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和女兒一起吃飯,她突然笑著對我說:「妳吃飯好快。」
我愣了一下,才開始認真觀察自己。是真的很快。幾乎沒有停下來,筷子一直夾,幾分鐘就把一餐吃完。我忽然想起,以前的我不是這樣。
學生時代吃飯是一件很享受的事情。我會慢慢品嚐每一道菜,喜歡比較不同的味道,甚至還有一個小習慣,把最好吃的那一口留到最後。那不是刻意,而是一種期待,好像一頓飯有一個圓滿的結尾。
可是開始當老師之後,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吃飯變成了一項任務,不知道是為了證明給誰看的責任。
高中老師真正的壓力,不一定是上課,也不只是改作業,而是永遠不知道下一分鐘會發生什麼事。可能剛打開便當,學生就跑來找老師;可能才吃兩口,行政通知開會;可能剛坐下,就有人敲門說有事情要處理。空堂不是休息,而是暫時沒有事情。因為不知道下一次能安心吃飯是什麼時候,所以每一次有空,我都會趕快把飯吃完。
久而久之,大腦就形成了一種模式:現在有時間,快點吃,不然等一下會餓到胃痛。
工作之後,我的胃口其實一直不好。吃飯不是因為餓,而是因為知道不吃不行。下班回到家,常常又累到沒有食慾,只想躺著休息。有一段時間的假日會突然暴飲暴食,好像想把平日失去的東西一次補回來。零食、飲料、炸物、甜點、正餐……能吃的一直吃,胃痛了就吃胃藥,過敏了就吃過敏的藥。
現在回頭看,那並不是嘴饞,而是長期壓力下的補償。我的身體也不是一直都能接受外面的食物。
因為過敏和腸胃的問題,很多食物我絕對不能吃,不然就得「進廠維修」。有些調味吃了就不舒服,有些甚至會引起腸胃炎,有些會讓我立刻發炎發燒。於是開始自己帶白飯和饅頭,至少主食是自己信任的,不用擔心配菜全部不能吃,也不用勉強自己把可能讓身體不舒服的東西吞下去。
很多同事會一起訂飲料、一起團購。我以前也會跟著訂,現在幾乎都拒絕。如果有人問,我通常只是笑笑地說,之前讀博士班壓力太大,胃食道逆流,到現在還在調養,所以不太喝飲料。
這是真的,七分真實三分虛構,成年人的社交話術,解釋,但也沒有必要把所有理由都說完。
真正的原因,是我越來越知道自己的身體需要什麼。我不想因為配合同事,而喝一杯自己根本不想喝的飲料,還花錢當分母。我不想因為合群,而讓胃再一次不舒服,整個上班的時間更雪上加霜。以前我很在意是不是跟大部隊一起,現在我更在意自己的身體是不是舒服。我不喜歡和同事一起吃飯,不是因為討厭同事,而是那仍然是在工作。
聊天可能會聊到行政、學生、考試、家長、教育政策;有人抱怨,有人討論事情,即使只是吃飯,大腦還是在待命。那不是休息,而是另一種形式的工作。沒完沒了,影響消化吸收的加班。
真正讓我覺得開心的,是和女兒一起吃飯。我們會一起討論今天吃什麼,一起分享一份餐點,一起喝一杯飲料。遇到好吃的東西,就分一口給對方;如果今天不想喝飲料,那就都不要喝。沒有任何壓力,也不用趕時間。
我喜歡的不是吃,而是一起吃。餐桌終於回到它原本的樣子,不是補充體力的地方,而是生活的一部分。我痛恨第八節,就是因為這種情勒剝奪了我的家庭小確幸。然後,從我意識到自己的習慣,我開始理解,為什麼自己以前總是這麼累。
老師真正辛苦的地方,不只是備課和上課,而是整天都處於待命狀態。吃飯時不知道什麼時候有人來找,午休還要巡視教室。更讓人無奈的是,有些高中生明明已經十七、十八歲,卻還需要老師提醒搬營養午餐的餐桶,不然大家只顧著滑手機;午休時間,也不知道教室裡還有同學真的想休息,聊天、嬉鬧,最後還是老師一再提醒安靜。每一件事情都不算大,但一天累積下來,就是不停地消耗。
老師不是只教主科知識,也一直在提醒最基本的公共生活:東西要收、垃圾要丟、別人休息時要降低音量、公共空間要尊重他人。這些提醒重複了無數次,大腦始終沒有真正休息的時候。然後,又得在這些無腦的叮嚀和無力感之下,繼續工作。
這個暑假,我最大的收穫,不是完成多少工作,而是開始把生活還給自己。我慢慢吃飯,慢慢陪女兒吃早餐,慢慢選擇自己能吃的食物,不再為了合群委屈自己的身體。我發現,原來以前那個會把最好吃的一口留到最後的人,並沒有消失,只是被二十年的工作節奏暫時蓋住了。
現在,我想慢慢把她找回來。因為人生不該永遠只是完成一件又一件的任務。有些時候,一頓安心的飯,一個沒有壓力的午後,一次和女兒分享食物的笑容,本身就是生活最珍貴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