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4日 星期日

電視裡的人

下午和女兒下樓吃午晚餐,聽到客廳電視傳來的聲音,很熟悉、很激情澎湃。那些頻道的受眾必定相當滿意自己的選擇,可是對於同溫層以外的人來說,那是很嘈雜又非理性的吶喊。

其實小時候,我和父母的政治立場幾乎是一樣的。那時候我並沒有覺得這有什麼特別,一家人總是有很多東西會重疊、相似、複製。尤其一個人在還沒有真正進入社會以前,對世界的理解本來就有很大一部分來自自己身邊的人。家裡看什麼新聞、討論什麼事情、相信哪些人,久而久之,自然也會內化成理解政治的方法。那個時候我甚至會和父母一起討論選舉,看到不喜歡的人會生氣,遇到別人持不同意見,也會很想證明自己的看法才是對的。

剛出來工作的那幾年,這種狀態反而更明顯。第一次真正進入社會,開始有自己的收入,也開始覺得自己終於可以對公共事務發表意見,很容易把政治看得很重要,也很容易過度投入,該參與的運動我或多或少都聲援、支持、捐款過。現在回頭看,我並不覺得那時候的自己特別愚蠢或是單純。年輕、經驗少,又相信事情應該有一個清楚的答案,本來就很正常。

只是工作久了,有些東西慢慢變了。尤其是在教育現場待了很多年之後,我開始發現,自己實際看到的世界,和電視裡、報紙上說的世界,經常不是完全同一回事。新聞裡說改革,現場的人看到的可能是多一張表格;上面說減輕負擔,最後常常多了許多需要基層完成的流程;政策名稱永遠高大上,計畫書裡的目標總是正確,可是真正執行的時候,一層一層往下壓,最後到底是誰在做、花掉誰的時間、增加了什麼成本,這些事情偏偏不會出現在報導裡。

我不是因為看到某次的荒謬就突然改變立場,不是因為某個人、某件事就翻了面。只是很多很小很小很小的東西累積起來,累積到有一天,我發現自己已經沒有辦法只聽上面「想要做什麼」,而會先去想它最後究竟會變成什麼,還有是誰要承擔後續執行的責任。

這大概也是我在教育議題上最明顯的偏見。我當然有偏見,而且我知道自己有。一個在第一線工作幾十年的人,不可能還用完全沒有經驗的眼睛看教育政策。假裝中立的附和或是批評,我很難做到。我不會在在光譜的中間,更不會處在兩個端點。

我看到某些口號,腦袋裡會直接浮現它最後可能變成哪一份公文、哪一場研習、哪一個第一線必須處理的工作。我對某些政策特別不耐煩,也會對政治人物談教育時說的風涼話格外苛刻,因為那些事情最後不是停留在電視畫面裡,而是會真的進入我的辦公室、課表和生活。

可是我也知道,自己的經驗不是全部。不同地區、文化、社經地位、年紀、種族、性別……的人,看到的東西都可能不一樣。所以現在的我比較少說「事情一定就是這樣」,而會多問幾個問題:這到底是政策本身的問題,還是執行出了問題?是整個制度的問題,還是我所在的環境特別荒謬?我現在不高興,是因為它真的設計錯誤,還是單純因為它增加了我的工作?

這些問題沒有讓我變得比較沒有立場,只是讓我的立場不再那麼容易被一句響亮的口號決定。後來,我開始把眼光移到台灣以外,從網路上開始延伸。

不是因為覺得外國一定比較好,而是當比較的範圍拉大之後,會發現很多島內被說得非常絕對的事情,其實並沒有那麼絕對。有些人很喜歡說「全世界都是這樣」,查一查才發現並不是;有些事情在台灣被描述成只有一個答案,往外看卻會發現不同國家採取完全不同的制度,而且每一種選擇都有自己的代價。世界一大,很多原本很響亮的話就會變小。

我因此慢慢沒有那麼喜歡煽動。政治當然會有情緒。有些事情值得生氣,有些事情也確實會讓人失望,可是我越來越不相信一件事非得先把所有人的情緒推到最高點,才能處理。很多問題其實可以談制度、談效果、談成本,也可以承認一個自己不喜歡的人偶爾做對事情,或者一個自己欣賞的人也可能犯錯。而不是非黑即白,或者動員網路的認知作戰。

我還是會看自己欣賞的政治人物直播,也會看他們發起的活動和遊行。有時候看到認同的事情,我還是會覺得很好,只是我已經不太想實際站進人群裡了。我有立場,所以不需要靠站在人群裡證明,不用像以前那樣熱血沸騰。

我很清楚自己不是某一個顏色,但這不代表我就完全認同另外一個顏色。政治人物不是套裝軟體,我沒有必要因為喜歡其中一項功能,就連所有設定一起接受。今天認同一個人的某個主張,不代表明天他做什麼都要替他辯護;這次把票投給誰,也不代表下一次還欠他一張票。我住哪裡,票不一定要投給那裡。我和父母的差異,大概也是這樣慢慢出現的。

以前我會爭。我會覺得他們看的媒體太單一,想把不同的新聞拿給他們看、說給他們聽,希望他們至少知道事情還有另一面。但這件事其實非常困難,人比較容易相信原本就相信的東西,一旦某個媒體、某個人物被放進「不可信」的分類,即使把資料放到眼前,也很難真的進去。

我父母如此,我當然也不可能完全例外。所以現在,如果他們談起某一個候選人,或者告訴我誰比較好、誰不能投,我通常不再爭論了。不是認同,也不是被說服。只是沒有必要。

他們有他們的人生經驗,我有我的。我曾經和他們站在同一邊,所以我也知道那一套世界是怎麼形成的;我並不是出生之後就站在今天這個位置。有時候吃飯,他們還是會談政治。我會聽,有些地方心裡並不同意,也不會說出來。父母交代要投給誰,我也乖巧的答應下來。為了家庭和諧,還有彼此的身心健康和血壓的數值,不說、不吵、不鬧,不用爭到贏。

我和女兒吃完了飯、甜點、水果,電視裡的人換了一批還在激動地講話。我洗了碗、整理廚房之後,又換了另一批人激動。只是家裡也沒有因為少了辯論就發生什麼改變。可以看,可以不看。可以聽,可以不聽。選舉到了,我會去投票。我也會鼓勵父母去支持想要相挺的人。至於投給誰,就不要全家討論了。


2026年10月3日 星期六

只是球員:在德國的樊振東

最近看樊振東在德國的照片,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好像這個人「突然」年輕了。當然他並不是年齡真的倒退,也不是髮型、體重或者光線造成的錯覺,而是他的神情變得鬆了一些。跟隊友站在一起時會笑,在球場邊會露出很自然的表情,那些照片讓人想起他更年輕時的樣子。

小胖其實並沒有回到從前,他已經拿過奧運冠軍、世界冠軍,經歷過最高強度的比賽,也承受過一個頂尖運動員能夠承受的許多東西,所以真正改變的,或許不是年齡,而是他終於可以暫時把那些身分放在旁邊,重新成為球員、運動員。

「球員」原本應該是很簡單的身分。訓練、比賽,想辦法贏下眼前的對手,今天打得不好就回去調整,下一場再來。可是當選手走到樊振東的位置,「球員」這兩個字後面會慢慢疊上太多東西。他不只是自己,他是中國男乒的重要主力,是世界第一,是奧運冠軍,是必須守住某些比賽的人。尤其到了大型賽事,個人的勝負很難再只屬於個人,一場比賽後面連著團體成績、國家榮譽、外界期待,甚至最恐怖的是來自飯圈(某王球迷)帶來的另一套評價系統。

