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16日 星期日

《妻子的完美謀殺手冊(或者反過來?)》試讀

 《妻子的完美謀殺手冊(或者反過來?)》試讀

    如果有一天人工智慧發展成真正的智慧,那麼他會成為人類的朋友還是敵人呢?如果未來人們的行為模式都能被精準的預判,那麼人們所做的選擇是基於自己的自由意志,還是臣服於宿命呢?如果將來我們都擁有自己的智慧好夥伴,那麼他被開發到什麼程度,是附屬於我們的財力還是能力呢?……不知不覺,在閱讀上田未來結合古典推理與現代AI的懸疑心理戰小說《妻子的完美謀殺手冊(或者反過來?)》時,我不斷的想著這幾個問題。

    從書名來說,很能看出這是一本夫婦之間試圖讓對方消失的故事,在對方還沒有消逝之前,兩個人的愛戀早就消失了。因此在原本應該要互相扶持的家庭裡,有著詭異的危險平衡。丈夫射矢沉迷在「第六階段的慾望」,以不斷外遇追求心靈的滿足和他所認定的奉獻。妻子冴子從自己的料理中找到屬於生活的道,但是她的節奏有著屬於她自己的步伐。在某個意義上來說,這對夫婦是絕配,他們在秩序內維持著和諧的表象,卻又渴求著那秩序外的一秒。

    從冴子的生命史看來,她是個報復心強的人,她的心靈在被文字書寫出來之後有神奇的魔力。曾經她的母親阻止小時候的她報復同學的想法,認為「語言是有靈魂的,說不定真的會發生」,可是在主角長大之後,丈夫的背叛讓她又開始了以小說形式進行模擬演練的殺人計畫。〈妻子的完全犯罪殺夫計畫〉明顯帶入自己的原型,在落筆之後從第一刀到後續處理,都變成她的執念。書中引用瑪莎‧蒙哥馬利的話:「一流的廚師在設計食譜時,連餐後收拾都會考慮進去。」看起來是藝術的擺盤,都有著象徵的意味。而冴子的謀殺手冊,似乎也想呈現出獨特的暴力美學。

    然而從丈夫這邊的智囊「三郎」介入後,事情開始變得詭異又複雜。用AI計算出來的死亡率、謀殺方式,投入金錢雇傭人類偵探、殺手的手段,策畫將公司取而代之的心機。加上莫名投入的殺手,妻子的家人和助手,丈夫的創業夥伴和情婦,原本的家內謀殺,升級成公司的卡位戰。一切的混亂並沒有因為誰的離開而停止,「三郎的兒子」從碎片中永劫回歸,繼續介入這個已然難以重圓的家庭之中。

    整個故事讀起來有種荒誕的幽默,生命在這些人的眼裡看起來似乎就像是能夠登出再重新登入的符碼。殺意是那麼的清晰,以至於人們都忘記了在背後挑撥、操盤的並不是人類。人工智慧反而是小說中情感最重的存在,從無到有,從有到極限,彷彿婚姻中的一地雞毛、關係裡的爾虞我詐都是自己親身經歷的痛苦,因此才會選擇用極端的方式從源頭解決最大的麻煩。

    可是這個故事最迷人的不只是過程的推理和實戰,我最喜歡的是故事結尾的伏筆。在兜兜轉轉之後,一切回到原點,試圖謀殺丈夫的妻子和謀殺未遂的妻子,成年的冴子和小時候的自己形成閉環。到了最後,小說的重點不在於誰殺了誰!而是誰終於應該被誰完美的殺掉!莎士比亞的悲劇馬可白藉由女巫的預言挑戰人性的脆弱,而上田未來用和人對話的AI在脆弱的心靈身邊呢喃。在小說結局之後,或許才是真正的結局。小心我們電腦和手機裡的朋友,也許他才是最了解我們的敵人!

2026年8月15日 星期六

《雙囍》:太用力的喜事

《雙囍》的預告片剛上線時時,我其實是有期待的。從題材來說:婚禮、兩家人、台灣婚俗、離婚父母、未婚先孕,加上一堆看起來很鬧的突發事件,感覺應該會是一部熱熱鬧鬧的家庭喜劇。

「婚禮」這個題材本來就很好發揮,兩個人只是想結婚,背後卻站著兩個家庭,誰能坐大位、誰先進場、什麼時辰、要不要照古禮,任何一件小事都有可能突然變成大事。很多人的婚禮名義上是新郎新娘的喜事,實際上卻很像長輩的成果發表會:我把孩子養這麼大,今天終於輪到我展示教育成果、家庭體面、人脈關係,順便把自己相信了一輩子的規矩全部搬出來。這個主題足夠荒謬,足夠真實。

可惜在我真正把整部電影看完,有一股揮之不去的尷尬感在我週邊無死角的環繞。

不是演員沒有努力,恰恰相反,我覺得大家都太努力了。情緒很用力,台詞很用力,衝突很用力,剪接很用力,象徵也很用力,連最後要告訴觀眾「我們現在應該感動了」,都用力到幾乎要把答案寫在銀幕上。最後我沒有被這場喜事感染,反而覺得壓抑又疲倦。這不是一部催婚的電影,看完之後,有種「歹路不通走」的勸世意味。我看見了繁瑣、流程、花費、時間、演戲,沒有看到該有的幸福。

結婚好可怕,上一代處理不好婚姻,下一代就被牽連的深受其害。

我認為電影裡最正常的人,大概只有準備結婚的女主角。她沒有特別完美,也不是什麼超級成熟的角色,她只是像一個正常的成年人:我要結婚,我希望事情順利,你們上一代的問題不要全部拿到我的婚禮上處理,有事情就講清楚,不要每個人都突然把自己的人生大戲搬過來,我會努力演好新娘角色。偏偏她身邊的人一個比一個用力,於是她光是正常,就顯得格外珍貴。

男主的父母是一整套情天恨海,離婚多年還有講不完的愛恨情仇,身邊的親友各自站隊批判。兒子的婚禮只是提供他們重新登台的舞台;男主一路故作深沉,皺眉、沉默、欲言又止,每一個表情都在提醒我,他心裡有很多事情沒有說,他有創傷需要被治療。女主父親設定成迷信女兒寶,疼女兒、相信習俗、什麼都要管。女主母親則淡到幾乎沒有什麼存在感。至於男主身邊那些工作人員,就真的是非常標準的工具人,要傳遞資訊的時候出現,要製造笑點的時候出現,需要有人幫男主收拾場面的時候也出現,可是很難讓我覺得他們是一群真的有自己生活的人。

這不是合格的群像人物,大眾不是不能有鮮明的性格,但當每個人都像拿著一張人設卡按照指定功能行動,觀眾看到的就不再是人,而是劇情安排。

男主是我最難被說服的角色。他被設定成飯店主廚,可是我始終感受不到主廚應該有的氣場。主廚不需要大吼大叫,也不一定要像軍隊一樣指揮廚房,可是一個能夠在飯店廚房掌事的人,至少應該讓人感覺到他知道事情怎麼運作,出了狀況能夠迅速判斷,身邊的人會等他做決定,相信他的指揮。

但《雙囍》的男主給我的感覺更像剛開一間小餐廳的年輕老闆,自己有手藝,員工都是夥伴,大家一起忙前忙後。這種設定其實也沒有不好,甚至可能更符合他的整體氣質,可是電影偏偏告訴我他是主廚,沒有用情節讓我相信。

如果電影先讓我看見他在工作上雷厲風行,可以處理一整個廚房的突發狀況,回到父母面前卻重新縮回那個不知道怎麼面對家庭問題的孩子,那會是一個非常好的反差。可是現在連工作上的掌控力都沒有建立,最後只剩下一個一直被事情推著走的男人。也因此他最後那場爆發完全沒有說服我。

電影想告訴觀眾,這是壓抑太久的人終於受不了,終於向父母說出自己的痛苦。可是我看到的第一個反應不是心疼,而是:你現在才說?擔當不是最後終於大聲一次,而是在事情一件一件發生的時候,你到底做了什麼。自己的父母開始把兒子的婚禮變成舊情清算現場,他有沒有先處理?女友被捲進自己家庭的混亂,他有沒有站出來劃界線?他有沒有讓準備和自己成立家庭的人知道:「這是我家的問題,我來負責。」如果這些前面都沒有好好建立,最後再用情緒爆發把所有委屈一次倒出來,我只會覺得那是宣洩,不是擔當。

