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28日 星期一

今天沒有任務:聖黛CP

在B站看到有人把林黛玉和孫悟空放在一起,組合成聖黛CP。第一次看到的時候,我只是覺得有趣,對於網友的腦洞大開,我只能給予支持,然後嚴肅觀看。我試圖理解兩個完全不在同一本書裡的人,一個住在大觀園,一個從花果山一路打到凌霄殿,連年代都對不上,怎麼想都沒有什麼關係。

可是影片看多了,卻漸漸覺得這個組合有種奇怪的合理,甚至可以說是魔力。用AI的技術把這兩個角色縫合在一起,主打的不是重生、復仇、爽文,不是英雄救美,不是大聖替林妹妹打跑了誰,甚至不是絳珠仙草遇到對的石頭,而是他們什麼大事都沒有做。他們一起騎腳踏車,一起逛街,一起吃甜筒,一起到遊樂園、一起逛夜市。有一段畫面裡,兩個人騎著腳踏車往前走,陽光很好,路也很長。我看了很久,忽然覺得這比筋斗雲更適合他們。

筋斗雲一翻十萬八千里,太快了,也太像孫悟空原來的人生。他總是在趕路,趕著救師父,趕著降妖,趕著從這一難走到下一難,趕著成為別人希望的工具人。西天永遠在前面,只要經還沒有取到,路就沒有真正走完。而黛玉看起來不像一個趕路的人,她只是被放在倒數計時裡檢測。她的一生大部分時候都在園子裡,從瀟湘館到怡紅院,從詩社到席間,走來走去不過那些地方。她趕的是一段早已寫好的命數,是早已被設定好的還淚程式。

絳珠仙草受了神瑛侍者的甘露,無水可還,便要用一生的眼淚償他。從下凡的那一刻開始,她的故事就已經有了方向。她哭一次,就離還完近一點;身體壞一點,就離故事的終點近一點。悟空的前方是西天,黛玉的前方卻沒有一個可以指給別人看的地方,可是他們都一樣,很少真正擁有可以隨便浪費的時間。一個趕的是被迫出征的十萬八千里,一個趕的是不太愉快的一生。

所以我喜歡她們一起騎腳踏車。用腳驅動的車子到哪裡都沒那麼快,得一圈一圈地踩,一步一步的蹬。沒有神通,沒有捷徑,甚至遇到紅燈還得停下來。看到路邊有什麼,可以下車;累了,可以坐著;甜筒快融了,就先把甜筒吃完。今天沒有一定要到西天,也沒有哪一滴眼淚非得流完,不會有人硬是要拉踩,也沒有人在旁邊念緊箍咒。

他們終於不用趕路。這句話放在兩個人身上,意思並不完全一樣。對悟空來說,是終於沒有下一難;對黛玉來說,是終於沒有早已寫好的結局在前面等她。他們不需要在天黑以前抵達哪裡,也不需要證明今天走了多遠。騎錯路甚至也沒有關係,因為今天根本沒有目的地。他們在自己的原來的故事裡,沒有過太多這樣的日子。

黛玉在進賈府以前,是父母的寶貝女兒。後來母親死了,父親也死了,她進入另一個龐大的家族,小心翼翼的生存,成為一個必須知道自己身在何處的人。更早以前,絳珠仙草下凡還淚,那個故事讀起來很美,也be的讓人心碎,木石前盟對上金玉良緣,沒有人問過這個劇本的女方滿不滿意。一個人的一生還沒有真正開始,眼淚就已經有了用途。

悟空也沒有好到哪裡去。我很喜歡他在菩提祖師那裡的那段日子。那時候他還沒有成為誰的徒弟,沒有緊箍,也沒有西天。他學七十二變,學筋斗雲,得意的時候還要在師兄弟面前賣弄。他當然也闖禍,也被逐出師門,可是在那段很短的時間裡,他的本事只是他的本事,不是為了保護誰,也不是為了完成哪一場劫難。只是被寵著的、護著的、守著的小小石猴。

後來一個要還淚,一個要取經。讀者很習慣接受這些事情,人物總得有任務,否則故事怎麼往下走。林黛玉如果身體健康、父母雙全,在自己家裡讀書寫詩,《紅樓夢》大概很難開始;孫悟空如果一直留在花果山吃桃子、喝酒、帶著猴子猴孫到處玩,《西遊記》也走不了幾回。他們都需要離開原來的位置,需要被主角「驅使」,才有我們讀了幾百年的故事。

可是二創不需要。故事已經寫完了。經取到了,淚也還完了。那些應該完成的事情,原作者早就替他們完成。於是後來的人忽然把兩本書翻開,從裡面各牽出一個人,放在一條現代街道上,給他們兩輛腳踏車,再一人塞一支甜筒。什麼都沒有發生。我偏偏最喜歡這些什麼都沒有發生的部分。

我不太在意他們是不是愛情。友情也很好,甚至不需要替這段關係取名字。人生裡不是每一個重要的人都必須陪我們走到最後,也不是所有相遇都要有結果。有些人只是在某一段路上剛好與我們並肩,陪我們看過一些以前沒有看過的風景,說過一些後來還會記得的話。再往前走,也許方向就不同了。那並不會使曾經同行的路變得比較短。我甚至覺得,他們不必互相「救贖」。

悟空不必治好黛玉的悲傷,黛玉也不必理解悟空所有的孤獨。他們都已經從自己的故事裡走過那麼遠了,沒有必要到了另一個故事,還得負責把另外一個人修好。就出去玩吧。

騎腳踏車的時候,悟空大概還是會騎得太快。黛玉在後面叫他,他才發現人沒有跟上,又折回來。逛街的時候,黛玉會在一些沒什麼用的小東西前面停很久,悟空不明白有什麼好看的,卻也只能站在旁邊等。吃甜筒的時候,他三兩口就吃完了,再盯著黛玉手上的看,黛玉大概只要瞥他一眼,就知道他在打什麼主意。這些事情實在太小了,小到不值得寫進任何一部名著。小到沒有正規的劇組想拍,還好AI成就了這種奇思妙想。

人活著真正想要的,本來就沒有那麼跌宕起伏、盪氣迴腸。我們在故事裡尋找意義,尋找一個人為什麼出現,一段關係教會了我們什麼,一場苦難最後換來什麼。可是有些時候,我希望什麼都不要換,甚至就直接把那幾頁撕掉。不要營銷哭過所以更懂得愛,不要讚頌被壓在山下所以終於學會什麼,不要讓每一道傷口最後都非得長成智慧。那些事情發生過,就發生過了。

山還在後面,園子也還在後面。五行山沒有消失,瀟湘館也不必拆掉。他們還是記得自己從哪裡來,仍然是原來那兩個人,只是那些曾經沉重得不得了的事情,終於不再要求他們繼續做什麼。沒有壓迫著他們的正派、反派,沒有要走劇情、追kpi。

他們只是走路、游泳、騎腳踏車。不是筋斗雲,不是仙術,也沒有誰來接引。兩個曾經活在神話裡的人,慢吞吞地踩著踏板,和普通人一樣等紅燈,經過商店的時候停下來,想吃東西就買一點,天色晚了再往回走。沒有哪裡非去不可,也沒有什麼事情非得今天完成。甚至不需要知道這條路最後通往哪裡,最後就算根本沒有去成原本想去的地方,那也沒有關係。

