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9日 星期四

褪去表演的時刻

中國的演技類又迎來了新的一季,只是到了現在,甚至連節目濃縮的影片都不想看。或許剛開始看無限超越班會覺得新奇,也很想看看老藝人和新演員之間的碰撞,但是當節目設計的越來越抓馬,或是越來越看不到有亮點的新生代,只是類似的狀況和情境複製貼上,就不想再花時間看重複的無聊。

節目裡擔任導師和判官的老演員或許在某方面獨當一面,但是那種「據理力爭」的暴怒與年輕演員的無措或無知,交織成一幅極具戲劇張力的浮世繪。

我們可以站在客觀的制高點,批判著前輩的倚老賣老或後輩的技不如人,但若將視角拉高,便會發現這一切不過是走個過場和台本,都是設計過的情節。看了一些片段,我發現這節目沒有太多真正的藝術傳承,只有被精密算計的權力落差。因為劇本與場景是定製的,老前輩的毒舌與指導,與其說是對藝術境界的嚴苛要求,不如說是配合節目組人設的一場展演。

其實演戲跟教學很像,只差在螢幕裡要賣的是俊男美女和情懷,講台上輸出的是知識和價值觀。身為知識的傳遞者,我們同樣面臨著被「觀看」與「評鑑」的命運。無論是公開觀課的體制要求,還是講求速效反饋的現代教學評量,都在無形中將教室推向了另一個景觀舞台。

師範體系賦予我們的口條、台風與班級經營技巧,本該是為了引導初學者跨越認知門檻的必要工具。然而,當教學過程過度向「表演性」傾斜,當教師不自覺地開始迎合體制的目光或學生的即時掌聲時,或是可以出片時,我們是否也正步上那些綜藝節目老演員的後塵,用流暢華麗的技術外衣,掩蓋了對知識本體與生命靈光的探索?

褪去那些討好觀眾的表演與機心,並不意味著我們將滑向虛無或平庸。古典文學裡的字字珠璣,不是課堂上用來炫技的籌碼,而是我們與千古靈魂跨越時空對話的密語,無論台下能不能聽懂,至少在那一刻,我常常感受到被感動的震撼。那少數能夠產生共振的知音或許稀缺,但他們的存在,證明了真實的性靈交流依然可能發生。風簷展書讀,古道照顏色。

我們最終所追求的,不再是外界掌聲雷動的虛妄肯定,而是一種內在宇宙的圓融與澄明。每一次在講台上的訴說,每一次與文學的交融,都是在為這浩瀚無垠的生命秩序,注入一份安靜而堅定的力量。當我們坦然接受了技術和藝術的邊界,便能向著那個至真至善的道無盡趨近,活出光明、從容且充滿張力的詩意存在。

台上一分鐘,台下十年功,我不忍心再看新手們被震撼教育,只希望有些路還是要有人接替著繼續守護。我演好了很多角色,但也被許多的劇情狠狠打臉,可是我知道在那一刻的我是真心的。愛恨貪嗔痴都是真的,沒有演技,是真的。



倒數中!離開討厭群體

今天我終於忍不住,輕飄飄地對著那個令人生厭的班級說了實話。我告訴他們,我們的緣分就到這學期,接下來只要好好的過完剩下的課程即可。當然,他們沒什麼反應,一如既往地傲慢。可是我知道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沒有劍拔弩張,也沒有痛心疾首,只有一種將附著在肉身與精神上的沉重枷鎖,瞬間卸下的失重感。

長久以來,教育體制總是被包裹在道德的糖衣與天職的祭壇之上,彷彿踏上講臺就必須自動拔除掉身為凡夫俗子的負面情緒,強迫自己成為一個無條件包容的聖徒。然而我只是個普通人,喜歡就喜歡,討厭就討厭,沒有什麼是不能批評的,更沒有打算要在職場修道當聖人。

旁觀者總習慣輕易地勸人放下,拋出各種高高在上的道德論述。但是肉身的在場是無法被輕描淡寫抹除的。在那間封閉的教室裡,承受著荒蕪氛圍與失序噪音的人是我;當一個環境的惡意與不屑直接甩在臉上時,神經系統所受到的衝擊與磨損,也是無可替代的真實。當我們被迫在充滿敵意的空間裡展演熱忱時,那本質上就是一種靈魂的作賤。

如果不是為了維持生存的穩定薪水,何苦要將自己拋擲在一個無法共振的場域裡?工作就是工作,不要試圖在職場找真愛,這句話看似冷酷,實則是為自身精神主權所畫下的最後一道防線。既然大可不必再熱臉貼冷屁股,我的選擇就是下一學年堅決拒絕這個班。這不是逃避,而是基於生存的極度自愛。

