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29日 星期二

到底誰比較相信愛情?

這幾天豆瓣的小組很熱鬧,冉濛雙方的粉絲不知道為什麼又在CP粉的領地裡吵了起來,吵的內容也很簡單:她們分手了。

我看到「分手」兩個字的時候,第一個反應不是難過,也不是急著去找最近有沒有什麼新的糖,而是覺得很疑惑:等等,你們是不是「不小心」承認了什麼?原來你們也知道誰是真嫂子啊!

在我的理解裡,「分手」是一個有前提的詞。兩個普通同事很久沒有見面,我們通常會說沒有合作;兩個朋友很久沒有聯絡,可以說疏遠;兩個曾經很要好的人各自忙碌,可以說現在比較少往來。只有在某種親密關係曾經成立的敘事裡,才會出現「分手」這個詞。偏偏最努力宣布她們分手的人,往往又是平常最不承認CP的人。

這整件事忽然產生了一種奇怪的喜劇效果:CP粉還在自己的地盤裡看影片、翻舊糖、含著龜糖、剪片、寫文,旁邊突然衝進來一群人,非常嚴肅地通知大家:「不要再嗑了,她們已經分手了。」我每次看到都很想問一句:你們到底知道了什麼?

據說其中一項證據,是最近沒有看到某人戴著另一個人的大手串。我覺得這個證據尤其有趣,因為以前CP粉拿手串出來嗑的時候,總有人會說:「不就是一條手串嗎?這也能嗑?」這個說法其實很合理,一件飾品當然不能證明兩個人的私人關係。然而有一天,那條原本「什麼都不能證明」的手串沒有出現,忽然又變成了感情狀態的重要指標:沒戴了,肯定出事了。我就更困惑了。它到底重不重要?

到底是想要這手串出現?還是希望這手串不要再出現?退一萬步來說,如果戴著信物、標記物不能證明相愛,那麼沒戴自然也不能證明分手;如果沒戴足以證明感情發生變化,那麼以前長期戴著的時候,至少也應該承認CP粉有拿它來開心一下的資格。不能一條手串戴在手上的時候只是普通飾品,拿下來以後突然晉升成感情氣象台。這樣未免太為難一串珠子,它可能從來不知道自己肩負著如此重大的任務。

另一項證據更奇妙:其中一個人最近沒有什麼公開活動,所以消失了一陣子。沒有公開活動,當然就沒有新的公開畫面,沒有新的公開畫面,自然也不會有新的互動素材。事情到這裡其實就結束了,可是粉圈顯然不能容忍「沒有資料」這種無聊的答案。只要中間空了一段,大家就很容易自動補上劇情:為什麼沒有出現?是不是避嫌?是不是感情變了?是不是已經不聯絡?是不是其中一個人傷害了另一個人?是不是分手了需要療傷?

三月有畫面,四月有畫面,五月沒有畫面。現實世界的答案可能只是:五月沒有畫面。到了粉圈,五月卻成了一個巨大的黑洞,裡面可以塞進一整齣連續劇。從情天恨海到破鏡重圓,這,這,所以冉濛是真的!

最讓我覺得有趣的,還不是「分手」這件事,而是雙方唯粉對這段關係的描述。大家嘴上都不承認對方是「嫂子」,說起來卻一個比一個像娘家人。我們姐姐以前明明那麼好,是她付出比較多,是她比較在乎,對方愛得根本不夠,對方不值得,她終於放下了,她值得更好的人。她沒有我們姊姊那麼勇敢,她配不上我們姊姊……每次看到這些話,我都忍不住停下來想:不是,你們不是說她們只是普通朋友嗎?

如果真的只是普通朋友,到底誰辜負了誰?朋友為什麼需要提供足夠「爆裂」的愛?為什麼還能計算誰付出得比較多、誰回應得比較少?甚至還進一步判斷自己的姐姐愛得比較深,對方愛得不夠,因此不值得這份感情。這已經不是不承認CP了,這根本是在替兩個成年人做感情結算,只差沒有拉一張Excel表格,把主動、陪伴、禮物、眼神和手串全部換算成點數,最後算出到底誰欠誰比較多。

我原本以為CP粉才是最會腦補的一群人,後來才發現,我可能誤會很久了。

CP粉的腦補通常很沒有出息,窩窩囊囊的。看到一個眼神,開心;看到一個同款,開心;以前的影片被重新翻出來,再開心一次。沒有新的東西,就回去考古,反正網路上的影片不會因為時間過去就自動消失。很多時候大家甚至很清楚自己正在做什麼:這是我喜歡的解讀,這是我覺得好看的故事,至於兩個真人關上門以後到底是什麼關係,我不知道。說好的自己開心,請正主遠離CP粉的超話和小組。

還有讓我大開眼界的,反而是那些非常確定自己不嗑的毒唯。他們不只知道兩個人已經分手,還知道誰愛得比較多、誰受了委屈、誰不值得、誰終於清醒。有時候我看著看著,甚至會產生一種錯覺:你們是不是偷偷看到了CP粉沒有權限觀看的加長版?還是你們在正主身上加裝了什麼?

說到底,外人什麼都不知道。公開畫面只能證明公開畫面裡發生過的事情,沒有出現的畫面也不能拿來證明不存在的事情。兩個成年人今天有沒有聯絡、昨天有沒有見面、現在是朋友、戀人、前任,還是某種根本不需要向任何人定義的關係,都不是旁觀者靠一條手串能夠判決的。何況成年人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忙起來幾天甚至幾個星期沒有公開消息,本來就是再普通不過的事情。生活不是偶像劇,不會每一集都安排感情線,也不是所有沉默都在醞釀下一場分手戲。

我自己嗑真人CP其實有一條很清楚的界線。如果其中一方已經有婚姻關係,我就很難把刻意營造的親密互動當成愛情來嗑。也許當事人的伴侶完全不介意,也許那只是節目效果,那是他們自己的關係和約定,我無從判斷;但對我來說,只要那裡明確站著另一個伴侶,我就不太願意把真人的曖昧往愛情方向想像。反過來說,如果兩個成年人在公開身分上沒有這層婚姻關係,那麼即使真的彼此喜歡、真的交往,又有什麼大不了的?這並不代表她們真的在一起,只是代表這種可能性本身並沒有冒犯誰。

所以我從來沒有覺得嗑CP一定要拿到一張證明書。我喜歡的其實就是那個「也許」,是那個或許,是那個薛丁格的交往。

也許她們真的曾經很靠近,也許只是感情很好的朋友;也許那些我們看見的細節有某些意義,也許只是粉絲看得太仔細。真的也好,假的也好,只要沒有傷害別人,我很願意把那一點模糊留在那裡。人和人之間本來就不是每一段關係都必須向陌生人交代名稱,更何況我只是一個坐在螢幕前看影片的人,實在沒有必要拿著放大鏡替別人登記感情狀態。

因此我不能理解的,始終不是有人不嗑冉濛。世界上本來就沒有任何一對CP需要所有人喜歡,不喜歡實在太正常了。我不能理解的是,既然如此不相信,為什麼還要千里迢迢跑到CP粉聚集的地方,鄭重宣布這段自己從來不承認的感情已經結束。那個畫面實在太荒謬了。

好像一群人原本安安靜靜坐在自己的院子裡看以前的影片,吃著不知道第幾次回鍋的舊糖,突然有人推開門,神情凝重地說:「別看了,她們已經分手了。」院子裡的人抬起頭,彼此看了一眼。我們甚至都還沒有證明她們交往過。你怎麼已經看到超點了?請問哪裡可以買會員?好心點給個連結好嗎?

