相當滿意自己的選擇,可是對於同溫層以外的人來說,那是很嘈雜又非理性的吶喊。

其實小時候,我和父母的政治立場幾乎是一樣的。那時候我並沒有覺得這有什麼特別,一家人總是有很多東西會重疊、相似、複製。尤其一個人在還沒有真正進入社會以前,對世界的理解本來就有很大一部分來自自己身邊的人。家裡看什麼新聞、討論什麼事情、相信哪些人,久而久之,自然也會內化成理解政治的方法。那個時候我甚至會和父母一起討論選舉,看到不喜歡的人會生氣,遇到別人持不同意見,也會很想證明自己的看法才是對的。

剛出來工作的那幾年,這種狀態反而更明顯。第一次真正進入社會,開始有自己的收入,也開始覺得自己終於可以對公共事務發表意見,很容易把政治看得很重要,也很容易過度投入,該參與的運動我或多或少都聲援、支持、捐款過。現在回頭看,我並不覺得那時候的自己特別愚蠢或是單純。年輕、經驗少,又相信事情應該有一個清楚的答案,本來就很正常。

只是工作久了,有些東西慢慢變了。尤其是在教育現場待了很多年之後,我開始發現,自己實際看到的世界,和電視裡、報紙上說的世界,經常不是完全同一回事。新聞裡說改革,現場的人看到的可能是多一張表格;上面說減輕負擔,最後常常多了許多需要基層完成的流程;政策名稱永遠高大上,計畫書裡的目標總是正確,可是真正執行的時候,一層一層往下壓,最後到底是誰在做、花掉誰的時間、增加了什麼成本,這些事情偏偏不會出現在報導裡。

我不是因為看到某次的荒謬就突然改變立場,不是因為某個人、某件事就翻了面。只是很多很小很小很小的東西累積起來,累積到有一天,我發現自己已經沒有辦法只聽上面「想要做什麼」,而會先去想它最後究竟會變成什麼,還有是誰要承擔後續執行的責任。

這大概也是我在教育議題上最明顯的偏見。我當然有偏見,而且我知道自己有。一個在第一線工作幾十年的人,不可能還用完全沒有經驗的眼睛看教育政策。假裝中立的附和或是批評,我很難做到。我不會在在光譜的中間,更不會處在兩個端點。

我看到某些口號,腦袋裡會直接浮現它最後可能變成哪一份公文、哪一場研習、哪一個第一線必須處理的工作。我對某些政策特別不耐煩,也會對政治人物談教育時說的風涼話格外苛刻,因為那些事情最後不是停留在電視畫面裡,而是會真的進入我的辦公室、課表和生活。

可是我也知道,自己的經驗不是全部。不同地區、文化、社經地位、年紀、種族、性別……的人,看到的東西都可能不一樣。所以現在的我比較少說「事情一定就是這樣」,而會多問幾個問題:這到底是政策本身的問題,還是執行出了問題?是整個制度的問題,還是我所在的環境特別荒謬?我現在不高興,是因為它真的設計錯誤,還是單純因為它增加了我的工作?

這些問題沒有讓我變得比較沒有立場,只是讓我的立場不再那麼容易被一句響亮的口號決定。後來,我開始把眼光移到台灣以外,從網路上開始延伸。

不是因為覺得外國一定比較好,而是當比較的範圍拉大之後,會發現很多島內被說得非常絕對的事情,其實並沒有那麼絕對。有些人很喜歡說「全世界都是這樣」,查一查才發現並不是;有些事情在台灣被描述成只有一個答案,往外看卻會發現不同國家採取完全不同的制度,而且每一種選擇都有自己的代價。世界一大,很多原本很響亮的話就會變小。

我因此慢慢沒有那麼喜歡煽動。政治當然會有情緒。有些事情值得生氣,有些事情也確實會讓人失望,可是我越來越不相信一件事非得先把所有人的情緒推到最高點,才能處理。很多問題其實可以談制度、談效果、談成本,也可以承認一個自己不喜歡的人偶爾做對事情,或者一個自己欣賞的人也可能犯錯。而不是非黑即白,或者動員網路的認知作戰。

我還是會看自己欣賞的政治人物直播,也會看他們發起的活動和遊行。有時候看到認同的事情,我還是會覺得很好,只是我已經不太想實際站進人群裡了。我有立場,所以不需要靠站在人群裡證明,不用像以前那樣熱血沸騰。

我很清楚自己不是某一個顏色,但這不代表我就完全認同另外一個顏色。政治人物不是套裝軟體,我沒有必要因為喜歡其中一項功能,就連所有設定一起接受。今天認同一個人的某個主張,不代表明天他做什麼都要替他辯護;這次把票投給誰,也不代表下一次還欠他一張票。我住哪裡,票不一定要投給那裡。我和父母的差異,大概也是這樣慢慢出現的。

以前我會爭。我會覺得他們看的媒體太單一,想把不同的新聞拿給他們看、說給他們聽,希望他們至少知道事情還有另一面。但這件事其實非常困難,人比較容易相信原本就相信的東西,一旦某個媒體、某個人物被放進「不可信」的分類,即使把資料放到眼前,也很難真的進去。

我父母如此,我當然也不可能完全例外。所以現在,如果他們談起某一個候選人,或者告訴我誰比較好、誰不能投,我通常不再爭論了。不是認同,也不是被說服。只是沒有必要。

他們有他們的人生經驗,我有我的。我曾經和他們站在同一邊,所以我也知道那一套世界是怎麼形成的;我並不是出生之後就站在今天這個位置。有時候吃飯,他們還是會談政治。我會聽,有些地方心裡並不同意,也不會說出來。父母交代要投給誰,我也乖巧的答應下來。為了家庭和諧,還有彼此的身心健康和血壓的數值,不說、不吵、不鬧,不用爭到贏。

我和女兒吃完了飯、甜點、水果,電視裡的人換了一批還在激動地講話。我洗了碗、整理廚房之後,又換了另一批人激動。只是家裡也沒有因為少了辯論就發生什麼改變。可以看,可以不看。可以聽,可以不聽。選舉到了,我會去投票。我也會鼓勵父母去支持想要相挺的人。至於投給誰,就不要全家討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