我將教育的實踐做出了最理性的檢傷分類。對於渴望求知、可以教育的靈魂,我絕對盡心盡力,燃燒學養與熱情;但對於那些沒有緣分、互相耽誤的客體,我選擇退守到最低限度的配合,不再浪費時間與心神去勉強自己喜歡所有人,也不苛求別人來喜歡我的自主經營。放棄去雕琢一塊拒絕受刀的頑石,收回那些注定徒勞的關懷,是為了將人的心血與珍貴的性靈津液,保留給自己以及未來更值得灌溉的土壤。

未來會如何,我不知道!不去想那些太過遙遠的宏圖大業,一步一步地走下去就可以。當我將自己還原為一個純粹來工作的人,不談空泛的拯救,只專注於眼前課程的推進,我便從一個承載過度期待的教育者,安然退位成了一個專注於勞務給付的小螺絲釘。在每一個當下的步伐中履行完剩餘的責任,不帶多餘的眷戀與憤懣。

離開討厭的班級,不僅僅是物理空間的轉移,更是一場內在秩序的重整與昇華。當我坦然接受自己只是一個會疲憊、會厭惡的普通人時,我反而從那沉重的虛偽中獲得了真正的自由。

生命本就充滿了無數無法契合的錯身,我們無須對每一次的相遇都賦予沉重的使命。把教職還給工作,把薪水還給生存,而把那份最純粹、不容褻瀆的性靈,安穩地還給自己。我希望能持續守護著自身那份明亮而堅韌的光芒,安步當車地走在屬於自己的時區裡。

再見了!壞蛋們!


2026年4月6日 星期一

死灰的溫柔

收到人事室的通知,才終於有職涯過了二十年的實感。因為時間過的太快,一下子就把自己變成資深員工,時間又過的太慢,還有很長的工時要熬。在講臺上歷經無數次與家長、體制的消磨與碰撞後,許多人或許會期待聽到一個「春蠶到死絲方盡」、「鞠躬盡瘁」的悲壯故事,或是對教育體制痛心疾首的控訴,外加無力回天的批判。然而真實的生存景況往往比社會期待來得更加直白且鋒利,其實真正會大吵的都不是還必須在場的人。

我不記得從什麼時候開始,我不再讓學生寫考後檢討,不再要求他們每週繳交週記;我把座位的選擇權交還給他們自己,掃地工作交給機率去抽籤;我不再費心準備班會主題、學習單,也不再強求午休時每雙眼睛都必須緊閉。甚至,面對小考未達標的孩子,我也收起了重考的干涉。甚至對於科系的選擇,我寧願先問清楚家長的想法,請學生自己做最後的確認。

這樣的一份「不再做」清單,攤在大眾眼前,很容易被輕易貼上消極、倦怠或是心如死灰的標籤,或許會被責怪沒有徹底燃燒。但若我家溫柔一些,願意放下那套對完美教育者的僵化濾鏡,願意把基層教師當成一般人來看待,或許便會發現在目前的環境下,防禦性的教學才是能夠繼續下去的關鍵。

過去的社會氛圍往往陷入了神聖的救贖情結。傳統觀念總賦予教育者啟蒙與拯救的重責大任,彷彿不介入學生的每一個發呆與迷惘,就是失職。但這份過度用力的熱情,本質上卻可能是隱蔽的傲慢。因為我覺得下一代該怎麼做,因此我把下一代塞到我認為有規矩的框架之下。當我們不再用強大的自我與規定去填滿每一吋空間,生命的內在秩序反而能在這份留白中自然浮現。

其實每個人不都該為自己的未來負責嗎?如果提醒過了還執意「做自己」,那麼就該自己承擔後續的風險。沒有人有義務持續的點撥陌生人,哪些是他人的功課?哪些是自己的局限?哪些應該要守住底限?基本的尊重和禮貌,其實早就是上學前就刻在骨子裡的家教和人格。

我曾經熱血過,卻也能從熱心中醒來。或許旁人對這份不再做的清單,最銳利的詰問莫過於:既然已經無心,為何還依然選擇站在講臺上?這個答案簡單粗暴的接近野蠻,為了五斗米,人們就必須要折腰、蹲低、陪笑。能承認自己是為了一份足以糊口的糧餉而工作,絕對不是對教育理想的背叛,而是對抗體制無底線消耗的最強防禦。把事情看清楚,把濾鏡拿下來,把工作畫出止損,這樣才是長久之計。

