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31日 星期日

微光——致那些還在的人

剛踏入教職的窄門時時,我相信教育可以改變命運。那不是口號也不是為了教育科目的申論,那是近乎天真的信念。

我認真備課,認真改作業,認真研究每一個學生的狀況。下班後我腦子裡想的仍是工作。哪個孩子還沒弄懂?哪篇課文是否有更好的講法?哪個學生是不是還有機會再拉一把?哪些東西可以調整?我想了好多,講義一改再改,書本越買越多。

那時候總覺得,只要我再努力一點,學生就會進步一點。但後來我才漸漸發現,世界並不是這樣運作的,不是天真浪漫就能夠得到一切,擁抱未來。

前幾天,高雄四維國小嚴老師離世的消息傳出。雖然素昧平生,但從許多人的追憶裡,仍能感受到那是一位深受學生喜愛、對教育極其投入的老師。教了三十年,依然願意如此用力,這樣的人本應受到珍惜。然而生命卻以最令人不忍的方式畫下句點。

我不想看那些官方的消息,也覺得高層的說法非常粗糙而沒有同理心。但我讀著那些曾經與嚴老師接觸過的人懷念的文字時,我心裡浮現的不是新聞事件,而是一種熟悉的疲憊。

因為我懂。不是懂那位老師的人生,而是懂教育現場那種慢慢受傷的過程,甚至我竟然可以感受到最後關頭的決絕。傷害未必來自驚天動地的衝突。有時候只是一次次無法被理解的溝通。有時候只是反覆被忽略的需求。有時候只是發現自己的努力,終究無法改變什麼。

教書第五、六年的時候,有學生體育課受傷,體育老師沒有處理好,所以家長天天打電話罵我這個不在場的導師,我什麼都不知道,但是家長要我交出兇手。當時的主管要我自己面對,因為我脾氣好,忍著聽家長說就好。

再來,我被投訴過沒有主動加家長的私line,可是我真的不知道這位沒有出現在資料裡,還正在跟學生法定監護人打官司的陌生人,怎麼知道我的手機?

某一年的跨年那天,有學生退出班級群組,到警察局控訴全班與導師霸凌。原因很簡單,就是他認為大家都沒有馬上回他問功課的訊息,所以就直接報警。警察局裡,警察們無奈的把他勸回家。但是那一年我和其他的學生都深深懷疑自己。

那些遇到困難的時間,我反覆檢視自己做過的每一件事。不是因為害怕責任,是我懷疑自己是否漏看了什麼,還有反省我到底多做少做了什麼。我最大的痛苦,不是被指責,而是不知道自己是否失職。

後來,身體也開始提醒我極限所在。我多次向學校表達,第八節課對身體負荷太大,希望能夠調整。我只求不要一直連堂,結果依然一週排了三天。那時我免疫力下降,感冒、發炎、發燒反覆出現。我才逐漸明白,許多制度並不是真的在傾聽,只是在運作。

從那之後,我開始變了。或者我開始學會保護自己。

以前的小考,我會斤斤計較每個題目的設計,希望藉由測驗讓學生真正理解內容。現在題目簡單許多,直接無腦的也有,深怕學生拿不到分數,幾乎是把飯端到學生的嘴巴之前。我不是因為懶惰而出選擇,因為我知道,在整體程度已然如此的情況下,平均分數差個零點幾分,其實毫無意義。

以前我總想讓每個人都懂。現在我只教給願意聽的人聽。以前我相信教育能改變學生的人生。現在我知道,老師無法代替任何人成長。

《論語》說:「不憤不啟,不悱不發。」孔子從來不是見人就教。他等待學生內心產生真正的求知欲,再順勢推一把。或許我們後來誤解了教育,以為教師必須承擔改變每個人的責任。其實不是。

教育更像是在路邊點一盞燈。有人看見燈光,願意走近。有人視而不見。有人多年後才忽然想起,曾經有一道光照過自己。燈能照亮道路,卻不能代替別人行走。燈光也有自己的保鮮期。燈光也想要稍微放鬆一點。

教了幾十年,我愈來愈覺得《莊子》的智慧或許比年輕時更容易理解。莊子說至人之用心若鏡。鏡子照見萬物,卻不把萬物留在自己身上。以前的我,總把學生的成敗背在肩上,把班級的問題背在肩上,把學校的期待背在肩上。久而久之,肩膀愈來愈沉重,事情也沒有做的更好。