後來我想,也許我一直弄錯了一件事。CP粉未必是最相信愛情的那群人,CP粉只負責相信自己眼前那幾分鐘很好看,剩下的事情並不急著知道。真正需要一段完整愛情故事的人,反而可能是那些最激烈地否認它的人。他們需要知道誰先愛上誰、誰付出比較多、誰辜負了誰,最後還必須替自己的姐姐安排一個「清醒」的結局。

這樣想來,CP粉嗑的可能只是糖。毒唯嗑的,才是一整部虐戀。至於那條手串,我希望它不要有太大的心理壓力。畢竟只是一串珠子,一下負責官宣,一下負責分手,偶爾沒有上班,還得承擔兩個粉圈的悲歡離合。它真的已經很忙了,它應該不知道人間那麼複雜的愛情。


用途暫定中

前幾天和女兒逛文具店,買了一顆很奇怪的橡皮擦。這新東西是正規的大廠品牌,包裝上標榜多功能,甚至可以擦除原子筆,光是這個功能就足以讓人好奇。畢竟原子筆一寫通常沒有什麼回頭路,要嘛塗掉,要嘛立可帶蓋過去,如果真的有一顆橡皮擦可以處理,感覺還滿方便的。結果買回家實際一擦,才發現它所謂的「擦掉」跟我想像的不太一樣。字確實會變淡,但紙也跟著遭殃,來回多磨幾下,紙張纖維被磨得發亮,甚至薄到有點透光。我看著那張紙,覺得這東西比立可帶還糟,至少立可帶只是醜一點,不至於差點把紙擦出一個洞。

既然不好用,照理說大概就是丟進抽屜,有空時拿來刻印章,或者很大概率過一陣子忘記它的存在,等到哪天整理東西再疑惑自己當初為什麼會買,然後嘲笑自己太好騙。可是後來我隨手拿它去擦辦公桌的桌面污漬,居然很好用,陳年的痕跡就那樣水靈靈的清除了,不至於說像新的一樣,也算是涅槃重生了。

它原本讓我嫌棄得要命的摩擦力,換了一個地方突然變成優點,一些普通橡皮擦弄不掉的痕跡,被它磨幾下就乾淨了。我這才發現,它沒有變好,也沒有經過任何改造,還是原來那顆差點把紙磨穿的橡皮擦,只是我不再照著包裝上的說明使用它,也沒有直接丟掉它。

我想到它「變廢為寶」,可是很快又覺得這比喻不對。它根本沒有變成寶,我也沒有多高明地拯救一件失敗的商品。它只是被放到另一個地方使用而已,連「找到真正適合它的位置」都說得太滿,誰知道擦桌子就是真正適合它的位置?也許哪一天又有人發現它可以清掉塑膠盒上的痕跡,也許小孩根本不想拿它擦任何東西,只覺得方方正正很好堆,乾脆拿來當積木。橡皮擦也可以不拿來擦,它被製造成橡皮擦,不代表從此只能過橡皮擦的「擦生」。

以前讀論語的「君子不器」,很容易把它解釋成君子不能像器物一樣只有單一功能,不能被固定在一種用途之中。可是現在看著桌上這顆奇怪的橡皮擦,我突然覺得,連「器」本身好像都沒有我們想像中那麼安分。

杯子可以插筆,餅乾盒可以裝針線,曬衣夾可以拿來封零食袋,舊牙刷退役之後常常轉職成清潔工具。這些東西沒有反抗自己的名字,當然也不會對命運表示任何意見,真正改變的是使用它們的人。人看見一件東西,決定怎麼理解它,也決定要把它放進哪一個分類。

分類當然沒有錯。人需要替世界命名,否則生活大概會亂成一團。我們總不能走進文具店,指著架上的東西說「請給我一個長方形、具有摩擦力、可能可以磨除某些表面物質的東西」,直接說橡皮擦方便多了。說明書也很重要,它告訴我們製造者為什麼做出這件東西,怎麼使用比較安全,甚至有哪些事情最好不要做。如果說明書上都說有危險了,建議是不要絕情換真心的亂來。

問題不是分類,也不是說明書,而是我們很容易在不知不覺間,把「目前知道的用途」當成「它全部的用途」。如果世界上真的有超能力,某個人的異能偏偏是可以把別人的頭髮變成金黃色,這算不算厲害?對一個正準備染金髮的人來說,大概非常方便,不必漂、不必坐在美容院等幾個小時,也不用忍染劑的味道;可是對一個原本就是金髮的人來說,這項能力幾乎等於什麼都沒發生。要是遇到一個非常討厭金髮的人,這甚至不是能力,而是災難。同樣一件事,沒有改變的只是「能把頭髮變成金色」這個能力,至於它究竟有沒有用,從來不是能力自己能夠回答的問題。

韓愈說「世有伯樂,然後有千里馬。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我們很熟悉這個說法,也很自然地相信好的能力需要遇見看得懂的人。千里馬能日行千里,遇不到伯樂,才美便可能無法被看見。可是伯樂能看見的或許也只是他所理解的那一部分。因為伯樂知道什麼是千里馬,所以他能辨認善於奔馳的馬;但如果有一匹馬跑不了千里,卻特別能在崎嶇山路負重,那麼在尋找千里馬的標準裡,它自然不會被選上。不是它沒有能力,只是我們一開始問的問題就是「誰跑得最快」。

寫說明書的人其實很重要。寫的人看過什麼、知道什麼、需要什麼,都會決定那張紙最後寫了什麼。可是再有見識的人,大概也寫不出最後一版,因為他不可能預先知道這件東西離開自己手裡之後,還會遇見哪些人,被帶進什麼樣的生活,又會在什麼奇怪的時刻突然派上用場。說明書永遠只能是當時版本。說明書說的是那時候最適合的用法。

我們不需要把說明書撕掉,因為很多事情在當時確實是對的,一顆橡皮擦被設計來擦字,一匹馬被訓練來奔跑,一個人確實可能在某個階段很適合某件事。只是「現在是這樣」和「只能是這樣」,中間其實隔著很遠的距離。可惜我們常常寫著寫著,就忘了在頁角標上日期,或者在檔案上註記版本編號。

尤其是替人寫說明書的時候。我們很喜歡問別人擅長什麼、適合什麼,以後可以做什麼,好像每個人都應該找到自己的舞台,然後站到燈光下面,把最擅長的事情秀給大家品鑑。這些話通常出於善意,可是下台後又覺得有點累。為什麼每個人都一定要有舞台?有人可能根本不想上台,有人有一項做得很好的事情,卻不想把它變成工作;有人今天喜歡做的事,幾年以後不喜歡了;還有人暫時沒有任何特別想證明的東西,只想安安靜靜過日子。若每一種能力最後都必須兌換成某種成就,才能證明它存在的價值,那麼「找到自己的舞台」有時候也會變成另一張寫得太滿的說明書。

甚至連自己替自己寫的也一樣。我們說:我就是這種人,我不適合那件事,這個我做不到,那個我沒有興趣。有些判斷當然是真的,而且可能經過很多次失敗才終於確認,沒有必要假裝只要相信自己就什麼都辦得到。可是那些判斷仍然有時間。二十歲寫下的自己,不一定能完整說明四十歲;今年覺得重要的事情,也不保證十年後還排在同樣的位置。新版不一定比舊版厲害,有時候反而少了很多功能,以前願意做的事現在不願意做,以前可以忍受的東西現在不想忍了。那也不是退化,只是說明書需要重新編排。

我現在還是把那顆橡皮擦放在抽屜,跟一開始差不多。畢竟它擦原子筆真的很難用,我實在不想弄破紙張,這個評價沒有因為後來發現新用途就必須撤回;我也沒有因此覺得它是一件被埋沒的寶物和啟示,要放在書桌前「臥薪嘗膽」。它只是偶爾被我拿來擦擦桌子而已。如果哪天又發現別的用途,大概也不奇怪。如果始終沒有,也沒什麼關係。畢竟包裝上的那幾行字,只是有人在某一個時間點,替它寫下自己知道的事情。