我想自己不必扮演燃燒自己照亮別人的悲劇英雄,每個月能安穩把錢拿回家、為家人築起堡壘,才真正踩實了大地。沒有穩固的物質基礎作為防護網,所有的熱情都只不過是隨風飄搖的脆弱蘆葦。很殘酷的現實是,當人往往在擁有了不被現實輕易勒索的底氣後,才有資格去談論不變形的理想。我知道心中的那團火正在休眠,但我更清楚自己還溫柔而堅定的保護著火種。

現在我將講臺視為獲取生存活水的渠道,以專業且克制的姿態完成知識的傳遞,盡力但是不再內耗。我不再將學生的成功與否綁架為自我價值的唯一證明,成績、榜單、成就都是他者的命運。當鐘聲響起,我安然轉身,將剩餘的完整靈魂與豐沛能量,留給了真正屬於自己的性靈,還有家人。

放下了強求,終於能在庸碌的人間道場裡,與萬物互不干涉。以能量守恆的定律來說,就是因為有些事不再做,才能再做其他的事。希望每朵花在自己的時間開放,每根草在適合的時序裡枯萎。行到水窮之後,想看看雲起,就慢慢的等待天亮吧!


2026年4月5日 星期日

虛無之境的星際「教化」:電影《極限返航》心得

誠實的說,在我看《極限返航》這部電影的時候,偶爾會放空,會覺得無趣,會感覺到很平靜,會想起自己生活的點點滴滴,可是等我離開影片之後,反而才開始進入到思考的階段。

當畫面在一片死寂的太空艙中亮起,主角格雷斯在管線與儀器的包圍下甦醒,聽著冷冽的聲音,感覺蒼白又無助,他失去所有記憶,身旁僅存兩具同伴的遺體。那時候的他要多強大才能忍住沒有崩潰?

電影刻意放慢了敘事的腳步,用極度細碎的日常操作與回憶閃回,拼湊出主角身為中學教師的過去,還有只有一個人面對太空和空虛的現在。

起初這種斷裂與拖沓確實讓習慣了感官奇觀的我感到不耐,彷彿自己也被拋入了一個缺乏刺激的無氧帶,我有說不出的悶,又堵著一口氣想要看完。然而,當我沉下心來反視這種無聊,便會發現這正是導演試圖帶領觀者進行的「還原」。

在脫離了地球的社會座標與文明脈絡後,主角必須依靠最純粹的科學理性,在一無所有的虛無中,重新建構出自身的本體存在。他對自身記憶的抽絲剝繭,實則是一場極致的自我教育,逼迫觀者與他一同經歷心智的歸零與重建。他的慌亂,他找到的相片,他操作的機台,他看到的任務,都讓人寂寞又無助。可是在沒有人能夠依靠的絕境,是會激發更絕對的能量。

幸好在茫茫星海中與異星生命洛基的相遇。兩個背負著母星存亡重擔的孤獨靈魂,在資源匱乏、隨時可能覆滅的極限境遇下,並沒有陷入自然狀態中那種先發制人的黑暗森林獵殺,反而選擇了漫長而笨拙的試探。

電影中最令人動容的細節,莫過於主角與洛基各自拿出測量時間的工具,試圖向對方解釋時間流動的概念。在觀影當下,我只覺得為什麼是時間?而不是其他的名詞。可是我後來發現這絕非單純的情節過渡,而是一場震撼人心的跨域轉譯。時間從來不是絕對客觀的刻度,它代表生命內在體驗的真實流動。

當兩個星球的物種隔著透明艙壁,放下各自的防備與傲慢,耐心地將自己的生命節律翻譯成對方能懂的語言。這種對時,是兩個截然不同的宇宙頻率在進行神聖的對接,展現了面對未知時,最純粹的理解與敬畏。他們有自己的時間顆粒,有自己的語言,可是我們看到的是他們努力而笨拙的在解釋日常的比手畫腳。

與此同時,藉著影片補齊主角記憶,電影揭露了一個殘酷的真相:主角並非懷抱宏大理想自願獻身的英雄,而是因為他在地球上「毫無牽掛」,被強行施打鎮定劑送上太空當救世主(犧牲品)。這份被剝奪選擇權的殘忍,曾讓我為他感到深深的悲哀與不平。但也只有這份絕對的孤獨反而使他成為唯一能夠跨越星際、不受世俗情感撕裂而承載宇宙生機的載體。他那被視為悲劇的流放,轉化為他得以與洛基建立深厚連結、共同尋求救贖的底色。他拯救了洛基,也接住了自己。

