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6日 星期一

死灰的溫柔

收到人事室的通知,才終於有職涯過了二十年的實感。因為時間過的太快,一下子就把自己變成資深員工,時間又過的太慢,還有很長的工時要熬。在講臺上歷經無數次與家長、體制的消磨與碰撞後,許多人或許會期待聽到一個「春蠶到死絲方盡」、「鞠躬盡瘁」的悲壯故事,或是對教育體制痛心疾首的控訴,外加無力回天的批判。然而真實的生存景況往往比社會期待來得更加直白且鋒利,其實真正會大吵的都不是還必須在場的人。

我不記得從什麼時候開始,我不再讓學生寫考後檢討,不再要求他們每週繳交週記;我把座位的選擇權交還給他們自己,掃地工作交給機率去抽籤;我不再費心準備班會主題、學習單,也不再強求午休時每雙眼睛都必須緊閉。甚至,面對小考未達標的孩子,我也收起了重考的干涉。甚至對於科系的選擇,我寧願先問清楚家長的想法,請學生自己做最後的確認。

這樣的一份「不再做」清單,攤在大眾眼前,很容易被輕易貼上消極、倦怠或是心如死灰的標籤,或許會被責怪沒有徹底燃燒。但若我家溫柔一些,願意放下那套對完美教育者的僵化濾鏡,願意把基層教師當成一般人來看待,或許便會發現在目前的環境下,防禦性的教學才是能夠繼續下去的關鍵。

過去的社會氛圍往往陷入了神聖的救贖情結。傳統觀念總賦予教育者啟蒙與拯救的重責大任,彷彿不介入學生的每一個發呆與迷惘,就是失職。但這份過度用力的熱情,本質上卻可能是隱蔽的傲慢。因為我覺得下一代該怎麼做,因此我把下一代塞到我認為有規矩的框架之下。當我們不再用強大的自我與規定去填滿每一吋空間,生命的內在秩序反而能在這份留白中自然浮現。

其實每個人不都該為自己的未來負責嗎?如果提醒過了還執意「做自己」,那麼就該自己承擔後續的風險。沒有人有義務持續的點撥陌生人,哪些是他人的功課?哪些是自己的局限?哪些應該要守住底限?基本的尊重和禮貌,其實早就是上學前就刻在骨子裡的家教和人格。

我曾經熱血過,卻也能從熱心中醒來。或許旁人對這份不再做的清單,最銳利的詰問莫過於:既然已經無心,為何還依然選擇站在講臺上?這個答案簡單粗暴的接近野蠻,為了五斗米,人們就必須要折腰、蹲低、陪笑。能承認自己是為了一份足以糊口的糧餉而工作,絕對不是對教育理想的背叛,而是對抗體制無底線消耗的最強防禦。把事情看清楚,把濾鏡拿下來,把工作畫出止損,這樣才是長久之計。

我想自己不必扮演燃燒自己照亮別人的悲劇英雄,每個月能安穩把錢拿回家、為家人築起堡壘,才真正踩實了大地。沒有穩固的物質基礎作為防護網,所有的熱情都只不過是隨風飄搖的脆弱蘆葦。很殘酷的現實是,當人往往在擁有了不被現實輕易勒索的底氣後,才有資格去談論不變形的理想。我知道心中的那團火正在休眠,但我更清楚自己還溫柔而堅定的保護著火種。

現在我將講臺視為獲取生存活水的渠道,以專業且克制的姿態完成知識的傳遞,盡力但是不再內耗。我不再將學生的成功與否綁架為自我價值的唯一證明,成績、榜單、成就都是他者的命運。當鐘聲響起,我安然轉身,將剩餘的完整靈魂與豐沛能量,留給了真正屬於自己的性靈,還有家人。

放下了強求,終於能在庸碌的人間道場裡,與萬物互不干涉。以能量守恆的定律來說,就是因為有些事不再做,才能再做其他的事。希望每朵花在自己的時間開放,每根草在適合的時序裡枯萎。行到水窮之後,想看看雲起,就慢慢的等待天亮吧!


2026年4月5日 星期日

虛無之境的星際「教化」:電影《極限返航》心得

誠實的說,在我看《極限返航》這部電影的時候,偶爾會放空,會覺得無趣,會感覺到很平靜,會想起自己生活的點點滴滴,可是等我離開影片之後,反而才開始進入到思考的階段。

當畫面在一片死寂的太空艙中亮起,主角格雷斯在管線與儀器的包圍下甦醒,聽著冷冽的聲音,感覺蒼白又無助,他失去所有記憶,身旁僅存兩具同伴的遺體。那時候的他要多強大才能忍住沒有崩潰?