後來才知道,有些責任本來就不屬於自己。學生的人生是學生的功課。教師的功課,是把課上好。家長的家教是自己該以身作則而不是教育外包。

我依然要求自己的專業。依然認真備課。依然在課堂上談《史記》的人格風骨,談《世說新語》的生命情趣,談蘇東坡在逆境中的曠達,談《莊子》那份對自由精神的嚮往。

我不再燃燒自己。不再把學生的命運當成自己的使命。因為我終於明白,教育不是殉道。如果一盞燈為了照亮別人而把自己燒毀,那麼黑暗只會來得更快。走過多年的講台歲月,我失去了一些年輕時的熱血,卻也慢慢學會另一些珍貴的東西。

那不是冷漠,是節制。不是放棄,是界線。我不再用傷害自己的方式去愛教育,工作只是我的其中一面,我還是一個人。

未來我會像許多教師一樣,時間到了悄悄離開校園。那些上過的課、說過的話、改過的作文,大多數都會被時間沖淡。但我希望自己能夠記得,教育真正珍貴的地方,從來不在於改變了多少人。而是在漫長歲月裡,始終守住對知識的敬意,對生命的理解,以及對人性的溫柔。

燈光不必燃燒成火海。能夠安靜地亮著,已經足以穿越長夜。我的光並不強烈,不再刺眼,可是我知道我期待著在很多地方有很多的光,我希望有很多的地方可以稍微被看見。

骨子裏,我依然相信教育可以改變命運,因為教育,至少改變了我的命運。



2026年5月30日 星期六

誤刪資料後,動物不感傷

決定今天要整理完電腦裡所有的電子書,所以早上中午下午都花時間梳理、刪除電子垃圾。所以當事情做完躺在床上,準備拿平板看影片稍微休息一下,沒想到竟然會打瞌睡。可是就是那麼巧合,睡著前指尖的一次誤觸引發數位雪崩,瞬間將平板裡囤積多時的影片與資料全數歸零。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空白,原以為我會懊惱與焦慮,但是我卻異常的平靜冷靜,甚至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輕盈。彷彿只是把紙張丟到資源回收筒而已。

這場意外的滅失,與其說是災難,不如說是潛意識終於等到了機緣,用玄學的方式來說,可能是高我替那個總是猶豫不決的自己,按下了一直不敢按的重置鍵。什麼都不敢、什麼都想留、看著容量還夠就繼續堆積不整頓,最後還是得從零開始。

在資訊超載的時代,我們習慣將安全感寄託在不斷擴充的儲存空間裡。看過的、沒看的、或許哪天會用到的資料,全被我們像松鼠囤積過冬糧食般,塞滿了資料夾、記憶體、硬碟、雲端。然而我們對這些數位檔案往往只擁有虛幻的占有,卻從未產生實質的用益價值。有那些資料,並不代表能用那些知識。有那些知識,也不等於可以這樣吃一輩子。

那些生硬的切入點、過時的電腦書,靜靜地躺在硬碟深處,非但沒有化作滋養生命的養分,反而成了隱形的精神負債,積存的內容不斷提醒我們那些未完成的閱讀與焦慮。可是一旦到了某個程度,擁有其實也等於失去。

當我們被這些未消化的資訊所形役時,早已失去了知識真正的自由。所以那些久未翻閱、食之無味的檔案,被毫不留情地拋棄。沒有情緒的拉扯,也沒有沉沒成本的糾結。畢竟真正重要的東西,早就在無數次的翻閱中,被捧在手心裡摩挲出了溫潤的光澤。刪除無效的雜訊,剔除不必要的枝節,高熵混亂的數位空間,才能在減法中恢復了清明。

而在無情的刪除與清洗之後,存留下來的是中國歷史類的書。這看似我偶然的選擇,實則蘊含著深刻的必然。它本身就是映照著宇宙氣數與生命無常的明鏡。在安靜的日常裡,能讓我冷眼旁觀古人如何用一生演繹悲歡離合,看著前人總能讓我從現世的焦慮中抽離,獲得精神上的絕對解脫。風簷展書讀,古道照顏色。

而在整理書本的時候,我想著自己已經很難去精準區分,哪一本書是為了備課,哪一份資料是為了寫作。那些被吸收消化的文字,早已化作骨血,構成了此時此刻的自我。所以我不必煩惱萬一之後要看怎麼辦?或許就算未來想找同類型的內容,我會再成長,所以需要的也不一定是現在遇到的這些。

自我是持續流動、不斷新陳代謝的過程,又何必執著於為未來的自己預設固定的模樣?現在想看的,與之後想看的,本就隨時光與心境流轉而變換。不被過去的囤積綁架,也不為未來的未知焦慮,只是坦然地依循當下的求知欲望,讓知識與性靈自然地吐納。