在面臨生死抉擇,他放棄了返回地球的微小希望,折返去營救面臨危機的洛基。他的選擇不再是基於互惠的計算,而是一場不求回報的生命託付。最後當畫面最終定格在他為一群形貌特異的異星幼童上課時,那份被強迫流放的無奈早已煙消雲散。他失去了一切地球的歸屬,卻在光年之外的荒漠中,建立起兩個文明的心智橋梁。

看完影片之後,我覺得自己是那麼封閉與傲慢,我曾經覺得拖沓無趣的過程,其實才是真正在宇宙飛船裡的真相。我們常在現實的生命際遇中,急於用既定的框架去評斷他人,用效率去衡量溝通的價值,甚至在無法獲得對等利益時選擇殘忍的排他。我們總認為自己是世界的重心,也應該要是中心。可是,在無邊際的宇宙中,我們連太陽的亮度都無法掌握啊!

極限返航用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純粹,提醒著我們:真正的性靈成長與教化,從來不發生在安全舒適的同溫層裡,置之死地而後生,才真正看出人的價值。或許主角在地球上的那些日子不算短暫,他和人的距離不算遙遠,不過他不會意識到有一些重要的存在,正在光年之外等他降臨。他是個很好的人,拯救的不只是地球,不只有他自己,還有在他課堂上踴躍發言的那些小火種。

故事是那麼的平淡,又那麼悲壯,以至於直到現在,我才落下淚來。Project Hail Mary


2026年4月4日 星期六

貍想世界的「理想」世界

可能有雷,建議看過影片再看,才有機會自行體驗。



終於有時間和女兒一起看電影,我們都太忙太累,只能努力的生存,在這珍貴的連假才能稍微睡飽點、吃慢點、喘口氣。人的世界很艱難啊!相較之下動物的世界有自己的法則,還相對簡單一些。看了皮克斯的《貍想世界》,那是一個很美好的世界,有反派但是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壞蛋,有破壞但是也不完全的毀壞。

這部作品的故事背景設定在現代,當人類的高速公路開發計畫正步步逼近充滿神祕律動的動物棲地,在環評都做完的情況下,女主角梅寶執意的想要守護她和奶奶的秘密基地,因而誤打誤撞的引發一連串的「蝴蝶效應」。梅寶所在的大學教授團隊帶領兩位助手,利用類似「阿凡達」的腦波高科技儀器,試圖在不擾動物種的前提下,以純粹觀察者的姿態紀錄生命的原始狀態。然而梅寶為了守護棲息地,透過科技儀器將意識投射於河貍之身,強行介入了這場本應靜默的觀照。隨著梅寶與各類動物建立連結,一同活動、築壩、理解池塘守則、收穫友誼,並獲得「河貍之爪」的認同,這場原本為了守護而發起的介入,卻逐漸演變成一場對自然秩序、科研邊界的劇烈震盪。

我最欣賞這部影片的地方在於,這部作品雖以理想為名,卻透過動物的法則,揭示了宇宙秩序中那種不以人意志為轉移的客觀性,挑戰了長久以來以人類為中心的倫理視角。「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那不是世界的殘酷,而是在自然界中最真實的生存模式。人和動物嚴格來說始終在發展階段持續的有跨物種的生存競爭,用人的方式看待世界,或許並不完全適切整個生態。

老實說,我不喜歡梅寶,對於她的冒險我沒有認同,對於她從小到大的自我中心和一廂情願的莽撞,我也十分不耐。甚至因為她的襯托,故事裡的大人們真的都白的發亮。大學教授團隊在梅寶闖禍之後,不是處罰她,而是努力的想把混亂減到最低。市長雖然執意為了城市發展蓋高速公路,可是他做過最壞的事情頂多只是在車子裡被挾持時打開車窗,甚至他都沒有管家、佣人、司機,最後還帶著人們到棲息地善後。

梅寶這個角色,無疑是道德自戀與主體性過度擴張的縮影,只要和她們的想法不同,就認為全世界都在針對,聽不見建議和解釋,只是一廂情願、一意孤行的破壞。(非常讓人厭惡的一類,遠望某些不是在地人的自救會、還有基金會)雖然她懷揣著對祖母的思念,尋求自然帶來的平靜,但這種守護在本質上是一種情感的自我感動。缺乏邊界感的「過度介入」,最終產出的往往不是救贖,而是失衡的混亂。

她那天真爛漫的設想——以為引進一隻河貍築壩便能改變高速公路興建的事實——反映出一種極其危險的價值。最令人感到不安和厭煩的,是她慣於以「我只是想幫忙」作為逃避行為後果的護身符。從幼年時的拯救動物行為,到為了獲取連署請願而「順便」幫獨居老人修理燈泡的契約式善意,甚至不惜闖入課堂、任意操作精密儀器以達成私人目的,這些行為都是將他者工具化為滿足其英雄幻覺的布景。