至於後來呢?後來總會有後來的版本,後來再說,不說也行。

2026年9月28日 星期一

今天沒有任務:聖黛CP

在B站看到有人把林黛玉和孫悟空放在一起,組合成聖黛CP。第一次看到的時候,我只是覺得有趣,對於網友的腦洞大開,我只能給予支持,然後嚴肅觀看。我試圖理解兩個完全不在同一本書裡的人,一個住在大觀園,一個從花果山一路打到凌霄殿,連年代都對不上,怎麼想都沒有什麼關係。

可是影片看多了,卻漸漸覺得這個組合有種奇怪的合理,甚至可以說是魔力。用AI的技術把這兩個角色縫合在一起,主打的不是重生、復仇、爽文,不是英雄救美,不是大聖替林妹妹打跑了誰,甚至不是絳珠仙草遇到對的石頭,而是他們什麼大事都沒有做。他們一起騎腳踏車,一起逛街,一起吃甜筒,一起到遊樂園、一起逛夜市。有一段畫面裡,兩個人騎著腳踏車往前走,陽光很好,路也很長。我看了很久,忽然覺得這比筋斗雲更適合他們。

筋斗雲一翻十萬八千里,太快了,也太像孫悟空原來的人生。他總是在趕路,趕著救師父,趕著降妖,趕著從這一難走到下一難,趕著成為別人希望的工具人。西天永遠在前面,只要經還沒有取到,路就沒有真正走完。而黛玉看起來不像一個趕路的人,她只是被放在倒數計時裡檢測。她的一生大部分時候都在園子裡,從瀟湘館到怡紅院,從詩社到席間,走來走去不過那些地方。她趕的是一段早已寫好的命數,是早已被設定好的還淚程式。

絳珠仙草受了神瑛侍者的甘露,無水可還,便要用一生的眼淚償他。從下凡的那一刻開始,她的故事就已經有了方向。她哭一次,就離還完近一點;身體壞一點,就離故事的終點近一點。悟空的前方是西天,黛玉的前方卻沒有一個可以指給別人看的地方,可是他們都一樣,很少真正擁有可以隨便浪費的時間。一個趕的是被迫出征的十萬八千里,一個趕的是不太愉快的一生。

所以我喜歡她們一起騎腳踏車。用腳驅動的車子到哪裡都沒那麼快,得一圈一圈地踩,一步一步的蹬。沒有神通,沒有捷徑,甚至遇到紅燈還得停下來。看到路邊有什麼,可以下車;累了,可以坐著;甜筒快融了,就先把甜筒吃完。今天沒有一定要到西天,也沒有哪一滴眼淚非得流完,不會有人硬是要拉踩,也沒有人在旁邊念緊箍咒。

他們終於不用趕路。這句話放在兩個人身上,意思並不完全一樣。對悟空來說,是終於沒有下一難;對黛玉來說,是終於沒有早已寫好的結局在前面等她。他們不需要在天黑以前抵達哪裡,也不需要證明今天走了多遠。騎錯路甚至也沒有關係,因為今天根本沒有目的地。他們在自己的原來的故事裡,沒有過太多這樣的日子。

黛玉在進賈府以前,是父母的寶貝女兒。後來母親死了,父親也死了,她進入另一個龐大的家族,小心翼翼的生存,成為一個必須知道自己身在何處的人。更早以前,絳珠仙草下凡還淚,那個故事讀起來很美,也be的讓人心碎,木石前盟對上金玉良緣,沒有人問過這個劇本的女方滿不滿意。一個人的一生還沒有真正開始,眼淚就已經有了用途。

悟空也沒有好到哪裡去。我很喜歡他在菩提祖師那裡的那段日子。那時候他還沒有成為誰的徒弟,沒有緊箍,也沒有西天。他學七十二變,學筋斗雲,得意的時候還要在師兄弟面前賣弄。他當然也闖禍,也被逐出師門,可是在那段很短的時間裡,他的本事只是他的本事,不是為了保護誰,也不是為了完成哪一場劫難。只是被寵著的、護著的、守著的小小石猴。

後來一個要還淚,一個要取經。讀者很習慣接受這些事情,人物總得有任務,否則故事怎麼往下走。林黛玉如果身體健康、父母雙全,在自己家裡讀書寫詩,《紅樓夢》大概很難開始;孫悟空如果一直留在花果山吃桃子、喝酒、帶著猴子猴孫到處玩,《西遊記》也走不了幾回。他們都需要離開原來的位置,需要被主角「驅使」,才有我們讀了幾百年的故事。

可是二創不需要。故事已經寫完了。經取到了,淚也還完了。那些應該完成的事情,原作者早就替他們完成。於是後來的人忽然把兩本書翻開,從裡面各牽出一個人,放在一條現代街道上,給他們兩輛腳踏車,再一人塞一支甜筒。什麼都沒有發生。我偏偏最喜歡這些什麼都沒有發生的部分。

我不太在意他們是不是愛情。友情也很好,甚至不需要替這段關係取名字。人生裡不是每一個重要的人都必須陪我們走到最後,也不是所有相遇都要有結果。有些人只是在某一段路上剛好與我們並肩,陪我們看過一些以前沒有看過的風景,說過一些後來還會記得的話。再往前走,也許方向就不同了。那並不會使曾經同行的路變得比較短。我甚至覺得,他們不必互相「救贖」。

悟空不必治好黛玉的悲傷,黛玉也不必理解悟空所有的孤獨。他們都已經從自己的故事裡走過那麼遠了,沒有必要到了另一個故事,還得負責把另外一個人修好。就出去玩吧。

騎腳踏車的時候,悟空大概還是會騎得太快。黛玉在後面叫他,他才發現人沒有跟上,又折回來。逛街的時候,黛玉會在一些沒什麼用的小東西前面停很久,悟空不明白有什麼好看的,卻也只能站在旁邊等。吃甜筒的時候,他三兩口就吃完了,再盯著黛玉手上的看,黛玉大概只要瞥他一眼,就知道他在打什麼主意。這些事情實在太小了,小到不值得寫進任何一部名著。小到沒有正規的劇組想拍,還好AI成就了這種奇思妙想。

人活著真正想要的,本來就沒有那麼跌宕起伏、盪氣迴腸。我們在故事裡尋找意義,尋找一個人為什麼出現,一段關係教會了我們什麼,一場苦難最後換來什麼。可是有些時候,我希望什麼都不要換,甚至就直接把那幾頁撕掉。不要營銷哭過所以更懂得愛,不要讚頌被壓在山下所以終於學會什麼,不要讓每一道傷口最後都非得長成智慧。那些事情發生過,就發生過了。

山還在後面,園子也還在後面。五行山沒有消失,瀟湘館也不必拆掉。他們還是記得自己從哪裡來,仍然是原來那兩個人,只是那些曾經沉重得不得了的事情,終於不再要求他們繼續做什麼。沒有壓迫著他們的正派、反派,沒有要走劇情、追kpi。

他們只是走路、游泳、騎腳踏車。不是筋斗雲,不是仙術,也沒有誰來接引。兩個曾經活在神話裡的人,慢吞吞地踩著踏板,和普通人一樣等紅燈,經過商店的時候停下來,想吃東西就買一點,天色晚了再往回走。沒有哪裡非去不可,也沒有什麼事情非得今天完成。甚至不需要知道這條路最後通往哪裡,最後就算根本沒有去成原本想去的地方,那也沒有關係。

