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週要新生訓練,導師得上工了。如果是前幾年,從知道日期開始,我就會焦躁不安、失眠焦慮、呼吸急促:新生資料出來了嗎?行政流程到底怎麼跑?第一天要做什麼?有沒有什麼東西漏掉?……感覺什麼事都沒做好,面對新的班級像驚弓之鳥。
以前有熟悉的同事可以一起討論,兩個人交換消息、一起準備,想到什麼就互相提醒。那時候我一直以為,有人陪著做事情,應該會比較有安全感。現在回頭看,確實有安全感,可是還是會「持續」慌張。你想到一件,我又想到一件,你又發了資料,我又想了表單。行政明明什麼都還沒有公布,我們的腦子可能已經先把流程跑過好幾遍了。
今年不一樣。同事回到自己的家鄉,行政該做的東西還沒有全部弄好,同年段變動大沒有人可以跟我討論,在這種腹背受敵、舉目無親、四顧茫然的處境下,我反而不焦躁了。
不知道,就不要猜。我只能把現在可以做的事情先做好:排好座位、開好班級群組、建好Classroom,新的抽籤筒做好了,要讓學生填寫的資料表也準備好了。開了電腦,乾脆連下學期選修課參訪要用的表單和保險資料,都先完善架構,等開學公布學生名單之後再加進去。
然後,能做到做到這裡就好了,其他事情我現在不能處理,就爽快收手,不糾結為什麼事情不能「準時」的做出來。行政沒公布的資料,我再怎麼焦慮也不會憑空長出來;學生還沒有走進教室,我也不可能預先知道會發生什麼。遇到事情,再處理事情。沒遇到問題,就不要自己嚇自己的沙盤推演。
很奇怪,以前我總覺得有人一起比較安心,現在我發現,不用等誰,也是很舒服的事情。
我想先做就先做,覺得做到這裡已經夠了就停下來,不必問別人做到哪裡,不需要彼此同步,也不用因為另一個人想到什麼,突然覺得自己是不是少做了什麼。以前我把部分的安全感放在人身上,現在才知道,原來安全感也可以來自很簡單的認知:我知道自己遇到了就會處理,我相信我有能力可以處理好。
我偶爾還是會想起和前同事以前一起工作的日子。畢竟那麼長的一段時間,不可能因為一個人離開原來的地方,記憶就全部消失。但是我現在比較能夠分清楚,想起只是想起,回憶只是回憶,不代表我要回到原來的生活,也不需要一直依賴別人的光。
所有的遇見本來就是我自己的功課,與他人無關。人的緣分本來就是一段一段的,有人上車,陪著走一段路,到了自己的地方就下車。那一段同行不會因此變得沒有意義,可是車還是要繼續往前開。至於以後還要不要讓新的人進來,大前提其實不是有沒有人想上車,而是我還願不願意停下車。
我知道自己是很安靜、很慢熱的人。我可以和不熟的人和平相處,願意尊重別人的生活方式,只要彼此不要侵犯,我沒有興趣改造任何人。可是要真正理解一個人,對我來說需要很長的時間。我不會因為一起工作、坐得很近、每天見面,就自動把對方當成朋友。
現在我對工作場所的人分類甚至很簡單:正常同事,還有不正常同事。正常同事就正常相處,需要合作的時候合作,見面打招呼,事情做好,各自回家;如果有人反覆越過我的底線,我會離開,必要的時候也會回擊。工作本來就不是來交朋友的地方,少一點寒暄,少一點彼此打探,少一點「剛好看到你所以順便問一下」,很多不必要的困擾也就跟著少了。
新學期我會換到新座位。上學期末我已經把大部分東西撤掉了,桌面只留下真正需要工作的設備。開學前我想先把新的桌面擦乾淨,抽屜也全部擦一遍。擦完以後,把電線重新整理好,這次我要直接把充電線拉到桌面上。以前為了追求桌面乾乾淨淨,把線全部藏在下面,每次充電還要彎腰找插座,現在想想實在莫名其妙。辦公桌是拿來讓我工作方便的,又不是參加整潔比賽。線放在桌面,只要整理好、不妨礙使用,有什麼關係?伸手就能充電,比照片拍起來一條線都沒有重要多了。
線路弄好之後,我會再把後方櫃子的玻璃貼起來。我不打算為了布置辦公室特地買什麼昂貴的東西,有現成的紙就用現成的紙,自己看得舒服就好。桌面乾淨,抽屜乾淨,東西順手,坐在那裡不煩躁,我喜歡,就夠了。我能開心就是最好的風水。
換座位,我好像也剛好換了看待工作的方式。以前的位置有以前的習慣,有熟悉的人,有固定的討論方式,有很多已經形成慣性的情緒。現在那些東西慢慢散開了,我不打算馬上重新填滿。新的桌面可以空一點,新的人際關係也可以淡一點。和人正常相處就好,真的有緣分,再慢慢認識;沒有,也沒有什麼需要補上的缺憾。工作而已。
這禮拜,我會先把桌子擦乾淨,把電線弄好,坐進自己的新位置。我會有新的視野,新的空間。至於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等發生了再說,以後再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