清完了書,又意外的清了平板的資料,那樣很好,早就該大刀闊斧的砍掉不適配的東西了。平板的螢幕再次亮起,裡面不再是雜亂無章的焦慮,而是必須重頭來過的起點。讓空間留白,真正能滋養靈魂的微光,才能照亮我們持續前行的路。

生命本就無需背負過多的行囊,當我們學會將不屬於自己的重擔卸下,會過得更舒心愉快。如果之後還想再繼續挑著,也許也感覺不再那麼重了。



2026年5月29日 星期五

AI,未完成

訂閱codex之後,除了設計工作流,還有我最想做的是整理我那一堆電子書。和Ai溝通的過程,愈整理愈覺得有趣。有趣的不是 AI 幫我省下多少時間,而是它讓我發現,原來我以為最麻煩的事情,根本不是最麻煩的事情。

我其實一直害怕整理電子書。不是因為數量少,而是因為數量太多。書愈收愈廣,硬碟愈買愈大,資料夾愈開愈深,最後連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收藏了多少東西。我嘗試著自己整理,但是我在眾多的分類和檔案中卡住了,整理到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的起心動念在幹什麼?

有些書明明買過,又下載了一次;有些論文明明讀過,卻忘了放在哪裡;還有一些檔案,當年如獲至寶,如今連檔名都想不起來。每次想到要整理,腦中便浮現一個浩大的工程:檔名要統一,作者要校正,出版社資訊要補齊,繁體簡體要轉換,重複檔案要篩選,資料夾層級要重新規畫。光是想到這些步驟,往往還沒開始,便先感到疲憊。

直到最近開始大量使用 AI,我才發現事情和我想像的不太一樣。那些原本最耗費時間的工作,竟然是最容易處理的部分。只要規則訂得清楚,檔名統一、格式轉換、資料整理、重複比對,很快就能完成。我原本以為最大的敵人是數量,後來才知道,數量只是表象,真正困難的事情其實藏在後面。手動分類反而是最容易的事情。

因為當檔案整理得差不多之後,問題才真正開始。一本研究《莊子》的書,究竟該放在道家思想、中國哲學、中國文學,還是博士論文資料區?一本談魏晉玄學的書,究竟應該歸入思想史、哲學史,還是文學史?有時候我看著螢幕發呆很久,因為發現每一種分類都對,也都不對。

後來想想,問題或許根本不在分類方法,而在知識本身從來不願意接受分類。真正重要的書往往跨越許多領域,真正有生命力的思想也總是在邊界遊走。我們希望替它找到一個固定的位置,它卻總是從那個位置溢出來。

我想到讀《莊子》的感受。在反覆拆解人所建立的界線,此與彼、有與無、是與非,看似分得清清楚楚,最後卻又彼此流動,到一個看起來又不和諧卻統一的地方。以前讀到這些,總覺得那是哲學家的遊戲;如今面對自己的電子書庫,竟然有種奇怪的共鳴。我只是想替一本書找個位置,卻發現自己碰到的其實是人類理解世界的老問題。

繁簡轉換也是大問題。我以為那只是技術問題,按個按鈕就完成了。真正開始處理大量文獻後,才知道事情遠沒有那麼簡單。現代出版品或許問題不大,但一旦涉及古籍、校勘、版本差異,就開始出現各種意料之外的狀況。有些異體字消失了,有些版本訊息模糊了,有些字雖然轉換成功,味道卻不太一樣。

一首古琴曲被改編成鋼琴曲,旋律還在,卻總覺得少了什麼。身為研究者,我當然知道文字從來不只是工具。每一個字形背後都藏著漫長的文化記憶,也藏著不同時代的痕跡,原來我自以為在處理繁簡轉換,實際上碰觸的卻是文獻如何被保存、文化如何被理解。

最有趣的是,AI 並沒有替我解決這些問題。它只是把那些重複而機械的工作處理掉而已。然而也正因如此,那些真正重要的問題反而全部浮現出來。以前花八成時間整理檔案,只剩兩成時間思考;如今許多整理工作可以快速完成,於是剩下的時間不得不面對那些無法逃避的問題。同一本書究竟要保留幾個版本?閱讀用和研究用是否應該分開?自己明明知道一輩子讀不完,為什麼還是不斷收藏?有時候整理到深夜,看著硬碟裡數以萬計的檔案,甚至會生出一種近乎荒謬的感覺。人窮盡一生能讀的書其實有限,但我們蒐集知識的慾望卻像無底洞一樣不斷擴張。彷彿只要把書收進硬碟,就離智慧近了一步。