輕舟已過萬重山。輕舟,已過,萬重山。

以前我覺得「萬重山」重要,因為那裡有磨難,有故事,有值得講述的東西。可是用「輕舟」負重前行,也許更難。真正的輕,不是忘記那些山,而是山已經不再決定船往哪裡走。

經已經取完了。淚已經還完了。今天沒有任務,不用趕路。想去哪裡就去哪裡。和有趣的人同行。或者自己。


2026年9月27日 星期日

當時的答案

趁著假期的尾巴,我和女兒出門逛文具店。我看到一排冰箱貼,覺得還滿可愛的,順手拿了三個,預計送給三個業務比較接近的同事,沒有特別的原因,只是因為冰箱貼可愛,可以貼在辦公桌上。東西不貴,一個五十五元,三個也沒有多少錢,比一支好一點的多功能筆還便宜。我拿著繼續逛,原本都已經打算買了,快要結帳的時候卻又停下來,最後和女兒又一路走回磁鐵區,把它們輕輕放了回去。我不是捨不得那一百多塊,更不是覺得同事不值得,只是突然覺得沒有必要。同事就當同事,好好相處,工作上互相幫忙,有話聊幾句,這樣就很好。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看見什麼東西,很想送給其中某一個人,那時候再買也不遲。

輪到女兒挑東西,我反而問得很簡單:「喜歡嗎?覺得可以用就買。」女兒想要沒用過的功能橡皮擦,我們就買來試驗。女兒考慮要一支筆,我們就認真的比較顏色、筆芯、重量。女兒想要鉛筆盒,我們就仔細的看了半天,雖然還是沒買,但是更清楚自己想要什麼樣的款式。

中午我們找了一家沒有吃過的店。看起來還不錯,真的吃了以後,兩個人都覺得普通,大概就是吃過這一次便不會特地再來的程度。我跟女兒說,沒關係,別人說不好吃是一回事,自己想試就來吃吃看。真的不好吃,大不了下次不要來。吃不飽,還有那麼多店家,再繼續去買點心和飲料。

說完這些話,我自己忽然覺得有點陌生。以前的我不是這樣的人。以前的我很怕選錯,而且武斷地覺得一個人如果足夠認真,應該可以在事情開始以前就找出正確答案。科系要選對,工作要選對,人要看對,重要的事情最好一次就決定好,因為每一個選擇後面都跟著很長的人生,走錯一步,好像就會把自己帶到不知道哪裡去。所以我花了很多力氣找答案,可是我還是常遇到臉被打腫的窘境。我很努力的準備、預防、執行,不過,不是只有我一個人決定宇宙的走向。

事後復盤,有些事情根本沒有那麼嚴重。選錯工作,可以慢慢轉;選錯人,可以離開;吃錯東西,身體不舒服就處理,該吃藥吃藥,該看醫生看醫生。當然有些代價回不來,有些傷害也不會因為一句「重新開始」便消失,但人生通常不會在答錯的地方立刻結束。後面還有很多事情可以做,承認、修正、離開,或者重新選一次。

我以前真正害怕的,不只是錯,而是沒有答案。如果事情沒有一個可以讓我確定的答案,我就不知道自己應該往哪裡走。所以一旦找到一個看起來足夠好的答案,我會很珍惜,也會努力把它做對。標準答案都在面前閃爍了,不跟著寫下去,總覺得對不起那些長久以來的鋪陳,也對不起一再閃現的路標。

我畢業以後很快考上正式老師。那是當時非常好的答案。對我來說,對我們家來說,甚至對當時的社會氛圍來說。

它給我一份穩定的工作,每個月有固定的薪水,可以養活自己,可以安排生活,也讓我在很年輕的時候就不必一直追問下一步在哪裡。後來人生發生很多事情,這份工作始終都在。它不會因為我心情不好而消失,也不會因為生活出了變故就停止發薪水。每個月固定進來的數字很實際,它替我的生活托住一個底,讓很多原本可能非常慌亂的時候,至少還有一件事情是不必擔心的。直到現在,我都不認為當年的自己選錯了。如果把時間重新放回那裡,以當時擁有的資訊、能力和條件來看,我大概還是會承認,那是一個很好的答案。

只是我以前不知道,答案也有時間,就是標準答案可能沒那麼標準,因為題目改了個字,或者是從選擇題變成問答題。

我很習慣替問題找答案,卻很少替答案標上日期。好像只要曾經證明它是對的,就應該一直對下去。二十幾歲找到的答案,用到三十歲;三十歲沒有出問題,便繼續帶到四十歲。日子久了,甚至不再問問題,只剩下維持答案。而有些答案放得太久,會慢慢變成「捆仙繩」。

它甚至不是一開始就拿來綁人的。最初它可能是一條在混亂裡可以抓住的繩子。在我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站穩的時候,先抓住它,確定不會掉下去。它確實救過當時的自己,所以我相信它,依靠它,也感謝它。只是手握得太久,繩子不知道什麼時候纏上了手腕,再繞過身體。等到有一天忽然想往別的方向走,才發現原來自己已經很久沒有試過不抓著它的樣子。最麻煩的是,我很難「恨」這條已經有感情的繩子。

它沒有騙過我。它答應給我的穩定,真的給了;答應讓我能夠生活,也真的做到了。甚至在一些很難熬的時候,它確實托住過自己。於是每當下決心要鬆開一點的當下,就會先想起自己曾經得到的東西,然後懷疑是不是自己太不知足。既然是自己選的,怎麼可以不喜歡?既然已經做了這麼久,為什麼不能繼續?既然這是一個曾經被證明過的好答案,又有什麼理由突然改答案?

答案漸漸比問題活得更久,繩子也纏入了血肉,不是一條繩子,在每個結繩記事的大紀年,我都被重新捆過一次。這些年,我確實為某些答案磨掉了一些東西。有些少年意氣沒有了。有些夢想徹底不想了。有些地方成為後半生的禁地。有些名字我再也不敢提起。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幾乎停止創作。我知道我該寫,只是沒有一個字落在紙上,螢幕裡只有空白的頁面和游標閃爍,等著我從角落打叉。

我不是完全沒有想寫的東西,也不是突然不喜歡文字,只是生活裡永遠有比寫作更有期限的事情。課要上,作業要改,該處理的事情要處理。寫作不會因為今天沒寫就有人來催,也不會因為這個月沒有完成就發生什麼,所以它總是可以往後。等忙完再寫。等放假再寫。等有精神一點再寫。等身體好一點再寫。這些話每一句在當時都沒有錯。只是很多個「等一下」接在一起,後來就變成了很多年。那時我去寫了教案、期刊和博論,但好像都沒有真正的變成我的名字。

現在回頭看,我不想把那段時間重新命名成沉澱,也不想說那些東西其實一直都在。有些東西就是磨掉了。某些年紀才有的銳氣,某些還不知道失敗是什麼的莽撞,某些可以不管結果便一頭栽進去的力氣,過去了就是過去了。不過,我不想再把它們全部找回來。找不回來,也沒有必要。磨掉的部分就磨掉,沒有磨掉的,才有地方和後來得到的東西一起長出新的樣子。如果一直想恢復成從前的自己,好像人生只是一次漫長的修復工程,而我並不想把剩下的時間用來修復一個已經不存在的人。

我現在比較想知道的是,今天的問題是什麼。當時的答案,只需要回答當時的問題。它曾經救過我,養過我,讓我安穩地走過很長一段路,這些都是真的;它讓我失去過一些東西,也是真的。這兩件事情不必互相抵銷。我不需要為了想走向別處,就證明以前的路是錯的;也不需要因為以前的路沒有錯,就要求自己永遠留在上面。承認自己選錯反而比較容易,容易翻篇。

錯的東西,只要痛得夠久,人總會想辦法離開。真正難的是那些曾經正確的東西。它沒有傷害你的惡意,甚至曾經保護你,所以當它不再適合現在的問題時,人會捨不得把答案擦掉,那些桎梏已經是身體裡的一部分,沒有了它們甚至都不能說是完整。

下午離開那家餐廳以後,我和女兒繼續逛街。那頓飯不好吃,也沒有怎麼樣。沒有誰因為選錯一家餐廳而責怪誰,我們只是知道,下次可以去別家。沒有誰怪誰選錯了午餐,也沒有後悔多花了錢,更沒有因為這樣影響心情。我們都遇過更糟糕的事,踩過更雷的雷。我很開心自己和女兒有能力試錯,也有心情一笑置之。