池塘法則所揭示的「吃與被吃」,是生物平衡中最真實、也最不容置疑的底層邏輯。影片中極其殘酷的轉折——蝴蝶女王被梅寶變身的河貍意外拍死——並非為了展現邪惡,而是為了揭示生態邏輯的必然性,也只有這樣,繼任的蝴蝶王才能有樣學樣的想把人類捏爆。那不是復仇的意念而已,而是以牙還牙 以眼還眼的直球對決。人類用噪音干擾了生物,當生物昆蟲魚類鳥類爬蟲類奮起反抗,在某個意義上來說,也是完善了自我的法則。這並非反派的墮落,而是物種權利在面對文明擴張時的防衛本能。高速公路與棲地的爭奪,本質上就是一場去道德化的「地盤競爭」,不具善惡屬性,僅是系統在有限空間下尋求新穩態的必然過程。

在這部充滿理想的作品中,沒有真正的壞生物,有的只是在不同引力場中試圖維持自身軌道的生命意志。梅寶的「河貍之爪」雖帶動了敘事,卻也讓我們反思:人類在面對自然時,是否能克制住那種拯救者的傲慢?從齊物的境界來看,梅寶所守護的平靜是私人的小情,而池塘法則所揭示的平靜卻是包容死生的天道。真正的守護不是操控,而是共生。我想梅寶的奶奶想教會這個躁動的孩子傾聽,安靜的關心著別人的需求,靜靜的陪伴、不評價。到了影片最後或許梅寶學會了什麼,我希望在她畢業之後能夠不只是往前衝,而要懂得向後看。

我很喜歡那位大媽似的教授,她在冷靜中保持熱忱,像動物們一樣在生死循環中各安其位,有想法、有堅持,很樂觀、不記仇。

如果在看影片之後,我們學會了以一種更宏大的視角去看待這些干預。當我們能平視動物們、蝴蝶女王、蝴蝶王的消亡,理解那僅是能量轉化的瞬間,我們便能獲得一種超越愛憎的解脫。

那片池塘背後是萬物共生,是超越了個人情緒、屬於宇宙整體的規則。這種對秩序的終極敬畏,正是我們在紛亂的生活中,唯一能守住的內在清明。好喜歡傻傻又單純的河貍王喬治,喜歡那一群鳥類特攻隊,喜歡魚很好的鯊魚,喜歡一大堆努力工作的河貍,喜歡戰鬥力強但是溫和的熊,喜歡會送牛奶補給的螞蟻,因為牠們都努力的活著,活得像牠們自己。





2026年4月3日 星期五

權利的平庸:從監考的小事談起

因為會考被迫需要監考,所以我們幾個同事們都商量好怎麼自救。我們想著與其被亂排和不熟的人一起度過沉悶又壓抑的監考時光,除了防學生還要防同事,不如自己找好夥伴,可以確保在那段執行任務的時間有一點安全感。以前我們也都這樣處理 ,行政也樂於接受,這是極小的事情,就像畢旅的帶隊老師自己找好合住的夥伴一樣簡單。但是 今年的這位行政耍官威,他說要考慮性別還有年資,不願意接受事先組合。

其實成人之美並不難,但是對於某些人來說,能讓別人不痛快,他就開心了。這跟事情有沒有達成無關,畢竟所謂的惡意,就是在極小的事情上卡住別人的微小幸福。如果每件事情都只能公事公辦,那麼我們最終在不願意妥協卻又必須面對現實的問題下,只能夠默默的在體制中劃下一道名為「最低限度配合」的界線。

畫線,其實是極其自律的心理實驗,也是對自我主權最溫柔的奪回。這種「公事公辦」的態度,不再是為了尋求對方的理解,而是為了在繁雜且充滿負能量的行政往來中,為自己修築一座透明的防彈玻璃牆。我依然履行合約上的義務,依然出現在該出現的考場,但我的心神已經撤離,不再為對方的權力欲提供任何燃料。

這只是一件小事,不過校園裡太多這種小事了。原本應是以人為本的場域,行政高層若異化為一種純粹的規訓與刁難,基層最體面的反抗便是「專業的冷漠」。我們不再期待行政能「成人之美」,因為當對方將權力視為唯一的生命出口時,他們的視界早已乾涸。