冷靜下來又知道,收藏從來不是閱讀,閱讀也未必等於理解。有些書我看過,有些書我知道它重要,有些書我理解它有用,有些書沒有營養但是我就是想留著。

我忽然覺得,自己是在整理與知識相處的方式。年輕時總以為學問是一座山,只要不斷往上爬,總有一天能看見全貌。後來才發現,學問更像一片森林,走得愈深,愈知道自己不知道的事情有多少。

AI 的出現並沒有縮小這片森林,它只是替我清除了入口處的雜草,讓我終於有機會把時間花在真正值得思考的問題上。而那些問題,說到底也不只是電子書的問題,不只是分類的概念,甚至不只是研究的麻煩。它們是在提醒我:人究竟該如何面對這個愈來愈龐大的知識世界,又該如何在無數資訊之中,替自己保留一條通往理解的道路。

或許這才是我最近最大的感受。我原本以為 AI 帶來的是效率,後來才發現,它讓那些真正重要的問題終於顯現出來。而當我願意花時間凝視那些問題時,無論最後有沒有答案,思考本身便已經是一種收穫了。所以啊,如果早一點有Ai跟我對話,教我思考,我就不用苦苦的等別人給論文的修改方向,也不會找不到人幫我讀自己嘔心瀝血的文章啊!

可是現在一點都不晚,只要開始就可以離想完成的事情更近,現在只是未完成,我還在路上。


2026年5月28日 星期四

爛在風裡的話

最近鄰近畢業季,辦公室的空氣裡瀰漫著園遊會的煙火氣,還夾雜著一點人情世故的荒謬感。

同事班上打算賣中式餐點,因為之前交情還算不錯,對方跑來推銷,甚至還半開玩笑地說,如果下週想請假,不妨買來吃吃看。這話聽在對飲食有著極度嚴格紅線、吃錯東西就會立刻引發身體抗議的人耳裡,實在是很難受的越界。

在對方的世界觀裡,生病請假大概是職場小確幸;但在我的生理機制裡,那可是實打實的生存保衛戰,我已經持續在控制飲食,也吃藥維持現狀。把健康紅線當成換取休假的社交籌碼,這就越界了。

這不是第一次的不舒服。曾經我在抱怨某個工作議題時,她那種四平八穩、強行和諧的中立態度,就已經讓我隱隱察覺到不對勁。如果一個人能保持理性,而沒有給予任何的情緒回應,那麼對話也沒必要繼續。

連續幾次的精準踩線,讓我徹底明白了一件事:我們的大腦安裝的根本是不同的作業系統。這無關善惡,純粹就是認知維度的巨大落差。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性格和脾氣,但是基本的原則是騙不了人的。

身為INFJ,面對這種無法共振的頻率,最體面的做法從來不是拍桌子爭論,而是啟動無聲的關門效應。不吵不鬧,甚至連臉色都不變,只是在心底默默將對方的存取權限降到最低,直接從可以聊天的熟人,歸檔為維持學校系統運作的NPC。要在這充滿各種奇妙生物的辦公室生態圈裡生存,成年人的體面其實就是不把話說破。

既然無法要求每個人都具備細膩的邊界感,那就把自己變成一艘「空船」。面對那些缺乏同理心的玩笑或無意義的閒扯,就用最無害的微笑和點頭來回應。不走心、不動氣,因為心裡很清楚,把寶貴的能量消耗在向草履蟲解釋神經系統的複雜性,本身就是極大的浪費。

只要切斷了對外界的無謂期待,就能毫無阻礙地潛入真正讓我感到豐盈的心流之中。出考卷不再只是工作,而是建構語文邏輯的建築學;敲打鍵盤寫程式,看著螢幕上的迴圈精準運作,是極致的數位秩序之美;替女兒整理學習資料,是在為另一個年輕的生命繪製航海圖。我在這些高密度的認知運作裡自由穿梭,那些世俗玩笑,連當背景白噪音的資格都沒有。

人到了一定年紀,會發現生命中最奢侈的,就是擁有不受打擾的專注。我們不需要強求每一個角落都與我們同頻共振,更不需要費盡心思去討好或糾正誰。只要能為自己劃出一道清朗的結界,在裡頭讀書、寫作、研究,看著自己的精神世界像一棵樹一樣靜靜地向上生長,這本身就是生活最優雅的反擊,也是靈魂最自由的解答。

所以,如果遇見讓人笑不出來的幽默,那就讓話掉在地上吧!沒有人要撿,就爛在風中吧!