輕舟已過萬重山。輕舟,已過,萬重山。

以前我覺得「萬重山」重要,因為那裡有磨難,有故事,有值得講述的東西。可是用「輕舟」負重前行,也許更難。真正的輕,不是忘記那些山,而是山已經不再決定船往哪裡走。

經已經取完了。淚已經還完了。今天沒有任務,不用趕路。想去哪裡就去哪裡。和有趣的人同行。或者自己。


2026年9月27日 星期日

當時的答案

趁著假期的尾巴,我和女兒出門逛文具店。我看到一排冰箱貼,覺得還滿可愛的,順手拿了三個,預計送給三個業務比較接近的同事,沒有特別的原因,只是因為冰箱貼可愛,可以貼在辦公桌上。東西不貴,一個五十五元,三個也沒有多少錢,比一支好一點的多功能筆還便宜。我拿著繼續逛,原本都已經打算買了,快要結帳的時候卻又停下來,最後和女兒又一路走回磁鐵區,把它們輕輕放了回去。我不是捨不得那一百多塊,更不是覺得同事不值得,只是突然覺得沒有必要。同事就當同事,好好相處,工作上互相幫忙,有話聊幾句,這樣就很好。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看見什麼東西,很想送給其中某一個人,那時候再買也不遲。

輪到女兒挑東西,我反而問得很簡單:「喜歡嗎?覺得可以用就買。」女兒想要沒用過的功能橡皮擦,我們就買來試驗。女兒考慮要一支筆,我們就認真的比較顏色、筆芯、重量。女兒想要鉛筆盒,我們就仔細的看了半天,雖然還是沒買,但是更清楚自己想要什麼樣的款式。

中午我們找了一家沒有吃過的店。看起來還不錯,真的吃了以後,兩個人都覺得普通,大概就是吃過這一次便不會特地再來的程度。我跟女兒說,沒關係,別人說不好吃是一回事,自己想試就來吃吃看。真的不好吃,大不了下次不要來。吃不飽,還有那麼多店家,再繼續去買點心和飲料。

說完這些話,我自己忽然覺得有點陌生。以前的我不是這樣的人。以前的我很怕選錯,而且武斷地覺得一個人如果足夠認真,應該可以在事情開始以前就找出正確答案。科系要選對,工作要選對,人要看對,重要的事情最好一次就決定好,因為每一個選擇後面都跟著很長的人生,走錯一步,好像就會把自己帶到不知道哪裡去。所以我花了很多力氣找答案,可是我還是常遇到臉被打腫的窘境。我很努力的準備、預防、執行,不過,不是只有我一個人決定宇宙的走向。

事後復盤,有些事情根本沒有那麼嚴重。選錯工作,可以慢慢轉;選錯人,可以離開;吃錯東西,身體不舒服就處理,該吃藥吃藥,該看醫生看醫生。當然有些代價回不來,有些傷害也不會因為一句「重新開始」便消失,但人生通常不會在答錯的地方立刻結束。後面還有很多事情可以做,承認、修正、離開,或者重新選一次。

我以前真正害怕的,不只是錯,而是沒有答案。如果事情沒有一個可以讓我確定的答案,我就不知道自己應該往哪裡走。所以一旦找到一個看起來足夠好的答案,我會很珍惜,也會努力把它做對。標準答案都在面前閃爍了,不跟著寫下去,總覺得對不起那些長久以來的鋪陳,也對不起一再閃現的路標。

我畢業以後很快考上正式老師。那是當時非常好的答案。對我來說,對我們家來說,甚至對當時的社會氛圍來說。

它給我一份穩定的工作,每個月有固定的薪水,可以養活自己,可以安排生活,也讓我在很年輕的時候就不必一直追問下一步在哪裡。後來人生發生很多事情,這份工作始終都在。它不會因為我心情不好而消失,也不會因為生活出了變故就停止發薪水。每個月固定進來的數字很實際,它替我的生活托住一個底,讓很多原本可能非常慌亂的時候,至少還有一件事情是不必擔心的。直到現在,我都不認為當年的自己選錯了。如果把時間重新放回那裡,以當時擁有的資訊、能力和條件來看,我大概還是會承認,那是一個很好的答案。

只是我以前不知道,答案也有時間,就是標準答案可能沒那麼標準,因為題目改了個字,或者是從選擇題變成問答題。

我很習慣替問題找答案,卻很少替答案標上日期。好像只要曾經證明它是對的,就應該一直對下去。二十幾歲找到的答案,用到三十歲;三十歲沒有出問題,便繼續帶到四十歲。日子久了,甚至不再問問題,只剩下維持答案。而有些答案放得太久,會慢慢變成「捆仙繩」。

它甚至不是一開始就拿來綁人的。最初它可能是一條在混亂裡可以抓住的繩子。在我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站穩的時候,先抓住它,確定不會掉下去。它確實救過當時的自己,所以我相信它,依靠它,也感謝它。只是手握得太久,繩子不知道什麼時候纏上了手腕,再繞過身體。等到有一天忽然想往別的方向走,才發現原來自己已經很久沒有試過不抓著它的樣子。最麻煩的是,我很難「恨」這條已經有感情的繩子。

它沒有騙過我。它答應給我的穩定,真的給了;答應讓我能夠生活,也真的做到了。甚至在一些很難熬的時候,它確實托住過自己。於是每當下決心要鬆開一點的當下,就會先想起自己曾經得到的東西,然後懷疑是不是自己太不知足。既然是自己選的,怎麼可以不喜歡?既然已經做了這麼久,為什麼不能繼續?既然這是一個曾經被證明過的好答案,又有什麼理由突然改答案?

答案漸漸比問題活得更久,繩子也纏入了血肉,不是一條繩子,在每個結繩記事的大紀年,我都被重新捆過一次。這些年,我確實為某些答案磨掉了一些東西。有些少年意氣沒有了。有些夢想徹底不想了。有些地方成為後半生的禁地。有些名字我再也不敢提起。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幾乎停止創作。我知道我該寫,只是沒有一個字落在紙上,螢幕裡只有空白的頁面和游標閃爍,等著我從角落打叉。

我不是完全沒有想寫的東西,也不是突然不喜歡文字,只是生活裡永遠有比寫作更有期限的事情。課要上,作業要改,該處理的事情要處理。寫作不會因為今天沒寫就有人來催,也不會因為這個月沒有完成就發生什麼,所以它總是可以往後。等忙完再寫。等放假再寫。等有精神一點再寫。等身體好一點再寫。這些話每一句在當時都沒有錯。只是很多個「等一下」接在一起,後來就變成了很多年。那時我去寫了教案、期刊和博論,但好像都沒有真正的變成我的名字。

現在回頭看,我不想把那段時間重新命名成沉澱,也不想說那些東西其實一直都在。有些東西就是磨掉了。某些年紀才有的銳氣,某些還不知道失敗是什麼的莽撞,某些可以不管結果便一頭栽進去的力氣,過去了就是過去了。不過,我不想再把它們全部找回來。找不回來,也沒有必要。磨掉的部分就磨掉,沒有磨掉的,才有地方和後來得到的東西一起長出新的樣子。如果一直想恢復成從前的自己,好像人生只是一次漫長的修復工程,而我並不想把剩下的時間用來修復一個已經不存在的人。

我現在比較想知道的是,今天的問題是什麼。當時的答案,只需要回答當時的問題。它曾經救過我,養過我,讓我安穩地走過很長一段路,這些都是真的;它讓我失去過一些東西,也是真的。這兩件事情不必互相抵銷。我不需要為了想走向別處,就證明以前的路是錯的;也不需要因為以前的路沒有錯,就要求自己永遠留在上面。承認自己選錯反而比較容易,容易翻篇。