輸球會被質問,贏球也未必能換來安靜,私人行程、興趣、和誰來往,都可能被拿出來解讀。久了以後,「我要贏」很容易變成「我不能輸」。兩句話看起來差不多,實際上卻完全不同。前者是競技,後者是長期背負的重量。贏球也不對,輸球也不對,怎麼都不對的時候,連笑容都變得奢侈。

所以他出走到德國時的幾場失利,現在回頭看反而很有意思。奧運冠軍到了新的聯賽,沒有立刻所向披靡,第一場甚至連續輸球,對於習慣把頂尖運動員想成不會出錯的人來說,這當然很容易變成新聞。但是球隊的反應卻相當普通。隊友拍拍他,陪他離場;Franziska談到他的狀態時,說的是新環境本來就需要適應,球台、對手、比賽節奏甚至生活方式都不同,如果換成自己突然去中國打球,也不可能馬上適應。

這種說法沒有特別煽情,甚至稱不上安慰,只是很正常地承認一件事:再厲害的人也需要時間。對一個長期被期待立刻給出答案的人來說,這種「正常」非常珍貴。球隊並沒有因為他的名字就假設他必須每一次都贏,也沒有因為一次失利就急著替他尋找什麼重大原因,他只是剛到一個新的地方,正在學習怎麼在這裡打球。

後來的事情也慢慢顯出這種差別。樊振東有狀態不好的時候,也有需要隊友接住比賽的時候;等到隊友狀態不好,他同樣會站出來拿下自己的分數。歐冠決賽裡,他並不是每一場都打得最好,最後卻是整支球隊一起把冠軍拿下來。到了德甲總決賽,他又成為重要的得分點。賽季結束時,他談起這段經歷,記得的是自己狀態不好的時候「球隊一直都在」。這句話不能證明球隊多麼溫暖,但它把一個長期被放在「必須接住別人」位置上的人,重新放回團隊裡。原來世界冠軍也可以被隊友接住,原來不是每一次都非得由他完成最後的任務。一支球隊本來就應該如此,有人今天拿兩分,有人明天救回一場,沒有誰必須永遠當救世主。

等到他轉往杜塞道夫,這件事變得更明顯。新的俱樂部當然知道他有多大的競技價值,也很清楚他的名字能帶來多少觀眾和關注,但是教練Danny Heister談到他時,說過一句很有意思的話:樊振東很特別,但最後也只是球隊裡的一名球員。這個「只是」乍聽之下似乎把一個奧運冠軍說小了,實際上卻可能是難得的輕鬆。只是球員,代表他仍然要訓練、競爭、接受排陣,也仍然可能輸球;但同時也表示,他不需要承擔超出球員身分之外的所有重量。場上有五名球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誰的狀態最好,誰就上場;他可以是全場最受矚目的人,也可以坐在場邊替隊友鼓掌。觀眾為了他買票進場,等其他球員上場時,同樣會替其他人加油。明星還是明星,但明星不必等於整個世界都只能圍著他轉。也許正因如此,10月份看他的採訪和照片時,才覺得他身上重新出現了少年感。

少年感從來不只是臉嫩,也不是笑得比較多,而是人還能把注意力放在眼前正在做的事情,而不是時時刻刻計算失敗之後會發生什麼。一場比賽就是一場比賽,對手強就想辦法破解,輸了就承認今天沒有打好,贏了一個漂亮的球也可以自然地高興,那種屬於運動本身的勁才能重新出現。頂尖競技當然不會因此變得溫柔,教練還是要成績,球隊還是要冠軍,媒體也照樣會評論表現,但要求成績和要求一個人永遠不能失敗,終究不是同一件事。

樊振東去了哪一個國家都好,到哪一家俱樂部都挺好,他終於可以把很多附加在名字後面的東西暫時放下。奧運冠軍沒有消失,世界冠軍也還在,那些經歷早已成為他的一部分,可是他不需要每一次站上球場都把所有東西一起背上去。他可以只是拿著球拍,面對另一端的對手,想著這一球要怎麼打。

只是球員。

這個身分看起來比世界冠軍小很多,卻可能比任何頭銜都更接近一個運動員最開始站上球場時的樣子。我希望小胖能夠繼續保持這樣的狀態,要在沃土茁壯,別被騙回故土了。


2026年10月1日 星期四

洗完澡之後

我試著從這禮拜開始調整自己的工作方式,還有工作的節奏。效果沒有神奇到讓我突然不累,事實上我還是很累,是真正身體上的累,是比狗還要累一萬倍的那種疲憊。

早上出門,開車,上課,掃地,處理班上的事情,一天下來本來就會耗掉很多力氣,更何況現在還有第八節。到了下午那個時間,我通常已經很明顯感覺到身體想下班了,可是課表不是這樣想,所以還是得留下來做討厭的工作。

我是真的不喜歡第八節。

這件事沒有什麼值得昇華的地方。別人可以回家,我不能回家,我就是會不高興;身體已經累了,還要繼續待在學校,我就是會覺得委屈。更麻煩的是,有些人、有些環境,本來就不是自己喜歡長時間待著的地方。滿口髒話、說話沒有分寸、提醒幾次還是一樣,這種相處方式我到現在還是很難接受。以前可能會覺得,既然當了老師,好像就應該再有耐心一點,再多理解一點,最好還能從每一個麻煩裡面找出什麼教育意義。現在沒有那麼想了,我不是什麼很賤的人,沒必要逼迫自己同流。

該做的事情我還是會做。服裝要管就管,掃地要處理就處理,學生有糾紛就處理,上課照上,作業照改。真的有事情發生,我不可能裝作不知道。但是沒有事情的時候,我不太想再主動走進他們的生活。我不是賭氣,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只是我真的沒有那麼想知道所有人的事情。誰跟誰最近怎麼了,誰今天心情不好,誰又和誰鬧彆扭,如果沒有嚴重到需要我介入,其實不知道也沒有關係。

以前處理過太多類似的事,現在看到某些情況,甚至已經大概知道後面會怎麼發展。人換了,事情常常差不多。這並不表示那些事情對當事人不重要,只是它未必每一次都需要成為我的事情。

我很喜歡四個字:尊重,遠離。

不喜歡一個人,不表示要對他不好;不想靠近,也不表示一定要發生衝突。工作上應該有的分寸還是有,只是不用再額外走近。有些關係適合保持距離,不是每一種關係最後都會變得很好,也不是所有人都需要互相理解。這樣調整以後,我發現滿實際的事情:雖然回家還是累,但是至少還剩下一點力氣。

前一陣子我常常累到回家以後整個人都很煩。工作了一整天,在外面戴著面具說該說話的說話,回到家終於放鬆下來,反而什麼情緒都跑出來。有時候晚餐不合胃口不高興,有時候家人只是很普通地說話,我已經沒有耐性回應。我自己也發現這件事很不好,發脾氣的瞬間就後悔了。工作累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家裡的人又沒有叫我去上第八節,總不能我在外面累了一天,最後回家對無辜的人撒潑。

這個道理其實很簡單,只是人在很累的時候,道理不一定有用。所以現在回到家,我會趕快去洗澡。洗澡這件事情很普通,可是對我來說好像真的有一條分界。回家的時候可能還帶著今天的煩躁,腦子裡想著某個學生說了什麼、哪件事情很討厭、第八節為什麼就是不能取消,沖熱水、用檀香沐浴、洗臉護膚、洗完澡換舒服的家居服,沒形象的躺一下,那些雜訊沒有消失,只是聲音會稍微變小一點。