這種刻意的疏離,本質上是能量的節約。能將原本會耗費在無效溝通與憤懘情緒上的心力,重新收攏,專注於那幾尺講台上的智慧傳遞,不僅是職場生存術,更是一種對生命品質的精準裁量。與女兒討論法律時,我常與她談及契約精神的本質。法律最核心的價值之一,在於它提供了一種「預測可能性」。

當我們選擇公事公辦,實際上是在建立一種清晰的秩序:我交付我應盡的勞務,而你支付相應的報酬,除此之外的情感勒索或行政偏好,皆不在這場神聖的契約之內。這就是法治社會中個體尊嚴的最後一道防線。當我們能清晰地辨別「職責」與「人格」的邊界,我們就不會因為他人的刁難而懷疑自身的價值。這種理性的切割,讓人在面對社會複雜性時,能學會如何不讓外界的混亂侵蝕內心的清明。

由於不是第一次被行政「公事公辦」,所以我很快的調整心情,並且想好了最糟的情況。其實這種「減法」或「除法」,讓我有更多空間去深耕內在的靈性。那些關於第八節、請假與排課的刁難,在長遠的人生維度裡,不過是石火電光般的瑣屑。當我們能從這些瑣碎中抽身,會發現那些試圖在極小事情上卡住他人的人,唯有透過控制他人的時間與行動,才能感知到微弱的存在感,看起來好像掌握了權力,可是這本身就是生命層次的悲哀。而我們,擁抱著知識的深度與學術的孤獨,在與古聖先賢的對話中,早已走向了更廣闊的宇內。

在這種低度配合的狀態下,或許監考的幾小時沉默,反而成了最珍貴的禪修時光。我就坐在那裡,形骸雖受限於規章,神思卻能悠遊於道家那種無待而興的自由。從內部的「缺席」,是我們對自我救贖的實踐。不再參與那場權力較勁的遊戲,也就沒有所謂的輸贏。

最終這份「公事公辦」的清爽,會滲透進我們生活的每一個角落。它讓我們在與人的相處中更加專注,沒有人情只有契約,沒有幫忙只有規矩。或許有司的陰影或許依舊存在,但它已無法遮蔽我們內心的陽光。這種正向且堅定的力量,來自於我們對自我邊界的清醒覺察,也來自於我們對生命更高秩序的深層信仰。

每一分刁難的關卡,都成為我們修煉「如常」之境的助緣。我們會知道,權力如此的平庸,邪惡的想掌控所有,我們也會學習,不被左右。

2026年4月2日 星期四

語言的邊境

這段時間在網路上漫遊,總能撞見一種近乎偏執的「語言哨兵」。他們蹲守在每一則貼文、每一段評論的轉角,只要發現了所謂的中國用語,便如獲至寶地群起而攻之,戲謔其為政治不正確,甚至以此標定使用者的智識低劣。如果有人回覆,更是見獵心喜的呼朋引伴群起圍攻,好像沒把人鬥倒,沒讓人痛哭流涕的承認自己有錯,就不算完成日常任務。

這種現象看在我眼裡,總有一種說不出的荒謬感,不只是生氣,還有難過。語言本應是思想的載體,如同溪水順著河道自然流淌,當它匯聚了不同地域的泥沙與養分時,展現的是一種動態的生命力。能夠表現自我,能夠說明意思,能夠傳達感情,這些功能才是文字和語言的作用。

然而當人們開始在文字中設立「非我族類 其心必異」的關卡,這種對符號的極度敏感,實則在無形中構築了一場數位時代的微觀戒嚴。這種戒嚴最令人感到窒息的地方在於,它並非來自於高層的指令,而是源自於群體內部自我馴化的渴望。

我常在想,那些能精確挑出中國用語並加以嘲諷的人,其內心世界究竟是何種模樣?這在心理機制上其實是一個非常有趣的弔詭:如果你不曾深度內化並熟稔這些詞彙,你根本無從在浩如煙海的文字中精準地「識破」它們。符號學的那一套說法是很好的解構,如果不曾破防,沒有收穫乾貨,不知道何謂「支語」,文章就只是讀過去順下去而已。

蘇東坡與佛印那段著名的公案,或許是最好的詮釋——心裡裝著牛糞,看人便是牛糞;心裡裝著佛,看人便是佛。從現象學的角度來看,這些酸民的「識破」,本質上是一種深層的心理投射。他們對這些詞彙的來源感到焦慮,實則反映了自身對認同主體性的極度匱乏,才需要透過獵巫式的排他行為,來確認自己在那條虛擬邊界上的安全感。當一個人看什麼都覺得髒、覺得被滲透時,真正混濁的或許不是語言本身,而是那對焦慮過度的瞳孔。