電影刻意放慢了敘事的腳步,用極度細碎的日常操作與回憶閃回,拼湊出主角身為中學教師的過去,還有只有一個人面對太空和空虛的現在。

起初這種斷裂與拖沓確實讓習慣了感官奇觀的我感到不耐,彷彿自己也被拋入了一個缺乏刺激的無氧帶,我有說不出的悶,又堵著一口氣想要看完。然而,當我沉下心來反視這種無聊,便會發現這正是導演試圖帶領觀者進行的「還原」。

在脫離了地球的社會座標與文明脈絡後,主角必須依靠最純粹的科學理性,在一無所有的虛無中,重新建構出自身的本體存在。他對自身記憶的抽絲剝繭,實則是一場極致的自我教育,逼迫觀者與他一同經歷心智的歸零與重建。他的慌亂,他找到的相片,他操作的機台,他看到的任務,都讓人寂寞又無助。可是在沒有人能夠依靠的絕境,是會激發更絕對的能量。

幸好在茫茫星海中與異星生命洛基的相遇。兩個背負著母星存亡重擔的孤獨靈魂,在資源匱乏、隨時可能覆滅的極限境遇下,並沒有陷入自然狀態中那種先發制人的黑暗森林獵殺,反而選擇了漫長而笨拙的試探。

電影中最令人動容的細節,莫過於主角與洛基各自拿出測量時間的工具,試圖向對方解釋時間流動的概念。在觀影當下,我只覺得為什麼是時間?而不是其他的名詞。可是我後來發現這絕非單純的情節過渡,而是一場震撼人心的跨域轉譯。時間從來不是絕對客觀的刻度,它代表生命內在體驗的真實流動。

當兩個星球的物種隔著透明艙壁,放下各自的防備與傲慢,耐心地將自己的生命節律翻譯成對方能懂的語言。這種對時,是兩個截然不同的宇宙頻率在進行神聖的對接,展現了面對未知時,最純粹的理解與敬畏。他們有自己的時間顆粒,有自己的語言,可是我們看到的是他們努力而笨拙的在解釋日常的比手畫腳。

與此同時,藉著影片補齊主角記憶,電影揭露了一個殘酷的真相:主角並非懷抱宏大理想自願獻身的英雄,而是因為他在地球上「毫無牽掛」,被強行施打鎮定劑送上太空當救世主(犧牲品)。這份被剝奪選擇權的殘忍,曾讓我為他感到深深的悲哀與不平。但也只有這份絕對的孤獨反而使他成為唯一能夠跨越星際、不受世俗情感撕裂而承載宇宙生機的載體。他那被視為悲劇的流放,轉化為他得以與洛基建立深厚連結、共同尋求救贖的底色。他拯救了洛基,也接住了自己。

在面臨生死抉擇,他放棄了返回地球的微小希望,折返去營救面臨危機的洛基。他的選擇不再是基於互惠的計算,而是一場不求回報的生命託付。最後當畫面最終定格在他為一群形貌特異的異星幼童上課時,那份被強迫流放的無奈早已煙消雲散。他失去了一切地球的歸屬,卻在光年之外的荒漠中,建立起兩個文明的心智橋梁。

看完影片之後,我覺得自己是那麼封閉與傲慢,我曾經覺得拖沓無趣的過程,其實才是真正在宇宙飛船裡的真相。我們常在現實的生命際遇中,急於用既定的框架去評斷他人,用效率去衡量溝通的價值,甚至在無法獲得對等利益時選擇殘忍的排他。我們總認為自己是世界的重心,也應該要是中心。可是,在無邊際的宇宙中,我們連太陽的亮度都無法掌握啊!

極限返航用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純粹,提醒著我們:真正的性靈成長與教化,從來不發生在安全舒適的同溫層裡,置之死地而後生,才真正看出人的價值。或許主角在地球上的那些日子不算短暫,他和人的距離不算遙遠,不過他不會意識到有一些重要的存在,正在光年之外等他降臨。他是個很好的人,拯救的不只是地球,不只有他自己,還有在他課堂上踴躍發言的那些小火種。

故事是那麼的平淡,又那麼悲壯,以至於直到現在,我才落下淚來。Project Hail Mary


2026年4月4日 星期六

貍想世界的「理想」世界

可能有雷,建議看過影片再看,才有機會自行體驗。



終於有時間和女兒一起看電影,我們都太忙太累,只能努力的生存,在這珍貴的連假才能稍微睡飽點、吃慢點、喘口氣。人的世界很艱難啊!相較之下動物的世界有自己的法則,還相對簡單一些。看了皮克斯的《貍想世界》,那是一個很美好的世界,有反派但是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壞蛋,有破壞但是也不完全的毀壞。

這部作品的故事背景設定在現代,當人類的高速公路開發計畫正步步逼近充滿神祕律動的動物棲地,在環評都做完的情況下,女主角梅寶執意的想要守護她和奶奶的秘密基地,因而誤打誤撞的引發一連串的「蝴蝶效應」。梅寶所在的大學教授團隊帶領兩位助手,利用類似「阿凡達」的腦波高科技儀器,試圖在不擾動物種的前提下,以純粹觀察者的姿態紀錄生命的原始狀態。然而梅寶為了守護棲息地,透過科技儀器將意識投射於河貍之身,強行介入了這場本應靜默的觀照。隨著梅寶與各類動物建立連結,一同活動、築壩、理解池塘守則、收穫友誼,並獲得「河貍之爪」的認同,這場原本為了守護而發起的介入,卻逐漸演變成一場對自然秩序、科研邊界的劇烈震盪。

