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7日 星期六

韓劇《中獎還是要上班》:中獎以後,還是原來的自己

看了韓劇《中獎還是要上班》,原本以為這又是上班族突然發財,從此人生開掛的爽劇。畢竟光是「中獎」兩個字,就足以讓每天被鬧鐘叫醒、準時出門賺錢的人產生無限遐想。誰不曾幻想過,哪一天突然有一筆錢從天而降,從此不必看主管臉色,不必忍受討厭的同事,更不必為了每個月的薪水,把自己搞得像一頭全年無休的牛馬?可是這部劇有趣的地方,偏偏就在於主角中獎以後,還是得上班。

主角的幸運獎金不到足以揮霍一輩子的天文數字,仔細算算生活開銷、退休需求和未來可能發生的各種事情,這筆錢雖然不少,卻也沒有多到可以讓他直接退出職場。於是第二天,鬧鐘照樣響起,工作照樣得做,公司裡那些熟悉的人也沒有因為他銀行帳戶裡多了一筆錢,就突然變得比較可愛、有禮貌。

我很喜歡這個設定。中獎為什麼一定要花錢?為什麼有了錢,就得換房子、買名車、環遊世界,再安排幾個曾經瞧不起自己的人,站在旁邊目瞪口呆,才算完成漂亮的逆襲?對我來說,錢放在銀行裡,安安靜靜地待著,本身就已經很有價值了。它不需要變成什麼名牌包,不必轉換成別人看得見的生活品質,只要知道那筆錢存在,很多事情就會開始「不一樣」。

因為有點積蓄,以前覺得絕對不能失去的工作,現在似乎也沒有那麼神聖;以前不敢得罪的人,突然發現得罪了好像也不會怎麼樣;以前遇到不合理的要求,腦袋裡總是先計算拒絕的後果,現在終於可以先問問自己,到底想不想答應。錢還沒有花出去,生活就已經悄悄發生變化,這才是中獎最迷人的地方。

前幾集有一段戲,我看得特別痛快。主角原本是個習慣忍耐的主管,面對一直跟自己對著幹的下屬,總是退讓、委屈,努力維持表面上的和諧。偏偏下屬並不欣賞他的好脾氣,反而瞧不起他唯唯諾諾的模樣。這種事情其實很荒謬,一個人以為自己退一步可以讓大家好過一點,結果別人不但沒有感謝,還嫌棄他沒有主管的樣子。中獎之後,主角終於忍不住發了脾氣,把自己的不滿和底線清清楚楚地說出來。那一刻,我甚至覺得他終於「像」主管了。不是因為主管就應該大聲罵人,而是他不再把維持別人的好心情當成自己的責任。明明是正常的職務分際,明明有些要求本來就不合理,為什麼一定要等到忍無可忍,才敢把話說清楚?有些人就是要等到你真的生氣,才終於願意把你的話當一回事。

不過,這場戲最讓我有感的,並不是主角終於罵贏了下屬,而是他終於有了發脾氣的底氣。一個人不生氣,不代表他真的有多麼寬宏大量,也可能只是他知道自己沒有生氣的本錢。房貸、帳單、家庭開銷、未來的生活,任何一項都足以讓成年人在開口之前,先把自己的怒氣吞回去。

大家總喜歡讚美情緒穩定,彷彿能夠永遠保持微笑、說話溫和、處處替人著想,就是成熟的最高境界。可是那些所謂的成熟,不過是算過成本之後,決定暫時不要翻臉。主角中獎之後,並沒有突然變得更聰明,沒有學會什麼高深的職場溝通技巧。他只是發現,原來自己可以不必一直忍耐。即使真的發生最糟糕的情況,生活也不至於立刻崩盤。這種安全感,比任何職場勵志課程都來得有效。

另一段讓我喜歡的,是他在節日回家,面對哥哥要求借錢投資,直接拒絕了。家人之間談錢,往往比職場還要麻煩,因為職場至少還有職務和制度可以拿出來說,親情卻經常被當成一張無限額的信用卡。只要搬出一家人不應該計較、兄弟之間應該互相幫忙,彷彿拒絕就是不近人情。主角對嫂嫂和姪女依然關心,沒有因為落魄的哥哥,就把整段親情一起丟掉。我很喜歡這樣的處理。拒絕一項要求,不代表否定一個人;不願意替別人的投資承擔風險,也不表示自己從此變得自私。善良和付出原本就應該有界限,願意幫忙是一回事,被人理所當然地要求幫忙,又是另一回事。主角並沒有因為中獎就開始用錢衡量所有關係,他只是終於知道,自己可以選擇把錢留給誰、把關心放在哪裡,而不是每次有人開口,都得自動進入有求必應的服務模式。

當然,這部劇畢竟帶有漫畫式的爽劇節奏,職場裡雖然有衝突,卻沒有太多真正十惡不赦的壞人。主角的上司基本上還算善良,同組的同事有能力,也願意配合,大家各有各的難處和盤算,卻不是整天想著如何陷害別人。這也是我能夠輕鬆看下去的原因。至於公司裡那些商業戰爭、談判攻防、業績競爭,我其實沒有太大興趣。上班就是那麼回事,誰要升遷、誰有野心、哪個部門爭取到資源,放進戲劇裡可以拍得很熱血,可是看久了也就是一群人為了工作忙得團團轉。現實生活已經有夠多工作,回家看戲還要替別人的公司操心,實在沒必要。我更喜歡主角在那些熱鬧的職場情節之外,慢慢改變自己對生活的態度。

劇中有一段關於實習生的情節,讓我覺得驚悚。到了最後,主角成功挽救公司,老闆原本有意讓他升職,還給了他一次決定的機會。結果主角沒有拿這個機會替自己爭取更多利益,而是希望讓同組的一名實習生轉為正式員工。從普通上班族的角度來看,這是一件很實際的好事。對一個年輕人而言,得到正式工作,可能就意味著未來幾年的生活終於有了著落。可是老闆看見的不是這些,而是主角竟然把這麼難得的機會,用在一個實習生身上,認為他的眼光和格局不夠,最後反而開除了實習生。這段戲讓我突然意識到,看待事情的方式能這麼不同。主角想到的是一個具體的人,老闆衡量的卻是權力應該如何運用,以及一個準備進入管理階層的人,是否懂得做出符合上位者期待的選擇。

從這個角度來說,主角雖然中獎,卻仍然保留著打工仔的思維。他知道正式工作對普通人有多重要,也知道沒有選擇權的時候,生活會有多少不得已。老闆期待他展現管理者的高度,他卻還是習慣站在受雇者的位置思考。這當然可能是他的侷限,畢竟善良不等於有管理能力,想幫助別人也不保證最後會有好的結果。但我也不覺得主角一定要因此感到羞愧。懂得權力遊戲的人,未必比較懂得如何對待人;站在高處看得比較遠,也不代表就能看清楚腳下的每一個人。尤其老闆為了表達不滿,竟然可以直接讓實習生失去工作,那種高高在上的姿態,比任何商業談判都讓我印象深刻。

主角有了獎金,可以替自己留下退路,可是他想幫助的實習生,並沒有同樣的幸運,還好主角早就幫實習生安排了一個更好的出路。原來有錢可以改變自己的處境,卻不一定能夠改變別人的命運。可是有錢可以改變自己的眼界,也能為更多的人兜底。

