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到高三的班級監考,遇到一個原本就不太喜歡的學生。他看見我,突然說希望我下次請假時,可以再找上次那位漂亮的代課老師來上課。我還沒說什麼,他又補上一句,叫我不要太累,找代課老師來就好了。這種話聽起來好像很關心我的身體,實際上卻讓人不太舒服。
喜歡漂亮的老師當然沒有問題,學生有自己的審美自由,我也沒有打算跟年輕漂亮的老師比美,可是當著原任課老師的面,希望人家多請假,這種話到底是怎麼說出口的?這不是幽默,而是沒有教養的踩線。但我當下只是笑笑,沒有回應。不是因為不生氣,而是很清楚,只要我接了話,接下來可能就要花更多時間處理這場莫名其妙的對話。
學生可以說自己只是開玩笑,也可以說是關心老師,我還得費心解釋為什麼這樣說話不恰當。想想實在沒有必要,我只是來監考,又不是來參加辯論比賽的,我更不用教育自己子女以外的人做人的道理。沈默,是我最直接的回應。
其實我本來就不喜歡這個班級,而且不是因為今天這件事才不喜歡。這個班有不少學生讓我很難產生好感,成績沒有特別好,自我感覺卻良好的過分,對別人的尊重似乎也不是他們特別在意的事情。更麻煩的是學習態度。遲到只是常規操作、小考用AI作弊,作業互相抄襲,考卷交換批改,居然有人根本沒有交換,也有人連題目都沒寫,直接在考卷上填一百分。這種事情不是偶爾發生一兩次,也不是只有一兩個人。我曾經試著處理,提醒、要求、檢查,後來發現自己好像在跟一整個班級玩抓鬼遊戲。
明明是我出題、看題目、排版、印考卷,最後還要負責找出誰又動了手腳。小考原本是為了幫助學生確認學習狀況,結果學生有沒有學會不知道,老師倒是快要練成刑事鑑識專家了。
我給過太多次機會了:暗示、明示、直白點出問題,都是我的獨角戲,那些人依然不誠實的拿分數。後來我決定,不需要再小考了。課程照進度上,該複習的照樣複習,正式評量就用大張考卷,依照規定處理。這樣簡單得多,也省得大家繼續玩那些沒有意義的小動作。
我該怎麼安排課程、怎麼準備教材、怎麼複習考試,心裡都有數。不是不會教,不是不知道怎麼讓學生多練習,只是不想再花那麼多時間,替一群不願意誠實面對自己學習成果的人收拾善後。老師負責把課教好,學生負責自己要不要學,總不能連他們願不願意拿筆寫答案,都要算在老師頭上。
有趣的是,隔了一節,我排到自己的導師班監考。學生遠遠看見我,就很開心地打招呼,聽說我要進班,竟然還表現得相當興奮。我看著他們,突然覺得這群孩子真的很可愛。明明前幾天才被他們氣得不輕,該罵的也都罵了,結果才過沒多久,看見他們那副樂觀的模樣,又覺得好像沒有什麼好計較的。他們還撒嬌的說不會算數學,需要被安慰。就像小動物一樣,嘰哩呱啦的攢動。
當導師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自己的學生自己罵,罵完了還是覺得他們可愛。我承認自己很護短,也沒有打算假裝對所有學生一視同仁地喜歡。畢竟人的感情本來就有親疏,老師也是人,不可能對每個班級、每個學生都懷抱相同的熱情。只是護短不代表不講道理,學生做錯事情,照樣要承擔責任。我可以接受他們有各種不同的性格,可以接受調皮、固執、愛講話、罵髒話,甚至偶爾讓我氣得翻白眼,但我很在意他們知不知道分寸。
人和人相處最重要的就是互相尊重。知道什麼時間該做什麼事,什麼場合適合說什麼話,不要因為別人願意包容,就以為自己可以沒有界線。導師班裡有一個讓我幾乎耗光耐性的學生,反覆製造問題,不斷傳訊息,與任課老師、同學發生衝突,事情到了我這裡,往往還得重新釐清到底發生了什麼。我不是沒有試著理解,也不是沒有給過機會,只是再多的耐心都有用完的一天。我願意處理事情,願意理解學生,也希望自己能夠被尊重,而不是因為掛著導師的職稱,就必須on call ,隨時接住別人的情緒。學生可以有自己的困難,老師當然也可以有自己的極限。
我還有一個科任班,成績很不好,但我其實滿喜歡他們的。想讀書的學生會抄筆記,不想讀書的就安靜睡覺。從教學理想來看,這不是什麼值得拿來宣傳的成果,總不能在教學觀摩時驕傲地介紹,我的學生睡得非常有秩序,還安靜不打呼。他們知道上課時不要妨礙別人。想學的人可以好好聽課,不想學的人也沒有拉著全班一起陪葬。我不會因為一個學生程度不好就討厭他,也不會因為他沒有讀書的興趣,就認為他的人格有什麼問題。每個人的能力、興趣和選擇本來就不同,學業成績只是其中一部分。比起成績不理想,我更難接受的是對人充滿敵意,或者總覺得別人有義務忍受自己的無禮。
說起來也有點可悲,現在我對工作環境的期待,竟然已經變成可以安全地從教室走出來,沒有身心受創,就覺得今天還不錯。以前上課會想著要補充哪些教材、學生能不能理解、怎麼安排練習比較有效,現在走進某些班級,反而得先看看今天會不會有人找麻煩。
教學本身沒有突然變得多困難,教材不會因為學生換了一批,就變成什麼無法破解的高深密碼。真正難以預測的,始終是人。有些人可以讓一堂普通的課變得很愉快,有些人卻能把最簡單的事情搞得雞飛狗跳,最後所有人都得為他的行為付出代價。
我並不覺得自己有義務喜歡每個學生。我只是個普通人,有喜歡的人,也有討厭的人。遇到有禮貌、懂得尊重別人的學生,我自然願意親近;遇到反覆越界、消耗別人的人,我也會慢慢失去耐性。但我該完成的工作仍然會完成,該維持的公平也不會因為個人好惡而改變。只是工作以外的情感,沒有辦法像課表一樣平均分配。
我之前就暗自決定,不和那個尊爵不凡的班級拍畢業照。這不是今天受到冒犯之後才做出的決定,更不是想行什麼不屑之教。畢業照對我而言,是留下共同記憶的方式,如果這段相處經驗並沒有讓我想要紀念的部分,那麼不拍也沒有什麼關係。學生怎麼想,是他們的事;我想不想拍,是我的事。人生已經有太多需要解釋的事情,連不想拍一張照片,都要編出一套具有教育意義的理由,未免也太累了。
下班後,回家的路上,我想起希望我請假的學生,也想起那群遠遠看見我就興奮打招呼的孩子。明明都是學生,年紀也沒有差多少,相處起來卻有這麼大的差別,科學無法解釋,只能用緣分和磁場來思考了。
我依然會為導師班的事情生氣,他們要是又闖禍,我大概還是照樣開罵;一年級的學生如果繼續睡覺,我也不會宣布這是值得推廣的學習方式。只是面對這些孩子,我還願意保留一些好感,在我這裡,還有一些額度能夠調用。我願意在他們犯錯之後重新看待他們,也希望他們能給沒做好事情的我重新來過的機會。至於無緣的那個班,課照上,進度照走,考卷照樣批改,等學期結束,彼此各自往下一站,最好也別再見面。
畢業的時候,他們會有自己的照片、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回憶。至於我這個路人,就不必出現在鏡頭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