這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可是我花了很久,才慢慢學會把這種簡單放回自己的人生裡。我不是每一道題都必須一次答對,也不是曾經答對的答案就不能修改。有些答案沒有錯,那是當時的答案。我允許自己改答案,就算它不是最後的答案。


2026年9月25日 星期五

我的奧德賽

我學到一個詞,奧德賽時期。

看到的時候很喜歡,因為它好像打中了我的心。不是因為它聽起來浪漫,不是因為我突然想去遠方,不是感覺套個西方理論很高級。事實上我不喜歡旅行,對離開熟悉的地方也沒有太大的興趣,要出門就會焦躁不安。所以這個名詞真正吸引我的,是它允許人生裡有一段時間,不知道自己正在往哪裡走。

其實,沒有目的地對我來說很是陌生。我很少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念書的時候把書念好,工作以後把工作做好,遇到問題想辦法解決。我的人生當然有很多意外,有很多最後沒有完成的事情,但即使在最混亂的時候,我通常還是知道「下一步」要做什麼。因為只要有下一步,就可以繼續走。走完了,再處理下一件。活在當下,築夢踏實。

我一直很會這樣活著。在那些很辛苦的那些年份裡也是如此,我總習慣銜枚疾走在黑夜裡,山ㄧ程,水一程。偶爾停下來無聲的啜泣,還有期待日出。

當生活裡同時有很多事情壓著,我更容易把自己放進工作。工作有課表、有進度、有可以完成的事情,不像有些關係,努力了也不知道會走到哪裡。教材不適合可以換,學生聽不懂可以重講,一種方法沒有用,就再想另外一種。我曾經很相信,只要願意一直調整,總會找到可以往前的地方。但後來有些事情結束了。

有些是我自己結束的,有些則花了很長的時間才終於走過去。原本同時存在的聲音慢慢少了,生活沒有像以前那麼擁擠,我沒有因此立刻看見一條更清楚的路。反而開始迷茫,還有失重。

以前的我大概會很討厭這些沒有根的詞。迷茫聽起來像沒有方向,沒有方向就應該趕快找方向。失重就是離地,那就趕緊找個地方扎根。去讀一本書,去學一個東西,去訂一個目標,去安排下一個計畫,去去去,總之不能只是站在原地。先走出第一小步,就知道怎麼樣才能走第二小步。

可是最近我覺得,迷茫好像沒有那麼糟。甚至有一點珍貴。因為我已經太久都知道自己要去哪裡,所以我越來越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想走這條路,還有我越來越喜歡停下來,不走路。

以前總有東西在前面等著。學位、工作、責任、家庭,或者只是明天一定得完成的事情。很多選擇沒有真正被問過,只是時間到了,就往下一格走。做得到的事情就做,該承擔的事情就承擔,累了也沒有什麼好討論的,因為後面還有事情。可是當我開始停下來問一些以前覺得沒有必要問的問題,我回答的坑坑疤疤,我反思的淒淒慘慘,我無語的震耳欲聾。

我還想不想這樣工作?我為什麼一定要一直多做?如果努力了很久,事情還是沒有變成我預期的樣子,我是不是可以失望,而不是立刻再找下一種方法?如果一段時間沒有完成什麼,會怎麼樣?如果我不知道五年後要成為什麼樣的人,又會怎麼樣?我這輩子如果就這樣了,那會怎麼樣?

這些問題目前沒有答案,可是我開始不急著搶答。我當然不是每天都這麼自在從容、隨性恣意。我大部分時間還是會焦慮,覺得自己是不是浪費時間;看到新的東西還是會想學,學了一點又忍不住想把它弄懂。我也還是很容易把生活變成一張待辦清單,連休息都想研究出最有效率的方法。我甚至懷疑,所謂的留白是不是另一種漂亮的自我解釋。也許我只是累了,也許只是沒有以前那麼能撐,也許哪一天身體好一點,我又會回去把所有空格塞滿。

可是「奧德賽時期」不需自證,也不保證繞過的路最後一定有意義。它只是允許一個人暫時離開原來的座標,在還不知道下一個座標在哪裡以前,先待在中間。我已經努力很久了,我凝視過深淵,沒變成惡龍。我只是退到井底,試圖看少一點的天空。

我不是因為努力夠久,所以終於獲准休息;也不是因為身體不好,所以不得不停下來。雖然那些別人以為的理由都是「真的」,但如果一定要找到一個足夠正當的解釋,才准許人生有一段沒有方向的時間,那好像還是在替每一段生命要求用途。我現在想看看,沒有用途會怎麼樣。

也許睡很多覺,看一些最後沒有看完的書,學了一堆彼此沒有關係的東西,弄了一堆奇怪的skill。也許某一天忽然對什麼很有興趣,走過去看一看,過幾天又不想了。也可能什麼都沒有發生。也可能喜歡上誰,然後又不喜歡誰。我不知道這段時間會多久,也不知道最後會走到哪裡,不過我沒有很想知道,這大概是我現在最珍貴的東西。

奧德賽時期是薛丁格的遠方,呢喃的gap year ,停在原地的壯遊。我不想煽情的說因為無法被定義,所以才有無限可能。但是,我想告訴自己,無法被選中的時候,才會知道自己能不在乎什麼。願這個時期的黑暗籠罩,脫水,浸泡。


2026年9月23日 星期三

錢還沒來

連假快到了,我是有一點期待的,期待放假,期待休息,期待不用出門上班。我沒有安排什麼行程,也沒有打算趁著假期去哪裡玩,就只想坐在家裡,享受什麼事都不做的快樂。尤其算算時間,考績獎金差不多該來了。成年人的期待就是這麼實際,沒有煙火,沒有旅行,甚至連餐廳都懶得訂,但是只要打開帳戶,看見數字比昨天多一點,心情自然就會好起來。

結果錢還沒等來,帳單先來了。

孩子從學校帶回學費和雜費的繳費單,車子的保險費也出帳了,車子的里程保養費也已經刷卡繳了,家裡的濾水壺也需要整組換新。幾筆錢很有秩序地排在前面,該來的沒有來,該走的倒是一個都沒有缺席。看著那些數字,我忽然覺得這個連假讓人興趣缺缺,還沒開始放假,已經先有月底結帳的氣氛。

我對帳單一向沒有拖延的習慣。收到、確認、繳掉,能一次付清就不太喜歡分期,除非剛好有信用卡活動,或者零利率確實有好處。不是因為我特別有錢,而是我不喜歡一筆已經發生的支出拖上好幾個月,每一期都重新出現一次,好像事情從來沒有真正結束。既然早晚都要付,手上也付得出來,我通常寧願讓它趕快從生活裡消失。

只是付歸付,該省的我還是會省。繳費前,我會看看哪個管道不用手續費。路邊停車也是,用App繳一張可以少兩塊錢,我就用App。兩塊錢實在不是什麼大數目,連便利商店最便宜的東西大概都買不到,可是既然按幾下手機就可以少付,我實在找不到多付的理由。有人可能覺得為了兩塊錢也要計較很麻煩,我倒不覺得,反正手機就在手上,能省就省,動動省錢的小手,很值得。

可是我也不是什麼都省。我很願意點外送。明明知道同樣一份東西,平台上可能比較貴,還可能加上外送費或其他費用,我還是願意付,也願意升級訂閱。因為我不喜歡開車出門,懶得把自己移到戶外。只要想到換衣服、拿鑰匙、把車開出去,在路上耗時間、燒汽油,到了還要找停車位,買完再原路開回來,我就會開始覺得外送費也沒有那麼貴。尤其累的時候,手機按幾下,有人把東西送到家門口,那筆錢花得很有感。

這樣想想,我的金錢觀好像有點矛盾。兩塊錢要省,幾十塊的外送費卻可以付。我自己想要的東西可以放在購物車裡很久,今天看看,明天看看,等到有一天突然覺得其實也沒有那麼想要,就默默清空。可是家人如果說想要什麼,我通常沒有這麼多內心戲,覺得合適、負擔得起,很快就下單了。

職場發的員工福利,我會完整帶回家,連包裝都不拆。有些同事會把學校發的東西轉送給學生,我沒有這個習慣。既然是給我的,我就拿回去,家裡有人喜歡吃、能夠用最好,不喜歡再想辦法「變廢為寶」。把東西送給學生沒有什麼不好,帶回家也不代表什麼人設,只是每個人想到的對象不同而已。有人拿到一盒東西,第一個想到學生;我拿到,第一個想到家裡。

嘖嘖嘖!錢還是沒有來!根據可靠消息,教師節前都不可能來。偏偏這時候,同事跟我說,她這學期沒有第八節,覺得很遺憾。我聽完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大佬,你認真的嗎!