整部劇裡,我還很喜歡主角常去的那間咖啡廳,以及出場不算多的咖啡廳老闆。他也是中過獎的人,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過來人。這個角色並沒有因為戲分少就顯得單薄,他帶著迷人的從容和灑脫。當主角還在摸索突然有錢之後,自己究竟可以做些什麼,咖啡廳老闆已經走過那段經歷,繼續經營自己的店,過著日常生活。我不確定他是否真的比主角更懂人生,但這樣的角色安排很有趣。原來中獎之後,不一定要把人生過成什麼驚天動地的模樣,不一定要積極追求財富增值,證明自己沒有浪費老天爺送來的機會。開一家店、做自己熟悉的事情,讓日子按照喜歡的節奏進行,或許也是挺好的選擇。我很開心這部戲沒有硬拉的感情線,只有職場裡的革命情感。

另外有個畫面,我一直很喜歡,就是主角一個人在家裡的背影。他沒有做什麼特別的事情,只是待在自己的空間裡,房子不豪華,生活也沒有突然變得熱鬧。很多影視作品喜歡把獨處拍得很寂寞,彷彿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回家、一個人坐著發呆,就代表人生缺少了什麼,接下來最好趕快安排一個人走進他的生命,替這份空白填上圓滿的結局。可是我看著主角的背影,完全沒有覺得他可憐,反而覺得這樣的生活很舒服。家裡安安靜靜的,沒有需要應付的人,也沒有非得完成的社交任務,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孤獨不一定是被迫承受的狀態,也可能是一個人自己選擇的生活方式。更何況,一個人待著就一定寂寞嗎?有時候,真正令人疲憊的反而是身邊有太多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意見和要求,連安靜坐一會兒都像犯了錯。

看著看著,我漸漸覺得自己能夠理解主角的心境。中獎只是契機,讓他開始重新衡量自己的價值,重新思考哪些事情值得忍耐,哪些要求可以拒絕,哪些人值得繼續關心。

有些事情改變了,有些事情卻始終沒有改變。主角仍然是那個主角,他不會因為帳戶裡多了一筆錢,就突然變成精於算計的商業高手,也不會因為終於敢發脾氣,就從此失去對別人的同理心。他還是會犯錯,還是可能看不懂上位者的盤算,甚至因為自己的善意,讓事情朝著意料之外的方向發展。錢可以讓他比較有底氣,卻不能替他長出另一種性格,更不可能把過去幾十年的生活經驗全部清除。我想,這就是一個人的底色。

並不是說人的性格永遠不會改變,而是有些長年累積的習慣、喜好和價值判斷,不會因為外在條件突然改善,就立刻消失。有些人有錢之後,會想要更多權力、更多掌聲、更多別人的羨慕;有些人則終於可以不必再追求那些東西。當然,誰也不能保證自己得到財富之後,絕對不會變得貪心或傲慢,但至少在這部劇裡,主角沒有因為中獎就急著把自己改造成另一個人。他只是慢慢把原本不敢說的話說出來,把不想答應的事情拒絕掉,繼續關心自己願意關心的人。至於工作上的升遷、老闆眼中的格局,以及那些看起來很了不起的成功標準,究竟值不值得拿自己的生活去交換,恐怕沒什麼標準答案。

所以這部劇安排了不少職場上的精彩攻防,我最喜歡的仍然是那些不起眼的日常片段。這些畫面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成就,卻讓我覺得很有意思。中獎以前,他也許一直以為自己必須維持原來的生活,不能得罪人,不能失去工作,不能讓任何事情出差錯。中獎以後,他才發現,原來有些規矩不是不能打破,只是以前沒有足夠的本錢承擔後果。

那筆獎金繼續放在銀行裡就很好,日子還是要過,飯還是要吃,工作也未必能夠立刻辭掉。哪天突然不想忍耐了,想到帳戶裡還有一筆錢,至少可以理直氣壯地說出自己的想法。說完以後,回到家,關上門,繼續過原本簡單的生活。世界也沒有因此改頭換面,明天甚至還是得準時上班。只是明天打卡的,是那個升級版的自己,可以小小撒野的自己。


今天也算好日子

這星期上了六天班,星期六還得參加班親會。老實說,真的很累,感冒還沒好,腸胃也不太舒服,身體已經連續抗議好幾天了。以前遇到這種情況,我大概從上星期五晚上就開始煩躁,只要想到假日還得出門,面對一群不熟悉的家長,心情就先打了折扣。

但這次有點不一樣,雖然還是不想上班,卻沒有像以前那樣焦慮。前一天晚上沒有特別設定鬧鐘,我知道自己早上會自然提早醒來。等女兒睡醒,跟她一起吃早餐,享受了甜點,才慢慢準備出門。事情不會因為我不喜歡就自動取消,該去還是得去,只是我沒有繼續為了幾個小時的工作,連出門以前的心情都賠進去。

到了學校,先簽到,跟同事聊聊天,再走進教室開電腦,冷氣打開,放三角立牌,等家長陸續到來。好像沒有什麼特別需要緊張的事情,我盡力的在平時做了準備,而這些年不知道開過多少次班親會,PPT打開,照著自己的節奏講完,再分別和家長談談學生的情況。家長提出疑問,能回應的馬上說明。家長提出要求,需要後續處理的,就等星期一再說。反正星期一還是得上班,沒有必要把星期一的事情提前搬到星期六。時間到了,收拾東西準備回家。結束這種行程當然有終於解脫的感覺,畢竟跟不熟悉的人談話,多少還是需要耗費精神,但也就只是這樣,沒有發生什麼值得大書特書的事情,也沒有什麼特別感人的交流,就是正常結束的任務。

回家路上,我知道女兒和媽媽正在等我吃午餐,只要想到這件事就覺得很高興。其實午餐也不是什麼大餐,只是家裡有人等著一起吃飯。回家、吃飯、洗澡、睡覺,讓已經累了六天的身體暫時停止運作。下午醒來以後,帶女兒到附近的藥妝店逛逛,買了家裡需要補充的常備藥品,還有女兒想要的乳液、護唇膏和糖果。母女兩個人在貨架前慢慢看,研究這個、挑選那個,買完東西又一起去吃冰棒。沒有什麼精心規劃的行程,也沒有特別值得拍照留念的景點,只是很普通的星期六下午。可是我很愉快,覺得這一天過得相當幸福。

明明我還在感冒,腸胃也不舒服,星期六又被工作占掉一部分時間,怎麼還會覺得幸福?但我後來想想,幸福本來就不必等到所有事情都順利才會出現。身體不舒服是真的,工作很煩也是真的,跟家人在一起很開心同樣是真的。

最近看到一段演講,講者提到很有意思的觀念:很多事情,只要自己不要了,就不會再被它綑綁,也就有了自由。她還說賺錢是為了讓當下的生活得到滿足。我聽完以後想了很久,因為這兩句話看似簡單,卻剛好碰到我一直在思考的事情。

人好像很容易把自己的人生變成一張不斷延長的待辦清單。現在努力工作,是為了將來過得更好;現在多存一點錢,是為了以後不用擔心;現在多承擔一些事情,是為了累積經驗、獲得肯定,或者替未來增加機會。問題是如果永遠都在替未來做準備,那麼現在究竟什麼時候才輪得到自己?難道一定要等到退休,等到所有責任都完成,等到存款達到某個令人滿意的數字,才可以開始享受生活嗎?而且人對金錢的安全感似乎很容易隨著存款增加而提高標準,原本覺得這樣就夠了,真的存到了,又會擔心是不是還不夠。照這種邏輯,未來永遠都有下一個未來,現在卻一直被拿去抵押。

對我而言,存款很重要,經濟安全更重要。沒有錢,很多事情根本沒有拒絕的餘地,當生活有了足夠的保障,至少可以開始衡量,那些額外的收入究竟值不值得拿時間和體力交換。有時候,多賺一點錢確實很好,但如果代價是整天累得半死,回家連吃頓飯、看本書的精神都沒有,那筆錢就不一定划算。

我是個很宅的人。我的理想生活不需要太多花樣,有飯吃,有飲料,家裡的生活用品齊全,可以上網、看書、看影片,偶爾寫點東西,想睡覺就睡覺,想運動就運動。這些事情不需要昂貴的門票,也不需要事先安排一整套行程。年輕時可能還會覺得,假日是不是應該做點什麼,人生是不是應該有更多目標,現在卻愈來愈覺得,好好過日子不就是很充實的事情嗎?為什麼非得把每一天都過成績效報告,才算沒有浪費生命?