2026年5月27日 星期三

校園裡不得不信的玄學

校園從來就不是純粹傳遞知識的無菌溫室,它更像是高強度能量交鋒的修羅場。

在教壇走跳了將近二十個年頭,不自覺地發展出一套物理與玄學交織的生存法則。那些被外界視為無稽之談的禁忌,其實是我們在無常的生態裡,試圖維持秩序與內在平靜的微型儀式。鳳梨、芒果與花生,在我的辦公桌上是絕對的違禁品。這不僅是因為身體本能地對這些食物有著強烈的排斥反應,更是因為在語言與意念的震動頻率裡,它們精準地對應著「旺盛」、「盲目忙碌」與「發生事端」。將這些危險因子從物理空間中徹底抹除,是確保一天能平安度過的基本底線。

然而,有些當代的科幻玄學在教室裡是行不通的。被竹科工程師奉為鎮海神針的綠色乖乖,擺在辦公桌上卻常常宣告失效。這其實完全符合物理學中的熱力學第二定律。機房是一個參數固定的封閉系統,乖乖的綠燈暗示足以在心理層面穩定秩序;但校園卻是極度開放的複雜系統。幾十個正值青春期、五行生剋各自衝撞的靈魂聚集在同一個空間,混亂度也就是「熵」的增加,是必然的宇宙法則。一包靜態的零食,怎麼可能抵擋得住這股龐大的群體業力與無序氣流?而且我發現沒有擺的時候事情還好,但是擺了之後,所有的副本都被開啟,比沒有擺放還糟。

教師圈裡最致命的和平魔咒,最讓人害怕的情境是:只要有人白目地開口稱讚「今天班上好安靜、都沒事」,通常撐不過放學就會迎來一場風暴。學會了噤聲,不要亂說話,也千萬不要用平安去稱讚別班的狀況。讓一切如常流動,絕不輕易撥弄氣機的開關。

除了語言的防禦,實體的空間淨化更是維持性靈清明的重要防線。髒污,就是放錯位置的物質。當帶著算計的同事來訪,或是脫序無禮的學生越界闖入,他們身上攜帶的焦慮與低頻能量,對我而言就是必須立刻清除的「髒」。這時,艾草精油就成了奪回空間主權的利器。艾草的純陽之氣在空中揮發的瞬間,就像無形的利刃,俐落地斬斷了那些不請自來的濁氣牽連。每一次的噴灑,都不是單純的芳香療法,而是一場宣告閒人退散、重整磁場的結界儀式。有沒有用不重要,但是在那一刻,我覺得自己比較能呼吸。

同樣的除穢邏輯,也適用於應對那些夾帶世俗目的的業務小禮物,以及不得已踏入陰滯空間後必須立刻丟棄的粗鹽紅包袋。把充滿貪求與濁氣的物品果斷丟進垃圾桶,是極具力量的剝離動作。那意味著拒絕接收他人的因果,將不屬於自己的耗損隔絕於界線之外。隔一段時間要換新的鹽和紅包袋,因為容器總會有使用的效期。

這些看似繁瑣的禁忌與淨化儀式,不是出於對未知的恐懼,而是對自我磁場的極度珍視。在充滿噪音、人際摩擦與各種消耗的塵世裡,我們無法阻止飛揚的塵土,但我們可以選擇不讓塵埃落定在自己的心室。這些驅逐與淨化的過程,都是為了讓靈魂得以在安頓好的空間裡,從容地讀書、靜思,細細體會那份虛室生白的明朗與自由。

科學的盡頭是玄學,在已經不知道怎麼處理的時候,至少這些可以控制的小事,可以讓人繼續走下去。

2026年5月26日 星期二

第四節最後三分鐘

第四節的最後三分鐘是籃球場上最不需要戰術的時刻,是體育記者筆下的垃圾時間。

當勝負在第四節的最後三分鐘塵埃落定,雙方的分差大到任何三分球都無法撼動結局時,主力球員會扯下頭上的汗帶,安靜地坐在板凳席上。場上奔跑的是板凳末端的面孔,投籃與防守的數據在這時失去了因果關係,計時器上的數字只是冰冷地、無可挽回地向零跳動。我想在高一即將結束、分班在即的教室裡,這種時間感竟被無縫地轉譯了過來。

高一不是一場需要深謀遠慮的持久戰,而是一場倒數計時的安全撤退。很遺憾的,在這個時間,我想著的不是學生未來的學習,也不是之後要怎麼安排進度,只是安全下莊。不要把太多的壓力放在什麼都不能做的學校老師身上,請每個個體為自己的生命負責,自己負起全責。

今天看新聞裡高雄有一個國小自然老師想不開,有著兔死狐悲的哀傷。因為深知現在大環境的氛圍很惡劣,高層也不會幫忙扛,所以在沒有確切的指示之前,寧可不做額外的事,也不要越權。說難聽一點,出了事情,沒有人可以幫忙分擔那些壓力。