我最欣賞這部影片的地方在於,這部作品雖以理想為名,卻透過動物的法則,揭示了宇宙秩序中那種不以人意志為轉移的客觀性,挑戰了長久以來以人類為中心的倫理視角。「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那不是世界的殘酷,而是在自然界中最真實的生存模式。人和動物嚴格來說始終在發展階段持續的有跨物種的生存競爭,用人的方式看待世界,或許並不完全適切整個生態。

老實說,我不喜歡梅寶,對於她的冒險我沒有認同,對於她從小到大的自我中心和一廂情願的莽撞,我也十分不耐。甚至因為她的襯托,故事裡的大人們真的都白的發亮。大學教授團隊在梅寶闖禍之後,不是處罰她,而是努力的想把混亂減到最低。市長雖然執意為了城市發展蓋高速公路,可是他做過最壞的事情頂多只是在車子裡被挾持時打開車窗,甚至他都沒有管家、佣人、司機,最後還帶著人們到棲息地善後。

梅寶這個角色,無疑是道德自戀與主體性過度擴張的縮影,只要和她們的想法不同,就認為全世界都在針對,聽不見建議和解釋,只是一廂情願、一意孤行的破壞。(非常讓人厭惡的一類,遠望某些不是在地人的自救會、還有基金會)雖然她懷揣著對祖母的思念,尋求自然帶來的平靜,但這種守護在本質上是一種情感的自我感動。缺乏邊界感的「過度介入」,最終產出的往往不是救贖,而是失衡的混亂。

她那天真爛漫的設想——以為引進一隻河貍築壩便能改變高速公路興建的事實——反映出一種極其危險的價值。最令人感到不安和厭煩的,是她慣於以「我只是想幫忙」作為逃避行為後果的護身符。從幼年時的拯救動物行為,到為了獲取連署請願而「順便」幫獨居老人修理燈泡的契約式善意,甚至不惜闖入課堂、任意操作精密儀器以達成私人目的,這些行為都是將他者工具化為滿足其英雄幻覺的布景。

池塘法則所揭示的「吃與被吃」,是生物平衡中最真實、也最不容置疑的底層邏輯。影片中極其殘酷的轉折——蝴蝶女王被梅寶變身的河貍意外拍死——並非為了展現邪惡,而是為了揭示生態邏輯的必然性,也只有這樣,繼任的蝴蝶王才能有樣學樣的想把人類捏爆。那不是復仇的意念而已,而是以牙還牙 以眼還眼的直球對決。人類用噪音干擾了生物,當生物昆蟲魚類鳥類爬蟲類奮起反抗,在某個意義上來說,也是完善了自我的法則。這並非反派的墮落,而是物種權利在面對文明擴張時的防衛本能。高速公路與棲地的爭奪,本質上就是一場去道德化的「地盤競爭」,不具善惡屬性,僅是系統在有限空間下尋求新穩態的必然過程。

在這部充滿理想的作品中,沒有真正的壞生物,有的只是在不同引力場中試圖維持自身軌道的生命意志。梅寶的「河貍之爪」雖帶動了敘事,卻也讓我們反思:人類在面對自然時,是否能克制住那種拯救者的傲慢?從齊物的境界來看,梅寶所守護的平靜是私人的小情,而池塘法則所揭示的平靜卻是包容死生的天道。真正的守護不是操控,而是共生。我想梅寶的奶奶想教會這個躁動的孩子傾聽,安靜的關心著別人的需求,靜靜的陪伴、不評價。到了影片最後或許梅寶學會了什麼,我希望在她畢業之後能夠不只是往前衝,而要懂得向後看。

我很喜歡那位大媽似的教授,她在冷靜中保持熱忱,像動物們一樣在生死循環中各安其位,有想法、有堅持,很樂觀、不記仇。

如果在看影片之後,我們學會了以一種更宏大的視角去看待這些干預。當我們能平視動物們、蝴蝶女王、蝴蝶王的消亡,理解那僅是能量轉化的瞬間,我們便能獲得一種超越愛憎的解脫。

那片池塘背後是萬物共生,是超越了個人情緒、屬於宇宙整體的規則。這種對秩序的終極敬畏,正是我們在紛亂的生活中,唯一能守住的內在清明。好喜歡傻傻又單純的河貍王喬治,喜歡那一群鳥類特攻隊,喜歡魚很好的鯊魚,喜歡一大堆努力工作的河貍,喜歡戰鬥力強但是溫和的熊,喜歡會送牛奶補給的螞蟻,因為牠們都努力的活著,活得像牠們自己。