我有第八節,而且我很憤怒的上了幾個禮拜。那一瞬間,我突然覺得這世界的分配方式很有幽默感。想要第八節的人沒有,不想要的人偏偏有。如果課表可以像交換禮物一樣交換,我大概很願意把那一格剪下來送給她。她得到額外的鐘點費,我得到一個可以早點回家的下午,兩個人都高興,世界應該都會明媚起來。

問題是事情通常不會這麼剛好,想要的和拿到的有時就是那麼不等值。我明明還在等考績獎金,意思是我想要錢錢來到我懷裡,可是,我真想把未來第八節的錢甩在講桌,跟學生說:我要回家,江湖再見。

錢沒來,我失望;帳單來了,我心痛;停車費少兩塊,我要省;手續費免掉,我跟團。照這個邏輯,有第八節可以多一筆鐘點費,我應該感到欣慰才對。至少在學費、車險和保養費同時出現的時候,多一點收入總不是壞事。可是如果現在有人問我,要不要多坐在教室裡一個小時換那筆錢,還是堅持不要這種收入。

我寧願回家。甚至回家以後什麼都不做也可以。我可以躺著,可以滑手機,可以發呆,可以看一些隔天完全想不起來的沒營養的東西。那段時間沒有產值,不會增加存款,沒有任何值得記錄的成果。如果把一天畫成一張表,那一格大概只能「空白」。

可是我現在很喜歡那種空白。也許是因為每天已經有太多東西被填滿了。工作有工作的位置,帳單有帳單的位置,該繳的錢有期限,該完成的事情有日期,連車子跑到一定的里程都會提醒我該花錢了。生活裡到處都是不能不處理的東西,所以真的出現一格什麼都沒有的時間,我不想急著把它拿去換成另一筆收入。

這大概也是為什麼我願意付外送費。以前長輩教我省錢就是少花一點,後來我才發現,我花錢恰恰是為了不要再花別的東西。不要花一趟開車的力氣,不要花找停車位的耐性,不要花來回的時間,不要花看病的掛號費。錢出去了一點,但是人留在家裡,對當下的我來說,這筆交易就可以接受。

反過來也是一樣。第八節的錢確實會進來,可是它不是憑空出現的。我要拿一個下午的一部分去換,還要搭上很多精神、很多體力,以及晚很多的回家時間。有人覺得這個交換很值得,所以沒有排到會遺憾;我無論算幾遍,都不想換。除非第八節的費用能提升到我願意爭著搶著填滿,不然在那之前,請讓我回家。

生活本來就不是一張試算表,不會因為某個人的原則是「節省」,每一格都自動填上最便宜的選項;也不會因為「時間比較重要」,從此看到錢都雲淡風輕。帳單來的時候,我還是希望錢多一點;看到兩塊錢可以省,我還是會省;考績獎金遲遲沒有消息,我照樣覺得這個連假少了一點值得高興的事情。

在連假開始以前,我還是把該繳的帳單一張一張處理掉。學費要繳,保險要付,生活支出得預留。停車費繼續用App省那兩塊,想買的東西繼續放在購物車裡,累了叫一份比自己出去買更貴的外送。

我心心念念的考績獎金,我還是希望它趕快來。最好是在下一張帳單來以前,或者是下一個連假之前。


2026年9月22日 星期二

封存

最近我發現,自己好像沒有辦法同時「應付」兩個年段。這句話說出來有點奇怪,因為從外面看並不是這樣。從工作的角度評價,我該完成的事情都有完成,進度沒有落下,教材也都準備好了,有時候甚至還做得比原本要求的更多。也許旁人看見的我是做事很快、很有效率的人,但只有我自己知道,那種效率並不是因為游刃有餘,而是我早就偷偷把力氣往其中一邊放了。

人的時間和注意力畢竟有限。兩個年段同時進行的時候,「理論上」當然應該平均分配,這邊備多少,那邊也備多少;這邊想到新的方法,那邊也不能太隨便。「理論上」甚至應該把更多心力放在即將面對重要考試的年段,畢竟時間比較迫切,能夠補的東西也愈來愈有限。可是實際做起來,我卻很自然地往另一邊走。

不是經過什麼精密的計算,也沒有在哪一天鄭重其事地告訴自己,從今天開始,我不要再多做了。就是單純的慢慢冷卻,不想再拿出預備好的東西。

以前為了上課,我會另外學一些素材。想把內容換一種方式呈現,就去研究怎麼做影片;覺得資料散在各處不好使用,就重新整理講義;想知道學生理解到哪裡,就做表單。有時候只是一個很小的念頭,覺得這段如果找到適合的影片應該會更清楚,晚上回家就開始搜尋,一支一支看,挑出比較合適的,再想要放在哪個地方。

這些其實都不是課程非有不可的東西。沒有影片,課還是能上;沒有重新整理的講義,課本也還在;不用表單,也有其他方式可以確認學習狀況。只是那時候會覺得,既然想到了,就試試看吧。因為要升學,多給一些可以自己上網測驗的題目吧。

「再試試看」曾經是我很習慣的反應。一個方法沒有作用,就換一個;學生沒有反應,就想是不是講得不夠清楚;複習沒有什麼效果,就重新整理;要求太高,往下調一點;節奏不對,再換一種方式。我一直以為所謂的調整就是這樣,發現哪裡不順,就修改自己能夠修改的部分。畢竟站在講台上的人是我,能夠改變的首先也是自己的教學。只是調整久了,總會發現,好像都是自己在「移動」。

我想到球場上的對戰。球發出去,對方接到了,再打回來,就算球歪了一點、慢了一點,甚至掉了幾次,都沒有關係。只要還有來有往,人就會自然地繼續玩下去。真正讓人不知道怎麼辦的,是球一次又一次落在地上。剛開始其中一方還是會撿,換個角度再發;甚至會研究是不是發球方式不對,再換一顆球、換一種玩法。可是球落地的次數多了,最後的調整不是再學一種發球方式。有可能是,我根本不想跟那個不在同一個場域的對手玩球了。

這並不是生氣,沒有什麼決裂,比較接近無奈。教室還是照樣走進去,課還是照樣上,該講的內容不會少,該複習的東西還是會整理。如果有人拿著問題來問,我還是會教,願意學的人也不會因為我對整體課堂的感受而被拒絕。這些是工作,本來就應該做好。只是做到這裡。在這裡止步。拉起分隔線。遠遠的望著。

有一次準備課程的時候,我想到以前做過的補充資料,想到是不是可以再找一段影片。但那個念頭只停留了一下,我甚至沒有開始搜尋,就放棄了。不是因為影片不好,也不是因為我不知道怎麼找,而是我忽然不想再看見自己準備好影片之後,走進教室,看見沒有人想看的樣子。於是資料就留在電腦裡。沒有刪除,只是封存。