錯的東西,只要痛得夠久,人總會想辦法離開。真正難的是那些曾經正確的東西。它沒有傷害你的惡意,甚至曾經保護你,所以當它不再適合現在的問題時,人會捨不得把答案擦掉,那些桎梏已經是身體裡的一部分,沒有了它們甚至都不能說是完整。

下午離開那家餐廳以後,我和女兒繼續逛街。那頓飯不好吃,也沒有怎麼樣。沒有誰因為選錯一家餐廳而責怪誰,我們只是知道,下次可以去別家。沒有誰怪誰選錯了午餐,也沒有後悔多花了錢,更沒有因為這樣影響心情。我們都遇過更糟糕的事,踩過更雷的雷。我很開心自己和女兒有能力試錯,也有心情一笑置之。

這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可是我花了很久,才慢慢學會把這種簡單放回自己的人生裡。我不是每一道題都必須一次答對,也不是曾經答對的答案就不能修改。有些答案沒有錯,那是當時的答案。我允許自己改答案,就算它不是最後的答案。


2026年9月25日 星期五

我的奧德賽

我學到一個詞,奧德賽時期。

看到的時候很喜歡,因為它好像打中了我的心。不是因為它聽起來浪漫,不是因為我突然想去遠方,不是感覺套個西方理論很高級。事實上我不喜歡旅行,對離開熟悉的地方也沒有太大的興趣,要出門就會焦躁不安。所以這個名詞真正吸引我的,是它允許人生裡有一段時間,不知道自己正在往哪裡走。

其實,沒有目的地對我來說很是陌生。我很少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念書的時候把書念好,工作以後把工作做好,遇到問題想辦法解決。我的人生當然有很多意外,有很多最後沒有完成的事情,但即使在最混亂的時候,我通常還是知道「下一步」要做什麼。因為只要有下一步,就可以繼續走。走完了,再處理下一件。活在當下,築夢踏實。

我一直很會這樣活著。在那些很辛苦的那些年份裡也是如此,我總習慣銜枚疾走在黑夜裡,山ㄧ程,水一程。偶爾停下來無聲的啜泣,還有期待日出。

當生活裡同時有很多事情壓著,我更容易把自己放進工作。工作有課表、有進度、有可以完成的事情,不像有些關係,努力了也不知道會走到哪裡。教材不適合可以換,學生聽不懂可以重講,一種方法沒有用,就再想另外一種。我曾經很相信,只要願意一直調整,總會找到可以往前的地方。但後來有些事情結束了。

有些是我自己結束的,有些則花了很長的時間才終於走過去。原本同時存在的聲音慢慢少了,生活沒有像以前那麼擁擠,我沒有因此立刻看見一條更清楚的路。反而開始迷茫,還有失重。

以前的我大概會很討厭這些沒有根的詞。迷茫聽起來像沒有方向,沒有方向就應該趕快找方向。失重就是離地,那就趕緊找個地方扎根。去讀一本書,去學一個東西,去訂一個目標,去安排下一個計畫,去去去,總之不能只是站在原地。先走出第一小步,就知道怎麼樣才能走第二小步。

可是最近我覺得,迷茫好像沒有那麼糟。甚至有一點珍貴。因為我已經太久都知道自己要去哪裡,所以我越來越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想走這條路,還有我越來越喜歡停下來,不走路。

以前總有東西在前面等著。學位、工作、責任、家庭,或者只是明天一定得完成的事情。很多選擇沒有真正被問過,只是時間到了,就往下一格走。做得到的事情就做,該承擔的事情就承擔,累了也沒有什麼好討論的,因為後面還有事情。可是當我開始停下來問一些以前覺得沒有必要問的問題,我回答的坑坑疤疤,我反思的淒淒慘慘,我無語的震耳欲聾。

我還想不想這樣工作?我為什麼一定要一直多做?如果努力了很久,事情還是沒有變成我預期的樣子,我是不是可以失望,而不是立刻再找下一種方法?如果一段時間沒有完成什麼,會怎麼樣?如果我不知道五年後要成為什麼樣的人,又會怎麼樣?我這輩子如果就這樣了,那會怎麼樣?

這些問題目前沒有答案,可是我開始不急著搶答。我當然不是每天都這麼自在從容、隨性恣意。我大部分時間還是會焦慮,覺得自己是不是浪費時間;看到新的東西還是會想學,學了一點又忍不住想把它弄懂。我也還是很容易把生活變成一張待辦清單,連休息都想研究出最有效率的方法。我甚至懷疑,所謂的留白是不是另一種漂亮的自我解釋。也許我只是累了,也許只是沒有以前那麼能撐,也許哪一天身體好一點,我又會回去把所有空格塞滿。

可是「奧德賽時期」不需自證,也不保證繞過的路最後一定有意義。它只是允許一個人暫時離開原來的座標,在還不知道下一個座標在哪裡以前,先待在中間。我已經努力很久了,我凝視過深淵,沒變成惡龍。我只是退到井底,試圖看少一點的天空。

我不是因為努力夠久,所以終於獲准休息;也不是因為身體不好,所以不得不停下來。雖然那些別人以為的理由都是「真的」,但如果一定要找到一個足夠正當的解釋,才准許人生有一段沒有方向的時間,那好像還是在替每一段生命要求用途。我現在想看看,沒有用途會怎麼樣。

也許睡很多覺,看一些最後沒有看完的書,學了一堆彼此沒有關係的東西,弄了一堆奇怪的skill。也許某一天忽然對什麼很有興趣,走過去看一看,過幾天又不想了。也可能什麼都沒有發生。也可能喜歡上誰,然後又不喜歡誰。我不知道這段時間會多久,也不知道最後會走到哪裡,不過我沒有很想知道,這大概是我現在最珍貴的東西。

奧德賽時期是薛丁格的遠方,呢喃的gap year ,停在原地的壯遊。我不想煽情的說因為無法被定義,所以才有無限可能。但是,我想告訴自己,無法被選中的時候,才會知道自己能不在乎什麼。願這個時期的黑暗籠罩,脫水,浸泡。


2026年9月23日 星期三

錢還沒來

連假快到了,我是有一點期待的,期待放假,期待休息,期待不用出門上班。我沒有安排什麼行程,也沒有打算趁著假期去哪裡玩,就只想坐在家裡,享受什麼事都不做的快樂。尤其算算時間,考績獎金差不多該來了。成年人的期待就是這麼實際,沒有煙火,沒有旅行,甚至連餐廳都懶得訂,但是只要打開帳戶,看見數字比昨天多一點,心情自然就會好起來。

結果錢還沒等來,帳單先來了。

孩子從學校帶回學費和雜費的繳費單,車子的保險費也出帳了,車子的里程保養費也已經刷卡繳了,家裡的濾水壺也需要整組換新。幾筆錢很有秩序地排在前面,該來的沒有來,該走的倒是一個都沒有缺席。看著那些數字,我忽然覺得這個連假讓人興趣缺缺,還沒開始放假,已經先有月底結帳的氣氛。

我對帳單一向沒有拖延的習慣。收到、確認、繳掉,能一次付清就不太喜歡分期,除非剛好有信用卡活動,或者零利率確實有好處。不是因為我特別有錢,而是我不喜歡一筆已經發生的支出拖上好幾個月,每一期都重新出現一次,好像事情從來沒有真正結束。既然早晚都要付,手上也付得出來,我通常寧願讓它趕快從生活裡消失。