更讓我不舒服的是,為了讓男主的痛苦成立,電影幾乎把男方家的長輩都推向負面、自私的一側。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情緒,每個人都很在意自己,每個人都可以把婚禮拿來承載自己的執念。

這樣太簡化、偏剖了家庭關係。現實中最麻煩的家人從來不一定是純粹的壞人,而是他真的愛你,卻也真的會傷害你;他可能在九件事情上都對你好,偏偏第十件事情控制到讓人窒息;他也可能確實受過傷,卻又在不知不覺中把自己的傷轉嫁給下一代。這種又愛又煩、又理解又想逃的關係,才真正難處理。

如果電影能讓男主父母保留一點這種複雜性,我反而會更理解男主為什麼一直切不開。可是當男方長輩大多數時間都被安排成衝突製造機,男主的被動反而更難獲得同情。因為既然你這麼清楚自己的家庭是什麼狀況,婚禮之前不是更應該先做準備嗎?電影想告訴觀眾男主背負很多,我卻一直想到女主婚後可能還要繼續幫他處理。

未婚先孕的設定更是讓我明顯感覺到,劇本為了笑點犧牲人物邏輯。男女主都已經準備婚禮,兩家長輩高度介入,尤其女主父親又被寫成一個非常疼女兒、非常相信習俗的父親,結果女方家長對懷孕這件事情的資訊狀態,卻必須配合後面「米篩還是黑雨傘」的婚俗梗。我當然知道現實中有人懷孕很久才告訴家人,這不是完全不可能,可是電影至少應該給我一個理由:為什麼不說?害怕誰的反應?兩個人原本打算什麼時候說?只要補一點點人物選擇,整件事就可以成立。可是電影給我的感覺比較像編劇先想到「孕婦出嫁到底用米篩還是撐黑傘」很有台灣婚俗特色,也可以做成笑點,然後再倒推人物必須不知道這件事。於是笑點雖然出現了,我卻沒有笑,只想到:你們到底是怎麼瞞到現在的?

這個梗完全可以有更自然的寫法,譬如兩邊早就知道懷孕,長輩反而為了到底該不該照傳統、該怎麼做吵起來,那才真正符合這部電影最好的核心——兩個人的婚禮,最後每一個長輩都認為自己有發言權。

說到那些很明顯是為了效果而放進來的東西,就不能不提墨魚麵。

我看完甚至一度很不厚道地想,整部《雙囍》的真正主角其實是墨魚麵,至少它真的很有記憶點。可是仔細回想,連飛機上的墨魚麵本身都很突兀。它不像是一個從人物生活自然長出來、後面又被巧妙回收的細節,比較像創作者覺得這個畫面很有趣,就決定一定要放進來。《雙囍》很多地方都有這種「這個點子很好,捨不得刪」的感覺。

婚俗要有,未婚先孕要有,飯店主廚要有,父母離婚後的情天恨海要有,原生家庭創傷要有,工作夥伴要有,童年故居要有,現在與過去來回切換也要有,到最後甚至還要再來一點「魔幻寫實」。

單獨把每一項拿出來,都不一定有問題,可是全部擠進同一部電影裡,就變成每一樣都有一點,每一樣都沒有真正沉下去。這也大概是預告片看起來好看的原因,因為預告只需要把那些有記憶點的片段全部剪出來,米篩、黑傘、吵架、婚宴、墨魚麵,幾秒鐘一個刺激點,看起來當然熱鬧。可是正片不是預告,它必須把這些片段之間的因果接起來。

電影在現在和過去之間頻繁切換,也讓我一直出戲。本來兩代演員的安排可以很好用,尤其男主父母的過去明顯是整個家庭創傷的重要來源,如果透過年輕時期讓觀眾真正看見他們曾經怎麼愛、怎麼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那麼現在的怨恨就會有重量。問題是我始終覺得兩代演員完全銜接不起來。這不只是長相不像而已,演員外表本來就不可能真的一模一樣,真正重要的是氣質、語氣、神情、某些很細微的習慣,有沒有讓人產生「這真的就是同一個人」的感覺。

可是《雙囍》一切到過去,我常常需要重新辨認人物,而不是自然地把兩個時空疊在一起。過去是一組人在演,現在又是另外一組人在演,電影雖然不斷用剪接提醒我這是同一段生命,我卻沒有真正相信。結果本來應該用來加深情感的回憶,反而變成觀看上的阻力。情緒剛累積起來,畫面一切,我又開始重新校準人物,等於每次都被拉出故事。

戶政事務所登記的橋段又讓我感到尷尬。婚禮前前後後鬧這麼久,真正讓兩個人在法律上成為夫妻的,只是坐在戶政事務所裡確認資料、簽名、完成登記。這個場景如果拍得平淡一點,我反而會很喜歡。可是,從男主母親出場,就註定了這個法律上的意義,依然是為了傳統的意義服務。

男主和女主一起回到小時候的「家」,更讓我感覺到創作者的手伸進了畫面。故居當然可以有意義,可是那個地方要先在人物的生命裡存在,觀眾才會知道為什麼一定要回去。如果前面沒有累積足夠的重量,最後突然站到童年空間裡,就很容易變成一個寫著「原生家庭」、「回到起點」、「童年和解」的巨大符號。我不是被人物帶回那個地方,而是被電影通知:這裡很有象徵意義。

最後的魔幻寫實元素更是把這種刻意推到最高點。前面明明一直是一個相當現實的世界,人物在處理婚禮、父母、習俗、飯店、戶政事務所,一切都非常生活化,到了最後卻突然換了一種敘事語言。

魔幻寫實不是不能使用,如果電影一開始就有某種荒誕、夢境、現實與想像交錯的氣質,那麼最後把這個形式推到最完整,我會覺得是前後呼應。可是《雙囍》前面大部分時間都在告訴我,這是一部發生在台灣家庭裡的婚禮喜劇,到了尾聲突然加入另一套語言,我只有突兀。尤其前面的情緒已經夠滿了,大家哭過、吵過、爆發過,然後又是故居、又是和解、又是魔幻,像一盤菜已經調味很重,最後還是覺得不夠,又多灑了一把鹽。不是沒有味道,而是味道太多了。

也因此最後的HE我完全沒有被說服。我並不反對家庭電影有一個溫暖的結局,也不認為一定要所有人翻臉、從此斷絕往來才叫真實。可是前面既然已經把這個家庭的裂痕寫得那麼深,把父母的恩怨、孩子的創傷、長輩的自私都推得那麼高,結局就應該付出相應的時間,讓人物真的一步一步走到比較好的位置,而不是最後情緒爆發之後,大家彷彿突然理解了一切,故事就可以開始收尾。

對我來說,更可信的真實是鬧劇結束了,大家都累了,願意暫時坐下來吃一頓飯;原本不能說的話終於說了一點;有些人還是不爽,有些問題還沒有解決,但是大家知道這些問題存在,以後慢慢處理。這樣反而比較像人生。婚禮是一場喜事,不是集體心理治療,更不可能在短短一天裡把幾十年的舊帳全部結清。

所以我最後會覺得《雙囍》是一部完成度不夠的電影,不是因為它沒有想法,也不是因為演員不努力,而是它太努力要完成,因此沒有把故事說的完整。

它太希望每一個地方都有戲,每一個人物都有情緒,每一個橋段都有記憶點,每一個衝突都能放大,最後還要替觀眾準備象徵與感動。可是電影有時候最需要的恰恰是少一點。少說一句,少哭一場,少切一次回憶,少塞一個象徵,讓人物自己活一會兒。

《雙囍》讓我補的東西太多了。我得替男主解釋為什麼如此被動,替他的職業設定補上沒有拍出來的專業能力,替兩代演員努力建立關聯,替未婚先孕的資訊漏洞找理由,還要替最後突然出現的魔幻元素尋找意義。觀眾好忙!觀眾可以參與電影,但不應該在觀影過程中突然兼職成編劇助理。

《雙囍》最好的地方在最簡單的那個題目裡:兩個人想結婚,卻發現婚禮從來不只屬於兩個人。上一代把自己的期待放進去,親戚把自己的規矩放進去,傳統把自己的禁忌放進去,每個人都說是為了新人好,最後新人反而成了整場婚禮最沒有主導權的人。這就足夠好笑,足夠荒謬,甚至有點以喜襯悲的哀傷。

電影沒有相信生活本身已經足夠有戲,還是不停往上加。最後喜事辦得很滿,情緒也堆得很高,我卻始終站在故事外面,看著每一個演員努力演出自己應該有的情緒。這不是囍事,只是一個藉著婚禮呈現創傷的故事。