2026年4月3日 星期五

權利的平庸:從監考的小事談起

因為會考被迫需要監考,所以我們幾個同事們都商量好怎麼自救。我們想著與其被亂排和不熟的人一起度過沉悶又壓抑的監考時光,除了防學生還要防同事,不如自己找好夥伴,可以確保在那段執行任務的時間有一點安全感。以前我們也都這樣處理 ,行政也樂於接受,這是極小的事情,就像畢旅的帶隊老師自己找好合住的夥伴一樣簡單。但是 今年的這位行政耍官威,他說要考慮性別還有年資,不願意接受事先組合。

其實成人之美並不難,但是對於某些人來說,能讓別人不痛快,他就開心了。這跟事情有沒有達成無關,畢竟所謂的惡意,就是在極小的事情上卡住別人的微小幸福。如果每件事情都只能公事公辦,那麼我們最終在不願意妥協卻又必須面對現實的問題下,只能夠默默的在體制中劃下一道名為「最低限度配合」的界線。

畫線,其實是極其自律的心理實驗,也是對自我主權最溫柔的奪回。這種「公事公辦」的態度,不再是為了尋求對方的理解,而是為了在繁雜且充滿負能量的行政往來中,為自己修築一座透明的防彈玻璃牆。我依然履行合約上的義務,依然出現在該出現的考場,但我的心神已經撤離,不再為對方的權力欲提供任何燃料。

這只是一件小事,不過校園裡太多這種小事了。原本應是以人為本的場域,行政高層若異化為一種純粹的規訓與刁難,基層最體面的反抗便是「專業的冷漠」。我們不再期待行政能「成人之美」,因為當對方將權力視為唯一的生命出口時,他們的視界早已乾涸。

這種刻意的疏離,本質上是能量的節約。能將原本會耗費在無效溝通與憤懘情緒上的心力,重新收攏,專注於那幾尺講台上的智慧傳遞,不僅是職場生存術,更是一種對生命品質的精準裁量。與女兒討論法律時,我常與她談及契約精神的本質。法律最核心的價值之一,在於它提供了一種「預測可能性」。

當我們選擇公事公辦,實際上是在建立一種清晰的秩序:我交付我應盡的勞務,而你支付相應的報酬,除此之外的情感勒索或行政偏好,皆不在這場神聖的契約之內。這就是法治社會中個體尊嚴的最後一道防線。當我們能清晰地辨別「職責」與「人格」的邊界,我們就不會因為他人的刁難而懷疑自身的價值。這種理性的切割,讓人在面對社會複雜性時,能學會如何不讓外界的混亂侵蝕內心的清明。

由於不是第一次被行政「公事公辦」,所以我很快的調整心情,並且想好了最糟的情況。其實這種「減法」或「除法」,讓我有更多空間去深耕內在的靈性。那些關於第八節、請假與排課的刁難,在長遠的人生維度裡,不過是石火電光般的瑣屑。當我們能從這些瑣碎中抽身,會發現那些試圖在極小事情上卡住他人的人,唯有透過控制他人的時間與行動,才能感知到微弱的存在感,看起來好像掌握了權力,可是這本身就是生命層次的悲哀。而我們,擁抱著知識的深度與學術的孤獨,在與古聖先賢的對話中,早已走向了更廣闊的宇內。

在這種低度配合的狀態下,或許監考的幾小時沉默,反而成了最珍貴的禪修時光。我就坐在那裡,形骸雖受限於規章,神思卻能悠遊於道家那種無待而興的自由。從內部的「缺席」,是我們對自我救贖的實踐。不再參與那場權力較勁的遊戲,也就沒有所謂的輸贏。

最終這份「公事公辦」的清爽,會滲透進我們生活的每一個角落。它讓我們在與人的相處中更加專注,沒有人情只有契約,沒有幫忙只有規矩。或許有司的陰影或許依舊存在,但它已無法遮蔽我們內心的陽光。這種正向且堅定的力量,來自於我們對自我邊界的清醒覺察,也來自於我們對生命更高秩序的深層信仰。

每一分刁難的關卡,都成為我們修煉「如常」之境的助緣。我們會知道,權力如此的平庸,邪惡的想掌控所有,我們也會學習,不被左右。

2026年4月2日 星期四

語言的邊境

這段時間在網路上漫遊,總能撞見一種近乎偏執的「語言哨兵」。他們蹲守在每一則貼文、每一段評論的轉角,只要發現了所謂的中國用語,便如獲至寶地群起而攻之,戲謔其為政治不正確,甚至以此標定使用者的智識低劣。如果有人回覆,更是見獵心喜的呼朋引伴群起圍攻,好像沒把人鬥倒,沒讓人痛哭流涕的承認自己有錯,就不算完成日常任務。

這種現象看在我眼裡,總有一種說不出的荒謬感,不只是生氣,還有難過。語言本應是思想的載體,如同溪水順著河道自然流淌,當它匯聚了不同地域的泥沙與養分時,展現的是一種動態的生命力。能夠表現自我,能夠說明意思,能夠傳達感情,這些功能才是文字和語言的作用。

