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看見不少在網路上分享教學的老師,陸續宣布離開教育現場。有人拍影片,有人寫文章,有人只是淡淡的留下一句話,交接完工作,就安靜地消失。我把那些文章一篇篇看完,心裡沒有太大的震驚,卻又有兔死狐悲的感覺。
最讓我難過的,不是他們離職,而是很多人離職的原因,都不是因為不喜歡教書。很多老師安靜離開,不是因為討厭站在講台,而是因為還想繼續喜歡教書。可是這麼簡單的兒時願望,卻成為最難守住的初心。
這幾年教育環境好像慢慢變成了很矛盾的存在。平常的時候,老師經常站在輿論的風口浪尖,學生考不好是老師的問題,學生情緒不好是老師沒有關心,家長不滿意是老師溝通不良,行政制度出了問題,第一時間想到的還是老師。當真正發生憾事時,又有人開始追問:「老師怎麼沒有發現?」「老師怎麼沒有接住?」「老師當初為什麼沒有多做一點?」好像老師永遠都應該知道一切,也永遠都應該有能力處理一切。
可是,一個老師真的做得到嗎?以前的我,也曾經相信自己可以多做一些。學生心情不好,我會留下來陪他聊天;學生有煩惱,我會試著分析、安慰,希望他能夠舒服一點。有時候還會請學生喝飲料,覺得一杯飲料、一點關心,也許能讓他知道,這個世界還是有人願意聽他說話。
後來我慢慢不這麼做了,保持距離,以策安全。不是因為變冷漠,而是因為我開始知道,很多事情不是老師應該承擔的。而老師能承受的,不如外界所期許的多。
有些學生說自己很難過,花了很多時間安慰他,隔天卻從另一位老師口中知道,他把其中的話又說了一遍,重新理解,甚至只剩下片段。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有些善意,並不一定會被善意對待。
我也開始發現,有些學生來找老師,並不是需要建議,而是需要一個人站在自己這一邊,一起對抗父母、對抗同學、對抗另一位老師,甚至對抗整個世界。可是我不想扮演這樣的角色。我沒有辦法只聽一方的說法,就認定誰是對的;也不想因為一句安慰,把自己放進一場我根本不知道全貌的事情裡。
所以現在,如果學生真的有比較深的情緒困擾,我會請他去找輔導老師,必要的時候,也建議尋求心理師協助。因為那是他們的專業。我願意關心學生,但我不再認為自己必須接住所有人的人生。其實我也不想知道太多。知道越多,不代表越有能力解決,反而可能背負更多自己無法處理的責任。
我一直在學著建立界線,而不是無底限的付出。被投訴過、約談過,當然也被家長罵過。好吧!賢的是你們,愚的是我,爭什麼!好的,被電完之後,眼淚只能等下班的車程上再流。
下班,上完課,本來就該下班。我每天很早到校,中途沒有離開處理自己的事情,也待滿規定的工作時間。該上的課上完了,該完成的事情完成了,我就回家。完成工作,本來就是盡責,而不是一定要待到天黑、待到最後一個人才叫做認真。以前多留一下、多做一點、多幫一點,是一位好老師的自我修養。可是現在我知道,那樣的日子走不久,只會走的比較快。
我不會再請學生喝飲料建立感情,也不會主動介入學生的私人生活,不會每個學期期末寫手寫信,不會回答我不理解的問題。除非學生自己開口求助,否則我更願意尊重彼此的界線,我下班後是一個普通的人而已。不是因為我不在乎,而是因為專業有自己的範圍。想要找至聖先師,請到孔廟。校園裡能找到的,就只是還在那邊等待天亮的小螺絲釘、大受氣包。
教書,我會盡力。備課,我依然認真。我還是會重新翻課本、閱讀新的文章、設計新的教材,甚至花很多時間思考一堂課要怎麼安排比較好。這些事情,我從來不是因為有人要求才去做,而是因為我真的喜歡。我依然享受站在講台上,把一篇文章講懂,把一個觀念講清楚,看著學生慢慢理解的那種成就感。可是,請讓我能夠說出我懂的東西,不要讓我再分心管秩序、抓作弊、制止同學間的小把戲。
我從來沒有不喜歡教書,我只是不想「當保母、潑婦、雜役、警官」。我只是回歸到接受教書是一份工作。工作,就應該盡力完成;完成之後,就回家,做個人。
我的人生,不需要二十四小時都是老師。我還有女兒要陪伴,還有書想讀,還有電影想看,還有文章想寫,還有許多自己想研究、探索、嘗試的事情。這些同樣都是我的人生,而不是只有學生的人生才值得被重視。
以前我們那一代在師範院校,把老師這個身分放得太大,大到幾乎蓋過了自己。但是我希望把它放回一個比較剛好的位置。我依然是老師,但老師只是我的職業,不是我的全部。或許正因為如此,我才能繼續站在講台上,而不是像那些讓人惋惜的離職老師一樣,在一次又一次的消耗之後,只能選擇離開。
老師,是一種生活,是需要薪水去支撐生活的處境。它應該認真,但不必燃燒;應該負責,但不必無限承擔;應該盡力,但不需要犧牲自己的人生。當一個老師願意把自己的生活過好,願意照顧自己的身體,願意保留自己的熱情,才能在下一次走進教室時,還願意真心地說一句:「我們開始上課。」
願所有的老師,無論什麼原因,還願意走進教室,開始上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