第八節結束以後回到家,我還是覺得委屈。我不會因為告訴自己「工作本來就會累」,就突然變得心情很好。工作本來會累是一回事,我不喜歡被留到那麼晚又是另外一回事。我回家洗澡,不讓自己繼續發臭。和女兒看我找到的短片,她坐在旁邊,我們一起看、一起講幾句話,再跟媽媽聊聊天。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情,可是過了一陣子,我忽然發現,今天好像已經過去了。

第八節還是在。

明天可能還是會碰到不喜歡的事情,那些滿口髒話的人也不會因為我洗個澡就突然變得知書達禮。我也沒有因此成為好脾氣的人。我本來就不是什麼永遠和顏悅色的人,有些事情我會生氣,有些話我聽了就是討厭,有些人我就是不想靠近。我不覺得一定要把這些地方改掉,至少沒有必要為了看起來比較成熟,假裝自己對所有事情都能一笑置之。真正需要學的,不是怎麼讓自己沒有脾氣,而是脾氣來了以後要怎麼辦。

有事情就想辦法解決,能處理的處理,不能處理的拉開距離。如果已經處理完了,就試著不要再一直想。如果今天真的很累,那就承認自己很累,不必還在那個時候分析人生。以前我很容易被別人的事情困住,明明事情已經過了,腦子還會繼續替它加班,一遍一遍想剛才應該說什麼、為什麼對方會這樣、下次又該怎麼辦。現在還是會,只是比較有機會在某一個地方停下來。大概人就是這樣慢慢長大的。

不是突然變成另外一種人,也不是從此遇到事情都心平氣和,而是同樣的事情又來一次時,做法和以前稍微不一樣。以前會追著處理的,現在知道可以不用管;以前會帶回家的,現在有時候可以留在外面;以前覺得自己一定要當一個很有耐心的人,現在則覺得,把該做的事情做好就可以了。

但是,我還是不喜歡第八節,並且我會誠懇而平等的詛咒讓我這麼不開心的狀態。回家的路上我還是會抱怨、爆氣,回家後、洗澡前也可能還是一張臭臉,洗碗的時候會覺得厭煩。只是洗完澡以後,我想躺下來,和家人講幾句話。這是我的房間、我的家、我的生活,洗澡前的自己,快一點從下水道離開,穢氣、晦氣、怨氣都不接,我只想要一件棉被、幾個抱枕、26度的冷氣,還有wifi。我,就是這麼簡單。


2026年9月30日 星期三

洗一台車

今天,我終於去洗了一台車。

其實車子已經髒了好一陣子,從開學那時算到現在,應該接近一個月了。我每天開著它上下班,看著車身一點一點失去原本的乾淨,灰塵黏在上面,遇到下雨又混著泥水,久了就有一種怎麼看都不太對勁的感覺,可是我只能稍微擦一下,把影響視線的部分清理乾淨。我不是沒有想過自己洗,以前也會去自助洗車,投幾十元,把車開進去,自己拿著水管慢慢沖,再把車子擦乾。那時候覺得這樣很合理,花一點錢就可以把事情做好,何必再多花錢請別人洗。那太奢侈了呀!

只是我現在實在沒有那麼多時間,也沒有那麼多力氣。工作已經佔掉一天裡很大一部分,剩下來的時間還要處理生活裡一堆零零碎碎的事情,我連到診所看病、復健都沒辦法,不會危及健康的洗車小事當然排在待辦事項的後面。有些事情不是不會做,而是想到還要自己動手,就已經覺得累了。車子當然可以自己洗,只是那個「自己洗」後面還有一整套流程,要找時間,要開去自助洗車的地方,要投幣,要沖水,要擦拭,最後還要把自己弄得一身疲憊。

於是我就放著不管,我在等自己也受不了。今天早上上班途中,我發現一家加油站七點就可以洗車。我看了一眼時間,覺得這件事情似乎可以解決。於是把車開進去。兩百元。付錢的時候還是有一點心痛,我問了兩次,確認真的這麼貴。以前自己洗車只要幾十元,在其他的地方也只要150左右,現在花兩百元,差距還是很明顯。可是既然都已經開進來了,我也就沒有再把車開出去,因為我知道這次不洗,或許還要再繼續髒下去。反正都髒成這樣了,讓別人洗一次吧。

坐在車子裡,看著外面的水開始沖下來,泡沫慢慢覆蓋整台車。原本還看得出來的灰塵,被水和清潔劑混在一起之後,竟然變成黑黑的,沿著車身往下流,看起來有點像整台車沾滿了灰泥。我坐在裡面,忽然覺得很好笑。原來我的車已經這麼髒了。每天都坐在裡面,竟然沒有特別注意。每天早上從家裡開出去,晚上再開回來,也看不清楚。車子就這樣陪著我在路上跑,風吹、日曬、下雨、灰塵,什麼都承受。等到真的把它沖洗一次,才發現原來累積了這麼多東西。

可是坐在車子裡的時候,我覺得很安全。這個感覺很奇怪。一台車對別人來說可能就只是交通工具,拿來從一個地方開到另一個地方。對我來說,它不只是我的坐騎,還是我的保鏢。每天上班,我從家裡出發,經過一段不短的路,再把自己送到學校。下班之後,再從學校把我載回來。有時候一天很累,坐進車裡,把車門關起來,外面的聲音就被隔在外面。那一小段路上,至少不用再和任何人說話,也不用處理什麼事情。所以我看著那些黑色泡沫從車身上流下來,突然有一點感謝這台車。

它其實也陪我奔波了很久。人沒有辦法處理自己的疲累時,生活也會一團糟。每天渾渾噩噩的工作,幾乎忘了還要有質感、儀式感。就只是把自己塞到不同的地方,說話、做事,然後繼續讓自己正常運作。所以車子髒了就覺得髒而已,時間到了就保養,該加油就加油,該保險就保險,我對車子很差,對自己也不好。可是我今天坐在車裡面,看著水把那些累積很久的灰塵慢慢沖掉,看著車子替我承受的風塵僕僕,有點想哭。

它不會說話,也不會抱怨。我沒有特別溫柔地對待它,然後它陪我到一個我不想去的地方。我只是每天需要它,它就每天載著我。就這樣而已。有時候我會因為路況飆粗口,有時候我會在車子裡嘶吼,有時候我唱點悲傷的歌。我就這麼粗暴的維持現狀,形成很壓迫的秩序。很久,很久。只有在我和家人一起的時光,車子可以聽到一些久違的歡笑。

車洗完之後,或許什麼都沒變,我繼續開往上工的路。到了之後,我看了一眼車子。剛才那些黑色的泡沫已經不見了,車身重新乾淨起來。沒有乾淨到像新車一樣,畢竟車子本來就有使用過的痕跡,只是至少看起來舒服多了。那一瞬間,我心裡竟然有一點開心。不是很大的快樂,就是看到原本髒兮兮的車,乾乾淨淨地停在那裡,覺得很好。尤其想到自己接下來要待在一個並不怎麼乾淨俐落的拖沓地方,忽然覺得,至少我的車是乾淨的。

這樣就很好了,生活就是這樣尋常。有力氣的時候,很多事情都能自己做。能省一點錢就省一點錢,能自己處理就自己處理。我不特別勤勞,也不特別節儉,只是覺得自己做得到,為什麼要花錢。可是人會慢慢改變,或許幾十元和兩百元之間的差距很值得計算,但還有沒有力氣做?已經是最後一錘定音的關鍵。這兩種計算沒有誰比較正確,日子走到不同的地方,算法就會變。那麼偶爾花一次,沒有什麼不好,花我自己的錢,沒有傷害任何人。兩百元,買一台乾淨的車,省掉自己一段時間和力氣。至於那些一時半刻洗不乾淨的東西,就先放著。東西髒了,洗一洗,不需要特別解釋,也不用從裡面找出什麼深刻的意義。

日子照樣要過。我還是每天開著這台車,上班、下班,走一樣的路,面對一樣的事情。只是今天早上,車子洗乾淨了。我覺得很舒服,我配得上這樣的愜意。


2026年9月29日 星期二

到底誰比較相信愛情?