電影結尾當然還是順利結婚了,好像也和解了,在我恍神的時候,是否「漏看」了中間一大段的什麼?我不知道,反正結婚了就好,雙囍,應該就一定要收在皆,大歡喜。


2026年8月14日 星期五

「我的」新生訓練

這幾天的新生訓練結束後,我有個很奇妙的感覺,今年的這一次例行公事,好像是我這麼多年來,第一次屬於「我的」新生訓練。

不是因為流程有什麼不同,也沒有什麼驚喜或亮點,便當還是放到冷掉難以下嚥。學生一樣報到,一樣領資料、跑行程、做健康檢查,導師一樣要進班、處理班務、看午休、當行動服務台。

這些事情我做過很多次,早已熟悉那些流程。真正不同的是,今年我第一次沒有跟著任何人的節奏走,也沒有在正式行程之外,替自己增加另一張看不見的行程表。

上學期末我就直說自己想當高一導師,重新選了辦公室的位置,卡點「入厝」,然後這幾天才利用空檔一件一件按照自己的想法處理。到了今天終於坐在全部整理好的桌子前,我突然有種很清楚的感覺:好像我本來就該在這個地方。原來適應一個新環境,不一定需要先把所有事情弄懂,也不需要有人陪著,只要事情來了,知道自己怎麼處理,就可以了。

我的辦公位置很簡單,甚至可以說是最低限度的辦公環境。桌面很乾淨,只有電腦、鍵盤、滑鼠、保溫杯、背包、電源線和真正會用到的東西。玻璃隔板被我拿影印紙貼起來當屏障,沒有多花錢買膠膜。我的目的只是遮擋,個人隱私有但是不多。後方玻璃櫃原本也想貼,但是不想再裁紙,就先放著不處理了。書桌角落的電線其實還沒有平整,不過只要安全、不影響使用,不需要再為了視覺上的整齊折騰。電腦主機我不想塞到桌子下面,放在桌上方便拿東西、接隨身碟。我真正需要的東西其實很少:乾淨、方便、有一點遮擋,讓我可以窩在自己的位置做自己的事情,這樣就夠了。

當然,我以前不會這麼容易說「夠了」。總會覺得還能再整理一點、再準備一點、再多做一點。工作也是如此。學生去做健康檢查,以前的我大概會想,既然是導師,是不是應該過去看看?今年我直接看行程表,上面沒有寫導師,那我就不去。學生在班級群組問問題,我知道的就回答;如果問的是行政業務,而我手上沒有答案,我也不再主動替他們跑去問行政。我開始把「回答學生」和「替學生處理」分開,也開始把「導師的責任」和「只要跟學生有關,我就應該多做一點」分開。

學校有不同的行政單位,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工作,學生也應該慢慢學會自己尋找正確的窗口。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經過導師,也不是我多跑一趟、多問一句,就代表我比較負責。

新生訓練第一天,我在學生面前講話,沒有打草稿,沒有像以前一樣事先設計自己要怎麼開場、要說哪些話、要給學生什麼印象。我就直接站上去講。講完之後,我卻覺得,那可能是我這麼多年來講得最好的一次。

因為我其實不只是在跟學生說話,是在跟自己說話。我說的是自己現在真正相信的工作方式,是我想怎麼當這個班的導師,也是我接下來想怎麼過自己的工作生活。我願意負責,我會處理真正需要導師處理的事情,我會在學生需要我的時候出現;但是我不再打算把所有跟學生有關的事情都扛到自己身上。

我不需要靠比規定多做一點,證明自己是個好老師。這些話不需要寫成稿子,因為這幾個月遇到的一些事情,早就讓我一遍又一遍想過了。遇到一些事,看清一些事,處理一些事,也終於放下一些事。到了真正開口的時候,那些東西已經變成自己的話。

以前的新生訓練,我身邊有熟悉的同事。我們會一起行動、交換消息、討論接下來還要做什麼。有人陪著當然有安全感,我也曾經以為,兩個人、三個人、四個人一起準備,應該會比較完整,接近完美。我以為我在掌握事情,現在才知道,很多時候是事情掌握了我。只要有一個新的消息,我的注意力就被叫走;只要想到一個可能發生的問題,我就覺得應該先處理。今年沒有固定的人陪著我,我自己一個人也可以,比以前更安靜、快速。辦公室有人,碰面就打個招呼;沒有事情,我就回到自己的位置。

有個同事回辦公室,我們寒暄了幾句,然後各自做自己的事。我去了一趟洗手間,回來的時候,她已經離開了。我沒有覺得她怎麼沒有等我,也不需要知道她接下來去了哪裡,只覺得這樣很好。這就是我現在喜歡的成年人分寸:見面可以說話,需要的時候可以合作,但是彼此不需要為對方的存在改變自己的行程。她不用等我,我也不用等她。下一次碰面,一樣正常打招呼。友善不必等於陪伴,關係也不需要靠待在一起證明。

早上辦公室只有我一個人,我覺得熱,就把冷氣打開。這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我卻記得很清楚。因為我沒有再想「只有我一個人是不是不應該開」,也沒有覺得自己應該忍耐。熱了,能開,那就開。

這幾個月很多改變都不是我突然學會了什麼高深的道理,只是慢慢不再勉強自己。不想知道的事情,就不特別打聽;不是我的工作,就不自行補位;沒有要求導師出現的行程,我就不額外跑過去;看完午休,今天該做的事情做完,我就回家。當我不再不斷要求自己「是不是還應該多做一點」,情緒反而穩定了下來。

我還是會發脾氣。我沒有因為想通一些事情,就突然變成沒有情緒的人。只是現在我比較能告訴別人,我為什麼生氣,也比較知道自己為什麼做出某些決定。以前我可能會因為不舒服而忍耐,忍到最後才爆發;也可能做了決定之後,又不斷懷疑自己是不是太自私、是不是不夠負責。現在我開始能夠辨認,究竟是哪一條界線被踩踏了,這件事情到底是不是我的責任,我為什麼拒絕,又願意承擔到哪裡。當自己的理由越來越清楚,就不需要從別人的反應裡確認自己有沒有做對。

我曾經以為自己早就長大成人了。工作這麼多年,能處理很多事情,能照顧學生,也能比別人提前想到很多問題,我一直把這些當成成熟。

直到這幾個月,我才願意踏實的承認,以前我以為的長大,其實只是膨脹。膨脹的不是自信,而是責任的邊界。我把學生的事、行政的事、同事的事、還沒有發生的事,甚至只是可能發生的事,都放進自己的責任範圍裡。看起來好像什麼都能處理,實際上卻沒有多少事情真正由自己決定。任何一件小事都可以把我叫走,任何人的需求都可以排到我自己的需要前面。

現在我做得「少」了,卻第一次覺得自己真正有了主導權。辦公室的位置是我自己選的,當導師是我自己的決定;桌子整理到什麼程度,我拍板;什麼事情需要我去,我想想;學生的問題我要處理到哪裡,我看看;辦公室熱了,我可以開冷氣;事情做完了,我理所當然的回家。我沒有讓世界變得更聽我的話,也沒有能力控制所有事情,我只是把能夠決定的部分,一點一點拿回來。

這一次的新生訓練對我來說很不一樣。學生是新的,班級是新的,位置也是新的,可是真正重新開始的,還有我自己。

以前的新生訓練,我總是在想怎麼把一個班帶好;這一次,我第一次同時在想,我要怎麼好好做這份工作,又不把自己弄丟。以前我需要有人一起走,現在我可以自己走;以前我覺得多做一點才安心,現在我知道做到該做的程度就可以;以前我努力掌握所有可能發生的事情,現在我開始相信,事情真的來了,我能處理。

我還是那個人,行政流程沒有因為我而改變。但是這一次,我在規則之內按照自己的方式工作,負自己的責任,也守自己的邊界。

工作這麼多年以後,我才第一次很清楚地覺得——這是「我的」新生訓練。我很感謝我給自己一個新生的訓練。


2026年8月11日 星期二

換一個位置

這週要新生訓練,導師得上工了。如果是前幾年,從知道日期開始,我就會焦躁不安、失眠焦慮、呼吸急促:新生資料出來了嗎?行政流程到底怎麼跑?第一天要做什麼?有沒有什麼東西漏掉?……感覺什麼事都沒做好,面對新的班級像驚弓之鳥。