所以我還是要賺錢,還是想存錢,但我同時希望自己願意把錢花在真正需要的地方。家裡缺什麼就補充,想吃喜歡的食物就買,能力許可就挑選好的。這不是奢侈,不是什麼報復性消費,我只是希望錢除了變成帳戶裡的數字,也能實際改善現在的生活。跟女兒一起逛街,買完東西再吃支冰棒,這種快樂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成分,卻很實在。

做了幾十年牛馬,我已經沒有必要再假裝想衝事業。我根本不想上班,這件事沒有什麼不好承認的。工作是為了收入,不是為了證明我有多熱愛志業,不是為了在職涯上攀升。我現在更在意,下班以後還能不能保有足夠的體力,陪家人吃飯、說話、出門走走。工作令人厭煩的不只是花掉的時間,還有那些被消耗的精神。人回到家了,身體卻像一台快沒電的機器,只想趕快找到插座充電。這樣的生活就算薪水再穩定,我還是會想辦法改變。

所謂的自由,並不是什麼都不要,而是知道哪些東西其實可以不要。別人的肯定可以不要,額外的工作可以評估後拒絕,某些看似理所當然的期待,也不一定非得照單全收。我想要的東西其實還不少。我想要舒服的生活、穩定的經濟、健康的身體,想吃自己喜歡的東西,想有時間讀書、寫作,也想在家人需要陪伴的時候,自己還有精神和體力,而不是只能癱在沙發上,連說話都覺得累。

我想「向宇宙下訂單」,雖然不知道宇宙究竟會不會接單,更不知道它的出貨速度如何,但面對煩悶的生活,我總不能永遠停留在抱怨的階段。我想先從自己能改變的地方開始,調整習慣、減少不必要的承擔,把生活過成自己比較喜歡的樣子。今天沒有什麼大事,可是和家人一起度過的時間,我覺得挺幸福的。

日子根本不會等我把所有事情處理完才開始。至於星期一的事情,星期一再處理。反正今天是星期六,是平凡的好日子。


2026年10月15日 星期四

不想拍照的老師

今天到高三的班級監考,遇到一個原本就不太喜歡的學生。他看見我,突然說希望我下次請假時,可以再找上次那位漂亮的代課老師來上課。我還沒說什麼,他又補上一句,叫我不要太累,找代課老師來就好了。這種話聽起來好像很關心我的身體,實際上卻讓人不太舒服。

喜歡漂亮的老師當然沒有問題,學生有自己的審美自由,我也沒有打算跟年輕漂亮的老師比美,可是當著原任課老師的面,希望人家多請假,這種話到底是怎麼說出口的?這不是幽默,而是沒有教養的踩線。但我當下只是笑笑,沒有回應。不是因為不生氣,而是很清楚,只要我接了話,接下來可能就要花更多時間處理這場莫名其妙的對話。

學生可以說自己只是開玩笑,也可以說是關心老師,我還得費心解釋為什麼這樣說話不恰當。想想實在沒有必要,我只是來監考,又不是來參加辯論比賽的,我更不用教育自己子女以外的人做人的道理。沈默,是我最直接的回應。

其實我本來就不喜歡這個班級,而且不是因為今天這件事才不喜歡。這個班有不少學生讓我很難產生好感,成績沒有特別好,自我感覺卻良好的過分,對別人的尊重似乎也不是他們特別在意的事情。更麻煩的是學習態度。遲到只是常規操作、小考用AI作弊,作業互相抄襲,考卷交換批改,居然有人根本沒有交換,也有人連題目都沒寫,直接在考卷上填一百分。這種事情不是偶爾發生一兩次,也不是只有一兩個人。我曾經試著處理,提醒、要求、檢查,後來發現自己好像在跟一整個班級玩抓鬼遊戲。

明明是我出題、看題目、排版、印考卷,最後還要負責找出誰又動了手腳。小考原本是為了幫助學生確認學習狀況,結果學生有沒有學會不知道,老師倒是快要練成刑事鑑識專家了。

我給過太多次機會了:暗示、明示、直白點出問題,都是我的獨角戲,那些人依然不誠實的拿分數。後來我決定,不需要再小考了。課程照進度上,該複習的照樣複習,正式評量就用大張考卷,依照規定處理。這樣簡單得多,也省得大家繼續玩那些沒有意義的小動作。

我該怎麼安排課程、怎麼準備教材、怎麼複習考試,心裡都有數。不是不會教,不是不知道怎麼讓學生多練習,只是不想再花那麼多時間,替一群不願意誠實面對自己學習成果的人收拾善後。老師負責把課教好,學生負責自己要不要學,總不能連他們願不願意拿筆寫答案,都要算在老師頭上。

有趣的是,隔了一節,我排到自己的導師班監考。學生遠遠看見我,就很開心地打招呼,聽說我要進班,竟然還表現得相當興奮。我看著他們,突然覺得這群孩子真的很可愛。明明前幾天才被他們氣得不輕,該罵的也都罵了,結果才過沒多久,看見他們那副樂觀的模樣,又覺得好像沒有什麼好計較的。他們還撒嬌的說不會算數學,需要被安慰。就像小動物一樣,嘰哩呱啦的攢動。

當導師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自己的學生自己罵,罵完了還是覺得他們可愛。我承認自己很護短,也沒有打算假裝對所有學生一視同仁地喜歡。畢竟人的感情本來就有親疏,老師也是人,不可能對每個班級、每個學生都懷抱相同的熱情。只是護短不代表不講道理,學生做錯事情,照樣要承擔責任。我可以接受他們有各種不同的性格,可以接受調皮、固執、愛講話、罵髒話,甚至偶爾讓我氣得翻白眼,但我很在意他們知不知道分寸。

人和人相處最重要的就是互相尊重。知道什麼時間該做什麼事,什麼場合適合說什麼話,不要因為別人願意包容,就以為自己可以沒有界線。導師班裡有一個讓我幾乎耗光耐性的學生,反覆製造問題,不斷傳訊息,與任課老師、同學發生衝突,事情到了我這裡,往往還得重新釐清到底發生了什麼。我不是沒有試著理解,也不是沒有給過機會,只是再多的耐心都有用完的一天。我願意處理事情,願意理解學生,也希望自己能夠被尊重,而不是因為掛著導師的職稱,就必須on call ,隨時接住別人的情緒。學生可以有自己的困難,老師當然也可以有自己的極限。

我還有一個科任班,成績很不好,但我其實滿喜歡他們的。想讀書的學生會抄筆記,不想讀書的就安靜睡覺。從教學理想來看,這不是什麼值得拿來宣傳的成果,總不能在教學觀摩時驕傲地介紹,我的學生睡得非常有秩序,還安靜不打呼。他們知道上課時不要妨礙別人。想學的人可以好好聽課,不想學的人也沒有拉著全班一起陪葬。我不會因為一個學生程度不好就討厭他,也不會因為他沒有讀書的興趣,就認為他的人格有什麼問題。每個人的能力、興趣和選擇本來就不同,學業成績只是其中一部分。比起成績不理想,我更難接受的是對人充滿敵意,或者總覺得別人有義務忍受自己的無禮。