這幾天豆瓣的小組很熱鬧,冉濛雙方的粉絲不知道為什麼又在CP粉的領地裡吵了起來,吵的內容也很簡單:她們分手了。

我看到「分手」兩個字的時候,第一個反應不是難過,也不是急著去找最近有沒有什麼新的糖,而是覺得很疑惑:等等,你們是不是「不小心」承認了什麼?原來你們也知道誰是真嫂子啊!

在我的理解裡,「分手」是一個有前提的詞。兩個普通同事很久沒有見面,我們通常會說沒有合作;兩個朋友很久沒有聯絡,可以說疏遠;兩個曾經很要好的人各自忙碌,可以說現在比較少往來。只有在某種親密關係曾經成立的敘事裡,才會出現「分手」這個詞。偏偏最努力宣布她們分手的人,往往又是平常最不承認CP的人。

這整件事忽然產生了一種奇怪的喜劇效果:CP粉還在自己的地盤裡看影片、翻舊糖、含著龜糖、剪片、寫文,旁邊突然衝進來一群人,非常嚴肅地通知大家:「不要再嗑了,她們已經分手了。」我每次看到都很想問一句:你們到底知道了什麼?

據說其中一項證據,是最近沒有看到某人戴著另一個人的大手串。我覺得這個證據尤其有趣,因為以前CP粉拿手串出來嗑的時候,總有人會說:「不就是一條手串嗎?這也能嗑?」這個說法其實很合理,一件飾品當然不能證明兩個人的私人關係。然而有一天,那條原本「什麼都不能證明」的手串沒有出現,忽然又變成了感情狀態的重要指標:沒戴了,肯定出事了。我就更困惑了。它到底重不重要?

到底是想要這手串出現?還是希望這手串不要再出現?退一萬步來說,如果戴著信物、標記物不能證明相愛,那麼沒戴自然也不能證明分手;如果沒戴足以證明感情發生變化,那麼以前長期戴著的時候,至少也應該承認CP粉有拿它來開心一下的資格。不能一條手串戴在手上的時候只是普通飾品,拿下來以後突然晉升成感情氣象台。這樣未免太為難一串珠子,它可能從來不知道自己肩負著如此重大的任務。

另一項證據更奇妙:其中一個人最近沒有什麼公開活動,所以消失了一陣子。沒有公開活動,當然就沒有新的公開畫面,沒有新的公開畫面,自然也不會有新的互動素材。事情到這裡其實就結束了,可是粉圈顯然不能容忍「沒有資料」這種無聊的答案。只要中間空了一段,大家就很容易自動補上劇情:為什麼沒有出現?是不是避嫌?是不是感情變了?是不是已經不聯絡?是不是其中一個人傷害了另一個人?是不是分手了需要療傷?

三月有畫面,四月有畫面,五月沒有畫面。現實世界的答案可能只是:五月沒有畫面。到了粉圈,五月卻成了一個巨大的黑洞,裡面可以塞進一整齣連續劇。從情天恨海到破鏡重圓,這,這,所以冉濛是真的!

最讓我覺得有趣的,還不是「分手」這件事,而是雙方唯粉對這段關係的描述。大家嘴上都不承認對方是「嫂子」,說起來卻一個比一個像娘家人。我們姐姐以前明明那麼好,是她付出比較多,是她比較在乎,對方愛得根本不夠,對方不值得,她終於放下了,她值得更好的人。她沒有我們姊姊那麼勇敢,她配不上我們姊姊……每次看到這些話,我都忍不住停下來想:不是,你們不是說她們只是普通朋友嗎?

如果真的只是普通朋友,到底誰辜負了誰?朋友為什麼需要提供足夠「爆裂」的愛?為什麼還能計算誰付出得比較多、誰回應得比較少?甚至還進一步判斷自己的姐姐愛得比較深,對方愛得不夠,因此不值得這份感情。這已經不是不承認CP了,這根本是在替兩個成年人做感情結算,只差沒有拉一張Excel表格,把主動、陪伴、禮物、眼神和手串全部換算成點數,最後算出到底誰欠誰比較多。

我原本以為CP粉才是最會腦補的一群人,後來才發現,我可能誤會很久了。

CP粉的腦補通常很沒有出息,窩窩囊囊的。看到一個眼神,開心;看到一個同款,開心;以前的影片被重新翻出來,再開心一次。沒有新的東西,就回去考古,反正網路上的影片不會因為時間過去就自動消失。很多時候大家甚至很清楚自己正在做什麼:這是我喜歡的解讀,這是我覺得好看的故事,至於兩個真人關上門以後到底是什麼關係,我不知道。說好的自己開心,請正主遠離CP粉的超話和小組。

還有讓我大開眼界的,反而是那些非常確定自己不嗑的毒唯。他們不只知道兩個人已經分手,還知道誰愛得比較多、誰受了委屈、誰不值得、誰終於清醒。有時候我看著看著,甚至會產生一種錯覺:你們是不是偷偷看到了CP粉沒有權限觀看的加長版?還是你們在正主身上加裝了什麼?

說到底,外人什麼都不知道。公開畫面只能證明公開畫面裡發生過的事情,沒有出現的畫面也不能拿來證明不存在的事情。兩個成年人今天有沒有聯絡、昨天有沒有見面、現在是朋友、戀人、前任,還是某種根本不需要向任何人定義的關係,都不是旁觀者靠一條手串能夠判決的。何況成年人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忙起來幾天甚至幾個星期沒有公開消息,本來就是再普通不過的事情。生活不是偶像劇,不會每一集都安排感情線,也不是所有沉默都在醞釀下一場分手戲。

我自己嗑真人CP其實有一條很清楚的界線。如果其中一方已經有婚姻關係,我就很難把刻意營造的親密互動當成愛情來嗑。也許當事人的伴侶完全不介意,也許那只是節目效果,那是他們自己的關係和約定,我無從判斷;但對我來說,只要那裡明確站著另一個伴侶,我就不太願意把真人的曖昧往愛情方向想像。反過來說,如果兩個成年人在公開身分上沒有這層婚姻關係,那麼即使真的彼此喜歡、真的交往,又有什麼大不了的?這並不代表她們真的在一起,只是代表這種可能性本身並沒有冒犯誰。

所以我從來沒有覺得嗑CP一定要拿到一張證明書。我喜歡的其實就是那個「也許」,是那個或許,是那個薛丁格的交往。

也許她們真的曾經很靠近,也許只是感情很好的朋友;也許那些我們看見的細節有某些意義,也許只是粉絲看得太仔細。真的也好,假的也好,只要沒有傷害別人,我很願意把那一點模糊留在那裡。人和人之間本來就不是每一段關係都必須向陌生人交代名稱,更何況我只是一個坐在螢幕前看影片的人,實在沒有必要拿著放大鏡替別人登記感情狀態。

因此我不能理解的,始終不是有人不嗑冉濛。世界上本來就沒有任何一對CP需要所有人喜歡,不喜歡實在太正常了。我不能理解的是,既然如此不相信,為什麼還要千里迢迢跑到CP粉聚集的地方,鄭重宣布這段自己從來不承認的感情已經結束。那個畫面實在太荒謬了。

好像一群人原本安安靜靜坐在自己的院子裡看以前的影片,吃著不知道第幾次回鍋的舊糖,突然有人推開門,神情凝重地說:「別看了,她們已經分手了。」院子裡的人抬起頭,彼此看了一眼。我們甚至都還沒有證明她們交往過。你怎麼已經看到超點了?請問哪裡可以買會員?好心點給個連結好嗎?

