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才一個禮拜,我卻覺得好像已經過了一個月。
星期六晚上看到平常喜歡看的YouTube頻道「三師爸」開直播,標題裡赫然出現幾個關鍵字:「開學一週」、「倖存者」。我看到的時候忍不住會心一笑。不是因為這個標題有多所聳動、誇張,而是因為這個形容實在太精準。大概只有同在第一線的人,才會明白為什麼開學不過五天,星期五回到家時,竟然會產生一種劫後餘生的幸福感。
活下來了。
真的,又活過一個禮拜了。
開學的疲憊很難向沒有站在第一線的人解釋,因為如果真的把導師的工作一件一件拆開來看,好像也沒有哪一件驚天動地。無非就是上課、認識新學生、發資料、收資料、簽表格、掃地、看午休、處理班務(乘以N),再加上一卡車行政從line交辦的雜事。每一件事情單獨拿出來,都不至於讓人仰天長嘯。麻煩的是,它們從來不是排好隊,一件做完才換下一件,而是同時從四面八方冒出來。
才剛拿起一張表格,有學生跑來問另一件事;事情說完準備上課,又想起某張資料還沒有收齊;下課回到辦公室,新的通知已經出現;才坐下來,又有人站在旁邊叫老師。新生尤其如此,剛到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要問,到科任教室會迷路、不知道怎麼選課、急著要換社團、想要申請在學證明、煩惱還沒拿到服裝‧‧‧‧‧‧。這很正常,我知道這就是工作,只是人的腦子在一天之內被切換幾十次,再小的事情累積起來,都會變成一種很難形容的疲憊。
第一週已經夠忙,整個禮拜幾乎都在下雨。
雨天本來就讓人煩躁,學生鞋底帶著水和泥沙走進教室,地板剛整理過,一群人走過去又髒了;室外掃區的落葉濕答答地黏在地面,掃把推過去,它們紋風不動。平常十分鐘可以處理完的事情,下雨以後突然多出許多枝節。雨傘、雨衣、濕鞋、積水,連掃個地都像在參加某種生存挑戰。
而且第一週的新生連掃地都還在磨合。誰負責哪裡、掃具放在哪裡、垃圾怎麼處理、做到什麼程度才叫做完成,每一件事情都還沒有形成習慣。老師不只要確認「有沒有掃」,還要判斷今天這個天氣到底能不能掃、要不要調整、會不會有人出去掃個落葉順便淋成落湯雞。還要趁著沒雨的時候,自己去處理公共掃區的垃圾。是的,一個人自己處理。因為那就是「門面」,公共掃區沒掃好,很快就會接到行政貼心的小提醒。
然後,表格來了。開學的表格有一種神奇的繁殖能力。一張發出去,還沒收回來,下一張又來了。學生帶回家、家長簽名、隔天收回;有人忘記,有人漏簽,有人填錯,有人甚至已經不知道那張紙流浪到哪裡去了。收回來以後也不是結束,還要檢查、整理、排序、統計、繳交。
這些事情最有趣的地方是,它們在課表上全部不存在。如果只看課表,老師的一天似乎非常單純:第一節、第二節、第三節……中間還有空堂。可是課表上的空白從來不等於真正的空白。那些表格、通知、學生突然出現的問題、班級裡雞毛蒜皮的小事,全都自動流進那些格子裡。做不完、收不完,縱然不適自己的錯,可是就會持續接到行政的@,每一天持續在大群@,彷彿那些學生自己沒做完的事都是導師的錯。
每天開車上下班,本身就是一項需要高度注意力的工作。遇到下雨,視線、路況、車流都比平常更耗神。到了學校開始上課,說話、走動、注意學生反應,一堂接一堂;兼課多的時候,可以安靜坐下來的時間更少。而且,事情不會只在空堂出現,這禮拜連下班後到睡前,都還是有要處理的公務。
每天放學重新坐進車裡,把自己一路開回家。很累,很累,可是我知道這禮拜是還沒有第八節的版本。下禮拜還要再加上幾節,才是課表的完全體。我其實很不開心,也很憤怒。我想沒有人上班五天,回家低燒三天,能夠繼續熱愛工作。於是等星期五回到家的時候,我真的什麼都不想做。
只想躺著。
可是很奇怪,我又覺得非常幸福。因為——終於過了一個禮拜。那個幸福不是完成了什麼偉大的教育使命,也不是站在夕陽裡回望校園,感動地想著「孩子們,我們一起成長了」。完全沒有。我只是回到家,知道星期一到星期五已經全部走完,今天晚上不用再回學校,明天早上也不用立刻出門。我可以合理的不看手機,不收信,陪著女兒,做回自己。
我的「幸福」非常樸素:就是這個禮拜,已經沒有下一個工作日了。
做了這麼多年老師,我對新學期已經「完全沒有」浪漫的想像。新的學生來了,我沒有很想立刻認識他們,沒有想帶著他們一起做些什麼。但這是我的工作,我會慢慢記住他們的名字,知道誰是哪一號,誰做什麼工作;我會上該上的課、處理該處理的事情。也許幾個月以後,我會知道某個平常不說話的孩子其實很有自己的想法,知道誰表面上大剌剌其實很在意成績,知道誰總是忘記帶東西,誰做事情特別可靠。
這些都可以慢慢來。沒有必要在九月的第一個星期,就假裝我們已經彼此深愛。師生關係本來就是人生某一段時間的同行。學生一屆一屆地來,也會一屆一屆地畢業。幾年以後,他們有自己的學校、工作、家庭和人生,我也繼續過自己的生活。我們也許記得彼此,也許漸漸只剩下一點模糊的印象。這不是冷漠,只是時間原本的樣子。相遇的時間有限,那麼在同行的這一段路上,把自己的工作做好,也就夠了。
能處理的事情,我會處理。學生課業有問題,可以教;班級秩序需要調整,可以處理;該提醒的事情就提醒,該轉介的就按照制度轉介。但總有一些事情,不是老師能夠解決,也不應該由老師扛起來。我不只一次地說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課題。學生要學習選擇,也要逐漸學習承擔選擇的結果。老師可以在旁邊提醒,可以提供方法,可以在該伸手的地方伸手,卻沒有辦法替另一個人把人生走完。
事情做完,可以正常下班,就不要為了證明自己認真而坐在辦公室裡。人在學校多待一個小時,不會自動升級成為更好的老師。但因為人還在那裡,就順手再做一件、再處理一件,最後工作像水一樣,慢慢填滿所有原本屬於自己的時間。
白天在學校的時候,人還在運轉,好像沒有什麼。等開車回到家,整個人安靜下來,身體才像開始結算今天的帳。那些疲憊,一筆都沒有漏記。但我現在不想再用「撐」來面對一個學期了。既然工作量增加,其他地方就要減少。我只是去工作,不是去「獻祭」人生。不需要把所有的力氣都留在學校。放學以後,我還要回家,那裡才是我的應許之地。
所以這學期如果一定要有什麼目標,我不想成為燃燒得更加旺盛的老師。我要做的,只是該把自己完整地帶回家。下雨就撐傘,地髒了就掃,表格來了就簽,課來了就上,第八節躲不掉就面對。星期一到星期五,一天一天走。然後等星期五,關掉電腦,收好東西,離開。
回家。往床上一躺。很好。
我又倖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