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女兒拿著十個問題的「家人熟悉度」測試來讓我回答,本以為這只是個生活小遊戲,沒想到卻像一面照妖鏡,精準無比地把我這個當媽的底細摸得一清二楚。從喜歡的顏色、討厭的家事,到最放鬆的時刻與理想生活,她全數命中。這份幾乎滿分的問卷讓我忍不住打從心底笑出來,心裡卻淌過一陣溫柔的暖意。
在她的眼裡,我不是那個隨時準備說教的教育工作者,也不是一個被母職綁架的刻板符號,就是一個活生生、會偷懶、有缺點也愛享受的單純的「人」。能和孩子達到我與汝那種靈魂平視的相遇,真是一件既幸運又迷人的事。
說到底在社會上走跳的大人,誰沒準備幾套切換自如的戲服呢?每天早晨,當我套上襯衫、穿上西裝外套,再把雙腳嚴嚴實實地塞進全包覆的鞋子裡時,我就像個準備上陣的戰士,穿戴好了整套世俗講究的名教與秩序。在工作場域裡,我客氣、有禮貌、充滿專業的威儀,那是我與這個社會簽訂的生存契約。
或許很多人會感嘆這種武裝的上班狀態是「勞動異化」,覺得自己戴著面具好虛偽、好無奈。但說實話,我一點也不覺得委屈,反而覺得這是一筆再划算不過的對價關係。真正的隱居不用跑去深山老林,在體制內乖乖上班打卡,就是最棒的避世金馬門。我去上班,純粹就是為了領那份薪水,好讓我能在家裡過得更舒服、更像我自己。
這套西裝與全包鞋,替我擋下了外界的風霜與審視,保護了那個真正屬於我的後台。當我結束一天的工作,踢掉臭烘烘的鞋子,換上拖鞋和隨性鬆垮還有點線頭的衣服時,那種瞬間切換回道家無為狀態的鬆弛感,是千金不換的恩賜。我必須坦承在外那個端莊理性的我,回到家裡其實是個膽小、幼稚、愛生氣,甚至還有點腳臭的平凡人。但這有什麼關係呢?童心說裡拼命捍衛的,不就是我們身上這種未經世俗禮教過度打磨、甚至有點粗糙的絕假純真嗎?
女兒能如此精準地填出我的問卷,正是因為我在她面前,毫不掩飾地展現了這個充滿毛邊的真實自我。我在外面順應世俗的規則,把禮貌與客氣給了外人,卻把最真實的情緒與脆弱留給了家人。這不是對家人的不禮貌,而是建立在絕對安全感之上的撒嬌與坦誠。沒有那些在外面端著的理性與假裝,又怎麼能成全我們在私領域裡這份肆無忌憚的逍遙遊?
來自女兒的懂我,是溫柔的接住。她接住了那個不完美的我,也讓我看見,生活最美好的樣子,從來不是言教或身教的刻意雕琢,而是兩個人在同一個屋簷下,各自安好又互相理解的氣場共振。我們終其一生在知識的海洋裡泅泳,在專業的領域裡打拚,最終的盼望,也不過就是築起一道名為薪水與物質的護城河,把最柔軟、最真實的性靈安放在裡頭。
我慶幸自己能笑著擁抱自己的幼稚與不完美,或許在這一呼一吸的鬆弛間,我找到了宇宙中最安穩的秩序和微小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