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當新學期逼近,學校的行政系統總會上演一齣名為「開盲盒」的傳統戲碼。課表要壓到開學當天才肯施捨般地發布。不幸輪到會考監考,但是兩人一組的名單也非得在當天隨機突襲,就算提前找好搭檔拜託行政,還是會被冷冷拒絕。明明是舉手之勞,又不是毀滅地球的犯罪,可是在某些行政眼中,讓人舒服一點就是做不到。
這在旁人眼裡或許只是單純的行政效率低落,但這是管理端一種隱微而粗糙的權力微操。透過剝奪基層的可預期性,刻意製造出微小的混亂與時間壓迫,藉此迫使大家在手忙腳亂中低頭配合,進而確認他們握有發牌權的支配地位。莊子裡老早就看透了這機心的種把戲,一旦有了用繁瑣人為來干預自然的巧偽之念,純粹的道便會遠離。面對這種總愛把簡單事務複雜化的機心,如果還氣急敗壞地跟著跳腳,那可就真的中了體制耗損的圈套了。我時常在圈套內外反覆橫跳,因為要面對的問題實在太多太雜了。
要在這種充滿突襲與荒謬的教學現場活下來,靠的絕對不是在新手村裡那種把字音字形和注釋從頭默寫到尾的苦力活,我稱之為智障型備課。將近二十年的講台歲月,我長出了不被輕易撼動的脊梁,還有會讓人受傷的稜角。既然體制喜歡隨機發牌,那我們就練就一身不挑牌的底氣。如果能對古典文學的流變、大考中心的命題邏輯以及每篇重要課文的骨幹都瞭若指掌時,意識就進化成一把精準的刀。不管今天行政端臨時丟來哪一個年段、哪一冊的文本,順著肌理與命題的縫隙輕巧滑入,便能游刃有餘地將知識結構拆解給台下的學生看。因為看透了文本與考點的底層邏輯,不跟堅硬的無意義瑣事正面硬剛,所以這把刀永遠鋒利,心神也不會因為荒謬的排課而想拿出大刀。
不必再拿春風化雨那套不切實際的浪漫濾鏡來綁架自己。我們得誠實地承認,工作就是勞務契約的履行,在講台上不斷輸出、精準拆解考點、還要應對行政的瞎忙,必然伴隨著真實的精神耗損與體力透支。教書從來不是去承擔學生生命軌跡的無限責任,而是保持冷靜的專業界線。把課教好,把考點抓準,鐘聲一響,乾淨俐落地切換頻道。在耗損中依然能保持抽離的清醒,本身就是一種極高明的現代生存哲學。不需要假裝工作不累,更不需要把疲憊的現實和高尚的性靈硬生生地劈成兩半,彷彿它們有著深仇大恨。
真實的修練,發生在這些泥沙俱下的日常裡。白天在講台上演出,應付著體制的荒謬與喧囂,承受著肉身真實的疲累;而當夜幕降臨,回到屬於自己的安靜角落,點起一盞燈,打開電影、翻開小說,才是真正屬於自己的時刻。白天的疲憊成清明的底色,讓我們感受到的不是逃避現實的麻醉,而是從喧鬧回歸本源的深刻寧靜。
生命最終的提升,從來不是指向一個沒有煩惱、無菌的真空烏托邦。當我們不再向外祈求體制的完美,而是向內安頓好自己的節奏,進而能在荒謬中依然笑看風雲,便是我們試煉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