然而當人們開始在文字中設立「非我族類 其心必異」的關卡,這種對符號的極度敏感,實則在無形中構築了一場數位時代的微觀戒嚴。這種戒嚴最令人感到窒息的地方在於,它並非來自於高層的指令,而是源自於群體內部自我馴化的渴望。

我常在想,那些能精確挑出中國用語並加以嘲諷的人,其內心世界究竟是何種模樣?這在心理機制上其實是一個非常有趣的弔詭:如果你不曾深度內化並熟稔這些詞彙,你根本無從在浩如煙海的文字中精準地「識破」它們。符號學的那一套說法是很好的解構,如果不曾破防,沒有收穫乾貨,不知道何謂「支語」,文章就只是讀過去順下去而已。

蘇東坡與佛印那段著名的公案,或許是最好的詮釋——心裡裝著牛糞,看人便是牛糞;心裡裝著佛,看人便是佛。從現象學的角度來看,這些酸民的「識破」,本質上是一種深層的心理投射。他們對這些詞彙的來源感到焦慮,實則反映了自身對認同主體性的極度匱乏,才需要透過獵巫式的排他行為,來確認自己在那條虛擬邊界上的安全感。當一個人看什麼都覺得髒、覺得被滲透時,真正混濁的或許不是語言本身,而是那對焦慮過度的瞳孔。

更令人玩味的是這種選擇性的文化排他。當我們毫無障礙地使用日語中的「達人」、「物語」,或是英語中的各種術語時,社會展現了高度的寬容,甚至將其視為一種現代性或文明的象徵。

然而面對同根同源的語彙時,卻突然築起了高聳的防禦工事。這種現象在法理學的視野下,實則演變成了一種本土霸權的擴張,它試圖規訓人們的表達權利,將語言的習慣與政治立場進行強行掛鉤。在法律的邏輯中,我們講求比例原則與表達自由的保障,但在網路的語言審判中,這些原則被情緒性的敵意所取代。這種對語言的工具化與政治化,最終只會讓思想的空間變得愈發狹窄,讓創作本身成為一種戰戰兢兢的自我審查。

如果一個詞彙能精確地傳達某種幽微的意涵,那麼它就是有效的工具。我們不需要為了迎合某種虛妄的政治正確,而限縮了自己的思想疆域。身為教者,我看著這些在網路上高高在上、自以為是的嘲諷聲浪,心中湧起的並非憤怒,而是一種對性靈枯竭的悲憫。那些嘲笑異文化用語的人,實則是把自己關進了一個名為「純正」的透明囚籠,他們失去了欣賞差異的眼光,也失去了跨越邊界的勇氣。

萬物本無貴賤,語言亦然。是非、對錯、美醜,往往是人為造作的偏見。當我們能從這種二元對立的博弈中抽身,便能看見一種更高維度的秩序感。那些網路上的喧囂與嘲弄,不過是過眼雲煙,無法撼動內心的清明。我們在文字中的堅持,其實是一種自我的救贖,是在孤獨的學術探索中,試圖守住那份不受外界干預的本真。寫作不應該是為了取悅這群隱形的審查員,而是為了通往靈魂深處的自由。當文字能跨越地域的藩籬,直抵宇宙的秩序與生命的真理時,那種豁然開朗的感覺,才是雙向救贖。

我希望即便身處在一個充滿審查與敵意的時代,我們依然可以用最真誠、最自然的方式去書寫、去對話。因為我們知道,語言的江河終將匯入大海,而大海從不挑剔它的水源。在理性的陪伴與思想的耕耘中,我們與下一代共同守護的,不僅是表達的自由,更是一份在喧囂塵世中,依然能和光同塵、通達大道的性靈高度。這份寬度,才是我們在面對未來時,最堅實的盔甲。

我相信會有那麼一天,我相信。

2026年3月31日 星期二

自私的教者,純粹的學徒

站在講台上的這二十年,粉筆灰在指縫間留下的不只是歲月的痕跡,更多的是一種對職業繭枯的無聲抗爭。就算現在已改用電子白板和平板,本質上還存在著一些「古板」。

對資深教師而言,教材萬變不離其宗,古人的志向、國學常識的律則,在無數次的教學循環中逐漸化為一種機械式的反射動作。然而,在靈魂深處,我總能聽見那股隱微的乾涸聲,提醒著我,若不再往更深處挖掘,教者的生命將淪為一種資訊的轉載。

於是這兩三年來,我選擇了一條近乎「自私」的道路,在看似為學生開設的選修課裡,我把自己重新放回了學徒的位置,將課堂轉化為一場自我救贖的實驗場。這是一場名為教學、實為「以課逼學」的長征。

每半個學期,我便推翻一次主題,故意把自己推到完全不熟悉的場域,從頭開始學習,或者徹底的到網路找更高階的課程。從建築的結構美學,到民俗信仰的社會肌理,再到青銅器上那些猙獰而莊嚴的饕餮紋飾。每次跨域,對我而言都是一場知識的陣痛。很累、很忙、很焦慮,不是因為我教不起,而是因為我知道還有好多學不來。