只是付歸付,該省的我還是會省。繳費前,我會看看哪個管道不用手續費。路邊停車也是,用App繳一張可以少兩塊錢,我就用App。兩塊錢實在不是什麼大數目,連便利商店最便宜的東西大概都買不到,可是既然按幾下手機就可以少付,我實在找不到多付的理由。有人可能覺得為了兩塊錢也要計較很麻煩,我倒不覺得,反正手機就在手上,能省就省,動動省錢的小手,很值得。

可是我也不是什麼都省。我很願意點外送。明明知道同樣一份東西,平台上可能比較貴,還可能加上外送費或其他費用,我還是願意付,也願意升級訂閱。因為我不喜歡開車出門,懶得把自己移到戶外。只要想到換衣服、拿鑰匙、把車開出去,在路上耗時間、燒汽油,到了還要找停車位,買完再原路開回來,我就會開始覺得外送費也沒有那麼貴。尤其累的時候,手機按幾下,有人把東西送到家門口,那筆錢花得很有感。

這樣想想,我的金錢觀好像有點矛盾。兩塊錢要省,幾十塊的外送費卻可以付。我自己想要的東西可以放在購物車裡很久,今天看看,明天看看,等到有一天突然覺得其實也沒有那麼想要,就默默清空。可是家人如果說想要什麼,我通常沒有這麼多內心戲,覺得合適、負擔得起,很快就下單了。

職場發的員工福利,我會完整帶回家,連包裝都不拆。有些同事會把學校發的東西轉送給學生,我沒有這個習慣。既然是給我的,我就拿回去,家裡有人喜歡吃、能夠用最好,不喜歡再想辦法「變廢為寶」。把東西送給學生沒有什麼不好,帶回家也不代表什麼人設,只是每個人想到的對象不同而已。有人拿到一盒東西,第一個想到學生;我拿到,第一個想到家裡。

嘖嘖嘖!錢還是沒有來!根據可靠消息,教師節前都不可能來。偏偏這時候,同事跟我說,她這學期沒有第八節,覺得很遺憾。我聽完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大佬,你認真的嗎!

我有第八節,而且我很憤怒的上了幾個禮拜。那一瞬間,我突然覺得這世界的分配方式很有幽默感。想要第八節的人沒有,不想要的人偏偏有。如果課表可以像交換禮物一樣交換,我大概很願意把那一格剪下來送給她。她得到額外的鐘點費,我得到一個可以早點回家的下午,兩個人都高興,世界應該都會明媚起來。

問題是事情通常不會這麼剛好,想要的和拿到的有時就是那麼不等值。我明明還在等考績獎金,意思是我想要錢錢來到我懷裡,可是,我真想把未來第八節的錢甩在講桌,跟學生說:我要回家,江湖再見。

錢沒來,我失望;帳單來了,我心痛;停車費少兩塊,我要省;手續費免掉,我跟團。照這個邏輯,有第八節可以多一筆鐘點費,我應該感到欣慰才對。至少在學費、車險和保養費同時出現的時候,多一點收入總不是壞事。可是如果現在有人問我,要不要多坐在教室裡一個小時換那筆錢,還是堅持不要這種收入。

我寧願回家。甚至回家以後什麼都不做也可以。我可以躺著,可以滑手機,可以發呆,可以看一些隔天完全想不起來的沒營養的東西。那段時間沒有產值,不會增加存款,沒有任何值得記錄的成果。如果把一天畫成一張表,那一格大概只能「空白」。

可是我現在很喜歡那種空白。也許是因為每天已經有太多東西被填滿了。工作有工作的位置,帳單有帳單的位置,該繳的錢有期限,該完成的事情有日期,連車子跑到一定的里程都會提醒我該花錢了。生活裡到處都是不能不處理的東西,所以真的出現一格什麼都沒有的時間,我不想急著把它拿去換成另一筆收入。

這大概也是為什麼我願意付外送費。以前長輩教我省錢就是少花一點,後來我才發現,我花錢恰恰是為了不要再花別的東西。不要花一趟開車的力氣,不要花找停車位的耐性,不要花來回的時間,不要花看病的掛號費。錢出去了一點,但是人留在家裡,對當下的我來說,這筆交易就可以接受。

反過來也是一樣。第八節的錢確實會進來,可是它不是憑空出現的。我要拿一個下午的一部分去換,還要搭上很多精神、很多體力,以及晚很多的回家時間。有人覺得這個交換很值得,所以沒有排到會遺憾;我無論算幾遍,都不想換。除非第八節的費用能提升到我願意爭著搶著填滿,不然在那之前,請讓我回家。

生活本來就不是一張試算表,不會因為某個人的原則是「節省」,每一格都自動填上最便宜的選項;也不會因為「時間比較重要」,從此看到錢都雲淡風輕。帳單來的時候,我還是希望錢多一點;看到兩塊錢可以省,我還是會省;考績獎金遲遲沒有消息,我照樣覺得這個連假少了一點值得高興的事情。

在連假開始以前,我還是把該繳的帳單一張一張處理掉。學費要繳,保險要付,生活支出得預留。停車費繼續用App省那兩塊,想買的東西繼續放在購物車裡,累了叫一份比自己出去買更貴的外送。

我心心念念的考績獎金,我還是希望它趕快來。最好是在下一張帳單來以前,或者是下一個連假之前。


2026年9月22日 星期二

封存

最近我發現,自己好像沒有辦法同時「應付」兩個年段。這句話說出來有點奇怪,因為從外面看並不是這樣。從工作的角度評價,我該完成的事情都有完成,進度沒有落下,教材也都準備好了,有時候甚至還做得比原本要求的更多。也許旁人看見的我是做事很快、很有效率的人,但只有我自己知道,那種效率並不是因為游刃有餘,而是我早就偷偷把力氣往其中一邊放了。

人的時間和注意力畢竟有限。兩個年段同時進行的時候,「理論上」當然應該平均分配,這邊備多少,那邊也備多少;這邊想到新的方法,那邊也不能太隨便。「理論上」甚至應該把更多心力放在即將面對重要考試的年段,畢竟時間比較迫切,能夠補的東西也愈來愈有限。可是實際做起來,我卻很自然地往另一邊走。

不是經過什麼精密的計算,也沒有在哪一天鄭重其事地告訴自己,從今天開始,我不要再多做了。就是單純的慢慢冷卻,不想再拿出預備好的東西。

以前為了上課,我會另外學一些素材。想把內容換一種方式呈現,就去研究怎麼做影片;覺得資料散在各處不好使用,就重新整理講義;想知道學生理解到哪裡,就做表單。有時候只是一個很小的念頭,覺得這段如果找到適合的影片應該會更清楚,晚上回家就開始搜尋,一支一支看,挑出比較合適的,再想要放在哪個地方。

這些其實都不是課程非有不可的東西。沒有影片,課還是能上;沒有重新整理的講義,課本也還在;不用表單,也有其他方式可以確認學習狀況。只是那時候會覺得,既然想到了,就試試看吧。因為要升學,多給一些可以自己上網測驗的題目吧。

「再試試看」曾經是我很習慣的反應。一個方法沒有作用,就換一個;學生沒有反應,就想是不是講得不夠清楚;複習沒有什麼效果,就重新整理;要求太高,往下調一點;節奏不對,再換一種方式。我一直以為所謂的調整就是這樣,發現哪裡不順,就修改自己能夠修改的部分。畢竟站在講台上的人是我,能夠改變的首先也是自己的教學。只是調整久了,總會發現,好像都是自己在「移動」。