後來我想,也許我一直弄錯了一件事。CP粉未必是最相信愛情的那群人,CP粉只負責相信自己眼前那幾分鐘很好看,剩下的事情並不急著知道。真正需要一段完整愛情故事的人,反而可能是那些最激烈地否認它的人。他們需要知道誰先愛上誰、誰付出比較多、誰辜負了誰,最後還必須替自己的姐姐安排一個「清醒」的結局。

這樣想來,CP粉嗑的可能只是糖。毒唯嗑的,才是一整部虐戀。至於那條手串,我希望它不要有太大的心理壓力。畢竟只是一串珠子,一下負責官宣,一下負責分手,偶爾沒有上班,還得承擔兩個粉圈的悲歡離合。它真的已經很忙了,它應該不知道人間那麼複雜的愛情。


用途暫定中

前幾天和女兒逛文具店,買了一顆很奇怪的橡皮擦。這新東西是正規的大廠品牌,包裝上標榜多功能,甚至可以擦除原子筆,光是這個功能就足以讓人好奇。畢竟原子筆一寫通常沒有什麼回頭路,要嘛塗掉,要嘛立可帶蓋過去,如果真的有一顆橡皮擦可以處理,感覺還滿方便的。結果買回家實際一擦,才發現它所謂的「擦掉」跟我想像的不太一樣。字確實會變淡,但紙也跟著遭殃,來回多磨幾下,紙張纖維被磨得發亮,甚至薄到有點透光。我看著那張紙,覺得這東西比立可帶還糟,至少立可帶只是醜一點,不至於差點把紙擦出一個洞。

既然不好用,照理說大概就是丟進抽屜,有空時拿來刻印章,或者很大概率過一陣子忘記它的存在,等到哪天整理東西再疑惑自己當初為什麼會買,然後嘲笑自己太好騙。可是後來我隨手拿它去擦辦公桌的桌面污漬,居然很好用,陳年的痕跡就那樣水靈靈的清除了,不至於說像新的一樣,也算是涅槃重生了。

它原本讓我嫌棄得要命的摩擦力,換了一個地方突然變成優點,一些普通橡皮擦弄不掉的痕跡,被它磨幾下就乾淨了。我這才發現,它沒有變好,也沒有經過任何改造,還是原來那顆差點把紙磨穿的橡皮擦,只是我不再照著包裝上的說明使用它,也沒有直接丟掉它。

我想到它「變廢為寶」,可是很快又覺得這比喻不對。它根本沒有變成寶,我也沒有多高明地拯救一件失敗的商品。它只是被放到另一個地方使用而已,連「找到真正適合它的位置」都說得太滿,誰知道擦桌子就是真正適合它的位置?也許哪一天又有人發現它可以清掉塑膠盒上的痕跡,也許小孩根本不想拿它擦任何東西,只覺得方方正正很好堆,乾脆拿來當積木。橡皮擦也可以不拿來擦,它被製造成橡皮擦,不代表從此只能過橡皮擦的「擦生」。

以前讀論語的「君子不器」,很容易把它解釋成君子不能像器物一樣只有單一功能,不能被固定在一種用途之中。可是現在看著桌上這顆奇怪的橡皮擦,我突然覺得,連「器」本身好像都沒有我們想像中那麼安分。

杯子可以插筆,餅乾盒可以裝針線,曬衣夾可以拿來封零食袋,舊牙刷退役之後常常轉職成清潔工具。這些東西沒有反抗自己的名字,當然也不會對命運表示任何意見,真正改變的是使用它們的人。人看見一件東西,決定怎麼理解它,也決定要把它放進哪一個分類。

分類當然沒有錯。人需要替世界命名,否則生活大概會亂成一團。我們總不能走進文具店,指著架上的東西說「請給我一個長方形、具有摩擦力、可能可以磨除某些表面物質的東西」,直接說橡皮擦方便多了。說明書也很重要,它告訴我們製造者為什麼做出這件東西,怎麼使用比較安全,甚至有哪些事情最好不要做。如果說明書上都說有危險了,建議是不要絕情換真心的亂來。

問題不是分類,也不是說明書,而是我們很容易在不知不覺間,把「目前知道的用途」當成「它全部的用途」。如果世界上真的有超能力,某個人的異能偏偏是可以把別人的頭髮變成金黃色,這算不算厲害?對一個正準備染金髮的人來說,大概非常方便,不必漂、不必坐在美容院等幾個小時,也不用忍染劑的味道;可是對一個原本就是金髮的人來說,這項能力幾乎等於什麼都沒發生。要是遇到一個非常討厭金髮的人,這甚至不是能力,而是災難。同樣一件事,沒有改變的只是「能把頭髮變成金色」這個能力,至於它究竟有沒有用,從來不是能力自己能夠回答的問題。

韓愈說「世有伯樂,然後有千里馬。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我們很熟悉這個說法,也很自然地相信好的能力需要遇見看得懂的人。千里馬能日行千里,遇不到伯樂,才美便可能無法被看見。可是伯樂能看見的或許也只是他所理解的那一部分。因為伯樂知道什麼是千里馬,所以他能辨認善於奔馳的馬;但如果有一匹馬跑不了千里,卻特別能在崎嶇山路負重,那麼在尋找千里馬的標準裡,它自然不會被選上。不是它沒有能力,只是我們一開始問的問題就是「誰跑得最快」。

寫說明書的人其實很重要。寫的人看過什麼、知道什麼、需要什麼,都會決定那張紙最後寫了什麼。可是再有見識的人,大概也寫不出最後一版,因為他不可能預先知道這件東西離開自己手裡之後,還會遇見哪些人,被帶進什麼樣的生活,又會在什麼奇怪的時刻突然派上用場。說明書永遠只能是當時版本。說明書說的是那時候最適合的用法。

我們不需要把說明書撕掉,因為很多事情在當時確實是對的,一顆橡皮擦被設計來擦字,一匹馬被訓練來奔跑,一個人確實可能在某個階段很適合某件事。只是「現在是這樣」和「只能是這樣」,中間其實隔著很遠的距離。可惜我們常常寫著寫著,就忘了在頁角標上日期,或者在檔案上註記版本編號。

尤其是替人寫說明書的時候。我們很喜歡問別人擅長什麼、適合什麼,以後可以做什麼,好像每個人都應該找到自己的舞台,然後站到燈光下面,把最擅長的事情秀給大家品鑑。這些話通常出於善意,可是下台後又覺得有點累。為什麼每個人都一定要有舞台?有人可能根本不想上台,有人有一項做得很好的事情,卻不想把它變成工作;有人今天喜歡做的事,幾年以後不喜歡了;還有人暫時沒有任何特別想證明的東西,只想安安靜靜過日子。若每一種能力最後都必須兌換成某種成就,才能證明它存在的價值,那麼「找到自己的舞台」有時候也會變成另一張寫得太滿的說明書。