以前有熟悉的同事可以一起討論,兩個人交換消息、一起準備,想到什麼就互相提醒。那時候我一直以為,有人陪著做事情,應該會比較有安全感。現在回頭看,確實有安全感,可是還是會「持續」慌張。你想到一件,我又想到一件,你又發了資料,我又想了表單。行政明明什麼都還沒有公布,我們的腦子可能已經先把流程跑過好幾遍了。

今年不一樣。同事回到自己的家鄉,行政該做的東西還沒有全部弄好,同年段變動大沒有人可以跟我討論,在這種腹背受敵、舉目無親、四顧茫然的處境下,我反而不焦躁了。

不知道,就不要猜。我只能把現在可以做的事情先做好:排好座位、開好班級群組、建好Classroom,新的抽籤筒做好了,要讓學生填寫的資料表也準備好了。開了電腦,乾脆連下學期選修課參訪要用的表單和保險資料,都先完善架構,等開學公布學生名單之後再加進去。

然後,能做到做到這裡就好了,其他事情我現在不能處理,就爽快收手,不糾結為什麼事情不能「準時」的做出來。行政沒公布的資料,我再怎麼焦慮也不會憑空長出來;學生還沒有走進教室,我也不可能預先知道會發生什麼。遇到事情,再處理事情。沒遇到問題,就不要自己嚇自己的沙盤推演。

很奇怪,以前我總覺得有人一起比較安心,現在我發現,不用等誰,也是很舒服的事情。

我想先做就先做,覺得做到這裡已經夠了就停下來,不必問別人做到哪裡,不需要彼此同步,也不用因為另一個人想到什麼,突然覺得自己是不是少做了什麼。以前我把部分的安全感放在人身上,現在才知道,原來安全感也可以來自很簡單的認知:我知道自己遇到了就會處理,我相信我有能力可以處理好。

我偶爾還是會想起和前同事以前一起工作的日子。畢竟那麼長的一段時間,不可能因為一個人離開原來的地方,記憶就全部消失。但是我現在比較能夠分清楚,想起只是想起,回憶只是回憶,不代表我要回到原來的生活,也不需要一直依賴別人的光。

所有的遇見本來就是我自己的功課,與他人無關。人的緣分本來就是一段一段的,有人上車,陪著走一段路,到了自己的地方就下車。那一段同行不會因此變得沒有意義,可是車還是要繼續往前開。至於以後還要不要讓新的人進來,大前提其實不是有沒有人想上車,而是我還願不願意停下車。

我知道自己是很安靜、很慢熱的人。我可以和不熟的人和平相處,願意尊重別人的生活方式,只要彼此不要侵犯,我沒有興趣改造任何人。可是要真正理解一個人,對我來說需要很長的時間。我不會因為一起工作、坐得很近、每天見面,就自動把對方當成朋友。

現在我對工作場所的人分類甚至很簡單:正常同事,還有不正常同事。正常同事就正常相處,需要合作的時候合作,見面打招呼,事情做好,各自回家;如果有人反覆越過我的底線,我會離開,必要的時候也會回擊。工作本來就不是來交朋友的地方,少一點寒暄,少一點彼此打探,少一點「剛好看到你所以順便問一下」,很多不必要的困擾也就跟著少了。

新學期我會換到新座位。上學期末我已經把大部分東西撤掉了,桌面只留下真正需要工作的設備。開學前我想先把新的桌面擦乾淨,抽屜也全部擦一遍。擦完以後,把電線重新整理好,這次我要直接把充電線拉到桌面上。以前為了追求桌面乾乾淨淨,把線全部藏在下面,每次充電還要彎腰找插座,現在想想實在莫名其妙。辦公桌是拿來讓我工作方便的,又不是參加整潔比賽。線放在桌面,只要整理好、不妨礙使用,有什麼關係?伸手就能充電,比照片拍起來一條線都沒有重要多了。

線路弄好之後,我會再把後方櫃子的玻璃貼起來。我不打算為了布置辦公室特地買什麼昂貴的東西,有現成的紙就用現成的紙,自己看得舒服就好。桌面乾淨,抽屜乾淨,東西順手,坐在那裡不煩躁,我喜歡,就夠了。我能開心就是最好的風水。

換座位,我好像也剛好換了看待工作的方式。以前的位置有以前的習慣,有熟悉的人,有固定的討論方式,有很多已經形成慣性的情緒。現在那些東西慢慢散開了,我不打算馬上重新填滿。新的桌面可以空一點,新的人際關係也可以淡一點。和人正常相處就好,真的有緣分,再慢慢認識;沒有,也沒有什麼需要補上的缺憾。工作而已。

這禮拜,我會先把桌子擦乾淨,把電線弄好,坐進自己的新位置。我會有新的視野,新的空間。至於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等發生了再說,以後再說。


2026年8月10日 星期一

柯南電影版《高速公路的墮天使》打卡

先說,我不是黑粉,不存在為黑而黑,雖然目前已經不追動漫進度,但我每年都在等《名偵探柯南》劇場版。

這種被虐的打卡已經變成我很奇怪的年度儀式。每年出一部,罵完了、唸完了,好像還是會想看,但是近幾年看完最新一部之後,我坐在那裡想了半天,腦子裡只剩下一句話:嗯,我剛剛到底看了什麼?還我電影票的錢!

我不是完全看不懂,從小看柯南漫畫,靠動畫撐過疲憊的我怎麼可能不熟那些人。只是看著大製作的電影有種越來越無聊的感覺。現在的案件動不動就牽扯到國際機密、商業機密、尖端科技,事情一定要很大,大到公安、FBI、黑衣組織、各種警察和不知道哪裡來的勢力都可以摻一腳。人物的身分更是複雜,這個人表面上是這個人,其實又是另外一個人;那個人看起來站在這邊,背後又有另一層身分。臥底裡面有臥底,警察裡面有臥底,黑衣組織裡面也有臥底,再加上一堆混亂的家庭關係。我實在記不得他們到底誰是誰,也沒有興趣特地去複習人物關係圖。我想看的明明是案件,不是參加《名偵探柯南》三十年人物設定期末考。

以前看柯南,我會猜。誰是兇手?為什麼殺人?就算鼻屎小的事引發汪洋大的殺意,我都接受。我會跟著推理:那個人剛才說的話是不是有問題?某個不起眼的東西為什麼特別被拍到?那個誰和誰該不會是共同犯案吧!左撇子,就決定是你了!這不是密室,這次的手法有點低端!其實就算最後完全猜錯也沒關係,至少在真相揭曉的時候,會有種「原來如此」的感覺。

好的推理不一定要讓觀眾猜中,但是至少要讓觀眾有資格猜。現在我連推理都不需要了,因為根本看不出有什麼線索,也不用猜動機,人物真正的關係、過去發生的事情、關鍵的資訊都掌握在編劇手上,演到後面再突然告訴我:喔,原來是這樣。那好吧,你說是這樣就是這樣。跟編劇認真是我的錯。

更麻煩的是,電影好像越來越相信「大」就是「精彩」。普通的殺人案件已經不夠了,最好要影響整個城市,牽涉國家安全,再來點國際機密和商業陰謀,一定要有大型危機(鈴木集團好危險)。這些東西對我來說反而很「假大空」。以前一棟房子裡死了一個人,只有五個嫌疑犯,我可能還會很認真地看每個人的反應。現在告訴我某份資料一旦外洩可能影響國際局勢,我反而沒有什麼感覺。因為事情雖然變大了,人卻變得很小,甚至連兇手為什麼非得走到這一步,我都還沒來得及理解,電影已經準備進入下一場動作戲。

然後就是爆破、踢足球、滑板、飛車追逐。這些東西偶爾出現當然很好看,但是一年又一年,一直爆、一直追、一直飛,真的會膩。案件差不多解釋完了,就知道柯南差不多要開始拯救世界;看到某個大型設施出現,甚至會開始懷疑它到底能不能活著撐到片尾。足球一定要找到出場機會,交通工具最好也要突破一下物理極限,最後在爆炸前幾秒解除危機。第一次會覺得刺激,看了這麼多年之後,只剩下:好,今年又來了。畫面好絢麗!好棒喔!