我逼著自己去讀那些原本不在舒適圈內的專著,去釐清斗栱的承重邏輯,去探尋古老禮器的鑄造工藝,甚至去理解民俗節慶背後的集體潛意識。「貪多」的背後,其實隱藏著一種對知識原始的飢渴,我深知,只有當自己處於「正在學習」的顫動狀態時,生命才不會在規律的行政與重複的課文中消磨。這種以課逼學的過程,是我撐過學術高壓與面對教學實務間,為自己保留的最後一塊淨土,也是我對職業倦怠最激烈的救贖。

然而教學現場從來不是純粹的象牙塔。我必須誠實面對,在選修課的教室裡,並非每一雙眼神都閃爍著對知識的渴望。有些學生是「慕名而來」,但更多的卻是受限於系統安排,在志願的排序中被動地落腳於此。師生之間的期待落差,曾是我最初的挫折來源。我試圖在那短短的幾堂課中,塞入最完整、最深邃的文化脈絡,卻忽略了他們或許只是想在緊湊的兩節課裡,尋得一個喘息的空間。在反覆的磨合與修補中,我學會了妥協,也學會了放下。

我將對他們的要求放低,確保課程的主軸依然運行在與其他老師協作的大框架下,安排適當的作業證明,盡到教者的基本責任。但在我的內心,我對自己的要求從未放低,我依然在講台上燃燒著那份「自私」的熱情,將我所吸收的、轉化的知識精華,毫不保留地拋灑出去,因為這場教學的本質,本就是我對自我的精進與交代。

在那樣的時刻,我與學生之間的關係變得很微妙。我不再是那個掌握所有標準答案的給予者,而是一個展現「如何學習」的先行者。我看著他們在作業中產出的作品,雖然青澀,卻也是一種對文化的初步接觸。即便他們是被動地進入這間教室,但只要在某個瞬間,他們曾因為我描述感到一絲觸動,這段師生緣分便已足夠。

而對我而言,這兩三年的「變」,是我資深的皮殼下,為自己撐開的一片新天地。在這些跨域的主題中,我重新梳理了文史的邏輯,將那些原本細碎的知識點,編織成一張更為綿密的網,這不僅提升了我的教學廣度,更在心靈層面上,給予了我一份不依附於外界評價的成就感。回首這段路徑,我愈發體認到,教與學從來不是單向的施與受。所謂的「教學責任」,有時並不只是把課本講完,而是老師如何活出一個「學無止境」的樣態。

我一次次的修補講義、更換主題、配合計畫產出,表面上是在服務學校的體制,實則是在救贖自己日益磨損的性靈。生命中的成長感,往往來自於那些我們感到「被迫」卻又「自願」跨出的步伐。

當我不再執著於要所有人都跟上我的腳步,反而看見了教學最真實的風景:那是一種自我與世界的深度對話,是教者在知識的荒原中,為自己點起的一盞明燈,是為自己上的一門課。

最終,這場以課逼學的過程,讓我明白,生命最動人的時刻,莫過於在繁忙的職責中,依然能保有那份為自己而讀、為成長而學的純粹。或許這不是「自私」,而是對生命負責任的溫柔。

因為我從沒忘記,在歲月的長河裡,我既是引路的人,也永遠是那個在岸邊驚嘆於水流深邃的、謙卑的學徒。


2026年3月30日 星期一

女兒的學伴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簾灑在書桌上,女兒低著頭寫著題目,筆尖在紙上摩擦,偶爾停下來思考,有時候猛猛的振筆。我就坐在她旁邊,不打擾,靜靜翻看自己的資料,閱讀或備課,偶爾抬頭看她的動作,觀察她的思路。或者在她需要鼓勵的時候,給出適時的情緒價值。

女兒的節奏與我當年不同,我的求學過程早就是開元天寶年間的事,那時還是聯考,沒有素養,題目雖難卻不「拐彎抹角」。而現在的考題越來越長,節數越來越少,可是有些不在課內的東西變成基本常識,讓人看了著急,卻又無能為力。久而久之,我理解了孩子有屬於自己這個時代的方法和步調,我只能在旁邊提供支點,或者幫忙查詢物件,而不能替她答題。

坐在她身旁,我常常想起自己的國中時光,不算快樂卻真實存在的歷程。那時候的我匆忙而緊張,為了每一科要盡可能拿滿分在奮鬥。我知道讀課本有用,刷題有用,背多一點的資料有用,因為篤定這些「武器」可以陪我上戰場,所以很多難題都變成能硬撐過去的底氣。

而現在我不用再被考題綁住,可是陪著女兒解題的過程,讓我可以慢下來,回望著懞懂的青春。這種陪伴不只是責任,而是「在場」,那是我們共同經歷的時光。其實我始終並不喜歡某些科目,在一同煩惱、燒腦的題目之下,我們有了同仇敵愾的革命情誼。