更令人玩味的是這種選擇性的文化排他。當我們毫無障礙地使用日語中的「達人」、「物語」,或是英語中的各種術語時,社會展現了高度的寬容,甚至將其視為一種現代性或文明的象徵。

然而面對同根同源的語彙時,卻突然築起了高聳的防禦工事。這種現象在法理學的視野下,實則演變成了一種本土霸權的擴張,它試圖規訓人們的表達權利,將語言的習慣與政治立場進行強行掛鉤。在法律的邏輯中,我們講求比例原則與表達自由的保障,但在網路的語言審判中,這些原則被情緒性的敵意所取代。這種對語言的工具化與政治化,最終只會讓思想的空間變得愈發狹窄,讓創作本身成為一種戰戰兢兢的自我審查。

如果一個詞彙能精確地傳達某種幽微的意涵,那麼它就是有效的工具。我們不需要為了迎合某種虛妄的政治正確,而限縮了自己的思想疆域。身為教者,我看著這些在網路上高高在上、自以為是的嘲諷聲浪,心中湧起的並非憤怒,而是一種對性靈枯竭的悲憫。那些嘲笑異文化用語的人,實則是把自己關進了一個名為「純正」的透明囚籠,他們失去了欣賞差異的眼光,也失去了跨越邊界的勇氣。

萬物本無貴賤,語言亦然。是非、對錯、美醜,往往是人為造作的偏見。當我們能從這種二元對立的博弈中抽身,便能看見一種更高維度的秩序感。那些網路上的喧囂與嘲弄,不過是過眼雲煙,無法撼動內心的清明。我們在文字中的堅持,其實是一種自我的救贖,是在孤獨的學術探索中,試圖守住那份不受外界干預的本真。寫作不應該是為了取悅這群隱形的審查員,而是為了通往靈魂深處的自由。當文字能跨越地域的藩籬,直抵宇宙的秩序與生命的真理時,那種豁然開朗的感覺,才是雙向救贖。

我希望即便身處在一個充滿審查與敵意的時代,我們依然可以用最真誠、最自然的方式去書寫、去對話。因為我們知道,語言的江河終將匯入大海,而大海從不挑剔它的水源。在理性的陪伴與思想的耕耘中,我們與下一代共同守護的,不僅是表達的自由,更是一份在喧囂塵世中,依然能和光同塵、通達大道的性靈高度。這份寬度,才是我們在面對未來時,最堅實的盔甲。

我相信會有那麼一天,我相信。

2026年3月31日 星期二

自私的教者,純粹的學徒

站在講台上的這二十年,粉筆灰在指縫間留下的不只是歲月的痕跡,更多的是一種對職業繭枯的無聲抗爭。就算現在已改用電子白板和平板,本質上還存在著一些「古板」。

對資深教師而言,教材萬變不離其宗,古人的志向、國學常識的律則,在無數次的教學循環中逐漸化為一種機械式的反射動作。然而,在靈魂深處,我總能聽見那股隱微的乾涸聲,提醒著我,若不再往更深處挖掘,教者的生命將淪為一種資訊的轉載。

於是這兩三年來,我選擇了一條近乎「自私」的道路,在看似為學生開設的選修課裡,我把自己重新放回了學徒的位置,將課堂轉化為一場自我救贖的實驗場。這是一場名為教學、實為「以課逼學」的長征。

每半個學期,我便推翻一次主題,故意把自己推到完全不熟悉的場域,從頭開始學習,或者徹底的到網路找更高階的課程。從建築的結構美學,到民俗信仰的社會肌理,再到青銅器上那些猙獰而莊嚴的饕餮紋飾。每次跨域,對我而言都是一場知識的陣痛。很累、很忙、很焦慮,不是因為我教不起,而是因為我知道還有好多學不來。

我逼著自己去讀那些原本不在舒適圈內的專著,去釐清斗栱的承重邏輯,去探尋古老禮器的鑄造工藝,甚至去理解民俗節慶背後的集體潛意識。「貪多」的背後,其實隱藏著一種對知識原始的飢渴,我深知,只有當自己處於「正在學習」的顫動狀態時,生命才不會在規律的行政與重複的課文中消磨。這種以課逼學的過程,是我撐過學術高壓與面對教學實務間,為自己保留的最後一塊淨土,也是我對職業倦怠最激烈的救贖。

然而教學現場從來不是純粹的象牙塔。我必須誠實面對,在選修課的教室裡,並非每一雙眼神都閃爍著對知識的渴望。有些學生是「慕名而來」,但更多的卻是受限於系統安排,在志願的排序中被動地落腳於此。師生之間的期待落差,曾是我最初的挫折來源。我試圖在那短短的幾堂課中,塞入最完整、最深邃的文化脈絡,卻忽略了他們或許只是想在緊湊的兩節課裡,尋得一個喘息的空間。在反覆的磨合與修補中,我學會了妥協,也學會了放下。