甚至連自己替自己寫的也一樣。我們說:我就是這種人,我不適合那件事,這個我做不到,那個我沒有興趣。有些判斷當然是真的,而且可能經過很多次失敗才終於確認,沒有必要假裝只要相信自己就什麼都辦得到。可是那些判斷仍然有時間。二十歲寫下的自己,不一定能完整說明四十歲;今年覺得重要的事情,也不保證十年後還排在同樣的位置。新版不一定比舊版厲害,有時候反而少了很多功能,以前願意做的事現在不願意做,以前可以忍受的東西現在不想忍了。那也不是退化,只是說明書需要重新編排。

我現在還是把那顆橡皮擦放在抽屜,跟一開始差不多。畢竟它擦原子筆真的很難用,我實在不想弄破紙張,這個評價沒有因為後來發現新用途就必須撤回;我也沒有因此覺得它是一件被埋沒的寶物和啟示,要放在書桌前「臥薪嘗膽」。它只是偶爾被我拿來擦擦桌子而已。如果哪天又發現別的用途,大概也不奇怪。如果始終沒有,也沒什麼關係。畢竟包裝上的那幾行字,只是有人在某一個時間點,替它寫下自己知道的事情。

至於後來呢?後來總會有後來的版本,後來再說,不說也行。

2026年9月28日 星期一

今天沒有任務:聖黛CP

在B站看到有人把林黛玉和孫悟空放在一起,組合成聖黛CP。第一次看到的時候,我只是覺得有趣,對於網友的腦洞大開,我只能給予支持,然後嚴肅觀看。我試圖理解兩個完全不在同一本書裡的人,一個住在大觀園,一個從花果山一路打到凌霄殿,連年代都對不上,怎麼想都沒有什麼關係。

可是影片看多了,卻漸漸覺得這個組合有種奇怪的合理,甚至可以說是魔力。用AI的技術把這兩個角色縫合在一起,主打的不是重生、復仇、爽文,不是英雄救美,不是大聖替林妹妹打跑了誰,甚至不是絳珠仙草遇到對的石頭,而是他們什麼大事都沒有做。他們一起騎腳踏車,一起逛街,一起吃甜筒,一起到遊樂園、一起逛夜市。有一段畫面裡,兩個人騎著腳踏車往前走,陽光很好,路也很長。我看了很久,忽然覺得這比筋斗雲更適合他們。

筋斗雲一翻十萬八千里,太快了,也太像孫悟空原來的人生。他總是在趕路,趕著救師父,趕著降妖,趕著從這一難走到下一難,趕著成為別人希望的工具人。西天永遠在前面,只要經還沒有取到,路就沒有真正走完。而黛玉看起來不像一個趕路的人,她只是被放在倒數計時裡檢測。她的一生大部分時候都在園子裡,從瀟湘館到怡紅院,從詩社到席間,走來走去不過那些地方。她趕的是一段早已寫好的命數,是早已被設定好的還淚程式。

絳珠仙草受了神瑛侍者的甘露,無水可還,便要用一生的眼淚償他。從下凡的那一刻開始,她的故事就已經有了方向。她哭一次,就離還完近一點;身體壞一點,就離故事的終點近一點。悟空的前方是西天,黛玉的前方卻沒有一個可以指給別人看的地方,可是他們都一樣,很少真正擁有可以隨便浪費的時間。一個趕的是被迫出征的十萬八千里,一個趕的是不太愉快的一生。

所以我喜歡她們一起騎腳踏車。用腳驅動的車子到哪裡都沒那麼快,得一圈一圈地踩,一步一步的蹬。沒有神通,沒有捷徑,甚至遇到紅燈還得停下來。看到路邊有什麼,可以下車;累了,可以坐著;甜筒快融了,就先把甜筒吃完。今天沒有一定要到西天,也沒有哪一滴眼淚非得流完,不會有人硬是要拉踩,也沒有人在旁邊念緊箍咒。

他們終於不用趕路。這句話放在兩個人身上,意思並不完全一樣。對悟空來說,是終於沒有下一難;對黛玉來說,是終於沒有早已寫好的結局在前面等她。他們不需要在天黑以前抵達哪裡,也不需要證明今天走了多遠。騎錯路甚至也沒有關係,因為今天根本沒有目的地。他們在自己的原來的故事裡,沒有過太多這樣的日子。

黛玉在進賈府以前,是父母的寶貝女兒。後來母親死了,父親也死了,她進入另一個龐大的家族,小心翼翼的生存,成為一個必須知道自己身在何處的人。更早以前,絳珠仙草下凡還淚,那個故事讀起來很美,也be的讓人心碎,木石前盟對上金玉良緣,沒有人問過這個劇本的女方滿不滿意。一個人的一生還沒有真正開始,眼淚就已經有了用途。

悟空也沒有好到哪裡去。我很喜歡他在菩提祖師那裡的那段日子。那時候他還沒有成為誰的徒弟,沒有緊箍,也沒有西天。他學七十二變,學筋斗雲,得意的時候還要在師兄弟面前賣弄。他當然也闖禍,也被逐出師門,可是在那段很短的時間裡,他的本事只是他的本事,不是為了保護誰,也不是為了完成哪一場劫難。只是被寵著的、護著的、守著的小小石猴。

後來一個要還淚,一個要取經。讀者很習慣接受這些事情,人物總得有任務,否則故事怎麼往下走。林黛玉如果身體健康、父母雙全,在自己家裡讀書寫詩,《紅樓夢》大概很難開始;孫悟空如果一直留在花果山吃桃子、喝酒、帶著猴子猴孫到處玩,《西遊記》也走不了幾回。他們都需要離開原來的位置,需要被主角「驅使」,才有我們讀了幾百年的故事。

可是二創不需要。故事已經寫完了。經取到了,淚也還完了。那些應該完成的事情,原作者早就替他們完成。於是後來的人忽然把兩本書翻開,從裡面各牽出一個人,放在一條現代街道上,給他們兩輛腳踏車,再一人塞一支甜筒。什麼都沒有發生。我偏偏最喜歡這些什麼都沒有發生的部分。

我不太在意他們是不是愛情。友情也很好,甚至不需要替這段關係取名字。人生裡不是每一個重要的人都必須陪我們走到最後,也不是所有相遇都要有結果。有些人只是在某一段路上剛好與我們並肩,陪我們看過一些以前沒有看過的風景,說過一些後來還會記得的話。再往前走,也許方向就不同了。那並不會使曾經同行的路變得比較短。我甚至覺得,他們不必互相「救贖」。

悟空不必治好黛玉的悲傷,黛玉也不必理解悟空所有的孤獨。他們都已經從自己的故事裡走過那麼遠了,沒有必要到了另一個故事,還得負責把另外一個人修好。就出去玩吧。

騎腳踏車的時候,悟空大概還是會騎得太快。黛玉在後面叫他,他才發現人沒有跟上,又折回來。逛街的時候,黛玉會在一些沒什麼用的小東西前面停很久,悟空不明白有什麼好看的,卻也只能站在旁邊等。吃甜筒的時候,他三兩口就吃完了,再盯著黛玉手上的看,黛玉大概只要瞥他一眼,就知道他在打什麼主意。這些事情實在太小了,小到不值得寫進任何一部名著。小到沒有正規的劇組想拍,還好AI成就了這種奇思妙想。