說起來也有點可悲,現在我對工作環境的期待,竟然已經變成可以安全地從教室走出來,沒有身心受創,就覺得今天還不錯。以前上課會想著要補充哪些教材、學生能不能理解、怎麼安排練習比較有效,現在走進某些班級,反而得先看看今天會不會有人找麻煩。

教學本身沒有突然變得多困難,教材不會因為學生換了一批,就變成什麼無法破解的高深密碼。真正難以預測的,始終是人。有些人可以讓一堂普通的課變得很愉快,有些人卻能把最簡單的事情搞得雞飛狗跳,最後所有人都得為他的行為付出代價。

我並不覺得自己有義務喜歡每個學生。我只是個普通人,有喜歡的人,也有討厭的人。遇到有禮貌、懂得尊重別人的學生,我自然願意親近;遇到反覆越界、消耗別人的人,我也會慢慢失去耐性。但我該完成的工作仍然會完成,該維持的公平也不會因為個人好惡而改變。只是工作以外的情感,沒有辦法像課表一樣平均分配。

我之前就暗自決定,不和那個尊爵不凡的班級拍畢業照。這不是今天受到冒犯之後才做出的決定,更不是想行什麼不屑之教。畢業照對我而言,是留下共同記憶的方式,如果這段相處經驗並沒有讓我想要紀念的部分,那麼不拍也沒有什麼關係。學生怎麼想,是他們的事;我想不想拍,是我的事。人生已經有太多需要解釋的事情,連不想拍一張照片,都要編出一套具有教育意義的理由,未免也太累了。

下班後,回家的路上,我想起希望我請假的學生,也想起那群遠遠看見我就興奮打招呼的孩子。明明都是學生,年紀也沒有差多少,相處起來卻有這麼大的差別,科學無法解釋,只能用緣分和磁場來思考了。

我依然會為導師班的事情生氣,他們要是又闖禍,我大概還是照樣開罵;一年級的學生如果繼續睡覺,我也不會宣布這是值得推廣的學習方式。只是面對這些孩子,我還願意保留一些好感,在我這裡,還有一些額度能夠調用。我願意在他們犯錯之後重新看待他們,也希望他們能給沒做好事情的我重新來過的機會。至於無緣的那個班,課照上,進度照走,考卷照樣批改,等學期結束,彼此各自往下一站,最好也別再見面。

畢業的時候,他們會有自己的照片、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回憶。至於我這個路人,就不必出現在鏡頭裡了。


2026年10月12日 星期一

可是那然後呢?

一直很喜歡梁靜茹的〈情歌〉,那背後的故事讓人覺得動容,能夠深情的一整個宇宙換一顆紅豆,然後沒有留下結果。不過我最喜歡的是那句「可是那然後呢?」每次聽到總覺得這不只是一首寫給愛情的歌,而是寫給所有發生過的錯過。那些曾經喜歡過的人、相信過的事情、認真投入的歲月,後來不一定會按照原本期待的方式發展,有些甚至在還沒來得及好好告別以前,就已經結束了。

可是時間並不會因為某件事情沒有結果,就停下來等。歌裡的疑問既是在追問過去,也是在詢問未來。曾經那麼認真,後來卻沒有結果,可是那然後呢?就算終於能夠接受,又能如何?人生一定要替每一段經歷找到答案,才能繼續往下過嗎?過去的不完美沒能成就,就不能深切的珍藏著嗎?

今天發生了一件很小的事情,讓我又突然想起這首歌。有一項使用了一整年的免費服務剛好到期,想說既然還有學生優惠,不妨再試試看。反正現在也不太依賴這項服務,有就留著備用,沒有也不影響生活,純粹抱著一種能省則省的心情,看看能不能繼續「薅羊毛」。去年申請得很順利,今年卻多了幾道程序,除了填寫基本資料,還需要提供證明文件。我拿出證件,照著畫面操作,結果沒多久就收到驗證失敗的通知,說文件裡找不到符合申請資料的姓名。

這種事情其實不難理解,畢竟當初填寫的資料和證件上的姓名格式不同,系統無法辨識也很正常。照理說,接下來應該研究怎麼修改資料、重新上傳,或者聯絡客服,請對方協助處理。以前的我大概會這麼做,甚至可能一邊覺得系統很笨,一邊不甘心地繼續研究,非得把問題解決不可。反正都已經做到這一步了,怎麼可以因為一個小小的驗證程序就放棄?這種想法實在太熟悉,熟悉到幾乎不需要經過思考,就會自動啟動後續的處理流程。

可是今天,我突然覺得沒有必要。因為我早就脫離那個身分了。這個事實並不是今天才知道的。

那段經歷早已結束,只是有些東西還留在生活裡,像是沒有有效期限的證件、仍然可以使用的信箱,以及偶爾還能登入的系統。它們並沒有真正代表什麼,卻像是幾張尚未被收回的通行證,讓過去的身分以一種奇怪的方式繼續存在。平常不會特別想到,偶爾需要的時候,拿出來還能派上用場。久而久之,連自己都沒有認真思考過,究竟還要保留到什麼時候。

其實我一直偷偷想著這個問題。

更早之前我就想把那些早就用不到的帳號和權限全部清理乾淨,有時候看到相關的通知,連內容都不想讀,直接封鎖或刪除。偶爾聽見熟悉的名詞,身體仍有反應,但早已沒有興趣去了解後續。那些零零碎碎的刺激和反應,似乎都在提醒自己,那段生活已經不再屬於現在的我,都已經過去。可是每次真的準備動手清創,又覺得好像沒有必要做到那麼徹底。留著也不會怎麼樣,何必「刻意」安排不體面的告別?這種拖延或許是延遲痛覺的意思。

只要信箱還能使用,曾經非常重要的身分,就彷彿還沒有完全消失。當然,我很清楚這只是心理上的感覺,並不代表現實真的有所改變。但人有時候就是這麼奇怪,明明知道事情早已結束,卻還是願意替它保留一點空間,彷彿只要不正式關門,就不用面對門後已經空無一人的事實。

那段過去是我非常想要的目標,我無數次的幻想拿到大結果。那時候的想法很簡單,既然選擇了,就應該完成;既然已經投入那麼多時間,就不能輕易放棄。遇到困難想辦法解決,覺得委屈就再忍耐一下,明明已經不斷內耗,仍然相信只要最後能夠成功,前面付出的一切就有了意義。甚至到了某個階段,事情本身是否還值得繼續,似乎已經不那麼重要,重要的是不能讓過去的努力白費。彷彿只要沒有走到終點,前面所有的路都會被一筆勾銷。那是沈沒成本,是為了一口氣的噬嗑。

不甘心、不放手的想法很可怕,因為它會讓人逐漸失去判斷代價的能力。原本只是想完成一件事情,後來卻變成非完成不可;原本是為了讓自己得到某種肯定,最後反而不斷否定自己。只要結果還沒有出現,就會覺得自己應該再努力一點,再忍耐一下,再多付出一些。至於這個過程究竟讓自己變成什麼樣子,反而很少認真考慮。不過,我不想把那些年全部說成錯誤,因為愛過那種折磨,因為享受被洗鍊。

那段時間確實辛苦,那些所得並沒有隨著身分結束而消失,它們都被煉化成現在的我。所以,我仍然感謝那些年。只是我不想再成為當年的那個樣子。

以前總覺得,人生應該不斷往上走。讀書要有學位,工作要有成績,努力要有回報,付出時間就應該得到相應的成果。這套邏輯看起來很合理,也確實支撐著我走過許多階段。可是世界並沒有那麼講道理。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能完成,有些選擇即使當時看起來正確,後來也可能走向完全不同的結果。甚至有些時候,明明已經付出足夠的努力,最後還是什麼都沒有得到。但我慢慢接受,這個世界可以不必成功。