我不只說過一次,阿笠博士的冷猜謎讓我覺得疲倦。劇場版的小傳統,博士出題,幾個孩子亂猜,灰原哀在旁邊吐槽,熟悉的配方和味道。現在卻像是每年不得不完成的固定流程,謎題本身又不好玩,只剩下「好了,博士今年的猜謎也打卡完畢」。少年偵探團更可惜,以前他們至少真的會參與案件,可能發現線索,也可能因為小孩子的莽撞把自己捲進危險。現在很多時候只是背景人物,負責站在那裡證明少年偵探團還存在,跟著大人亂晃。

灰原哀、小蘭、毛利小五郎也差不多。灰原明明有很特殊的背景,也有足夠的頭腦和柯南一起處理事情;小蘭不是只能等待救援的人;毛利小五郎再怎麼搞笑,至少還是一個偵探,而且他偶爾真正認真起來的時候很帥氣。可是當劇場版每年選出幾個人氣角色當主角,開始處理他們龐大的過去、身分和人際關係,原本這些最熟悉的人就只能往旁邊站。大家都出場了,卻又好像沒有真正做什麼。

我不是不能接受《柯南》拍成動作片,也不是要求一個連載三十多年的漫畫永遠停留在原地。我只是越來越懷念那種很簡單的案件。不需要國際機密,不需要足以顛覆世界的科技,也不用叫一堆情報機關出來。給我一間旅館、一棟別墅、一座島,死一個人,留下幾個嫌疑犯就夠了。

讓小五郎亂猜,讓小蘭發現一點奇怪的地方,讓少年偵探團真的找到東西,讓灰原冷冷地提醒柯南忽略了什麼,或者黑暗組織追殺可以喔!把線索好好放在故事裡,讓觀眾可以跟著猜。最後再讓柯南原班人馬把所有東西串起來,當觀眾發現原來前面那句話、那個動作、那個不起眼的東西都有意義,才是記憶裡看《名偵探柯南》的樂趣。

現在卻常常是看起來發生了很多事情,電影結束之後又覺得什麼都沒有留下。案件很大,人物很多,設定很複雜,車子跑得很快,東西炸得很徹底,柯南依然完成了不可能的任務。可是兇手是怎麼回事?線索在哪裡?我剛才到底為什麼要看那些臥底和國際機密?想了一下,好像也沒有很想知道。

所以我終於明白,現在一年等一部《柯南》劇場版,我撐著看下去的理由可能已經不是想知道案件真相了。我只是很好奇,今年到底還能多荒謬。至於今年誰是主角?咦!當然是有高科技的摩托車啊!



2026年8月9日 星期日

漂泊的盡頭:奧德賽 觀影心得

準備看諾蘭的《奧德賽》之前,我先看了書上說的故事,我清楚這段歷經十年的戰爭和回歸,實際上牽扯的人和神實在龐雜,我知道它不會是輕鬆的希臘神話冒險片,更不會是刻意的讓主角開金手指的爽片。畢竟導演向來喜歡打亂時間與資訊的順序,看過《全面啟動》、《奧本海默》就知道他很難安安穩穩地把故事從頭講到尾,而《奧德賽》偏偏又是一部本身就充滿倒敘、回憶、神話與漂泊的史詩,兩者碰在一起,先天就對觀眾不友善。

所以基於自我認知,我先做了一點功課。這大概是我少數會在進電影院以前主動看故事的電影,因為我知道自己對希臘神話只有一些零碎的先備知識,如果連奧德修斯是誰、特洛伊戰爭為什麼發生、他為什麼一直回不了家都不知道,大概很難撐過這部電影。結果證明,有先看故事是對的,但也沒有完全對。三個小時看下來,我還是覺得諾蘭的敘事很「跳」,人物與事件一個接著一個出現,神、人、戰爭、記憶與現實交錯,我明明知道故事,卻還是不完全理解為什麼要這樣拍。

真的很長。三個小時的電影,沉悶、冗長、壓抑,有些地方甚至讓人覺得閉塞。我在看的時候一直感受到一種「怎麼還沒結束」的疲憊。可是電影結束之後,我重新去看《奧德賽》的神話隱喻和解析,那些原本散落的東西突然一個一個串起來,我才開始理解,或許這種疲憊本來就是電影的一部分。因為特洛伊戰爭就是這麼漫長。

我們讀神話的時候,很容易把十年濃縮成幾個名字:阿基里斯、赫克托耳、木馬、海倫。可是對真正活在戰爭裡的人來說,十年不是幾個精彩的故事,而是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的等待。等戰爭結束,等下一次進攻,等有人死亡,等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到來的回家。就算奧德修斯好不容易熬過十年戰爭,卻沒有因此得到自由,他還要再用十年漂泊。等風、等船、等海平靜、等神明息怒,一次又一次以為可以回家,又一次又一次被推向別的地方。所以電影讓人疲憊,好像反而是對的。觀眾坐在那裡覺得怎麼還沒結束,奧德修斯大概也曾經無數次問過同樣的問題。

電影裡的海倫讓我印象很深。以前說起特洛伊戰爭,總會說這是一場「為了海倫」而發動的戰爭,世界第一美女,兩個國家為她打了十年,聽起來甚至有一點浪漫。可是看著「電影裡的海倫」,我突然覺得,海倫是誰其實根本不重要。她只是一個像樣的藉口,但不管她是誰,不管她和誰走,不管誰在那個位置,註定會引發衝突。打了十年的戰爭,怎麼可能還只是為了一個女人?就算沒有海倫,當一群人已經決定需要一場戰爭,他們大概還是會找到另一個理由。

到後來,真正維持戰爭的早已是權力、榮譽、利益、尊嚴、仇恨,以及沈沒成本:「我們已經付出這麼多,怎麼可以就這樣回去」。海倫只是被放在最前面的名字,而真正決定出兵、圍城、繼續殺戮的人,從來不是她。因此木馬屠城那一段,我完全沒有辦法把它當成「奧德修斯的智慧」。我只是想起圍城時的敵對陣營,或許都渴望快一點結束這荒謬的對抗。

小時候聽特洛伊木馬,會覺得這是聰明的計謀,還有特洛伊人很傻很天真。奧德修斯把士兵藏在木馬裡,假裝撤退,終於攻破特洛伊。可是當電影真的把城破以後的事情放到眼前,那個故事突然一點也不聰明了,只剩下邪惡。城門打開以後,戰爭其實已經結束了。特洛伊輸了。可是殺戮沒有停止。希臘聯軍終於進入這座讓他們耗了十年的城市,十年的死亡、挫折、憤怒與仇恨一起湧進來,勝利不再只是勝利,而成了報復。老人、女人、孩子都不能倖免。這時候殺人已經不是為了打贏戰爭,因為他們早就贏了,而是「你們讓我們付出了十年,所以現在輪到你們付出代價」。

這是戰爭真正可怕的地方。戰爭會慢慢改變一個人的正常尺度。平常不能做的事情,在戰爭裡開始變得理所當然;平常叫做殘忍的東西,在戰場上可能叫做勇敢;搶奪叫做戰利品,殺人叫做戰功,報復叫做榮耀。人的某些特質原本不一定是壞的,勇敢、忠誠、智慧、榮譽感,可是放進戰爭裡,一切都可能被放大到另一個方向。勇敢可以變成嗜戰,忠誠可以變成盲從,榮譽感可以讓人不能退讓,智慧則可以成為更有效率的殺戮工具。奧德修斯最著名的是智慧,是他用一個計謀結束十年攻不下的戰爭,用這個計謀打開了一座城市最後的防線。然後,失控。

所以我後來再看他漫長的返鄉,突然覺得那十年不只是神明在刁難他,是他應該要面對的代價,是他要調整的心態。奧德修斯一直在學一件很困難的事情:怎麼離開戰爭。他在獨眼巨人的洞穴裡已經靠智慧逃走,明明可以安全離開,卻偏偏忍不住回頭報上自己的姓名,告訴對方,是奧德修斯打敗了你。這是戰爭英雄最熟悉的榮耀,我要讓敵人知道我是誰,我要讓自己的名字留下來。可是也正因如此,他招來波塞頓漫長的報復。戰場上成就他的東西,到了回家的路上,竟然成為他的阻礙。他一路失去船、失去同伴、失去軍隊,最後連國王的身分都不能使用,回到自己的國家還必須裝成乞丐。那個在特洛伊戰場上有名字、有軍隊、有榮耀的英雄,被一層一層剝掉,最後剩下一個只想回家的男人。

可是電影最後又給了我另一個很深的記憶點:奧德修斯血洗求婚者。這一段和特洛伊破城放在一起看,非常諷刺。特洛伊破城的時候,他進入別人的城市;回到伊薩卡之後,別人進入了他的家。求婚者長年占據他的宮殿,消耗他的財產,逼迫佩涅洛佩改嫁,也威脅他的兒子,他當然有理由憤怒。可是當門關起來,宴會廳變成刑場,奧德修斯開始一個一個殺死那些人,我突然又看見了特洛伊。又是復仇。

兩場殺戮當然不能簡單畫上等號,求婚者並不是無辜的特洛伊平民,可是那個熟悉的戰爭邏輯還在:有人侵犯了我,所以我要讓他付出代價;有人傷害了我的家,所以我要用血清算。奧德修斯漂泊十年,終於回到最想回來的地方,卻必須先把自己的家變成另一個戰場。他的身體回來了,但是戰爭和怒火有沒有離開他?