學習本身是累的、慢的,可是過程的停頓和思索都是累積。我看到女兒用自己的方式理解世界,我也會提醒自己,不要強硬的把自己的框架塞到下一代的腳下。我當時沒學到的到如今能夠成為新的刺激,我曾經搭好的鷹架在現在幫助我理解。

跟著背單字,跟著套公式,跟著平衡化學式,跟著學習地圖上的那些城市。下班後和女兒一起看書、學習,學我的、學她的,學我們的。這是一段美好的日子,等她更大一點,或許女兒能夠和我一起閱讀更多的世界,希望她願意讓我一起逛她的世界。

2026年3月29日 星期日

在《神與律師事務所》中,看見善良與正義的光

我在假日一口氣看了韓劇《神與律師事務所》的1-6集,真的好過癮,讓我又哭又笑的釋放了壓力。雖然這部影集說的是靈異玄妙的故事,可是畫面不讓人害怕 ,處理的很溫馨,包含兇案也盡量淡化了衝擊,很適合闔家觀賞。

這是一部結合法律、靈異與人性故事的影集。劇中男主角申以朗由柳演錫飾演,他能看見亡者,並用法律幫助那些未了的靈魂申冤。女主角韓娜賢由李絮飾演,她其實不是「典型」的菁英律師,雖然看起來重視證據與勝訴率,可是埋在暗線裡面,她在綠色筆記本的記錄是她奮鬥的契機。她起初不相信靈異現象,但在與申以朗合作過程中,或許就能逐漸理解世界上有些真相不僅靠法律就能解釋,我想之後也一定能解開心結。

這部影集把法律案件、大企業陰謀與角色間的溫馨陪伴緊密交織,故事節奏既緊湊又富有情感張力。男主申以朗的性格溫柔而有正義感,他的童年並不愉快,檢察官父親曾遭冤案牽連,使他雖然渴求真相卻也對弱勢者懷有深厚的同理心。他的正義並非天真理想,而是建立在經歷過不公後仍選擇守護善良的基礎上。

他面對亡者的時候,從一開始的懼怕,到後來不帶偏見,只看到他們保留的善良與遺憾,而這正是劇中最打動人的部分。主角本身的性格是溫柔又有正義感的草食系男子,他有理想卻不迂腐 ,後來習慣「非人」的委託時,他能說出:「怎麼來找我的鬼都這麼善良 ?」其實我想那是因為他本身就是一個很好的人 , 在童年經歷檢父親被「冤枉」,讓他有種同情和同理弱勢的底色。

我特別喜歡這部劇的一點,是故事線不單純停留在案件本身。每一宗案件背後,都有未被看見的聲音與被忽略的存在,有些靈魂滯留人間,沒有名字,甚至沒有被世界認可,但申以朗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和補救,他不只是在破案,更是在還原那些被遺忘或被誤解的故事。這種設定讓觀眾不自覺地同理那些無聲的存在,也提醒我們,很多時候,理解與陪伴比判斷更重要。我心疼那些靈魂,也喜歡看到配角們雖然看不到主角,卻默默相信並陪伴,這種無形的支持,正是生活中最溫暖的力量。

這部劇的演技層次也值得稱讚。申以朗在被靈魂附身時,需要呈現完全不同的個性與情緒:有時是粗魯的黑道大叔,有時是開朗的少女偶像,有時又是細膩的科研人員。柳演錫用身體語言、語氣以及微表情完成轉換,但核心的溫柔與正義感始終不變,讓觀眾清楚知道這仍是同一個人,這樣的表演既考驗演技,也深化了角色與觀眾的情感連結。每一次附身的情緒都與案件、與角色關係相扣,不只是搞笑或誇張,而是情感的延伸,讓故事更有深度。

除了靈異和案件,劇中還有家庭的溫馨陪伴。申以朗的家庭背景帶出他對正義與弱勢的敏感,賣豬肉的母親、樸質的姐夫、可愛的外甥女,還有意外搶戲的神父,讓他不是一個人在孤單中奮鬥。而韓娜賢的理性與冷靜,還有不知道怎麼鋪陳的父女關係,形成了冷熱的對比。

影集巧妙地平衡了法律、陰謀與人情,讓觀眾在緊張推理之餘,仍能感受到角色之間的溫暖。這種平衡正是讓我每一集都想追下去的原因,既有情感共鳴,也有對正義的認同感。劇情安排讓我一邊感受法律主線的嚴謹,一邊體會陰謀的張力,又同時享受角色互相陪伴帶來的溫暖,這種多層次的故事設計讓情緒既深且穩。

觀看《神與律師事務所》的過程,也是對自我內在的一種映照。我會被劇中未被看見的靈魂觸動,因為那映射了我們生活中常被忽略或遺忘的部分;我會被角色間的信任與陪伴感動,因為那提醒了我們在人際互動中真正重要的價值:理解、包容與陪伴。故事裡的案件涵蓋醫療疏失、著作權、家庭分工……每一個靈魂的呼喚,都像在提醒觀眾:正義不只是規則,善良不只是性格,理解和同理是我們與世界連結的方式。