我想到球場上的對戰。球發出去,對方接到了,再打回來,就算球歪了一點、慢了一點,甚至掉了幾次,都沒有關係。只要還有來有往,人就會自然地繼續玩下去。真正讓人不知道怎麼辦的,是球一次又一次落在地上。剛開始其中一方還是會撿,換個角度再發;甚至會研究是不是發球方式不對,再換一顆球、換一種玩法。可是球落地的次數多了,最後的調整不是再學一種發球方式。有可能是,我根本不想跟那個不在同一個場域的對手玩球了。

這並不是生氣,沒有什麼決裂,比較接近無奈。教室還是照樣走進去,課還是照樣上,該講的內容不會少,該複習的東西還是會整理。如果有人拿著問題來問,我還是會教,願意學的人也不會因為我對整體課堂的感受而被拒絕。這些是工作,本來就應該做好。只是做到這裡。在這裡止步。拉起分隔線。遠遠的望著。

有一次準備課程的時候,我想到以前做過的補充資料,想到是不是可以再找一段影片。但那個念頭只停留了一下,我甚至沒有開始搜尋,就放棄了。不是因為影片不好,也不是因為我不知道怎麼找,而是我忽然不想再看見自己準備好影片之後,走進教室,看見沒有人想看的樣子。於是資料就留在電腦裡。沒有刪除,只是封存。

我很喜歡「封存」這個詞。它不像「放棄」那麼決絕,也不像「算了」那麼帶著情緒。那些影片、講義、表單都還在,當初花掉的時間也是真的,我甚至不覺得那些事情白做了。也許以後換一個地方、換一群人,某一天又會打開舊資料夾,把裡面的東西重新整理,再拿出來使用。只是現在我不想打開,我有,但是我不必要拿出來用。

我以前可能會對太「敝帚自珍」的自己有點不安。老師不是應該對每個班都一樣嗎?既然想到一個更好的方法,為什麼不做?如果這一班沒有反應,是不是更應該想辦法?這些問題都很合理,只是我終於在多次臉被打腫後分清楚一件事情:可以平均的或許是責任,可是感情和額外的心力卻很難平均。

沒有必要喜歡所有的學生,不可能喜歡每一個班級。喜歡本來就不是一項工作要求。真正要守住的職業倫理是,即使不喜歡,即使彼此並不合拍,仍然把該做的事情做好,不因為自己的感受故意少教,也不把情緒變成對學生的懲罰。

除此之外,我已經不想要求自己無限供應。有些教室裡,我仍然會想到新的東西。講到一半發現某個地方可以延伸,回家會記得找資料;看到一篇文章,會想到也許可以拿去課堂上;原本已經有講義了,還是忍不住重新整理。那些事情沒有人要求,也不一定會被看見,可是自己就是會想做。那大概就是「還有救」。

不是誰比較有救,也不是我有資格判斷誰值得被挽救,而是我自己的教學在那裡還有救。我還會想試,還會想調整,還有一點好奇,想知道換一種方法會發生什麼。那個「再試試看」還沒有消失。至於另外一些地方,我已經慢慢退到距離之外。

以前的調整是往前走,現在的調整卻是往後退。不是離開自己的責任,而是退出那個一定還能做些什麼的位置。我不再把所有沒有發生的事情都當成自己的問題,也不再因為一個方法沒有作用,就立刻啟動下一輪修改。

現在的心態有點像路燈。天暗了,該亮的時候還是亮。有人經過,有人沒有經過;有人注意到光,有人低著頭走自己的路,都沒有關係。路燈不需要追著誰往前走,也不必因為有人沒有抬頭,就努力把自己調得更亮。時間到了,完成自己的工作。該亮起來的時候亮起來就好。

所以我或許並不是沒有能力處理兩個年段。我只是發現,自己不會把同樣程度的自己帶進每一間教室。有些地方只有責任,有些地方還有興致;有些事情做到應該做到的程度就停下來,有些事情卻會讓人自己多走一步。這種差別未必公平得像一張切得整整齊齊的表格,但人的心力好像從來不是那樣運作的。

以前我覺得一定要不斷嘗試、不斷修正,事情就可能變得更好。現在我知道,最後一次調整,是承認自己已經不想再調整了。那些做過的影片還在,講義還在,表單也還在。我沒有把它們丟掉。只是把資料夾關起來,走進教室,上今天應該上的課。

藏起來的那些,我會慢慢享用,因為那是我的硃砂痣、女兒紅,還有白月光。那是我的「不言之教」。


2026年9月19日 星期六

夏令營

有時候我覺得,學校很像一個很長的夏令營,只是我不是來參加活動的學員,而是留在這裡工作的工作人員。每一年有人來有人走,學生換了一批又一批,新進的同事一開始找不到東西,待久了也會熟悉哪一間教室在哪、哪一個櫃子放著什麼。對工作人員而言,營隊似乎永遠不會真正結束,這一梯結束了,下一梯很快又來,於是我們收拾場地、重新排好東西,再一次開始。

在這樣的地方待久了,很容易把留下當成理所當然。我知道有人會調動,有人會退休,學生更是幾年之後就會離開,但那些事情好像都發生在別人身上。自己的生活仍然沿著熟悉的軌道往前走,沒有特別不好,也沒有非得改變不可的理由。熟悉本身就是安全感,只要每天還能按照原來的方法生活,人其實很少主動去拆掉一套仍然可以運作的秩序。直到有一個和我一起工作的人,很明白地開始尋找離開的方法,準備回家。

她找可以交換的人,在網路上詢問不同的可能,她沒有特別隱藏自己想走的念頭。幾年後她真的成功了。幾個月前知道消息的時候,我當然替她高興,卻也無法否認自己其實有些嫉妒。那不是一句「恭喜」就可以完全涵蓋的情緒,因為她做到的,正是我想過、嘗試過,卻沒有做到的事。

事實上真正震動我的並不是她去了哪裡,而是她讓「離開」第一次從一個模糊的念頭,變成一件真實發生在眼前的事情。原來一個人在同一個地方待了很久,仍然可以開始尋找另一個位置;原來已經熟悉的生活並不等於只能如此;原來工作人員並不是營地的一部分,只是因為待得太久,才漸漸忘記自己其實也可以走出去。

我被這樣殘酷的事實嚇到。所以當她確定要離開以後,我有意識地減少了原來sop裡相處與分享的時間。當時的我沒有辦法把自己的情緒分析得像現在這麼清楚,只知道如果繼續維持原來的模式,等到真正分開的那一天,我沒有能力處理突然出現的落差。所以我提早往後退了一點,並不是因為不在意,反而可能正是因為太清楚自己會在意,所以先給自己製造緩衝的空間。

時間到,她真的走了,世界當然沒有因此發生什麼改變。每天的鐘照樣響,學生照樣進教室,該處理的事情一件也沒有減少。對一個長時間運轉的營隊來說,一個工作人員離開之後,很快就會有人補上空缺,連座位也不會空太久。

原本有另一個同事準備坐到她的位置,後來不知道為什麼又改變主意。我知道以後,幾乎是見縫插針地先把那個位置訂了下來。我當時並不是因為那是她坐過的位置才想搬過去,我只是忽然很想換個地方,看看從另一個角度望出去,每天熟悉的辦公室會有什麼不同。

