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好一些,我就開始在家備課,重新翻閱課本,重新認識一些以前沒有仔細讀過的作家。
有一位作家,散文談的是自身認同,我可以接受;寫國外生活與旅行見聞,也能當作拓展視野。可是讀到小說,我卻怎麼也讀不下去。大量的地方用語、俚俗語言,甚至髒話,讓我很快就把書闔上了。這不是我的守備範圍,超過我的舒適區,永遠不會是同溫層,我果斷的放棄掙扎。我把圖書館借來的書還了,把買的電子書封存,這樣就好。
我沒有勉強自己,因為我很清楚,那不是一時的閱讀疲倦,而是自己的閱讀品味一直都是如此。我本來就不喜歡地方性太強的作品,尤其我不太喜歡為了表現本土的髒話,比起地域書寫,我更在意文學本身的結構、思想,以及作品背後所承載的文化意義。
備課的過程,也讓我重新思考教材的選文。一本作品能夠進入課本,考量的從來不只是文學成就,還有課程目標、議題、多元性等各種因素。這樣的安排,我可以理解,也尊重。
只是,理解和喜歡原本就是兩件事。我可以理解它為什麼被選進課本,卻依然不會因此改變自己的閱讀選擇。正是在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自己的閱讀品味其實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經慢慢形成,而那樣的品味,也一路影響了我的求學歷程。
大學時,我念的是中文系;碩士班雖然是教學,論文研究的卻是小說。後來考博士班,原本想報考中文所,只是那一年工作忙碌、準備不足,只念到唐代,怕浪費報名費所以才報考不用筆試的另一個研究所。
雖然考上了,但是等真正開始修課之後,我才知道,那並不是自己真正想走的方向。其實我沒有什麼選課空間,因為無論怎麼選,本質都和我想要的大相逕庭,甚至我花最多時間準備的是外語檢定的門檻。我不是讀不好,也不是沒有能力,相反地,我一路修課都很順利,也獲得了斐陶斐榮譽,過了檢定,發表了四篇期刊,過了論文初試。可是,我始終無法投入那樣的研究取向。
對我而言,文學從來不只是討論某一個議題的媒介,它還有歷史的厚度、文化的積累,以及跨越時代的人文精神。我真正感興趣的,一直都是中國文學、中國歷史,以及文學作品背後所保存的文化世界。
那段時間,我最喜歡上的課,反而都不在自己的系上。我跑去中文系修古典文學,也修民俗學;跑去歷史所修禮俗文化。那些課堂讓我真正感受到做研究的快樂,也慢慢知道自己真正想探索的是什麼。我想研究的,不只是文學作品本身,而是文學作品裡的民俗;我想知道一個時代的人如何生活、如何祭祀、如何婚嫁、如何透過文字保存他們的文化記憶。對我而言,文學、歷史與民俗從來都不是彼此分開的學科,而是共同構成了一個文明的樣貌。
也是在那個時候,我終於知道自己真正想走的方向;卻也是在那個時候,我發現自己沒有辦法走那條路。
想起要開始準備論文時,我始終找不到「適合的」指導教授。我的研究方向,在那個環境裡沒有位置。我曾經努力協調,希望能夠保留自己真正想研究的題目,也試著尋找一個彼此都能接受的方法;可是,一次又一次的溝通,最後仍然沒有結果。後來,又因為與勉強配對的「慣老闆」始終無法調節,最後我在休學後選擇了自主退學。
要不起,我就不要了。
很多人以為,我放棄的是一個博士學位;可是對我而言,我放下的是一段投注了許多年青春的期待。我曾經以為,自己會一直留在學術的道路上,也曾經期待有一天,能夠完成一篇真正屬於自己的研究。離開之後,我一直以為自己已經放下了,可是直到今天,我才知道,那份遺憾其實一直都在。
我不是放不下那張文憑,而是放不下那個曾經滿懷熱情、相信自己可以一直做研究的自己。
重新備課,我慢慢理解,原來我從來沒有停止過研究。一篇課文,會讓我一路查到歷史;一個文化符號,會讓我翻閱不同的典籍;一本書,又牽出另一本書,一個問題,又帶來另一個問題。我依然喜歡追索那些藏在文字背後的文化脈絡,也依然會因為找到一條新的線索而欣喜。後來我才發現,真正想做研究的人,不會因為離開一個研究所就停止探索。
我終於明白,當年離開的,只是一個不適合自己的研究環境,而不是自己真正想走的路。研究沒有停止,只是換了一種方式,繼續陪伴我的人生。我感謝課本裡突然出現的新作品,雖然我不認同你,但是,我因為你找回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