接到輔導室的通知,說我的班上有一個疑似患有精神疾患的孩子,有病識感,但是家長拒絕接受,不願承認,也不想就醫。很抱歉,在聽到這些訊息的那一刻,我想到的是社會新聞的頭條,我腦海裡浮現的是那個孩子拿出美工刀威脅同學的樣子。我想到家長認為那都是別人的錯,他的孩子委屈了,學校他老師不友善。我想到明明其他人都盡量躲避,那位孩子卻主動挑事。我想到我自己也會害怕,因為我有自己的孩子。

能做些什麼嗎?要回歸主流,要融合,不能貼標籤。真的可以在不驚動其他人的狀態下做些什麼嗎?會不會洩露個資?會不會被投訴?會不會哪個表情、哪句話不夠客觀?在我不知道能怎麼做之前,就拖著讓時間經過吧!

體制習慣用道德綁架的宏大敘事,要求第一線的教師赤手空拳去拆解連專業醫師都得小心翼翼應付的引信。這是不公平也無恥的便宜行事,是不教而殺,是以鄰為壑。當體制無法提供最基本的防彈衣時,教師應該退回到最安全的防線,不一頭熱的向前扛子彈才是最健康的職業理智。

孩子心思極其敏銳,他們不需要大人站在講台上進行宣導或貼標籤,其本能的雷達早就完成了風險評估。群體自發形成的集體孤立,雖然冰冷,卻是十六歲的孩子在面對不可預測的異狀時,最直覺的消極防禦權。不要怪別人自私,如果把自己活成爛人,或者在衛生習慣、道德、情緒上讓人害怕或厭惡,就不要要求沒有任何關係的他者,應該無條件包容。

在不明所以之前,多說一個字都是越界,任何試圖扮演拯救者的過度涉入,不僅無法成為良藥,反而可能成為家長反撲的法庭證詞。家長那種因為無法面對孩子病症而產生的外在歸因,往往會把學校塑造成對立的敵陣,此時的看破而不說破,是保護班級秩序,更是保護自己。

或許被孤立的個體在教室角落固守著自己的異常,而其餘九成以上的學生在台下配合著正常的演出,這條冷靜防線,雖然看似缺乏溫情,卻在實務上把所有人受傷的機率降到了最低。

在垃圾時間裡,最忌諱的就是教練突然調度主力球員上去拼命。既然這場比賽的實質勝負早已不由講台上的老師決定,那麼,將這段注定要消耗掉的時光,就靜靜的結束就好。

我們不需要在課堂上討論那些無法解決的死結,只需要把焦點拉回到即將到來的期末,連分班分組都別說。終場哨音響起,這群孩子將各奔東西,到新的地方去,遇到要相處到畢業的同學。

我不想再遇到這些人,不想再花時間思考怎麼教多數孩子保護自己。我只希望不該在校園的人,就不要勉強來拿沒有意義的證書。離開球場,還有之後別躲起來開副本。垃圾時間趕快結束,清理完,才能進行下一場比賽。


2026年5月25日 星期一

數位斷捨離

當我決定要把平板的筆記軟體換掉後,我就開始整理檔案、做備份。但是我的iPad 頻頻跳出容量不足的警告,仔細查閱,才發現那個早就花錢買斷、近年卻不斷推銷訂閱制的某軟體,居然默默吞噬了平板大半的空間。明明手邊的講義和考卷檔案加起來不到 2.5GB,在它的系統裡卻異常膨脹到了 6GB 多,再加上備份出來的莫名增生,佔了將近10GB。

那些多出來的容量,全是軟體為了附加功能與無謂的筆畫紀錄,強行在背景堆疊的隱藏快取。我並沒有想知道自己怎麼寫錯的需求,也沒興趣在筆記軟體裡使用我不需要的ai功能,可是它就這樣粗暴的打包硬塞,讓人厭煩。

這就像生活中總有些事物,打著方便的名義,暗地裡卻不斷消耗資源,讓人背負著沉重的包袱,甚至連一鍵清理的權利都不給你。某個霸道的作業系統也是硬要人使用他家的東西,光是開機就浪費時間的,加上更新真是囉嗦。

看透了這種被軟體綁架的荒謬,我決定不再妥協,乾脆什麼都不要的斷尾求生。花了一些時間,把未來備課還會用到的試卷原檔與資料,全數匯出成 PDF 存到雲端,然後再用新的app抓過來。同樣又不一樣的東西,雖然無法再編輯,可是我覺得忍不下去了。