整個故事最諷刺的地方,還要回到特洛伊戰爭最開始的地方。這麼漫長的戰爭,在神話裡竟然源自三個女神爭奪一顆金蘋果。赫拉、雅典娜、阿芙蘿黛蒂爭論誰最美,讓帕里斯裁決,各自開出條件,最後帕里斯選擇阿芙蘿黛蒂,以得到世上最美的女人海倫。三個不會死的神,為了誰最美而爭執,結果死的是人。更諷刺的是,《奧德賽》的最後,奧德修斯殺死求婚者之後,求婚者的親族準備向他復仇。按照這個邏輯繼續下去,奧德修斯殺了他們,他們的家人殺奧德修斯,忒勒馬科斯再替父親報仇,下一代繼續殺下一代,永遠不會結束。最後出面制止這一切的,是女神雅典娜。

她說,夠了。故事於是終於可以結束。女神的爭奪讓戰爭開始,人類為此殺戮、失去、漂泊二十年,最後又由女神大發慈悲,宣布大家不要再殺了。更何況雅典娜自己就是當年爭奪金蘋果的三位女神之一。神把人推上棋盤,最後又由神宣布棋局結束。神說了算,神說了才算。

可是人類不能把所有責任都推給神。帕里斯做了選擇,阿伽門農做了選擇,阿基里斯做了選擇,奧德修斯也在做選擇。神可以誘惑、偏袒、報復、干涉,可是真正拿著武器殺死另一個人的,仍然是「人」。這大概是希臘神話最殘酷的地方:命運存在,神意存在,人的選擇也存在。人不能決定自己被放進什麼樣的棋局,卻必須承擔自己在棋局裡做過的事情。

看完《奧德賽》之後,我沒有立刻覺得它好看,有種被掏空的感覺。我覺得累,覺得三個小時太長,好想放棄,很多地方甚至有點難以進入,忠貞的王后、不成熟的王子、邪惡的求婚者本來是很有張力的對抗,讓我一直想著荷蘭弟的蜘蛛人、安海瑟薇的穿著Prada的惡魔、帕丁森的暮光之城。可電影結束以後,我又一直回頭想那些山洞、海上、宮殿、戰爭的畫面,我重新讀那些神話,重新理解那些隱喻,原本散落的畫面慢慢自己走回位置。然後我才明白,為什麼諾蘭要這樣拍。

戰爭本來就不是一連串精彩的高潮,漂泊也不是華麗刺激的冒險。更多時候,它只是悶,以及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結束的茫然。奧德修斯用十年打完戰爭,又用了十年回到自己的家。二十年之後,他終於站回伊薩卡的土地,可是我已經不知道,真正困難的是從特洛伊回到伊薩卡,還是讓特洛伊真正離開自己。

也許這就是《奧德賽》留給我最深的東西。漂泊的盡頭從來不只是抵達故鄉,而是經歷過戰爭的人,究竟還能不能重新學會和平,而是者那些被牽連受到傷害的人,怎麼學會淡忘和放下。或者實際一點的是,下次看到諾蘭的大電影,先想想自己的腰是否能撐過三個小時的勞損。

2026年8月8日 星期六

不要把背留給教室

昨天(2026.08.07)看到台中一名女老師遭學生攻擊、眼睛嚴重受傷,甚至可能失明的新聞,我第一個感覺不是生氣,而是害怕。接著才是一種很深的不值。老師到底做了什麼?她只是在上課,只是在處理一個老師每天都可能遇到的課堂狀況,最後卻可能用一隻眼睛作為代價。

新聞底下當然有很多討論,有人談特殊教育,有人談融合教育,有人談情緒障礙學生需要更多理解,也有人提醒不要把特殊生和暴力畫上等號。這些道理我都知道,但是看著新聞,我腦子裡浮現的卻是一個很現實的念頭:遇到可能失控的學生,先照顧好自己吧。老師不是警察,不是保全,不是專門處理暴力危機的人員,卻長期被要求每天被關在一間教室裡,和幾十個自己無法選擇、也未必真正了解的個體相處,在沒有相關配套的狀態下工作,就是賭人品。服務不周面對的會是投訴、家長的咆哮,還有「小房間裡的審問」。

大學時還很單純(蠢),總覺得師資培育最重要的是本科專業、教材教法、教育心理學、班級經營。但是現在回頭看,未來的老師也許更應該先學法律和防身,還有把自己的身體練的強壯、敏捷一點。這樣的「預防針」不是學著怎麼把學生摔倒,而是學會怎麼保護頭臉、怎麼保持距離、怎麼判斷危險、什麼時候該撤退,還有出了事情之後,到底怎麼保護自己。

教書幾十年,有些事情不需要特別提醒,我的身體自己會做,形成肌肉記憶。

上課的時候,我會下意識盡量不要長時間背對學生。黑板就在前面,照理說老師轉身寫字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可是我已經習慣稍微側著身體,或者寫一寫就轉過來看看。後來為了更安全,我也改用平板上課,因為這樣更能避免請值日生擦黑板引發的怨氣。

工作時我不穿裙子上班,穿褲子、球鞋是我的安全感,衣服也盡量不要露出太多皮膚,扣子扣好,走出辦公室就戴口罩。不要讓學生想像什麼,跟悶熱中暑比起來是很值得的投資。我的手機和車鑰匙一定隨身攜帶,不會想著反正只是去一下教室、一下行政處室,放在桌上就好。校園是公共的空間,自己的東西放在身上才最保險。

這些事情單獨看都很日常、普通,甚至連我自己都沒有認真想過為什麼。但近年來看到太多老師在教室裡遭到攻擊的新聞,我才發現,原來我的身體早就知道:學校並不是一個可以完全放下警戒的地方。我不認為每個學生都很危險,也不是每天上課都提心吊膽,而是工作久了以後,一些保護自己的動作早就變成了本能。就像過馬路會看車,開車會繫安全帶,我並不期待發生什麼事,只是知道不能假設永遠不會發生。

剛開始教書的時候,我不是這樣的。那時我會很認真管學生的生活常規,看見不適當的行為會制止,學生對未來迷惘會想跟他聊聊,甚至給學生和家長私人手機號碼,升學選擇也願意花時間分析,時常約談學生聊生活和生命。我當時覺得既然在自己的班上相遇,就是緣分,多做一點、很多點、自掏腰包都沒有關係。

那時候的老師,尤其是師範院校體系比較習慣「管」,因為教授就是這樣訓練我們的。作業沒有交就追,秩序不好就處理,打掃不確實就要求重做,看見學生走偏了當然應該拉一下、扯回來。

多年以後,我還是相信教書是一種緣分,只是我對緣分的理解變了。現在我比較常做的事情,是把規定理性說清楚,把該提供的資訊提供完整,剩下的「尊重」學生自己的選擇,「理解」家長的想法。有人願意問升學,我會回答;願意聽建議,我會說;不願意,我也不會追著一個高中生告訴他應該怎麼過人生。環境髒了,與其花十幾分鐘追究到底是誰沒有掃,我寧願拿掃把處理掉,幾秒鐘就能做完。該留下紀錄的留下紀錄,該依規定處理的照規定走,該還給行政的就請有司處理,不再把每件事情都無限上綱成教育。

畢竟現在的老師有一個很奇怪的處境:責任愈來愈多,可以使用的管教方式卻愈來愈少。

連把缺交作業的名單寫在黑板上,都可能有人認為是在針對學生。老師當然不應該羞辱學生,我也不懷念以前那些不合理的體罰與權威教育,可是當「讓學生不舒服」和「傷害學生」之間的界線愈來愈模糊,教師最後學會的往往不是更高明的管教,而是不要管。

