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不看書。
不是沒有書可以看,只是連堂太累,體力不支,輕微感冒。照原本的撐法,晚上應該還可以讀一點東西,煮字為藥,可是今天回到家,我知道自己吃不下、讀不進去。
因為下班後不只是身體的累,我心裡還有很明顯的怒氣。開學才過幾個星期,工作重新進入密集的節奏,每天有很多大大小小的事情迎面而來,有些只是麻煩,有些可以一笑置之,有些卻剛好精準踩到我非常介意的地方。
有人問了我不想回答的私人問題,而且沒有立刻察覺那是一條不應該繼續往前的線。那一瞬間我是真的火了,甚至必須很用力地控制自己,不要讓第一時間冒出來的「非素質語言」直接衝出口。平素我就很厭惡沒有分寸的人,尤其不喜歡別人理所當然地往我的私人領域裡走,這種在雷點上蹦躂的人,實在不知邊界感為何物。什麼事情可以問、什麼事情不必知道,什麼程度是聊天、什麼程度已經越界,本來有很清楚的區別。我很少主動探問別人的私生活,也因此格外受不了別人沒有得到允許,就把好奇心一路伸進來。
偶爾在談話中提到一點生活背景,我並沒有覺得那是什麼重要資訊,說完就過去了。直到今天,我才突然發現,我以為只是一句普通的話,在別人那裡可能會成為下一個問題的入口。既然如此,那麼以後就不要留任何入口,把門焊死。不是因為發生了多嚴重的事情,而是我終於知道,原來這一塊我比自己想像中更加介意。
我知道自己的脾氣不算好,只是以前不太願意直接承認。畢竟人很容易替自己的缺點找比較漂亮的名字,脾氣急可以說成有原則,控制欲強可以解釋成做事有規劃,對某些人沒有耐性,也可以說成彼此頻率不同。這些說法不能算錯,但沒有把事情說清楚。事實是,我的怒氣來得很快,一旦碰到真正介意的地方,判斷也很容易跟著變得武斷。
原本只是「這件事情讓我不舒服」,很快會擴張成「這個人真的很討厭」,再往外蔓延一點,甚至會覺得整個環境都令人作噁。情緒再高一點,腦子裡甚至會出現「我為什麼還要待在這裡」的絕對念頭。以前我會停在「明明就是對方有問題,我為什麼不能生氣」的制高點,但現在卻開始覺得,對方有問題和我要怎麼處理,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情。
有人踩線,我當然可以生氣;我不喜歡某些行為,不需要逼自己寬容。可是如果對方幾句話就可以讓我的怒氣從教室一路跟著回家,開車的時候想,吃飯的時候想,晚上坐在書桌前還在想,那麼最後付出成本的人其實是我。更糟的是,工作上的怒氣如果沒有在適當的地方停下來,很容易流到完全無關的人身上。白天有人讓我不高興,晚上卻對家人失去耐性,怎麼想都很不划算。所以今天我沒有急著叫自己「不要生氣」,而是開始問,我到底為什麼氣成這樣?
答案是:我在保護自己的私人領域,那裡面有我非常重視、不希望被工作碰觸的東西。我甚至得承認,怒氣底下有「億點」害怕。生氣聽起來比較有力量,害怕卻像露出了弱點,可是有時候人之所以那麼快豎起刺,就是某個很重要的地方被碰到了。既然知道自己在意的是什麼,事情反而容易處理。
以前工作上遇到不高興的事,很自然會找熟悉的人說。空間裡如果曾有一個知道很多前因後果的人,有時候根本不需要完整敘述,一句話、一個表情,大概就知道彼此在說什麼。碰到荒謬的事情可以立刻吐槽,遇到不知道怎麼處理的狀況也可以問一句「你覺得呢?」那時候沒有覺得這有什麼特別,因為日常裡一直存在的東西,人通常不會特別注意。
後來那個熟悉的人離開了。有時候辦公室的門打開,我還是會有很短的一瞬間,覺得好像應該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下一秒才想起來,不可能了,因為現在坐在那個位置的人就是我。剛搬過去的時候,多少還會想到這是誰曾經坐過的地方,後來慢慢把自己的東西放進去,按照自己的習慣整理桌面,在那裡備課、處理資料、發呆,時間久了,它就只是我的位置。偶爾遇到事情,還是會想,如果以前那個人還在,今天大概已經說給她聽了。
可是現在沒有人可以立刻說,好像也沒有原先想像得那麼可怕。事情不會因為沒有人聽我抱怨就變得更嚴重,我還是可以自己想,而且因為沒有人立刻接住我的情緒,我開始問自己:所以呢?我很生氣,所以呢?我很討厭,所以呢?今天有人踩到我的線,那麼下一次我準備怎麼辦?我不讓自己停在情緒裡,硬生生逼著事情往前走,這樣才能慢慢整理出自己的處理方式。
我不需要因為從事某一份工作,就假裝自己沒有厭惡、偏好和脾氣。有些類型的人我就是很難相處,有些說話方式一出現,我的耐性就是會迅速下降。可是喜不喜歡是一回事,該做的工作又是另一回事。課程還是要認真準備,該教的內容還是好好教,因為這是工作,也是領了薪水應該完成的事情;能提早準備的東西就稍微往前做,替自己留下處理突發狀況的空間;事情發生了就處理,不需要在處理的同時把所有怒氣一起倒出去;真的不舒服,就承認今天只能做到這裡,不必靠硬撐證明自己負責。
我現在比較願意承認自己的缺點,也比較願意承認自己的能力有邊界。承認這些沒有讓我變得更糟,事實上我省下很多替自己辯護的力氣。我大概率不會變成一個溫柔圓融、什麼事情都能笑笑帶過的人,可是下次怒氣又衝上來的時候,我會知道先不要急著下結論。情緒可以很快,決定不必跟著那麼快。事情如果每次發生都只是生氣,氣完以後下一次照樣用同樣的方法應付,那才是真的一直停在原地。
我確實已經沒有多少精神讀書了。工作已經佔去整個白天,晚上還拿來處理白天留下的情緒,原本想看的東西一頁都沒有讀,怎麼想都不是一個有效率的晚上。可是今天我突然不焦慮。書沒有看就沒有看,不是每一個晚上都必須增加新的知識,有時候只是把白天帶回來的東西拆開看看:哪些是別人的問題,哪些是自己的脾氣;哪些明天還需要處理,哪些今晚就可以到此為止;哪一股怒氣真的在提醒我某條界線需要重新畫清楚,哪一些只是因為太累而冒出的火星。
整理完以後,我沒有因為今天少讀幾頁,就離自己想去的地方更遠。反而是今天,我終於比較明白,原來被踩線以後,不一定只能在忍耐和爆炸之間選一個按鈕。
我可以知道自己正在生氣,也可以知道自己為什麼生氣,然後把該畫的線畫好,把該留在工作的事情留在工作裡。剩下的晚上還是我的。想寫東西就寫一點,想看小說就看小說,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處理。今天已經夠了。
今天不看書。我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