不是因為失敗比較高尚,也不是因為得不到的東西就不值得追求,更不是想用「過程比結果重要」這種冷掉的雞湯安慰自己。有些結果確實很重要,沒有得到就是會遺憾,甚至多年以後想起來,仍然覺得有一點酸。

可是遺憾不一定需要被消除,也不必非得用另一個成功來彌補。沒有完成的事情,就是沒有完成。它可以留在那裡,不需要替它編造一個漂亮的理由,也不用急著證明自己其實沒有輸。我反感「成為更好的自己」這句話,因為我事實上一直都在調整、修整,甚至有時候修整得太過頭了。發現問題就想改善,遇到困難就研究方法,生活裡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總覺得應該想辦法處理。這樣的習慣讓我學會很多事情,也確實解決過不少問題,但同時也讓自己很難真正停下來。彷彿人生是一套永遠需要更新的系統,今天修正錯誤,明天增加功能,後天又發現新的漏洞,於是繼續升級,永遠沒有正式完成的版本。

可是,為什麼一定要變得更好?

難道現在的自己還不夠忙嗎?每天已經有那麼多事情要處理,連生活都還在摸索,為什麼連對待自己,都要繼續設定新的KPI?有時候只是想讀一本喜歡的書,看一部電影,或者什麼都不做,卻又很容易被某種無形的要求追上,覺得時間應該用來學習、累積、產出,最好還能順便提升一點能力。明明是自己的生活,卻總要自我審查。我已經不想再這樣對待自己了。我想對自己善良一點。

這並不代表從此不再犯錯,也不表示未來一定會過得比較順利。說不定哪天遇到自己特別在意的事情,還是會鑽牛角尖,還是會因為不甘心而繼續折騰。畢竟幾十年養成的習慣,不可能說改就改。只是現在至少開始願意承認,有些事情真的可以不做,有些結果真的可以不要,有些曾經很重要的身分,也可以留在過去。想到這裡,今天那場驗證失敗,突然變得黑色幽默。

一個曾經讓我非常在意的身分,最後竟然是在申請免費服務的時候,意外完成了告別。

沒有正式的儀式,沒有任何人出面宣告,也沒有特別值得紀念的場面,只是一個普通的中午,手機螢幕上出現幾行驗證失敗的通知。這個結果出現的時候,我竟然覺得輕鬆。不是因為終於走出來了,也不是因為那些年的遺憾已經全部消失。我知道有些事情仍然會讓自己難過,偶爾想起來,可能還是會覺得委屈。只是今天,我突然不想再替那個過去的身分做任何努力了。

它曾經很重要,也確實陪伴我走過一段人生,只是往後再看到,大概就和翻到一本很久以前讀過的書差不多。知道自己曾經在那裡停留,至於後來沒有完成的部分,就讓它繼續留在那裡。

梁靜茹的〈情歌〉那句一直疑問:「可是那然後呢?」曾經那麼想要,後來沒有得到,然後呢?曾經以為非完成不可,最後卻停在半路,然後呢?

我不知道。而且現在也沒有那麼想知道。今天一件拖了很久的事情,被辦了退場手續,這個告別儀式實在有點寒酸,連一張證書都沒有,只有系統冷冰冰的通知。

上班、下班、回家。路上還是那些熟悉的車流、紅綠燈,生活並沒有因為少了一個身分,就突然出現什麼不同的風景。回到家,該做的事情還是得做,想看的東西還是想看,沒有因為完成了一場告別,就自動變得比較輕鬆。那些沒有完成的過去,以後偶爾還是會竄出來。但我不急著把它們忘掉,因為歌詞裡唱著:放開了拳頭,反而更自由。



2026年10月11日 星期日

不想上班的自由

領到終於來到的考績獎金後,我開始很認真地思考自己的未來。照理說,帳戶裡多了一筆錢,應該是值得高興的事情。畢竟辛苦工作了一整年,除了每個月固定入帳的薪水,還有合法的收入,總比什麼都沒有來得好。只是看著帳戶裡的數字,我並沒有想像中開心,反而開始計算,這些錢究竟能讓我過多久的生活?

每個月都有固定開銷,生活裡還有各種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突然冒出來的費用,醫療、保險、車輛維修,甚至只是家裡某樣電器突然壞掉,都有可能讓原本安排好的預算重新洗牌。原本看起來是及時雨的收入,放進現實問題裡,突然就顯得貧瘠而有限。

雖然我有一份穩定的職業,每個月固定領薪水,不必天天擔心下個月有沒有收入。這樣的條件,應該已經是許多人眼中值得珍惜的生活。我也知道自己並不是一無所有,有地方住,有車可以代步,至少不必為了明天的三餐發愁。可是穩定和寬裕終究是兩回事,收入固定,不代表支出就會乖乖停在原地。尤其隨著年紀漸長,開始需要考慮的事情也越來越多,除了眼前的生活,還有往後幾十年的開銷,以及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有機會真正停下來的高壓日常。

但最讓我擔心的,不是某個月的帳單突然變多,而是自己能不能「一直」這樣工作下去。每天開車上工,處理一整天的課務、雜物、廢物,傍晚再開車回家,這樣的生活已經持續很多年。從前或許還能覺得習慣就好,現在卻越來越清楚,習慣不代表身體真的能夠承受。

長時間開車、連續上課、處理工作中各種大大小小的事情,回到家時,常常只剩下疲倦。更麻煩的是,身體不舒服並不會因為隔天還要上班就自動消失,吃藥有吃藥的副作用,不吃藥又有不舒服的問題。有時候坐在家裡,想到隔天又要出門,心情便開始往下沉。工作明明是為了生活,最後卻變成生活裡最消耗自己的事情,想想也很荒謬。

我越來越害怕的並不是賺不到更多錢,而是自己還沒等到可以自由安排生活的那一天,就先被工作耗光了力氣。這種擔心很難用明確的數字表示,畢竟每個月薪水仍然照常入帳,工作也沒有真的做不下去。只是一天結束之後,還剩下多少精神可以留給自己,只有自己知道。有時候連打開一本書都覺得費力,原本想看的影片看到一半就開始恍神,週末最期待的事情,居然只是不用設鬧鐘、不必換衣服出門。

我不是突然不喜歡上班,不是遇到中年危機。只是以前不太願意承認,或者覺得工作就是這樣,既然已經選擇這條路,就應該認真走下去,負起責任賺錢養家餬口。年輕時還會在意能不能做得更好、是不是應該多學一點、再多承擔一些事情。工作經驗累積得越多,能夠處理的事情也越來越多,有時候甚至不需要特別思考,就知道一件事情應該怎麼完成。可是能力變強,並不代表就會越來越喜歡工作,反而可能因為太熟練,開始懷疑這樣的日子究竟還要重複多久。

我捫心自問,假設從明天開始,每個月都有足夠的錢可以領,不需要工作,也不必擔心未來的經濟問題,我還會不會願意繼續教書?我的答案非常乾脆,不會。

這個答案可能會讓某些人很失望。畢竟工作這麼多年,擁有穩定的職業,也累積了不少教學經驗,按照一般人的想像,應該要對志業有難以割捨的使命感,或者至少找到值得繼續努力的熱情。可是我真的沒有那麼想工作,也不覺得這件事需要特別解釋。能夠把工作做好,和喜歡一直工作,原本就不是同一件事。