於是我決定即刻斷捨離。

匯入完所有檔案,也在雲端備份,我接著直接取消訂閱,確定不會再扣款,接著將這個臃腫的 App 徹底刪除。看著儲存空間瞬間釋放,有一種切除毒瘤後的痛快。硬體的掌控權,終究該回到自己手裡。

我原本以為改變長久以來的數位習慣會有一段陣痛期,會有點不順手,也怕新軟體投影到教室會不習慣。沒想到今天實際在工作場域試用,卻意外地順手。過去為了區分「空白原題」和「補充詳解」,總是得複製兩份檔案,讓資料庫越來越雜亂;現在透過圖層疊加,底層放考卷,上層寫解析,上課投影時隨時切換,一切變得俐落許多。

過去那些繁雜的筆跡與排版,現在都被壓扁成靜態的 PDF,只留下當下真正需要的純粹。沒有了肥大的快取,也沒有無腦堆疊的系統垃圾,2.5GB 的資料就安分地佔據 2.5GB 的空間。本來就該這樣,不是嗎?

平時工作能同步,一段時間就備份,該有的功能都有,全部都是「自己的」,才是買斷的意義。沒有什麼是無法取代的,科技進步的這麼快,幾個禮拜就是新的世代,沒必要這麼的忠誠。

換完軟體之後,下一步就慢慢思考要訂哪一家的ai吧!說不定到時候在gemini、chatgpt、claude以外,還有更好的選擇。之後再來選喜歡的,畢竟花錢就是要花在刀口上。

2026年5月24日 星期日

值得享受

連軸轉的工作日子裡,整個人連呼吸都帶著身不由己的疲乏。以前下班走到便利超商,看到什麼可愛的小廢物就順手結帳,或者腦波一弱,就跟著同事加了一堆團購群組,隨便喊個加一就買了一堆東西。當時總以為,花點錢就能買到快樂,或者至少能買到一點短暫的喘息。

直到某天突然醒悟,我在體制內耗費大量心神應付無明的人事,換來的薪水,哪能這樣輕易揮霍在產生不了實質回饋的雜訊上?於是,我果斷退掉了那些吵鬧的團購群,開始拎著便當上班。

說真的,自帶便當是職場防禦的最高境界。這不是為了省錢,更是一舉切斷了必須與同事一起訂餐的社交綁架。不用勉強迎合別人的話題,也不用擔心外食那些來路不明的添加物,會精準踩中我那張包含各種辛香料與海鮮的過敏地雷名單。在生理與心理上,這就是極度清晰的界線。

到了週末,這層結界就切換成靠家人的慵懶模式。我寧可把平日省下來的錢,拿來點豐盛的外賣,和家人在自家餐桌上舒舒服服地吃。外面那些難坐的椅子、高分貝聊天的路人,還有偶爾缺乏家教滿場飛奔的小孩,對剛經歷完一週高壓輸出的人來說,簡直是高強度的感官污染。更別提現在一堆餐廳要客人掃碼點餐、自己端水,結帳時還硬生生扒一層服務費。既然花錢買不到真正的清淨與服務,不如把好心情留在自己家裡。最棒的是,在家吃飯有著極高的容錯率,萬一真的不小心吃到什麼讓身體微恙的成分,抽屜打開就有藥,這份踏實感是任何高級餐廳都給不了的。

有趣的是,雖然我對外的防禦結界築得像銅牆鐵壁,但在家裡面對正值青春期的女兒,我反而成了個極度隨興的金主。週末吃什麼?這等傷腦筋的事直接外包給她,我只負責無腦買單。即使在我們母女倆共有的過敏默契下,她偶爾還是會點些不太健康、沒營養的食物來嚐鮮。這有什麼關係?吃個飯不用想那麼多,有時候一點點廢食反而是精神系統極佳的洩壓閥。如果不小心踩雷點到了難吃的外賣,那就直接扔了換一家。人生試錯的成本我們還負擔得起,犯不著被沉沒成本綁架,硬逼著自己吞下壞情緒。

其實餐桌上的停損哲學,也是我對她的教育實驗。她有自己要面對的課題,也有權利去嘗試與犯錯。就像她漸漸明白,未來若想考某些科系,英文成績是躲不掉的門檻,於是便自動自發地開始背起單字來。時機到了,內在的驅動力自然會醒來,做大人的與其在旁邊焦慮跳腳,不如給她空間去碰撞。錯了再改,本就是生命自我擴張的必經之路。