我想主動選一次。搬過去之後,我重新整理桌面,也重新決定哪些東西適合自己。她留下的公務設備,我接受了耳機和麥克風,卻沒有接平板和電腦,因為我不習慣使用公家的電子設備。桌邊還有一個她留下來的掛勾,我沒有特別把它當成什麼紀念,也沒有丟掉,拿來固定電線很是好用。

很快地,我不再覺得自己坐在「她以前的位置」。那裡就是我的位置,桌面按照我的習慣整理,需要的東西留下,不需要的收起來。每天坐下來之後看見的景物,漸漸變成再普通不過的日常。

她離開以後,我慢慢發現自己在工作上比想像中更能獨立。我很喜歡有人一起的安全感,遇到事情可以說,看到什麼有趣的東西也很自然地分享,許多情緒不需要在自己身上停留太久,就有一個熟悉的出口。等到那個出口不在了,我才發現事情自己判斷往往更快,不必等待,也不必確認另一個人的想法,處理完了就可以繼續往前走。一個人走路有一個人走路的好處,還有,寂寞。

前幾天我看到一個影片,以前大概很自然就會傳給某個人,這一次卻只是看了一會兒,想了一下,然後自己存起來。我甚至沒有經歷「要不要傳」的掙扎,就這樣結束了。有些習慣慢慢改變,不是因為我刻意要求自己不要打擾誰,而是我開始知道,一個念頭不一定要被另一個人接住,才算完整。

我在認識她以前就會寫字,所以不能把後來的寫作歸因於她,更不能把自己的改變寫成某個人拯救了另一個人的勵志故事。但當她真的走出去以後,我第一次很認真地開始思考自己的可能。既然她可以離開待了很久的地方,那麼我呢?如果現在還沒有辦法離開,我是不是可以重新選擇自己的停留方式?除了每天把熟悉的工作完成,我是不是還有別的事情想做?

我一邊累的低燒,一邊假裝沒事的寫更多的文章和詩,我學以前沒有學過的東西和。那些事情原本就在我的生命裡,只是在一段很長很長的時間中,被工作和許多現實的事情壓到忘卻。她沒有重要到讓我變成新的自己,但她的離開讓生活突然出現一道縫,我從那道縫裡看見,自己或許還有別的方向可以走。

我仍然留在這個很長的夏令營裡,每天做著工作人員應該做的事情,看著一批人來,再看著一批人離開。我的生活並沒有因為一個人的離去就徹底改變,甚至從外面看起來,大部分的事情都和以前差不多。可是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同了。

以前的留下的習慣是:生活一直如此,所以也就繼續如此。現在我知道,留下和只能留下並不是同一件事。即使暫時還沒有走出去,我也可以決定坐在哪裡,決定留下什麼、不要什麼,決定把時間花在哪些事情上,也可以慢慢發散,看看未來的自己究竟還想往哪裡去。

偶爾我還是會想起那個先離開的工作人員。我很感謝自己曾經遇見她。我不需要刻意竄改記憶,讓那段時光假裝完美。那時的她沒有那麼好,那時候的我也更是沒那麼好,只是在彼此都還不夠好的時候,剛剛好,因此才能一起走過一段打怪的歷程。吊橋效應讓人覺得那是無法取代的革命情感,只是後來她先離開。而我還留在營地裡,繼續工作,繼續生活。

從那以後,每當我看見有人拖著行李走出去,或者偶然望向營地之外的地方,我知道那裡並不是一道只能遠遠看著的風景。有一天我要不要走,我還不知道。門外有什麼,我也還不知道。

但是下一個闖關任務,我想自己選,我想,我已經可以自己一個人選。


今晚去放仙女棒

這週六原本有一個行程,最後沒有去。理由很簡單,感冒了。不想耽誤對方的安排,所以我在前一天已經先告知,並沒有給別人造成困擾或不快。今天早上起來,身體還是有累積很久的倦怠感。感冒是真的,當然,我不想去那個行程也是真的。沒有非去不可的必要,那就不去了。沒有什麼戲劇性的掙扎,也沒有臨時改變人生方向,只是把原本排在行事曆上的事情劃掉,把日子空了下來。

開學後的幾個星期一直有事,週末還沒真正開始,就已經知道幾點要出門、要去哪裡、要處理什麼。平日更不用說,每天的時間像切好的格子,一格接一格,該做的事情都有自己的順位。等到終於回家,那些真正屬於自己的小事,反而最容易被往後推。它們不急,沒有人催,所以被排在第N順位。

例如窗簾旁邊有一個綁窗簾的掛勾,星期一就掉了。我每天都看得到它,也知道怎麼修。這甚至不能算是需要「修理」的事情,只要拿出快乾,把它黏回原來的位置,等它固定就好了。技術難度大概低到不能再低,花不了多少時間。但它就這樣從星期一掉到星期六。不是不會,也不是沒有快乾,就只是不想面對。

人累到一個程度,真正被擱置的往往不是困難的事情。困難而且非做不可的,反而會硬著頭皮做完。考卷要出,講義要改,訊息要回,會議要開,事到臨頭自然得處理。只有那種三分鐘就能做完、做也不會怎樣的小事,最能誠實反映一個人到底還剩多少力氣。所以那個掛勾掉了好幾天,還有一些小事被擱置在雲端。

星期六早上沒有出門,我終於把快乾拿出來,黏好了,很快。順手處理了牆面的一些裂痕,拿著補土,粗略的補一補。整理房間吸吸地,把那些每天經過都看得到、卻一直沒有力氣動手的小地方慢慢處理掉。做完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成就感,只是看著牆壁和窗簾,覺得:我真棒。

其實感冒吃藥還是有點軟,不想吃午餐,中午有點睏,洗完澡就先睡了回籠覺。醒來以後想吃東西,便和女兒走到附近吃火鍋。沒有特別開車去哪裡,也沒有搜尋什麼必吃名店,只是走出家門,到附近吃一頓午晚餐。吃完之後還有精神,就到附近的文具店逛逛。

我在文具店買了一支二十八元的筆,有紅、藍、黑三種顏色,覺得很好用,很適合職場。原本自己用的一支一百五十多元的三色筆輕油筆就交接給女兒。這件事莫名讓我很滿意。不是因為省了一百多元,不是突然崇尚節儉,而是二十八元的東西剛好符合我的需要,那就夠了。東西不必因為比較貴,就一定要留在自己手上;也不必因為便宜,就覺得它只是勉強堪用。需要三種顏色,它有;寫起來順手,功能也夠。原來那支比較貴的筆,給需要的人繼續用,也沒有浪費。

後來逛到五金行,竟然看到仙女棒。於是買了。女兒說晚上想到頂樓玩,就買回家待命。這大概是今天最沒有「用途」的一筆消費。仙女棒不能改善生活機能,不能提高工作效率,燒起來甚至沒有多久,很快就只剩下一根黑掉的細鐵絲。可是想玩,就該買來try一下。

有些事情如果想做,而「現在」又做得到,就做吧。不是什麼宏大的人生哲學,也不是要把及時行樂貼在牆上提醒自己。只是很多很小的願望,正因為太小了,總是被延無限期順延。今天不吃也可以,下次再吃;今天不買也沒關係,以後看到再說;這個地方改天再去;這件事有空再試;仙女棒什麼時候都可以玩。然後那個「改天」根本不會來。