我可以認真備課、按時上課,完成自己應該負責的事情,但這不表示我願意把往後的人生都交給課表安排。如果能夠少掉通勤、少掉各種附帶的管理工作、少掉幫奇葩的人事物買單,工作確實會舒服很多。但如果有一個完全不必工作的選項,我仍然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後者。因為,我並不是沒有自己想做的事情,也不是天生牛馬聖體。

我喜歡讀書,喜歡研究。對中國文學、古籍、玄學、科學、藝術以及各種感興趣的知識,還想繼續探索。有時候光是追查一個自己有興趣深思的問題,就能花掉整個下午。這些事情不一定能賺錢,也不一定會形成什麼正式的研究成果,但我就是喜歡。我理想中的生活並沒有什麼特別昂貴的安排。我不太喜歡出門,不想去電影院,也沒有什麼非去不可的景點。對旅行沒有太多嚮往,對購物也沒有很大的興趣。只要家裡有網路,有電腦和平板,能看看影片、讀讀書,偶爾寫點東西,想吃東西的時候可以吃到自己喜歡的食物,我就覺得很舒服。

還有,最好不要有人突然通知我什麼事情,不要臨時增加任務,不要讓我為了配合某個行程,提前幾個小時準備出門。我甚至可以一整天什麼都不做,就只是坐在家裡看影片,看到喜歡的地方笑一笑,餓了去找東西吃,然後繼續看。沒有進度、沒有成果、沒有值得向誰報告的事情。別評價我浪費時間,時間本來就是自己的,為什麼一定要拿來完成什麼任務,才算沒有浪費?

只是現實沒有那麼簡單。真正開始計算未來的生活費用,才會發現,不想工作是一回事,能不能不工作又是另一回事。就算不買昂貴的東西,不安排旅行,也不追求什麼奢華享受,每天生活仍然需要錢。水電、網路、伙食、保險、醫療,還有不斷上漲的物價,都不會因為一個人生活簡單就自動消失。更不用說年紀越來越大以後,健康能不能維持,將來會不會需要更多醫療支出,也沒有人能事先保證。

我不喜歡高風險投資,沒吃到股票狂漲的紅利。我的職業也在法規上焊死了不能兼職。光是維持現在的工作,已經耗掉太多精神,如果下班後還要經營副業,或者為了多賺一些錢,把僅剩的私人時間拿去做另一份工作,那實在不是我想要的生活。可是如果不願意承擔太多風險,也不願意增加勞動時間,想提早擁有不必工作的自由,便只能更仔細地計算現有收入、存款和未來可能取得的退休給付。算到最後,還是會回到那個很不浪漫的問題:到底要存到多少錢,才敢真正離開職場?

我還沒有答案。但我仍然會試著調整工作環境,爭取縮短通勤,減少不必要的工作負擔,至少不要讓自己在抵達退休之前,先被工作耗得無法正常生活。這些安排對我而言,已經不是什麼追求職業成就的計畫,而是讓自己能夠繼續維持收入、保留健康的權宜之計。有時候做了什麼選擇,並沒有崇高的意義,只是完成工作,換五斗米而已。

我擔心的是自己失去享受生活的力氣。畢竟有些事情,並不是存到足夠的錢以後,就一定還能做得成。現在喜歡閱讀,不代表以後眼睛和精神都能維持現在的狀態;現在想研究很多問題,也不知道將來還會不會有同樣的興趣與體力。人總是習慣把想做的事情安排在未來,等忙完這一陣子,等工作比較輕鬆,等存款再多一點,等到真正退休。可是那些等待的時間,本身也是人生的一部分,而且用掉了就不會再回來。

所以這次拿到考績獎金,真正讓我在意的並不只是金額太少,而是它讓我不得不重新估算,究竟還需要工作多少年,才能過自己想過的生活。上班日就還是得起床、換衣服、開車,按照課表去做該做的事情。生活不會因為想通了什麼,就突然換成自己喜歡的版本。我只是還需要那份薪水。

如果哪一天,可以每個月都有足夠的錢入帳,不必再為了生活出門上班,我大概會很高興地關掉鬧鐘,刪掉通訊軟體的大部分連路人,拿出平板找一部想看的影片,再用手機訂今天要吃的東西。至於那一天應該做出什麼有意義的事情,到時候再說吧。反正,能夠不上班,就沒有義務追著KPI了。


2026年10月10日 星期六

穿白袍的上班族

今天看了韓版《Doctor X:白色黑手黨時代》第一集,原本還有一點期待,希望能拍出自己的風格,畢竟日版《派遣女醫X》是我非常喜歡的醫療劇,米倉涼子飾演的大門未知子更是經典中的經典,她不會失敗的宣言不只是口號,更有碾壓其他醫生的硬實力。我對這個IP是有感情的,我並不強求新的劇組完全複製原來的劇情和角色,可是我最低的接受限度就是無論如何都要演出醫生的感覺。

我雖然知道韓版打算重新詮釋這個故事,也明白兩國的戲劇風格向來不同,但是既然掛上了Doctor X的名字,總會讓人好奇,這一次究竟會出現什麼樣的天才醫師。結果看完第一集,我完全沒有想繼續追下去的衝動,反而開始懷念日版那些已經看過很多次的場景。這種感覺有點奇怪,明明韓版才剛開始,角色和故事都還有發展空間,但第一集結束後,我實在沒有對任何一個人物產生強烈的好奇心。

首先得說,我並不認為韓版的主演金智媛不努力,也沒有要求她模仿米倉涼子。翻拍作品本來就可以有自己的定位,韓版想走醫療黑色劇的路線,將醫院的權力鬥爭拍得更加嚴肅,我完全可以接受。

問題是,女主角一出場,冷是冷了,漂亮也是真的漂亮,可是除此之外,我看不到多少屬於頂尖外科醫師的特質。她的神情太過固定,語氣、眼神與動作都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冷靜,彷彿只要表情夠少、說話夠冷淡,就能讓觀眾相信這是一位不容挑戰的天才。可是醫療劇看得多了,總會知道這兩件事根本沒有必然關係。冷酷是一種個性,專業卻必須經由細節建立,尤其是一個經驗豐富、技術高超的醫師,那種長期浸潤在專業領域裡的熟練與從容,不可能單靠面無表情來呈現。金智媛目前給我的感覺,甚至有些像是努力裝出老練姿態的「實習醫師」。

我想起日劇《空中急診英雄》裡新垣結衣飾演的白石惠。白石不是一個張揚的人物,甚至在早期還有不少猶豫、緊張與不安,但這些反應恰好符合角色的資歷與成長階段。觀眾跟著她經歷一次次急救,慢慢看見她如何從缺乏自信的年輕醫師,成為能夠承擔責任的團隊核心。她不需要突然變得囂張,也不需要靠冷臉證明自己的能力,因為她的成長本來就有跡可循。相較之下,韓版《Doctor X》一開始便設定女主角擁有卓越的醫術,那麼演員自然需要讓觀眾相信,這個人物早就跨過了摸索與自我懷疑的階段。

可是第一集看下來,我感受到的緊繃多過從容,感受到的刻意多過自然。如果把她放進一般醫療劇,讓她從一名年輕醫師開始成長,或許反而比較容易成立。可是,故事設定的是在體制之外的Doctor X啊!我只看到演員角色的裝,沒有感受到她的料。