我很喜歡「封存」這個詞。它不像「放棄」那麼決絕,也不像「算了」那麼帶著情緒。那些影片、講義、表單都還在,當初花掉的時間也是真的,我甚至不覺得那些事情白做了。也許以後換一個地方、換一群人,某一天又會打開舊資料夾,把裡面的東西重新整理,再拿出來使用。只是現在我不想打開,我有,但是我不必要拿出來用。

我以前可能會對太「敝帚自珍」的自己有點不安。老師不是應該對每個班都一樣嗎?既然想到一個更好的方法,為什麼不做?如果這一班沒有反應,是不是更應該想辦法?這些問題都很合理,只是我終於在多次臉被打腫後分清楚一件事情:可以平均的或許是責任,可是感情和額外的心力卻很難平均。

沒有必要喜歡所有的學生,不可能喜歡每一個班級。喜歡本來就不是一項工作要求。真正要守住的職業倫理是,即使不喜歡,即使彼此並不合拍,仍然把該做的事情做好,不因為自己的感受故意少教,也不把情緒變成對學生的懲罰。

除此之外,我已經不想要求自己無限供應。有些教室裡,我仍然會想到新的東西。講到一半發現某個地方可以延伸,回家會記得找資料;看到一篇文章,會想到也許可以拿去課堂上;原本已經有講義了,還是忍不住重新整理。那些事情沒有人要求,也不一定會被看見,可是自己就是會想做。那大概就是「還有救」。

不是誰比較有救,也不是我有資格判斷誰值得被挽救,而是我自己的教學在那裡還有救。我還會想試,還會想調整,還有一點好奇,想知道換一種方法會發生什麼。那個「再試試看」還沒有消失。至於另外一些地方,我已經慢慢退到距離之外。

以前的調整是往前走,現在的調整卻是往後退。不是離開自己的責任,而是退出那個一定還能做些什麼的位置。我不再把所有沒有發生的事情都當成自己的問題,也不再因為一個方法沒有作用,就立刻啟動下一輪修改。

現在的心態有點像路燈。天暗了,該亮的時候還是亮。有人經過,有人沒有經過;有人注意到光,有人低著頭走自己的路,都沒有關係。路燈不需要追著誰往前走,也不必因為有人沒有抬頭,就努力把自己調得更亮。時間到了,完成自己的工作。該亮起來的時候亮起來就好。

所以我或許並不是沒有能力處理兩個年段。我只是發現,自己不會把同樣程度的自己帶進每一間教室。有些地方只有責任,有些地方還有興致;有些事情做到應該做到的程度就停下來,有些事情卻會讓人自己多走一步。這種差別未必公平得像一張切得整整齊齊的表格,但人的心力好像從來不是那樣運作的。

以前我覺得一定要不斷嘗試、不斷修正,事情就可能變得更好。現在我知道,最後一次調整,是承認自己已經不想再調整了。那些做過的影片還在,講義還在,表單也還在。我沒有把它們丟掉。只是把資料夾關起來,走進教室,上今天應該上的課。

藏起來的那些,我會慢慢享用,因為那是我的硃砂痣、女兒紅,還有白月光。那是我的「不言之教」。


2026年9月19日 星期六

夏令營

有時候我覺得,學校很像一個很長的夏令營,只是我不是來參加活動的學員,而是留在這裡工作的工作人員。每一年有人來有人走,學生換了一批又一批,新進的同事一開始找不到東西,待久了也會熟悉哪一間教室在哪、哪一個櫃子放著什麼。對工作人員而言,營隊似乎永遠不會真正結束,這一梯結束了,下一梯很快又來,於是我們收拾場地、重新排好東西,再一次開始。

在這樣的地方待久了,很容易把留下當成理所當然。我知道有人會調動,有人會退休,學生更是幾年之後就會離開,但那些事情好像都發生在別人身上。自己的生活仍然沿著熟悉的軌道往前走,沒有特別不好,也沒有非得改變不可的理由。熟悉本身就是安全感,只要每天還能按照原來的方法生活,人其實很少主動去拆掉一套仍然可以運作的秩序。直到有一個和我一起工作的人,很明白地開始尋找離開的方法,準備回家。

她找可以交換的人,在網路上詢問不同的可能,她沒有特別隱藏自己想走的念頭。幾年後她真的成功了。幾個月前知道消息的時候,我當然替她高興,卻也無法否認自己其實有些嫉妒。那不是一句「恭喜」就可以完全涵蓋的情緒,因為她做到的,正是我想過、嘗試過,卻沒有做到的事。

事實上真正震動我的並不是她去了哪裡,而是她讓「離開」第一次從一個模糊的念頭,變成一件真實發生在眼前的事情。原來一個人在同一個地方待了很久,仍然可以開始尋找另一個位置;原來已經熟悉的生活並不等於只能如此;原來工作人員並不是營地的一部分,只是因為待得太久,才漸漸忘記自己其實也可以走出去。

我被這樣殘酷的事實嚇到。所以當她確定要離開以後,我有意識地減少了原來sop裡相處與分享的時間。當時的我沒有辦法把自己的情緒分析得像現在這麼清楚,只知道如果繼續維持原來的模式,等到真正分開的那一天,我沒有能力處理突然出現的落差。所以我提早往後退了一點,並不是因為不在意,反而可能正是因為太清楚自己會在意,所以先給自己製造緩衝的空間。

時間到,她真的走了,世界當然沒有因此發生什麼改變。每天的鐘照樣響,學生照樣進教室,該處理的事情一件也沒有減少。對一個長時間運轉的營隊來說,一個工作人員離開之後,很快就會有人補上空缺,連座位也不會空太久。

原本有另一個同事準備坐到她的位置,後來不知道為什麼又改變主意。我知道以後,幾乎是見縫插針地先把那個位置訂了下來。我當時並不是因為那是她坐過的位置才想搬過去,我只是忽然很想換個地方,看看從另一個角度望出去,每天熟悉的辦公室會有什麼不同。

我想主動選一次。搬過去之後,我重新整理桌面,也重新決定哪些東西適合自己。她留下的公務設備,我接受了耳機和麥克風,卻沒有接平板和電腦,因為我不習慣使用公家的電子設備。桌邊還有一個她留下來的掛勾,我沒有特別把它當成什麼紀念,也沒有丟掉,拿來固定電線很是好用。

很快地,我不再覺得自己坐在「她以前的位置」。那裡就是我的位置,桌面按照我的習慣整理,需要的東西留下,不需要的收起來。每天坐下來之後看見的景物,漸漸變成再普通不過的日常。

她離開以後,我慢慢發現自己在工作上比想像中更能獨立。我很喜歡有人一起的安全感,遇到事情可以說,看到什麼有趣的東西也很自然地分享,許多情緒不需要在自己身上停留太久,就有一個熟悉的出口。等到那個出口不在了,我才發現事情自己判斷往往更快,不必等待,也不必確認另一個人的想法,處理完了就可以繼續往前走。一個人走路有一個人走路的好處,還有,寂寞。

前幾天我看到一個影片,以前大概很自然就會傳給某個人,這一次卻只是看了一會兒,想了一下,然後自己存起來。我甚至沒有經歷「要不要傳」的掙扎,就這樣結束了。有些習慣慢慢改變,不是因為我刻意要求自己不要打擾誰,而是我開始知道,一個念頭不一定要被另一個人接住,才算完整。

我在認識她以前就會寫字,所以不能把後來的寫作歸因於她,更不能把自己的改變寫成某個人拯救了另一個人的勵志故事。但當她真的走出去以後,我第一次很認真地開始思考自己的可能。既然她可以離開待了很久的地方,那麼我呢?如果現在還沒有辦法離開,我是不是可以重新選擇自己的停留方式?除了每天把熟悉的工作完成,我是不是還有別的事情想做?