當然,這種瀟灑也是有底線的。日常瑣事可以放手試錯,但遇到真正牽動家庭命脈的大事,比如大筆開銷、升學規劃或投資方向,我們全家一定會坐下來好好商量。這不是缺乏自負盈虧的勇氣,而是對家庭這個共同體的尊重。

當我把有限的能量,精準地投資在自己與家人身上時,那些柴米油鹽的日常就不再是消耗。在這座內外有別、秩序井然的堡壘裡,穩穩地安放著屬於我們的幸福。苦了一週的我們,當然值得享受自己想要的東西。


2026年5月23日 星期六

十二天後的自由

因為會考被迫監考的緣故,連續十二天的勞動與高壓輸出,肉身與精神皆浸泡在難以言喻的沉重與酸腐之中。身體最累的是監考完之後的隔天,但是精神緊繃到極限的是即將放假的第十二天。因為早上滿堂,下午還有課,拖到最後還有一堆雜事的煩躁會讓人EQ更低。

我想那種累不僅僅是單純的肌肉疲乏,更是因為長期身處於無明與混亂的磁場裡,被動承接各方情緒與算計後,沾染上的深層濁氣和晦氣。我每天都覺得自己在發臭,非常不舒服。

直到這個週末,能在自己家裡,我感覺到安全。當我挽起袖子,開始修補壞掉的窗簾掛勾、換上新的廚房流理台架子、仔細地為女兒清出一格專屬的書櫃,並將她的泳具妥善收進衣櫃,再伴隨著吸塵器的運轉聲與刷洗馬桶的水聲,換上一床乾淨的床單。在一身淋漓的臭汗中,股盤踞在胸口多日的悶濁,竟奇蹟般地蒸發了。

這看似只是庸常的家務勞動,是精密的安放儀式。家裡原本就不髒亂,我所做的,不過是將那些稍微偏離了軌道的物品重新校準,賦予絕對的秩序。當壞掉的零件被剔除,當每件物品都精準地嵌回屬於自己的座標,是我在宣告主權。我一吋一吋將在工作場所那個不可控變數的奇葩之地,被過度消耗與稀釋的自我,重新收攏。

在安全的地盤,做我極具修復力的格物。我發現理順了有形的空間,無形的心氣也就跟著舒展了。

這幾天真的非常悶,總有太多越界的干擾,讓人覺得很無言:學生犯錯卻要求師長網開一面的厚臉皮、輔導老師硬要塞來的學生私事、同事之間未明說卻暗潮洶湧的潛台詞、有司不處理卻怪導師的卸責、還有睜眼說瞎話又沒禮貌罵人的組長……。

我過去或許會基於某種身在體制內的慣性而勉力承接,但如今,我選擇了最冷靜的注意義務界定:只要不在我的契約與職責範圍內,我便沒有看見,更拒絕處理。切斷這些無效的資訊源,如同把不屬於這個空間的雜物果斷扔進垃圾桶,換來的是大腦運算空間的極致清爽。

更痛快的是面對惡意時的反擊,讓我覺得自己其實不用那麼憋屈。當同事試圖誣陷,過去那個只會將攻擊性內化、獨自流淚的自己先被徹底激怒,然後理智斷線的吼回去。原本我並不會毫不猶豫地展現獠牙,直接兇別人,可是如果我忍了這一次,根據破窗效應,之後誰都可以來踩我一腳。

世俗總愛濫用《論語》裡的以和為貴來勸人吞忍,卻刻意遺忘了「知和而和,不以禮節之,亦不可行也」。沒有界線與分寸的和諧,只是姑息養奸的鄉愿。當面對那些骨子裡缺乏尊重、渾身散發著惡意濁氣的人,反擊只是為了重建彼此的禮與界線。生物的本能讓他們在看見獠牙後選擇安靜「一陣子」,而這份安靜,便是我捍衛自身精神領地所贏得的戰利品。

有些人、有些事,本質上就是太髒了。那種髒,是靈魂深處的無明與粗糙,只要有交集,就會引發精神上的過敏與發炎。因此最高級的防禦,就是盡可能地零交集。我們無法過濾這世間所有的渾濁,但我們絕對有權力決定誰能進入我們的道場。

當汗水洗淨了連日來的疲憊,當不屬於我的責任與惡意被果斷地擋在門外,在窗明几淨的秩序中,在不被打擾的清冷與自在裡,我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輕盈,連午覺都睡得很好。我不敢在工作場所睡覺,因為那是一個會吃人的危險地帶。

人的時間與能量如此寶貴,它只配用來滋養自身的性靈,用來未知世界的深邃,而非消耗在與無明之人的無謂糾纏中。我好喜歡假日關機、不收信,在家裡休息。一週五天工作,實在是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