我將對他們的要求放低,確保課程的主軸依然運行在與其他老師協作的大框架下,安排適當的作業證明,盡到教者的基本責任。但在我的內心,我對自己的要求從未放低,我依然在講台上燃燒著那份「自私」的熱情,將我所吸收的、轉化的知識精華,毫不保留地拋灑出去,因為這場教學的本質,本就是我對自我的精進與交代。

在那樣的時刻,我與學生之間的關係變得很微妙。我不再是那個掌握所有標準答案的給予者,而是一個展現「如何學習」的先行者。我看著他們在作業中產出的作品,雖然青澀,卻也是一種對文化的初步接觸。即便他們是被動地進入這間教室,但只要在某個瞬間,他們曾因為我描述感到一絲觸動,這段師生緣分便已足夠。

而對我而言,這兩三年的「變」,是我資深的皮殼下,為自己撐開的一片新天地。在這些跨域的主題中,我重新梳理了文史的邏輯,將那些原本細碎的知識點,編織成一張更為綿密的網,這不僅提升了我的教學廣度,更在心靈層面上,給予了我一份不依附於外界評價的成就感。回首這段路徑,我愈發體認到,教與學從來不是單向的施與受。所謂的「教學責任」,有時並不只是把課本講完,而是老師如何活出一個「學無止境」的樣態。

我一次次的修補講義、更換主題、配合計畫產出,表面上是在服務學校的體制,實則是在救贖自己日益磨損的性靈。生命中的成長感,往往來自於那些我們感到「被迫」卻又「自願」跨出的步伐。

當我不再執著於要所有人都跟上我的腳步,反而看見了教學最真實的風景:那是一種自我與世界的深度對話,是教者在知識的荒原中,為自己點起的一盞明燈,是為自己上的一門課。

最終,這場以課逼學的過程,讓我明白,生命最動人的時刻,莫過於在繁忙的職責中,依然能保有那份為自己而讀、為成長而學的純粹。或許這不是「自私」,而是對生命負責任的溫柔。

因為我從沒忘記,在歲月的長河裡,我既是引路的人,也永遠是那個在岸邊驚嘆於水流深邃的、謙卑的學徒。


2026年3月30日 星期一

女兒的學伴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簾灑在書桌上,女兒低著頭寫著題目,筆尖在紙上摩擦,偶爾停下來思考,有時候猛猛的振筆。我就坐在她旁邊,不打擾,靜靜翻看自己的資料,閱讀或備課,偶爾抬頭看她的動作,觀察她的思路。或者在她需要鼓勵的時候,給出適時的情緒價值。

女兒的節奏與我當年不同,我的求學過程早就是開元天寶年間的事,那時還是聯考,沒有素養,題目雖難卻不「拐彎抹角」。而現在的考題越來越長,節數越來越少,可是有些不在課內的東西變成基本常識,讓人看了著急,卻又無能為力。久而久之,我理解了孩子有屬於自己這個時代的方法和步調,我只能在旁邊提供支點,或者幫忙查詢物件,而不能替她答題。

坐在她身旁,我常常想起自己的國中時光,不算快樂卻真實存在的歷程。那時候的我匆忙而緊張,為了每一科要盡可能拿滿分在奮鬥。我知道讀課本有用,刷題有用,背多一點的資料有用,因為篤定這些「武器」可以陪我上戰場,所以很多難題都變成能硬撐過去的底氣。

而現在我不用再被考題綁住,可是陪著女兒解題的過程,讓我可以慢下來,回望著懞懂的青春。這種陪伴不只是責任,而是「在場」,那是我們共同經歷的時光。其實我始終並不喜歡某些科目,在一同煩惱、燒腦的題目之下,我們有了同仇敵愾的革命情誼。

學習本身是累的、慢的,可是過程的停頓和思索都是累積。我看到女兒用自己的方式理解世界,我也會提醒自己,不要強硬的把自己的框架塞到下一代的腳下。我當時沒學到的到如今能夠成為新的刺激,我曾經搭好的鷹架在現在幫助我理解。

跟著背單字,跟著套公式,跟著平衡化學式,跟著學習地圖上的那些城市。下班後和女兒一起看書、學習,學我的、學她的,學我們的。這是一段美好的日子,等她更大一點,或許女兒能夠和我一起閱讀更多的世界,希望她願意讓我一起逛她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