我一邊累的低燒,一邊假裝沒事的寫更多的文章和詩,我學以前沒有學過的東西和。那些事情原本就在我的生命裡,只是在一段很長很長的時間中,被工作和許多現實的事情壓到忘卻。她沒有重要到讓我變成新的自己,但她的離開讓生活突然出現一道縫,我從那道縫裡看見,自己或許還有別的方向可以走。

我仍然留在這個很長的夏令營裡,每天做著工作人員應該做的事情,看著一批人來,再看著一批人離開。我的生活並沒有因為一個人的離去就徹底改變,甚至從外面看起來,大部分的事情都和以前差不多。可是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同了。

以前的留下的習慣是:生活一直如此,所以也就繼續如此。現在我知道,留下和只能留下並不是同一件事。即使暫時還沒有走出去,我也可以決定坐在哪裡,決定留下什麼、不要什麼,決定把時間花在哪些事情上,也可以慢慢發散,看看未來的自己究竟還想往哪裡去。

偶爾我還是會想起那個先離開的工作人員。我很感謝自己曾經遇見她。我不需要刻意竄改記憶,讓那段時光假裝完美。那時的她沒有那麼好,那時候的我也更是沒那麼好,只是在彼此都還不夠好的時候,剛剛好,因此才能一起走過一段打怪的歷程。吊橋效應讓人覺得那是無法取代的革命情感,只是後來她先離開。而我還留在營地裡,繼續工作,繼續生活。

從那以後,每當我看見有人拖著行李走出去,或者偶然望向營地之外的地方,我知道那裡並不是一道只能遠遠看著的風景。有一天我要不要走,我還不知道。門外有什麼,我也還不知道。

但是下一個闖關任務,我想自己選,我想,我已經可以自己一個人選。


今晚去放仙女棒

這週六原本有一個行程,最後沒有去。理由很簡單,感冒了。不想耽誤對方的安排,所以我在前一天已經先告知,並沒有給別人造成困擾或不快。今天早上起來,身體還是有累積很久的倦怠感。感冒是真的,當然,我不想去那個行程也是真的。沒有非去不可的必要,那就不去了。沒有什麼戲劇性的掙扎,也沒有臨時改變人生方向,只是把原本排在行事曆上的事情劃掉,把日子空了下來。

開學後的幾個星期一直有事,週末還沒真正開始,就已經知道幾點要出門、要去哪裡、要處理什麼。平日更不用說,每天的時間像切好的格子,一格接一格,該做的事情都有自己的順位。等到終於回家,那些真正屬於自己的小事,反而最容易被往後推。它們不急,沒有人催,所以被排在第N順位。

例如窗簾旁邊有一個綁窗簾的掛勾,星期一就掉了。我每天都看得到它,也知道怎麼修。這甚至不能算是需要「修理」的事情,只要拿出快乾,把它黏回原來的位置,等它固定就好了。技術難度大概低到不能再低,花不了多少時間。但它就這樣從星期一掉到星期六。不是不會,也不是沒有快乾,就只是不想面對。

人累到一個程度,真正被擱置的往往不是困難的事情。困難而且非做不可的,反而會硬著頭皮做完。考卷要出,講義要改,訊息要回,會議要開,事到臨頭自然得處理。只有那種三分鐘就能做完、做也不會怎樣的小事,最能誠實反映一個人到底還剩多少力氣。所以那個掛勾掉了好幾天,還有一些小事被擱置在雲端。

星期六早上沒有出門,我終於把快乾拿出來,黏好了,很快。順手處理了牆面的一些裂痕,拿著補土,粗略的補一補。整理房間吸吸地,把那些每天經過都看得到、卻一直沒有力氣動手的小地方慢慢處理掉。做完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成就感,只是看著牆壁和窗簾,覺得:我真棒。

其實感冒吃藥還是有點軟,不想吃午餐,中午有點睏,洗完澡就先睡了回籠覺。醒來以後想吃東西,便和女兒走到附近吃火鍋。沒有特別開車去哪裡,也沒有搜尋什麼必吃名店,只是走出家門,到附近吃一頓午晚餐。吃完之後還有精神,就到附近的文具店逛逛。

我在文具店買了一支二十八元的筆,有紅、藍、黑三種顏色,覺得很好用,很適合職場。原本自己用的一支一百五十多元的三色筆輕油筆就交接給女兒。這件事莫名讓我很滿意。不是因為省了一百多元,不是突然崇尚節儉,而是二十八元的東西剛好符合我的需要,那就夠了。東西不必因為比較貴,就一定要留在自己手上;也不必因為便宜,就覺得它只是勉強堪用。需要三種顏色,它有;寫起來順手,功能也夠。原來那支比較貴的筆,給需要的人繼續用,也沒有浪費。

後來逛到五金行,竟然看到仙女棒。於是買了。女兒說晚上想到頂樓玩,就買回家待命。這大概是今天最沒有「用途」的一筆消費。仙女棒不能改善生活機能,不能提高工作效率,燒起來甚至沒有多久,很快就只剩下一根黑掉的細鐵絲。可是想玩,就該買來try一下。

有些事情如果想做,而「現在」又做得到,就做吧。不是什麼宏大的人生哲學,也不是要把及時行樂貼在牆上提醒自己。只是很多很小的願望,正因為太小了,總是被延無限期順延。今天不吃也可以,下次再吃;今天不買也沒關係,以後看到再說;這個地方改天再去;這件事有空再試;仙女棒什麼時候都可以玩。然後那個「改天」根本不會來。

我們很擅長替重要的事情安排時間,卻很少替不重要的事情留下位置。偏偏生活真正摸得到的部分,常常就是這些不重要的東西。一頓附近幾百元的火鍋、一間沒有特別目的的文具店尋寶、一支二十八元的筆,還有五金行架子上的一大根仙女棒。

回家後,我做了點簡單的抗阻運動。感冒並沒有突然好了,也沒有精力充沛,但動一動覺得舒服,就做一點。不需要完成多少組,也沒有非得達到什麼強度。累了可以睡,醒來可以走出去吃飯,覺得身體可以動,就在家裡動一動。這個空下來的星期六其實做了不少事情。

補牆、修掛勾、整理房間、睡午覺、吃飯、散步、逛店、買筆、做運動,晚上還有幾根等著被點燃的仙女棒。甚至還趁著有興趣的時候,試了豆瓣裡教人「上科技」爬蟲的刮刮樂,結果收到codex警告,讓我覺得很驚奇。

可是奇怪的是,我完全不覺得今天很忙。可能因為這些事情沒有一件是別人交代的,也不是自己需要做的。沒有人規定牆壁今天一定要補,窗簾掛勾也沒有截止日期;不去逛文具店不會怎樣,不做那點運動也沒有人扣分。仙女棒更是完全可以不存在。它們之所以發生,只是因為今天的時間在自己手上。

這幾個星期讓人倦怠的,也許不只是事情很多。更累的是,力氣一直有固定的去處。非做不可的事情永遠排在前面,自己的生活則很有禮貌地站在最後面。反正它們不會抗議,也不會寄信提醒,更不會追問進度。於是最容易被欠著的,總是自己的日子。那個從星期一掉到星期六的掛勾,大概就是最好的證明。我不是到了星期六才突然學會修東西,也不是這一天忽然勤勞起來,只是終於有一點力氣,可以花在自己的生活上。只要一天過得舒服,就已經很具體的舒服。

有些東西,我其實已經有了;有些東西,也不需要再追求更好的。生活並不總是缺少什麼,很多時候只是已經擁有的東西,還沒有好好拿來過日子。

今天沒有什麼宏大敘事,只是日常的瑣碎,是一個平凡的星期六。但是牆上的裂痕補了點,窗簾重新歸位。午睡醒來,和女兒走出去覓食。用二十八元買到一支剛好需要的筆。回家的路上,多了幾根仙女棒,還有新的打火機。等天黑,再到頂樓去。

點火。亮一下。或是很多下。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