人活著真正想要的,本來就沒有那麼跌宕起伏、盪氣迴腸。我們在故事裡尋找意義,尋找一個人為什麼出現,一段關係教會了我們什麼,一場苦難最後換來什麼。可是有些時候,我希望什麼都不要換,甚至就直接把那幾頁撕掉。不要營銷哭過所以更懂得愛,不要讚頌被壓在山下所以終於學會什麼,不要讓每一道傷口最後都非得長成智慧。那些事情發生過,就發生過了。

山還在後面,園子也還在後面。五行山沒有消失,瀟湘館也不必拆掉。他們還是記得自己從哪裡來,仍然是原來那兩個人,只是那些曾經沉重得不得了的事情,終於不再要求他們繼續做什麼。沒有壓迫著他們的正派、反派,沒有要走劇情、追kpi。

他們只是走路、游泳、騎腳踏車。不是筋斗雲,不是仙術,也沒有誰來接引。兩個曾經活在神話裡的人,慢吞吞地踩著踏板,和普通人一樣等紅燈,經過商店的時候停下來,想吃東西就買一點,天色晚了再往回走。沒有哪裡非去不可,也沒有什麼事情非得今天完成。甚至不需要知道這條路最後通往哪裡,最後就算根本沒有去成原本想去的地方,那也沒有關係。

輕舟已過萬重山。輕舟,已過,萬重山。

以前我覺得「萬重山」重要,因為那裡有磨難,有故事,有值得講述的東西。可是用「輕舟」負重前行,也許更難。真正的輕,不是忘記那些山,而是山已經不再決定船往哪裡走。

經已經取完了。淚已經還完了。今天沒有任務,不用趕路。想去哪裡就去哪裡。和有趣的人同行。或者自己。


2026年9月27日 星期日

當時的答案

趁著假期的尾巴,我和女兒出門逛文具店。我看到一排冰箱貼,覺得還滿可愛的,順手拿了三個,預計送給三個業務比較接近的同事,沒有特別的原因,只是因為冰箱貼可愛,可以貼在辦公桌上。東西不貴,一個五十五元,三個也沒有多少錢,比一支好一點的多功能筆還便宜。我拿著繼續逛,原本都已經打算買了,快要結帳的時候卻又停下來,最後和女兒又一路走回磁鐵區,把它們輕輕放了回去。我不是捨不得那一百多塊,更不是覺得同事不值得,只是突然覺得沒有必要。同事就當同事,好好相處,工作上互相幫忙,有話聊幾句,這樣就很好。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看見什麼東西,很想送給其中某一個人,那時候再買也不遲。

輪到女兒挑東西,我反而問得很簡單:「喜歡嗎?覺得可以用就買。」女兒想要沒用過的功能橡皮擦,我們就買來試驗。女兒考慮要一支筆,我們就認真的比較顏色、筆芯、重量。女兒想要鉛筆盒,我們就仔細的看了半天,雖然還是沒買,但是更清楚自己想要什麼樣的款式。

中午我們找了一家沒有吃過的店。看起來還不錯,真的吃了以後,兩個人都覺得普通,大概就是吃過這一次便不會特地再來的程度。我跟女兒說,沒關係,別人說不好吃是一回事,自己想試就來吃吃看。真的不好吃,大不了下次不要來。吃不飽,還有那麼多店家,再繼續去買點心和飲料。

說完這些話,我自己忽然覺得有點陌生。以前的我不是這樣的人。以前的我很怕選錯,而且武斷地覺得一個人如果足夠認真,應該可以在事情開始以前就找出正確答案。科系要選對,工作要選對,人要看對,重要的事情最好一次就決定好,因為每一個選擇後面都跟著很長的人生,走錯一步,好像就會把自己帶到不知道哪裡去。所以我花了很多力氣找答案,可是我還是常遇到臉被打腫的窘境。我很努力的準備、預防、執行,不過,不是只有我一個人決定宇宙的走向。

事後復盤,有些事情根本沒有那麼嚴重。選錯工作,可以慢慢轉;選錯人,可以離開;吃錯東西,身體不舒服就處理,該吃藥吃藥,該看醫生看醫生。當然有些代價回不來,有些傷害也不會因為一句「重新開始」便消失,但人生通常不會在答錯的地方立刻結束。後面還有很多事情可以做,承認、修正、離開,或者重新選一次。

我以前真正害怕的,不只是錯,而是沒有答案。如果事情沒有一個可以讓我確定的答案,我就不知道自己應該往哪裡走。所以一旦找到一個看起來足夠好的答案,我會很珍惜,也會努力把它做對。標準答案都在面前閃爍了,不跟著寫下去,總覺得對不起那些長久以來的鋪陳,也對不起一再閃現的路標。

我畢業以後很快考上正式老師。那是當時非常好的答案。對我來說,對我們家來說,甚至對當時的社會氛圍來說。

它給我一份穩定的工作,每個月有固定的薪水,可以養活自己,可以安排生活,也讓我在很年輕的時候就不必一直追問下一步在哪裡。後來人生發生很多事情,這份工作始終都在。它不會因為我心情不好而消失,也不會因為生活出了變故就停止發薪水。每個月固定進來的數字很實際,它替我的生活托住一個底,讓很多原本可能非常慌亂的時候,至少還有一件事情是不必擔心的。直到現在,我都不認為當年的自己選錯了。如果把時間重新放回那裡,以當時擁有的資訊、能力和條件來看,我大概還是會承認,那是一個很好的答案。

只是我以前不知道,答案也有時間,就是標準答案可能沒那麼標準,因為題目改了個字,或者是從選擇題變成問答題。

我很習慣替問題找答案,卻很少替答案標上日期。好像只要曾經證明它是對的,就應該一直對下去。二十幾歲找到的答案,用到三十歲;三十歲沒有出問題,便繼續帶到四十歲。日子久了,甚至不再問問題,只剩下維持答案。而有些答案放得太久,會慢慢變成「捆仙繩」。

它甚至不是一開始就拿來綁人的。最初它可能是一條在混亂裡可以抓住的繩子。在我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站穩的時候,先抓住它,確定不會掉下去。它確實救過當時的自己,所以我相信它,依靠它,也感謝它。只是手握得太久,繩子不知道什麼時候纏上了手腕,再繞過身體。等到有一天忽然想往別的方向走,才發現原來自己已經很久沒有試過不抓著它的樣子。最麻煩的是,我很難「恨」這條已經有感情的繩子。

它沒有騙過我。它答應給我的穩定,真的給了;答應讓我能夠生活,也真的做到了。甚至在一些很難熬的時候,它確實托住過自己。於是每當下決心要鬆開一點的當下,就會先想起自己曾經得到的東西,然後懷疑是不是自己太不知足。既然是自己選的,怎麼可以不喜歡?既然已經做了這麼久,為什麼不能繼續?既然這是一個曾經被證明過的好答案,又有什麼理由突然改答案?