我們很擅長替重要的事情安排時間,卻很少替不重要的事情留下位置。偏偏生活真正摸得到的部分,常常就是這些不重要的東西。一頓附近幾百元的火鍋、一間沒有特別目的的文具店尋寶、一支二十八元的筆,還有五金行架子上的一大根仙女棒。

回家後,我做了點簡單的抗阻運動。感冒並沒有突然好了,也沒有精力充沛,但動一動覺得舒服,就做一點。不需要完成多少組,也沒有非得達到什麼強度。累了可以睡,醒來可以走出去吃飯,覺得身體可以動,就在家裡動一動。這個空下來的星期六其實做了不少事情。

補牆、修掛勾、整理房間、睡午覺、吃飯、散步、逛店、買筆、做運動,晚上還有幾根等著被點燃的仙女棒。甚至還趁著有興趣的時候,試了豆瓣裡教人「上科技」爬蟲的刮刮樂,結果收到codex警告,讓我覺得很驚奇。

可是奇怪的是,我完全不覺得今天很忙。可能因為這些事情沒有一件是別人交代的,也不是自己需要做的。沒有人規定牆壁今天一定要補,窗簾掛勾也沒有截止日期;不去逛文具店不會怎樣,不做那點運動也沒有人扣分。仙女棒更是完全可以不存在。它們之所以發生,只是因為今天的時間在自己手上。

這幾個星期讓人倦怠的,也許不只是事情很多。更累的是,力氣一直有固定的去處。非做不可的事情永遠排在前面,自己的生活則很有禮貌地站在最後面。反正它們不會抗議,也不會寄信提醒,更不會追問進度。於是最容易被欠著的,總是自己的日子。那個從星期一掉到星期六的掛勾,大概就是最好的證明。我不是到了星期六才突然學會修東西,也不是這一天忽然勤勞起來,只是終於有一點力氣,可以花在自己的生活上。只要一天過得舒服,就已經很具體的舒服。

有些東西,我其實已經有了;有些東西,也不需要再追求更好的。生活並不總是缺少什麼,很多時候只是已經擁有的東西,還沒有好好拿來過日子。

今天沒有什麼宏大敘事,只是日常的瑣碎,是一個平凡的星期六。但是牆上的裂痕補了點,窗簾重新歸位。午睡醒來,和女兒走出去覓食。用二十八元買到一支剛好需要的筆。回家的路上,多了幾根仙女棒,還有新的打火機。等天黑,再到頂樓去。

點火。亮一下。或是很多下。晚安。


2026年9月17日 星期四

今天不看書

今天不看書。

不是沒有書可以看,只是連堂太累,體力不支,輕微感冒。照原本的撐法,晚上應該還可以讀一點東西,煮字為藥,可是今天回到家,我知道自己吃不下、讀不進去。

因為下班後不只是身體的累,我心裡還有很明顯的怒氣。開學才過幾個星期,工作重新進入密集的節奏,每天有很多大大小小的事情迎面而來,有些只是麻煩,有些可以一笑置之,有些卻剛好精準踩到我非常介意的地方。

有人問了我不想回答的私人問題,而且沒有立刻察覺那是一條不應該繼續往前的線。那一瞬間我是真的火了,甚至必須很用力地控制自己,不要讓第一時間冒出來的「非素質語言」直接衝出口。平素我就很厭惡沒有分寸的人,尤其不喜歡別人理所當然地往我的私人領域裡走,這種在雷點上蹦躂的人,實在不知邊界感為何物。什麼事情可以問、什麼事情不必知道,什麼程度是聊天、什麼程度已經越界,本來有很清楚的區別。我很少主動探問別人的私生活,也因此格外受不了別人沒有得到允許,就把好奇心一路伸進來。

偶爾在談話中提到一點生活背景,我並沒有覺得那是什麼重要資訊,說完就過去了。直到今天,我才突然發現,我以為只是一句普通的話,在別人那裡可能會成為下一個問題的入口。既然如此,那麼以後就不要留任何入口,把門焊死。不是因為發生了多嚴重的事情,而是我終於知道,原來這一塊我比自己想像中更加介意。

我知道自己的脾氣不算好,只是以前不太願意直接承認。畢竟人很容易替自己的缺點找比較漂亮的名字,脾氣急可以說成有原則,控制欲強可以解釋成做事有規劃,對某些人沒有耐性,也可以說成彼此頻率不同。這些說法不能算錯,但沒有把事情說清楚。事實是,我的怒氣來得很快,一旦碰到真正介意的地方,判斷也很容易跟著變得武斷。

原本只是「這件事情讓我不舒服」,很快會擴張成「這個人真的很討厭」,再往外蔓延一點,甚至會覺得整個環境都令人作噁。情緒再高一點,腦子裡甚至會出現「我為什麼還要待在這裡」的絕對念頭。以前我會停在「明明就是對方有問題,我為什麼不能生氣」的制高點,但現在卻開始覺得,對方有問題和我要怎麼處理,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情。

有人踩線,我當然可以生氣;我不喜歡某些行為,不需要逼自己寬容。可是如果對方幾句話就可以讓我的怒氣從教室一路跟著回家,開車的時候想,吃飯的時候想,晚上坐在書桌前還在想,那麼最後付出成本的人其實是我。更糟的是,工作上的怒氣如果沒有在適當的地方停下來,很容易流到完全無關的人身上。白天有人讓我不高興,晚上卻對家人失去耐性,怎麼想都很不划算。所以今天我沒有急著叫自己「不要生氣」,而是開始問,我到底為什麼氣成這樣?

答案是:我在保護自己的私人領域,那裡面有我非常重視、不希望被工作碰觸的東西。我甚至得承認,怒氣底下有「億點」害怕。生氣聽起來比較有力量,害怕卻像露出了弱點,可是有時候人之所以那麼快豎起刺,就是某個很重要的地方被碰到了。既然知道自己在意的是什麼,事情反而容易處理。

以前工作上遇到不高興的事,很自然會找熟悉的人說。空間裡如果曾有一個知道很多前因後果的人,有時候根本不需要完整敘述,一句話、一個表情,大概就知道彼此在說什麼。碰到荒謬的事情可以立刻吐槽,遇到不知道怎麼處理的狀況也可以問一句「你覺得呢?」那時候沒有覺得這有什麼特別,因為日常裡一直存在的東西,人通常不會特別注意。

後來那個熟悉的人離開了。有時候辦公室的門打開,我還是會有很短的一瞬間,覺得好像應該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下一秒才想起來,不可能了,因為現在坐在那個位置的人就是我。剛搬過去的時候,多少還會想到這是誰曾經坐過的地方,後來慢慢把自己的東西放進去,按照自己的習慣整理桌面,在那裡備課、處理資料、發呆,時間久了,它就只是我的位置。偶爾遇到事情,還是會想,如果以前那個人還在,今天大概已經說給她聽了。

可是現在沒有人可以立刻說,好像也沒有原先想像得那麼可怕。事情不會因為沒有人聽我抱怨就變得更嚴重,我還是可以自己想,而且因為沒有人立刻接住我的情緒,我開始問自己:所以呢?我很生氣,所以呢?我很討厭,所以呢?今天有人踩到我的線,那麼下一次我準備怎麼辦?我不讓自己停在情緒裡,硬生生逼著事情往前走,這樣才能慢慢整理出自己的處理方式。