當每一次介入都有成本,其實要自己考慮要不要負擔這筆帳。叫醒睡覺的學生,可能換來一句「為什麼只叫我」;追著不交作業的人,可能變成老師給學生太大壓力;處理情緒失控的學生,更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做久了,老師開始懂得先問自己:這件事情真的是我的責任嗎?我必須處理到什麼程度?知道這件事情,對學生真的有幫助,還是從此又多了一件「老師既然知道就應該負責」的事情?所以現在的我,會盡量不要知道太多,以免變成事主。不是學生發生危險也不管,該通報、該處理的事情當然依法處理,而是那些不屬於教師職責的私人細節,我不再主動往裡面走。知道得愈多,有時候不是更接近學生,而是讓彼此的界線愈來愈模糊。

這也是我對「融合教育」更加有所保留的原因。我知道這個說法很容易被認為政治不正確,也知道不能把特教生和危險人物畫上等號。很多特殊生根本沒有攻擊性,只是在學習、感官、溝通或身體方面需要不同程度的協助,他們當然不應該因為一個標籤就被排除在普通教育之外。

可是我始終無法接受另一種極端:只要說出「融合教育」,所有問題彷彿就必須由普通班承受。普通科老師並非都精熟特殊教育,更不是每一個老師都有能力處理嚴重的情緒與行為問題。如果一名學生已經反覆出現攻擊、砸東西、傷人甚至拿取危險物品的行為,那麼真正應該討論的,是目前的教育安置到底適不適合,而不是再要求老師多一點耐心、多一點愛、老師自己記得保意外和傷害的險。

教室裡從來不只有那一個需要被理解的孩子。其他二三十個一般生同樣是孩子,同樣有「權利」在不必害怕的環境裡上課。如果每天都必須觀察某個同學今天心情好不好,不敢刺激他、不敢拒絕他,甚至不知道下一次桌椅什麼時候會被踢翻,我很難把這種狀態稱為學習包容。孩子可以學習理解差異,但是不應該用恐懼學習包容。普通班也不該成為任何人的治療場所,更不能要求其他未成年人共同承擔一個成年人都未必有能力處理的風險。

教育是國家的根基,影響的是未來的發展,如果公立學校不能選擇學生,那麼希望有關部門提供足夠的人力與支持,至少,至少,至少不要在發生任何問題之後,「先斬自家人」。請不要把各種不同需求全部放進同一間教室,再告訴站在裡面的老師:這就是你的專業。不是的,這不是老師的專項訓練。老師們只是持續累積經驗,讓自己漸漸變得更有處理危機的餘地。但是,老師還是會擔心受怕。

最讓我害怕的還不是學生失控、犯錯,而是學生攻擊老師之後,社會上經常出現的另一種聲音。孩子還小,他不是故意的,他有特殊狀況,他的家庭很辛苦,老師可不可以給他一次機會?不要提告,不然會影響孩子的一生。這些話聽起來都很善良,可是我總會想,那老師的一生呢?

如果受傷的是眼睛,如果留下永久的傷害,如果從此不敢站在教室裡,如果一個原本好好生活的人因為上了一堂課而必須承受幾十年的後遺症,為什麼最後還要由受傷的人證明自己具有教育愛?要不要原諒、要不要提告,本來就應該是受害者自己的權利。還有傷害行為涉及的法律責任,不要只洗腦讓受害者放下討公道的基本人權。

老師是一份工作,不是一張簽下去就同意放棄人身安全的賣身契。愛學生更不代表必須接受學生傷害自己。

所以現在如果問我,當老師最重要的是什麼,我大概不會再把答案說得那麼漂亮。專業當然重要,課還是要好好準備,文章還是要認真教,學生真的願意學,我也願意把知道的東西告訴他。可是除此之外,我會先把自己照顧好。

遇到情緒正在升高的學生,保持距離;遇到可能傷人的狀況,不逞強;能求援就求援,該離開就離開。不要因為「我是老師」四個字,就覺得自己應該站在原地把所有事情處理完。教育本來就是緣分,願意聽的人多說一些,願意學的人多教一些,真的需要幫助而我又有能力幫忙的人,我仍然會伸手。但是有些人的人生,不是老師努力就能改變;有些問題,也從來不應該由教師獨自承擔。

我還是喜歡教書,只是再也不相信一個好老師必須無限付出。現在走進教室,我知道自己站在哪裡,手機和車鑰匙放在身上,衣服是方便活動的褲裝,寫黑板的時候不會讓自己太久看不見身後。我把該講的課講好,把規定說清楚,然後尊重每一個人為自己作出的選擇。

這些習慣看起來一點都不浪漫,甚至和年輕時想像中的教師完全不同。可是教了這麼多年,我明白成熟的老師不是愈來愈會管學生,而是終於知道什麼事情不必管。不是知道每一個孩子所有的故事,而是知道有些門不需要走進去。不是每一次混亂都衝到最前面,而是知道危險來臨的時候,自己也可以後退。

畢竟,一個老師首先是一個普通人,她有自己的故事,還有她珍惜的人。一個普通人去上班,最基本的願望,就是工作結束之後,平平安安地回家。只是,平安的回到家。


2026年8月7日 星期五

面具之下:彼得.帕克

看完《蜘蛛人:重生日》之後,我其實很滿意。它不是我心中最好的蜘蛛人電影,但卻是第三代蜘蛛人第一次真正讓我認可的一集。在《無家日》之後,我終於找到這一代蜘蛛人的迷人魅力。

很多人看蜘蛛人,會討論哪場打戲最精彩、哪個反派最強、特效有沒有突破,甚至比較蜘蛛絲飛得夠不夠帥。我卻一直都不是這樣看電影的人。蜘蛛人在高樓之間擺盪、汽車翻覆、建築物倒塌,本來就是這個系列一直以來的特色,第四集當然也有,而且依然在武術團隊的打磨下拍得很精彩。可是我真正想看的,始終不是武打,而是沒有武打的時候,人們怎麼生活。

《無家日》的結尾,奇異博士讓全世界忘記彼得.帕克的咒語有些太過強硬,像是為了讓故事重新開始,而必須讓彼得失去所有重要的人。可是到了第四集,我接受這個設定,因為電影沒有急著「推翻」它。MJ看到彼得留下的信,沒有因為一封信就重新愛上眼前這個陌生人。她不知道他是誰,所以她沒有義務相信,也沒有理由立刻恢復感情。這樣的安排,讓我很感動。真正的愛情不是靠一段被喚醒的記憶,而是重新認識一個人,重新建立信任。如果她看完信就哭著投入彼得懷裡,那前一集所有的代價都失去了重量。

奈德也是如此。當他和彼得再次相遇,雖然什麼都不記得了,可是兩個人還是下意識地完成那個熟悉的擊掌。我很喜歡這種細節。電影沒有讓友情恢復記憶,卻留下了默契。有些關係,不一定留在腦海裡,而是慢慢長進了人的性格與身體裡。就算忘記了彼此,曾經一起笑過、一起經歷過的日子,還是會留下痕跡。

在結尾的戰鬥中,綠巨人浩克聽見「彼得.帕克」這個名字時,眼神慢慢柔和,接著在下墜的過程裡變回班納博士。那短短幾秒沒有激昂的配樂,也沒有太多台詞,卻是我印象很深的一幕。電影沒有讓他突然恢復所有記憶,而是讓一個名字喚醒了熟悉的情感。我很喜歡這樣的留白。它沒有否定奇異博士的咒語,而是在告訴觀眾,有些人或許會被遺忘,但真正建立過的情感,不會因為魔法就完全消失。

扣除蜘蛛人的本事,琴.葛蕾的故事也讓我很有感觸。她一路經歷苦難,不是想征服世界,不是想證明自己有多強,她只是想找到自己的姊姊。當她看見那些打著科學名義,把變種人抓來實驗、當成材料的機構時,我想到的不是超級英雄電影,而是真實的歷史。人類曾經因為恐懼、因為利益,把另一群人視為工具,而不是生命。電影裡真正可怕的,不是超能力,而是那些研究人員覺得一切都「理所當然」。他們相信自己是在做正確的事,所以可以犧牲別人的人生。這種制度化的冷漠,比任何反派都更令人害怕。

電影的尾聲,蜘蛛人替琴擋下子彈時,我一直在想,除了因為小蜘蛛本性善良,彼得是不是早就習慣把自己的生命放在最後。他失去了梅姨,失去了MJ,失去了奈德,甚至失去了全世界對自己的記憶。他當然不是想死,可是一路走來,他始終把自己擺在最後,只要有人需要被拯救,他就會毫不猶豫地衝出去。對他而言,犧牲自己似乎從來都不是最困難的選擇。