日版的大門未知子就完全不同了。米倉涼子真的很敢演,甚至可以說,她根本不在乎大門未知子是不是每一秒都維持漂亮、帥氣的形象。她可以穿著高跟鞋,昂首闊步走進醫院,面對一群自以為高高在上的教授、主任與院長,毫不客氣地說出「我不幹!」;轉過身來,又可以為了吃東西、玩樂而露出幼稚得不得了的表情,任性、貪吃、愛耍賴,有時候還真的很欠揍。這種角色演不好,就會變成自大又討人厭的怪人,可是米倉涼子偏偏能讓大門未知子囂張得理直氣壯,又可愛得毫不做作。尤其當她進入手術室,整個人的狀態立刻改變,眼神、動作、指令與節奏都有了明確的專業性,剛才那個像小孩子一樣胡鬧的女人,突然成為所有人必須依靠的外科醫師。這種反差實在太迷人了!觀眾從來不需要替她的幼稚找理由,因為大家早就知道,她真的有那個本事。

而且日版真正厲害的,還不只是米倉涼子一個人。這次看韓版第一集,讓我特別失望的是醫療計畫的討論場景,一群醫師坐在會議室裡,照理說應該是各種專業判斷、立場與利益相互碰撞的地方,可是畫面裡的人物卻讓我覺得相當單薄,像是一群剛從普通公司會議室走出來的職員,換上白袍就開始討論病人的治療方案。每個人都有職稱,也有安排好的台詞,但我很難感受到他們各自擁有多少醫療經驗、專業堅持或鮮明的個性。有些人彷彿只負責提出問題,有些人負責表示反對,剩下的人則坐在旁邊當背景板。整個場景看起來很嚴肅,人物卻沒有真正立起來。最糟糕的是,當所有人都像是在等待女主角發表高見,等女主角「闖禍」,女主角的才華失去了可以對照的重量,只是在走劇情而已。

回頭看日版,簡直是另外一個世界。那些醫院高層平常忙著爭權奪利,開會時各懷鬼胎,有人想升官,有人想保住自己的位子,有人一看見院長就自動進入鞠躬模式,恨不得把「御意」兩個字刻在額頭上。說起來,這些人物似乎比韓版還要漫畫化,甚至有點荒謬,可是他們偏偏有鮮明的職業身分。像加地秀樹,明明醫術不差,偏偏又愛錢、計較利益,讓人看了又好氣又好笑;其他醫師也各有性格與私心,有人膽小,有人自負,有人熱衷權力遊戲,也有人仍然保有對病人的關心。這些人物並非人人都是庸醫,更不是全部都只會襯托主角的笨蛋。他們之所以有趣,就在於專業能力與人性缺陷可以同時存在。醫生也是人,當然會嫉妒、害怕、貪心、想出人頭地,甚至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而做出令人失望的決定。正因為他們本來具有一定的專業能力,這些私心才更值得諷刺。

日版讓我相信,醫生有專業,但也有私心;韓版第一集的群戲,卻讓我有一種正在看草台班子的感覺。

這大概就是最荒謬的地方。日版明明是一部帶著濃厚爽劇色彩的作品,醫院的權力結構經常被誇張到近乎喜劇的程度,但當角色回到醫療專業,人物的定位依然相當清楚。觀眾知道誰是真的有本事,誰只會爭功,誰技術不差卻缺乏擔當,誰又會在關鍵時刻改變立場。那些看似配角的人物,並不是離開大門未知子就無法獨立存在。

反過來說,如果戲裡的其他醫師都缺乏令人信服的專業性,那麼主角就算完成再困難的手術,也很難讓人真正感受到她超越了什麼。畢竟打敗一群強者,和打敗一群站在旁邊等著被打敗的人,所產生的戲劇效果完全不同。這不是加幾段手術畫面,或者讓人物講出更多艱深的醫學名詞,就能輕易補救的問題。

日版還有我無法割捨的理由,那就是我是「城門派」。大門未知子與城之內博美,實在是獨一份的存在。米倉涼子與內田有紀的搭配,有一種很難複製的化學反應。大門外放、任性,偶爾幼稚得令人哭笑不得;城之內相對沉穩、理性,卻也有自己的脾氣和原則。她們可以互相吐槽,也可以在生活裡展現那些不必刻意營造的親暱,而一旦進入手術室,這些性格差異又會轉化成另一種極有魅力的默契。

城之內是一位優秀的麻醉科醫師,這個設定讓她與大門之間的信任有了真正的專業基礎。手術從來不是外科醫師一個人的表演,麻醉醫師掌握著病人的生命徵象,也必須在各種突發狀況中做出判斷。大門可以對城之內交付後背,城之內也相信大門有能力完成那些看似不可能的手術。很多時候,她們甚至不需要把話說完,一個眼神過去,就已經知道對方的意思。

我喜歡這樣的關係。城門並不是其中一個人必須依附另一個人,才能顯得完整。她們各自都有自己的生命經歷、專業能力與成長線,也都曾經面對過無法輕易跨越的困難。大門不是永遠無所不能的神,城之內也不是專門負責照顧她的工具人。她們可以各自生活,可以有不同的判斷,甚至可以互相反對,卻又能在最重要的時刻選擇相信對方。這種信任不是靠幾場刻意安排的曖昧戲碼就能建立的,而是經過一季又一季的劇情,慢慢累積出來的感情。當然,作為城門派,我會從她們的互動裡讀出更多專屬於CP的趣味,但即使不嗑CP,仍然能夠看見這兩個女性角色的完整與精彩。尤其米倉涼子那麼放得開,內田有紀卻總能穩穩接住她,兩個人的反差萌早就焊死在我的觀劇記憶裡。

我知道拿韓版第一集與日版多年累積的城門關係相比,並不完全公平。我一開始就說我並沒有期待韓版能塑造出另一組城門,更不認為所有醫療劇都必須有一對讓觀眾嗑得死去活來的搭檔。問題是,第一集至少應該讓我對某個人物產生興趣,想知道她接下來會遇到什麼事情,又會如何處理。可是目前的金智媛,沒有讓我感受到那種眼睛一亮的驚喜,連醫院裡其他醫師的群戲,也缺乏讓人想繼續認識他們的吸引力。劇本可以安排很多衝突,導演可以營造沉重的氣氛,演員也可以非常認真地詮釋角色,但這些努力最終仍然要回到觀眾實際看到的表演成果。至於是誰造成了這樣的結果,我並不打算隔著螢幕替劇組召開檢討會議。

醫療劇已經有那麼多了,有熱血急救,有醫療倫理,有醫院政治,也有天才醫師對抗權威的故事。觀眾並不缺少選擇,更不需要因為某部作品具有經典IP的光環,就勉強自己繼續追下去。或許韓版後續會漸入佳境,金智媛或許會找到更適合這個角色的表演節奏,其他醫師也可能逐漸展現自己的個性,這些都還不知道。只是目前看完第一集,我的期待沒有被勾起來,倒是重新想起米倉涼子當年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樣。

未知子穿著白袍,頂著一張漂亮又欠揍的臉,毫不客氣地拒絕醫院那些亂七八糟的要求,轉頭又露出幼稚得要命的笑容,對著大叔撒嬌。旁邊還有城之內博美,早就習慣她的各種任性,該吐槽的時候吐槽,該配合的時候連多餘的話都不必說,一個眼神就秒了千言萬語。

怎麼辦,明明日版已經看過那麼多次,現在卻又有點想重看了。至於韓版的第二集,我沒有打算追。反正大門未知子大概不會同意我為了看劇勉強自己加班。而城之內博美知道我堅持看完韓劇第一集,會說聲:辛苦了!