我不需要因為從事某一份工作,就假裝自己沒有厭惡、偏好和脾氣。有些類型的人我就是很難相處,有些說話方式一出現,我的耐性就是會迅速下降。可是喜不喜歡是一回事,該做的工作又是另一回事。課程還是要認真準備,該教的內容還是好好教,因為這是工作,也是領了薪水應該完成的事情;能提早準備的東西就稍微往前做,替自己留下處理突發狀況的空間;事情發生了就處理,不需要在處理的同時把所有怒氣一起倒出去;真的不舒服,就承認今天只能做到這裡,不必靠硬撐證明自己負責。

我現在比較願意承認自己的缺點,也比較願意承認自己的能力有邊界。承認這些沒有讓我變得更糟,事實上我省下很多替自己辯護的力氣。我大概率不會變成一個溫柔圓融、什麼事情都能笑笑帶過的人,可是下次怒氣又衝上來的時候,我會知道先不要急著下結論。情緒可以很快,決定不必跟著那麼快。事情如果每次發生都只是生氣,氣完以後下一次照樣用同樣的方法應付,那才是真的一直停在原地。

我確實已經沒有多少精神讀書了。工作已經佔去整個白天,晚上還拿來處理白天留下的情緒,原本想看的東西一頁都沒有讀,怎麼想都不是一個有效率的晚上。可是今天我突然不焦慮。書沒有看就沒有看,不是每一個晚上都必須增加新的知識,有時候只是把白天帶回來的東西拆開看看:哪些是別人的問題,哪些是自己的脾氣;哪些明天還需要處理,哪些今晚就可以到此為止;哪一股怒氣真的在提醒我某條界線需要重新畫清楚,哪一些只是因為太累而冒出的火星。

整理完以後,我沒有因為今天少讀幾頁,就離自己想去的地方更遠。反而是今天,我終於比較明白,原來被踩線以後,不一定只能在忍耐和爆炸之間選一個按鈕。

我可以知道自己正在生氣,也可以知道自己為什麼生氣,然後把該畫的線畫好,把該留在工作的事情留在工作裡。剩下的晚上還是我的。想寫東西就寫一點,想看小說就看小說,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處理。今天已經夠了。

今天不看書。我看自己。


2026年9月15日 星期二

各自的功課

工作久了,我終於試著分清楚三件事:我做得到的、我應該做的,以及我願意做的。

剛出道的時候,這三件事常常被我混在一起。只要做得到,就覺得自己應該做;既然應該做,最好還要做得漂亮一點。很多事情到了眼前,第一個念頭是「我來吧!」多說一句話不費什麼力氣,多跑一趟也沒有多久,多提醒一次只是幾分鐘,多處理一件事情好像也不至於怎樣。但是生活裡最容易讓人「沉沒」的,從來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而是那句輕飄飄的「順便」。

順便一下,當然沒什麼。可是日子就是由無數個「一下」組成的。這幾年,我開始發現自己沒有以前那麼喜歡「順便」了。不是突然變得冷漠,也不是對工作失去了責任感,而是漸漸知道,每個人的時間和力氣都有一定的份量。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時,一個人只有一副身體。早上起床的時候,像拿到一只裝滿水的壺,工作倒一點,通勤倒一點,說話倒一點,處理大大小小的事情再倒一點。我以前總覺得水沒了再想辦法,總會有一些辦法,沒辦法就想盡辦法。可是,等自己寅吃卯糧,我才驚覺有些水應該為自己留著,不必每次都倒到見底。

所以我開始喜歡午休,在辦公室的午休。

不是午休突然變得多麼悠閒,而是我不想再多走一段很長的路到教室,欺騙自己多走幾步對身體好。

午餐和午休會我坐在辦公桌前處理事情,整理上午留下來的工作,看看下午還需要準備什麼。有時候事情少一點,就安靜坐著,什麼也不急著做。其實大部分時間,我已經累到什麼都不想做。

我以很軟爛的姿勢靠在椅子上,我聽到辦公室裡有鍵盤的聲音,有人吃午餐,有人自在說話聊天,每隻工蟻都有自己的節奏。甚至什麼都不做的放空,也是自己的路數。

不過人好像很容易對空白產生罪惡感。行事曆有空白,就想塞進一件事;下午沒有安排,就覺得是不是可以再完成什麼;工作提早做完了,想著「還有什麼可以做」。可是空白本來就是生活的一部分。國畫裡沒有誰會嫌留白浪費宣紙,音樂也不能從第一個音符一路塞到最後一個音符,總要有停頓,讓耳朵休息。

我現在不太想證明什麼了。有事情來,我還是會處理。有人需要幫忙,我還是會幫。只是我開始懂得分辨「需要幫忙」和「需要負責」。

有些事情是意外,有些事情是能力暫時做不到,有些人確實需要別人扶一把。這時候多走一步,我並不覺得吃虧。可是另外一些事情不一樣。時間已經說過,方法已經告訴過,該提供的東西也已經放在眼前,最後要不要去做,終究不是旁人可以代替的。以前遇到這種情況,我很容易再往前「衝」一步。

再提醒一次。再幫忙問問看。再想想有沒有辦法。不過如果每一次忘記都有別人提醒,每一次錯過都有別人補救,每一次沒有完成都有人在後面收拾,那麼原本應該屬於一個人的功課,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另一個人的?幫忙並不等於代替,搶著解決事情也是傲慢。

我們很少想到,真正合適的做法是停在原地。門在哪裡,可以告訴你;路怎麼走,可以指給你看;真的走不動的時候,我甚至願意陪一段。但是最後那幾步,還是得自己走。我不相信老師必須成為學生生命裡什麼了不起的人物。

電影裡很喜歡這樣演。迷惘的孩子遇見一位老師,幾句話以後突然找到人生方向;多年以後功成名就,再回來感謝當年那雙改變命運的手。這樣的故事當然很好看,現實卻沒有那麼多配樂。更多時候,一個老師和一群學生只是在某一段時間裡恰好同行。鈴聲響了,我走進教室;時間到了,大家各自離開。有人記得,有人忘記,都很正常。

我喜歡這種普通。我不需要知道每一個人的所有事情,不必參與每一段成長。該上課的時候好好上課,遇到事情就處理,需要協助時伸手,事情過去了就讓它過去。學生有學生的人生,我也有我的生活。這並不是把彼此切割得乾乾淨淨,而是終於承認:人與人的關係,本來就應該有邊界。最好的狀態原來不是永遠有人需要拯救,不是不停證明自己願意犧牲,而是大家都回到自己的水裡,好好游自己的路。

我大概在慢慢尋找自己的水。「收回來」很難。我曾擔心別人怎麼看。是不是不夠熱心?是不是不夠負責?以前做得到,現在為什麼不做?後來想想,人的一生不可能永遠按照別人心裡的評分表生活。有人喜歡事事周全,有人擅長陪伴,有人願意投入很多時間,每種工作方式都有自己的樣子。我不需要把別人的尺度全部搬回來量自己。我只需要知道,哪些是我的功課。

我的工作,我完成;我的選擇,我承擔;我的身體,我照顧;我的時間,我自己安排。做錯了就修正,做不到就承認,需要別人幫忙的時候也學著開口。至於別人的選擇、別人的期限、別人的人生,可以關心,可以提醒,可以在適當的時候伸出手,卻不需要全部背到自己身上。

人生不是一張一定要寫滿才可以交卷的考卷。有些地方寫得仔細,有些地方留白;有些題目是我的,我好好作答,有些題目從一開始就印在別人的試卷上。我得記著:千萬別想不開的搶過來寫。

各自的功課,各自完成。做對位置,對好准考證,自己負責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