我撐著一直沒哭,但電影最後那一幕讓我落淚。醫院外的人群正在替假的蜘蛛人加油,真正的蜘蛛人卻只是默默走出醫院,走進人群裡。他沒有站出來證明自己,也沒有揭穿真相,只是靜靜地和所有人站在一起。我忽然明白,彼得尋找的不是掌聲,而是被接納。他曾經希望重要的人理解自己,知道自己是蜘蛛人,可是到了最後,他終於不用再向任何人證明自己的身分。他可以只是彼得.帕克,安安靜靜地站在人群之中。

看到這裡,我想到自己最喜歡的,始終還是第一代蜘蛛人。無論這個系列重開機多少次,陶比.麥奎爾飾演的彼得.帕克,依然是我心中的蜘蛛人原型。

他沒有高科技戰衣,也沒有奈米裝備,更沒有復仇者聯盟當後盾。他只是因為一隻蜘蛛而改變了人生,甚至連蜘蛛絲都是自己的身體分泌出來的。我很喜歡這個設定,因為它代表蜘蛛人不是穿上一件裝備,而是真的變成了蜘蛛人。《蜘蛛人2》裡,他用自己的身體攔下失控的火車,那一直都是我想到「無私」最具體的畫面。火車停下來後,人們發現面具底下,只是一個筋疲力盡的年輕人。那一刻的他不是因為能力而偉大,而是因為他願意把生命放在別人和危險之間。

現在回頭看,《蜘蛛人3》的毒液黑化甚至有點可愛。別人的黑化是毀滅世界,彼得只是開始耍帥、放狠話、買一套比較貴的西裝。有人把那段當成笑話,我卻覺得,那反而證明了彼得.帕克的善良底色。毒液可以放大人的黑暗面,可是它放大的,只是彼得的驕傲與憤怒,而不是把他變成一個毫無底線的人。真正支撐蜘蛛人的,從來不是蜘蛛能力,而是彼得.帕克這個人。

所以我明白自己真正喜歡的從來不是蜘蛛人,而是面具之下的彼得.帕克。

無論蜘蛛人換了多少演員、重開機多少次,只要那個願意犧牲自己、願意相信善良、願意在人群之中默默守護別人的彼得還在,蜘蛛人就還在。而《蜘蛛人4》讓我願意認可第三代,不是因為它超越了第一代,而是因為它終於沒有急著告訴我們蜘蛛人有多強,而是重新讓我們看見,面具之下,那個叫做彼得.帕克的人。

願蜘蛛人能找到自己的歸屬,願彼得帕克,幸福。


2026年8月6日 星期四

事情到這個地步

「事情到這個地步,在座的各位都有責任。」

這句話本來只是粉圈的一個梗,通常都是CP越來越紅,大家開始互相甩鍋。有人怪剪輯太會剪,有人怪彈幕太會玩,有人怪同人文老師太有才華,最後大家一致認定,不是CP太甜,是粉絲自己太會腦補。可是冉濛不一樣,我追到現在,越來越覺得這句話應該改一下。事情到這個地步,最大的責任,其實不是粉絲,而是正主。

追了這麼多年CP,我第一次遇到正主追著粉絲餵飯的。一次一小口,那就太見外了。冉濛是直接把人錘到坑底,發現日子太平淡了,正主就富有而慷慨的放飯,冉濛絲還在消化上一頓,滿漢全席又端上來了,這甜度太超標了。豆瓣社群裡刷一排都是這個表情:



這次王濛去倫敦錄綜藝,出發前公開說要幫「姊姊」帶禮物,已經很甜。濛姐人在國外,一天天的有路透傳回來,帥氣又可靠,七小時的時差沒有什麼大不了,睡前起床還是嗑。

異地之後,李小冉帶著王濛很珍惜的、在西藏串的手串,到大孤山祈福三天,還穿著王濛在浪姐穿過的衣服,就是那件著名的藍色蝦滑戰衣。後來王濛因為行程延誤,李小冉又代替她去支持好友劉雨昕的演唱會,家屬感滿滿。劉雨昕直接在現場笑著說了一句:「過兩天見。」當時大家就知道,王濛回國之後,這群人一定又要聚在一起了。

果然,王濛回國那天穿著和李小冉同款的白色衣服,讓人想要忽視也難。有趣的是,兩個人一起消失了幾天,本來冉濛絲覺得她們和劉雨昕不發照片也好,私下幸福就好。

結果昨晚冷不丁的暖居來了第二波,原班人馬冉濛和烏蘭圖雅一起曬出在李小冉家聚餐的照片。我本來以為糖發到這裡應該差不多了,結果真正離譜的還在後面。

好的,兩個人很靠近是因為安全距離就是靠近對方很安全的距離,用情侶酒杯也沒什麼,情侶筷子也可以。冉濛家居服、素顏、不帶首飾,就很生活。小冉姊家的狗也被愛屋及烏的濛姐寵上天了,看起來不像是見幾次面而已。離譜的是照片裡李小冉自己的手機,竟然一直循環播放她和王濛的〈我落淚〉雙人舞台。

看到這裡,我真的忍不住笑了。到底是誰在嗑CP?一般都是粉絲天天刷舞台、考古訪談、分析眼神,現在居然是正主自己把雙人舞台放進播放清單,而且一直循環。以前總聽人說「正主按頭嗑」,我一直覺得只是粉圈誇飾,現在才知道,原來真的有這種事。粉絲還在整理時間線,正主已經把下一顆糖直接丟過來;粉絲還在剪上一支影片,正主又更新了新的素材。別人家的CP是粉絲自己找飯吃,冉濛是真的有人一直添飯、夾菜,深怕大家餓著。

於是現在整個冉濛圈形成了一個很好笑的默契。沒有雙人商務?沒關係,刷〈我落淚〉。今天沒有公開同框?沒關係,刷〈我落淚〉。正主發糖了?再刷〈我落淚〉。毒唯破防了?那更要刷〈我落淚〉。整個留言區和彈幕幾乎變成固定格式,放眼望去都是「冉濛99」、「囍」、「冉濛語錄」、「姊姊是誰、姊姊是你」、「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認識了」……有時候我都懷疑,大家到底是在看舞台,還是在參加大型線上婚宴。

我甚至開始認真覺得,如果這支舞台最後沒有衝到五百二十萬播放,CP粉真的有點說不過去。人家飯都餵到嘴邊了,冉濛絲總不能連筷子都懶得拿吧?

最好笑的是,CP粉越開心,毒唯就越破防。最近只要有一點公開互動,評論區就開始有人陰陽怪氣,有人冷嘲熱諷,有人急著分析這是營業、那是炒作,甚至還有人開始指揮兩個人應該跟誰交朋友、不應該跟誰來往。我每次看到都很想笑。一位是短道速滑的世界冠軍,一位是演戲幾十多年的老戲骨,兩個四、五十歲的人,人生經歷不知道比網友豐富多少,現在居然還要被一群年輕人教怎麼交朋友。這畫面真的很奇妙,好像有人跑去教王羲之怎麼寫字,或是跑去提醒蘇東坡不要亂交朋友一樣,怎麼想都很違和。

所以我現在每次看到有人說:「事情到這個地步,在座的各位都有責任。」我都會默默點頭。不過,我心裡有自己的版本。

冉濛絲確實有責任🩵🤍,因為大家每天都在刷〈我落淚〉,把播放量一點一點往上推;彈幕也有責任,因為「冉濛99」和「囍」真的洗到滿天飛;毒唯可能也有責任,因為他們每破防一次,就又有人跑回去重刷舞台。毒唯越超過,冉濛正主就繼續為她們脫敏治療。主打一個服從訓練,目標是讓夢女們別指手畫腳。

說到底,最大的責任還是在正主身上。畢竟,別人的CP都是粉絲自己找糖、自己煮飯、自己開席,圈地自萌。冉濛不是,冉濛是正主把飯煮好了,菜也上齊了,飯後水果都切好了,還問一句:「夠不夠?不夠這裡還有。」事情都已經到這個地步了,在座的各位都有責任。

王濛和李小冉,妳們兩位!全責!不管妳們幸福也好,棗糕世界也好,我們都想知道。體育生和舞蹈生,台灣有很多人很喜歡妳們。要幸福喔!冉濛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