答案漸漸比問題活得更久,繩子也纏入了血肉,不是一條繩子,在每個結繩記事的大紀年,我都被重新捆過一次。這些年,我確實為某些答案磨掉了一些東西。有些少年意氣沒有了。有些夢想徹底不想了。有些地方成為後半生的禁地。有些名字我再也不敢提起。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幾乎停止創作。我知道我該寫,只是沒有一個字落在紙上,螢幕裡只有空白的頁面和游標閃爍,等著我從角落打叉。

我不是完全沒有想寫的東西,也不是突然不喜歡文字,只是生活裡永遠有比寫作更有期限的事情。課要上,作業要改,該處理的事情要處理。寫作不會因為今天沒寫就有人來催,也不會因為這個月沒有完成就發生什麼,所以它總是可以往後。等忙完再寫。等放假再寫。等有精神一點再寫。等身體好一點再寫。這些話每一句在當時都沒有錯。只是很多個「等一下」接在一起,後來就變成了很多年。那時我去寫了教案、期刊和博論,但好像都沒有真正的變成我的名字。

現在回頭看,我不想把那段時間重新命名成沉澱,也不想說那些東西其實一直都在。有些東西就是磨掉了。某些年紀才有的銳氣,某些還不知道失敗是什麼的莽撞,某些可以不管結果便一頭栽進去的力氣,過去了就是過去了。不過,我不想再把它們全部找回來。找不回來,也沒有必要。磨掉的部分就磨掉,沒有磨掉的,才有地方和後來得到的東西一起長出新的樣子。如果一直想恢復成從前的自己,好像人生只是一次漫長的修復工程,而我並不想把剩下的時間用來修復一個已經不存在的人。

我現在比較想知道的是,今天的問題是什麼。當時的答案,只需要回答當時的問題。它曾經救過我,養過我,讓我安穩地走過很長一段路,這些都是真的;它讓我失去過一些東西,也是真的。這兩件事情不必互相抵銷。我不需要為了想走向別處,就證明以前的路是錯的;也不需要因為以前的路沒有錯,就要求自己永遠留在上面。承認自己選錯反而比較容易,容易翻篇。

錯的東西,只要痛得夠久,人總會想辦法離開。真正難的是那些曾經正確的東西。它沒有傷害你的惡意,甚至曾經保護你,所以當它不再適合現在的問題時,人會捨不得把答案擦掉,那些桎梏已經是身體裡的一部分,沒有了它們甚至都不能說是完整。

下午離開那家餐廳以後,我和女兒繼續逛街。那頓飯不好吃,也沒有怎麼樣。沒有誰因為選錯一家餐廳而責怪誰,我們只是知道,下次可以去別家。沒有誰怪誰選錯了午餐,也沒有後悔多花了錢,更沒有因為這樣影響心情。我們都遇過更糟糕的事,踩過更雷的雷。我很開心自己和女兒有能力試錯,也有心情一笑置之。

這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可是我花了很久,才慢慢學會把這種簡單放回自己的人生裡。我不是每一道題都必須一次答對,也不是曾經答對的答案就不能修改。有些答案沒有錯,那是當時的答案。我允許自己改答案,就算它不是最後的答案。


2026年9月25日 星期五

我的奧德賽

我學到一個詞,奧德賽時期。

看到的時候很喜歡,因為它好像打中了我的心。不是因為它聽起來浪漫,不是因為我突然想去遠方,不是感覺套個西方理論很高級。事實上我不喜歡旅行,對離開熟悉的地方也沒有太大的興趣,要出門就會焦躁不安。所以這個名詞真正吸引我的,是它允許人生裡有一段時間,不知道自己正在往哪裡走。

其實,沒有目的地對我來說很是陌生。我很少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念書的時候把書念好,工作以後把工作做好,遇到問題想辦法解決。我的人生當然有很多意外,有很多最後沒有完成的事情,但即使在最混亂的時候,我通常還是知道「下一步」要做什麼。因為只要有下一步,就可以繼續走。走完了,再處理下一件。活在當下,築夢踏實。

我一直很會這樣活著。在那些很辛苦的那些年份裡也是如此,我總習慣銜枚疾走在黑夜裡,山ㄧ程,水一程。偶爾停下來無聲的啜泣,還有期待日出。

當生活裡同時有很多事情壓著,我更容易把自己放進工作。工作有課表、有進度、有可以完成的事情,不像有些關係,努力了也不知道會走到哪裡。教材不適合可以換,學生聽不懂可以重講,一種方法沒有用,就再想另外一種。我曾經很相信,只要願意一直調整,總會找到可以往前的地方。但後來有些事情結束了。

有些是我自己結束的,有些則花了很長的時間才終於走過去。原本同時存在的聲音慢慢少了,生活沒有像以前那麼擁擠,我沒有因此立刻看見一條更清楚的路。反而開始迷茫,還有失重。

以前的我大概會很討厭這些沒有根的詞。迷茫聽起來像沒有方向,沒有方向就應該趕快找方向。失重就是離地,那就趕緊找個地方扎根。去讀一本書,去學一個東西,去訂一個目標,去安排下一個計畫,去去去,總之不能只是站在原地。先走出第一小步,就知道怎麼樣才能走第二小步。

可是最近我覺得,迷茫好像沒有那麼糟。甚至有一點珍貴。因為我已經太久都知道自己要去哪裡,所以我越來越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想走這條路,還有我越來越喜歡停下來,不走路。

以前總有東西在前面等著。學位、工作、責任、家庭,或者只是明天一定得完成的事情。很多選擇沒有真正被問過,只是時間到了,就往下一格走。做得到的事情就做,該承擔的事情就承擔,累了也沒有什麼好討論的,因為後面還有事情。可是當我開始停下來問一些以前覺得沒有必要問的問題,我回答的坑坑疤疤,我反思的淒淒慘慘,我無語的震耳欲聾。

我還想不想這樣工作?我為什麼一定要一直多做?如果努力了很久,事情還是沒有變成我預期的樣子,我是不是可以失望,而不是立刻再找下一種方法?如果一段時間沒有完成什麼,會怎麼樣?如果我不知道五年後要成為什麼樣的人,又會怎麼樣?我這輩子如果就這樣了,那會怎麼樣?

這些問題目前沒有答案,可是我開始不急著搶答。我當然不是每天都這麼自在從容、隨性恣意。我大部分時間還是會焦慮,覺得自己是不是浪費時間;看到新的東西還是會想學,學了一點又忍不住想把它弄懂。我也還是很容易把生活變成一張待辦清單,連休息都想研究出最有效率的方法。我甚至懷疑,所謂的留白是不是另一種漂亮的自我解釋。也許我只是累了,也許只是沒有以前那麼能撐,也許哪一天身體好一點,我又會回去把所有空格塞滿。

可是「奧德賽時期」不需自證,也不保證繞過的路最後一定有意義。它只是允許一個人暫時離開原來的座標,在還不知道下一個座標在哪裡以前,先待在中間。我已經努力很久了,我凝視過深淵,沒變成惡龍。我只是退到井底,試圖看少一點的天空。

我不是因為努力夠久,所以終於獲准休息;也不是因為身體不好,所以不得不停下來。雖然那些別人以為的理由都是「真的」,但如果一定要找到一個足夠正當的解釋,才准許人生有一段沒有方向的時間,那好像還是在替每一段生命要求用途。我現在想看看,沒有用途會怎麼樣。

也許睡很多覺,看一些最後沒有看完的書,學了一堆彼此沒有關係的東西,弄了一堆奇怪的skill。也許某一天忽然對什麼很有興趣,走過去看一看,過幾天又不想了。也可能什麼都沒有發生。也可能喜歡上誰,然後又不喜歡誰。我不知道這段時間會多久,也不知道最後會走到哪裡,不過我沒有很想知道,這大概是我現在最珍貴的東西。

奧德賽時期是薛丁格的遠方,呢喃的gap year ,停在原地的壯遊。我不想煽情的說因為無法被定義,所以才有無限可能。但是,我想告訴自己,無法被選中的時候,才會知道自己能不在乎什麼。願這個時期的黑暗籠罩,脫水,浸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