2026年10月9日 星期五

車窗裡的人

這幾年,我很少一個人「出門」,有了孩子之後,我甚至推掉所有必須出差的機會。我的日常就是點對點的移動,只是偶爾觸發隱藏任務,解完了,依然回到原點待命。

我平常當然會自己開車,甚至每天都要開很長一段路上工。可是開車跟坐車完全不是同一回事。開車的時候,手握著方向盤,腳踩著油門和煞車,眼睛一直看前面,旁邊的機車會不會突然切進來、前面是不是又在施工、紅綠燈還剩幾秒,腦子根本沒有停下來。所以每天出門上班,在還沒有到辦公室之前,就已經耗費了大半的精力,下課後再開車回家,只是把自己移動回充電樁而已。

所以這次自己搭車去台北,雖然只是一趟當天來回的行程,我卻在坐上高鐵之後,忽然感受到很久沒有出現過的舒服。

家人送我到車站,我一路定點報平安,到了哪裡傳個訊息,也拍張照片,並沒有突然跟原來的生活斷開,只是坐進自己的位置之後,那一小塊地方暫時真的只屬於我。我不用開車,不用看路,也沒有誰坐在旁邊跟我說話,高鐵自己會往前,我只要坐著就好。坐著、坐著、不用擔心紅綠燈,買了對號的座位,這個空間就暫時變成我的堡壘。

因為感冒、腸胃不適,午餐我沒有買便當,只吃了一個御飯糰,又從販賣機買了一瓶蘋果汁,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甚至比平常還普通,只是我喜歡這種安排,不需要非常特別的驚喜,但是是能夠自主。我的生活裡太少有這種時候了,所以餓了就吃,渴了就喝,沒有下一件事情立刻追上來,只要坐著等目的地到,對我來說是幸福的感覺。

當然,這趟路也沒有因為我覺得舒服,就突然變成什麼優雅的個人旅行。到了台北車站,我果然迷路了。太久沒有搭捷運,一下子看錯方向,在車站裡繞了好幾圈。搭捷運搞錯方向搭錯車,出站以後又往相反的地方走,感覺像是解不完又沒有關主的大地遊戲。我站在路邊看著手機,明明覺得目的地應該就在附近,偏偏怎麼走都不對。

我很怕這種事,其實我出門以前都先查清楚了,我還做了幾張圖卡。我覺得一個旅人應該做到會看路線,抓準時間,不要讓自己看起來很笨、很茫然。可是當天真的錯了,好像也就那樣。我找不到路標,因為那條路剛好在施工,地圖上沒有告訴我。

但我不知道就問路人,還是不確定就再問附近的友善人員,走反了再轉回去,捷運搭錯了就重新看一次。一路確實有點狼狽,精神緊張、足底筋膜炎疼痛,可是最後還是提前到了會場,完整參與活動,還領了一個小餐盒。

當我回程再走同樣的捷運路線,我居然已經開始習慣那個節奏,知道要看哪一邊,也大概知道人流會往哪裡走,我的自在和篤定,竟然還「帶領」著幾個人一起走回捷運站。上午還在同一個地方搞不清楚東南西北,下午已經可以帶人走,這件事情本身有點好笑。幸好那些人遇到的是進化的我,幸好我只在第一趟把自己帶錯。

我以前一直很怕做不好,可是很多事情可能本來就不會第一次做好,只是我太習慣把「第一次不要出錯」當成基本要求,有了這個偶包,突然就不能容錯。我想起了自己今天穿的服裝,那是我選擇搭配好的樣式。我穿了西裝外套,戴了藍色帽子,有一種自己套著殼的感覺。

前一天我只穿一件襯衫,帶著口罩,沒有內搭,在樓梯間被人誤認成來修設備的人,當時只覺得荒謬,回頭想想卻有點警醒。我不一定要穿得多正式,也不是外表多重要,只是人如果累久了,真的很容易把「隨便將就」,反正只是上班,反正趕著出門,反正今天撐過去就好。然後,就越來越沒有底線。

衣服少一件,好像沒什麼;頭髮亂一點,也沒什麼;臉腫一點、眼睛累一點,也沒什麼。每天都說沒什麼,最後照鏡子時卻有點陌生。那個人是誰?怎麼又老又醜又沒有精神?所以出門時把衣服穿好,不是為了給別人看,反而比較像提醒自己,我要好好把自己帶出去。服裝像一層殼,有了那層殼黏著,人慢慢鬆了。

高鐵窗外的風景很好看,是它快得根本看不清楚。房子、農田、道路、電線桿一個接一個閃過去,有些東西才剛進入視線,下一秒就不見了。我很喜歡那個感覺,因為我知道自己經過了,卻不需要把每一樣東西都看懂。平常生活不是這樣,工作上的訊息來了會看,信件來了會看,有人問事情也會下意識想處理,久了像是每一件從眼前經過的東西都要伸手抓一下。那天早上也有工作訊息進來,我看到了,沒有處理;公務郵件還是照樣寄來,我知道它們沒有消失,只是覺得明天再說。後來有人問了一個很簡單的問題,我順手回了。以前大概會覺得這樣很不一致,既然說不處理工作,怎麼又回;可是現在反而覺得沒什麼,想回就回,不想回就不回,至少不是每一聲通知都要立刻把人從座位上叫走。這可能只是很小的差別,但我很需要這種小差別。

開學以後,我一直覺得自己變得很奇怪。不是突然做不了事情,該上的課還是上,該處理的東西也還是會處理,表面上大概看不出太大的問題,可是身體很誠實,一個多月下來,整個人就是累。那種累不是睡一覺、睡很多覺就能補回來,反而比較像有很多很細的東西一直黏在身上。額外的課、臨時的事情、午休要不要多走一趟、訊息是不是現在就該回,單獨拿出來都小得不得了,小到如果為這些事情不高興,好像還顯得很計較,沒有愛。

可是累到頭之後,我開始會問值不值得。多一點錢當然很好,問題是那一點錢值不值得拿體力去換;有人願意額外付出當然也很好,可是願意的人去做就好,不需要把「大家都很辛苦」變成另外一種PUA。以前我想著,反正還做得到,那就做吧。但我現在不想再用「做得到」當標準,因為有些事情做得到,做完也沒有怎樣,只是人會一天比一天難看而已。

回程的時候,我真的就在車窗裡看見了那個「難看一點」的自己。暑假拍過的照片還在手機裡,那時候臉比較俐落,眼睛也比較有精神,整個人看起來乾乾淨淨的。現在的臉明顯浮腫,眼周也累,開學才一個多月,我盯著玻璃上的倒影,心裡第一個念頭竟然是:到底怎麼弄成這樣的。那是誰,穿著我的衣服、戴著我帽子的怪物是誰?為什麼不好好照顧自己?

不過雖然我看起來滄桑,身體狀況很差,感冒、生理期,從早到晚走了快八千步,還在陌生的地方多走了不少冤枉路,照理說應該比普通上班日更累,可是很奇怪,我的肩膀卻比平常鬆。

我坐在座位上,誰都不認識我,我也不用跟任何人說明自己現在是誰、做什麼、還有哪些事情沒完成,累就是累,靠著椅背就好。那一刻沒有什麼特別深刻的感悟,只是覺得有點不可思議:一個這麼累的日子,竟然比平常上班的時候舒服。

活動結束以後,我拿著證明和小餐盒回家,沒有買伴手禮,也沒有順便去哪裡逛,甚至一路上最明確的想法就是趕快回去,畢竟隔天一大早又要上班,還要一路到第八節。我沒有因為這趟出門就愛上旅行,只是覺得以後如果剛好有想去的活動,還是可以適度出去「鬆」一下。我不是想把生活過成什麼新的樣子,就只是想偶爾換個地方坐著,讓車子自己走,讓窗外的東西經過。

回程的天色慢慢暗下來,玻璃上的倒影反而越來越清楚,我看著那張還是有點腫、有點累的臉,忽然覺得它其實沒有什麼不好,只是太累了而已。至於開學一個多月到底怎麼能把人弄成這樣,我現在還是不太知道,只知道那天坐在車窗旁邊的時候,我好像沒有那麼討厭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