這部影集讓我深刻意識到,生活裡每個人都可能是未被看見的存在,每個關係都需要理解與陪伴的力量。就像申以朗與亡者的互動,人生中的許多困境,也許無法立即被解決,但若有人願意停下來看見、理解、陪伴,那就是一種溫暖而深遠的救贖。在法律、陰謀、家庭與靈異交織的故事中,我看見了人性的光亮,也看見了生活裡那些微小而珍貴的連結。

人生如戲,每個人都有未了的故事,而我們能做的,是在彼此的生命中,留下一點光亮,一點理解,一點陪伴,讓世界不那麼冷漠,也讓自己更能承受孤單與不完美。

我好期待下個禮拜這個事務所又遇到更多事情,讓每一個有遺憾的靈魂,都能夠找到出口。


2026年3月28日 星期六

留給重要的,才值得

今天又是班親會,我來回開了兩個小時的車,到了工作地點,找npc簽到、領餐盒,按照劇本走完一切。幸運的是沒有任何一位家長出現,畢竟該說的平時都聯絡了,不能說的也不會在見面時說出來,最好的距離是有事情再聯絡,不需要特別為了見面而見面。

教室安靜得很舒服,不吵不鬧很乾淨。過去的我,會坐在那裡,一邊看著時間,一邊撐到最後一刻廣播說結束才走,深怕自己早走會被說話,或被貼上不夠負責的標籤。但這次,我沒有繼續內耗,確定沒有家長會來之後,我就和隔壁班同事一起退場。

其實我簽到之後就先去辦公室幫植物澆水,讓葉片維持該有的濕潤與光澤,擦擦桌子,幫麥克風充電,跟每一個上班的日子一樣的sop。接著打開電腦,把該出的考卷整理完成,整理好星期一的講義。時間快到了就慢慢走到教室,和同事互拍了附有時鐘和班級元件的照片,證明我們早已來到。確認沒有家長、簽退後,準時離開。一整個過程,沒有拖延,沒有多餘的停留和掙扎,只有完成「每日任務」的踏實感。

我意識到不走心只走到定點不是偷懶,而是一種選擇,一種對時間與精力的重新分配。過去那種「多待才安心」的狀態,其實是對制度不確定性的恐懼,是用時間去換取一種心理上的安全感。但現在,我慢慢看清楚,真正讓人站得住腳的,不是多撐多久,而是有沒有把該做的事情做好,有沒有留下該有的紀錄。

有些同事會提早到教室、做投影片、準備餐點,主動和家長聊天,努力建立關係,那是一種很認真的投入,我不否認那樣的價值。但我也清楚知道,那不是我想走的路。我不想把太多情緒與時間放在難以掌控的互動裡,也不願意讓自己的生活被不必要的延伸佔據。我在意的是,課堂上的我有沒有內化了文本,還有下班之後還能保有多少完整的自己。

我學著在制度裡找到平衡點。我會留下紀錄,會在關鍵時刻出現,會和同事聊幾句話、和學生打個招呼,讓「我在場」這件事自然被看見,證明自己的人沒有不在場,至於心靈有沒有帶來,這是個哲學的問題,無可奉告。我只是不再為了符合某種無形期待而消耗自己。我不逃避責任,但也不再多承擔那些其實沒有意義的部分。

這樣的改變,讓我對現在的教師工作有了新的理解。

教學本身依然是核心,是我願意投入與精進的地方,但圍繞在外的各種行政流程與形式,有些確實只是為了完成某種結構上的需求。當不會試圖用熱情去填補每一個空洞,而是選擇在該投入的地方專注,在不需要的地方收手。ㄦ成熟不是變得更努力,而是知道哪裡該用力,哪裡該放下。我不再把高標準和樣板往自己身上加時,反而更能穩定地做好真正重要的事情。那些看似減少的付出,其實是把力氣留給更值得的地方。

回家的路上,我沒有像過去幾十年一樣反覆想著今天是不是哪裡做得不夠,而是很單純地覺得「時間回來了」,時間帶著我回家了。我可以用這些時間陪伴家人,可以讓自己安靜下來,可以什麼都不做,只是好好地存在。那種不再被無形壓力推著走的感覺,是很實際的輕鬆。

慢慢地,我開始明白,人生不會因為多完成幾個形式而變得更完整,但會因為懂得取捨而變得更清晰。工作有範圍,責任有邊界,而人真正要守住的,是內在的穩定與生活的節奏。當一個人能夠在複雜的環境中,仍然保有自己的步調,其實就是難得的自由。

日子不一定要過得用力,才算有價值。有時候,能夠在該停的時候停,在該走的時候走,把時間留給真正重要的人與事,反而更接近生命本來應該有的樣子。留給重要的才值得,至少讓愛的人感到愛在自己身上的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