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23日 星期三

錢還沒來

連假快到了,我是有一點期待的,期待放假,期待休息,期待不用出門上班。我沒有安排什麼行程,也沒有打算趁著假期去哪裡玩,就只想坐在家裡,享受什麼事都不做的快樂。尤其算算時間,考績獎金差不多該來了。成年人的期待就是這麼實際,沒有煙火,沒有旅行,甚至連餐廳都懶得訂,但是只要打開帳戶,看見數字比昨天多一點,心情自然就會好起來。

結果錢還沒等來,帳單先來了。

孩子從學校帶回學費和雜費的繳費單,車子的保險費也出帳了,車子的里程保養費也已經刷卡繳了,家裡的濾水壺也需要整組換新。幾筆錢很有秩序地排在前面,該來的沒有來,該走的倒是一個都沒有缺席。看著那些數字,我忽然覺得這個連假讓人興趣缺缺,還沒開始放假,已經先有月底結帳的氣氛。

我對帳單一向沒有拖延的習慣。收到、確認、繳掉,能一次付清就不太喜歡分期,除非剛好有信用卡活動,或者零利率確實有好處。不是因為我特別有錢,而是我不喜歡一筆已經發生的支出拖上好幾個月,每一期都重新出現一次,好像事情從來沒有真正結束。既然早晚都要付,手上也付得出來,我通常寧願讓它趕快從生活裡消失。

只是付歸付,該省的我還是會省。繳費前,我會看看哪個管道不用手續費。路邊停車也是,用App繳一張可以少兩塊錢,我就用App。兩塊錢實在不是什麼大數目,連便利商店最便宜的東西大概都買不到,可是既然按幾下手機就可以少付,我實在找不到多付的理由。有人可能覺得為了兩塊錢也要計較很麻煩,我倒不覺得,反正手機就在手上,能省就省,動動省錢的小手,很值得。

可是我也不是什麼都省。我很願意點外送。明明知道同樣一份東西,平台上可能比較貴,還可能加上外送費或其他費用,我還是願意付,也願意升級訂閱。因為我不喜歡開車出門,懶得把自己移到戶外。只要想到換衣服、拿鑰匙、把車開出去,在路上耗時間、燒汽油,到了還要找停車位,買完再原路開回來,我就會開始覺得外送費也沒有那麼貴。尤其累的時候,手機按幾下,有人把東西送到家門口,那筆錢花得很有感。

這樣想想,我的金錢觀好像有點矛盾。兩塊錢要省,幾十塊的外送費卻可以付。我自己想要的東西可以放在購物車裡很久,今天看看,明天看看,等到有一天突然覺得其實也沒有那麼想要,就默默清空。可是家人如果說想要什麼,我通常沒有這麼多內心戲,覺得合適、負擔得起,很快就下單了。

職場發的員工福利,我會完整帶回家,連包裝都不拆。有些同事會把學校發的東西轉送給學生,我沒有這個習慣。既然是給我的,我就拿回去,家裡有人喜歡吃、能夠用最好,不喜歡再想辦法「變廢為寶」。把東西送給學生沒有什麼不好,帶回家也不代表什麼人設,只是每個人想到的對象不同而已。有人拿到一盒東西,第一個想到學生;我拿到,第一個想到家裡。

嘖嘖嘖!錢還是沒有來!根據可靠消息,教師節前都不可能來。偏偏這時候,同事跟我說,她這學期沒有第八節,覺得很遺憾。我聽完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大佬,你認真的嗎!

我有第八節,而且我很憤怒的上了幾個禮拜。那一瞬間,我突然覺得這世界的分配方式很有幽默感。想要第八節的人沒有,不想要的人偏偏有。如果課表可以像交換禮物一樣交換,我大概很願意把那一格剪下來送給她。她得到額外的鐘點費,我得到一個可以早點回家的下午,兩個人都高興,世界應該都會明媚起來。

問題是事情通常不會這麼剛好,想要的和拿到的有時就是那麼不等值。我明明還在等考績獎金,意思是我想要錢錢來到我懷裡,可是,我真想把未來第八節的錢甩在講桌,跟學生說:我要回家,江湖再見。

錢沒來,我失望;帳單來了,我心痛;停車費少兩塊,我要省;手續費免掉,我跟團。照這個邏輯,有第八節可以多一筆鐘點費,我應該感到欣慰才對。至少在學費、車險和保養費同時出現的時候,多一點收入總不是壞事。可是如果現在有人問我,要不要多坐在教室裡一個小時換那筆錢,還是堅持不要這種收入。

我寧願回家。甚至回家以後什麼都不做也可以。我可以躺著,可以滑手機,可以發呆,可以看一些隔天完全想不起來的沒營養的東西。那段時間沒有產值,不會增加存款,沒有任何值得記錄的成果。如果把一天畫成一張表,那一格大概只能「空白」。

可是我現在很喜歡那種空白。也許是因為每天已經有太多東西被填滿了。工作有工作的位置,帳單有帳單的位置,該繳的錢有期限,該完成的事情有日期,連車子跑到一定的里程都會提醒我該花錢了。生活裡到處都是不能不處理的東西,所以真的出現一格什麼都沒有的時間,我不想急著把它拿去換成另一筆收入。

這大概也是為什麼我願意付外送費。以前長輩教我省錢就是少花一點,後來我才發現,我花錢恰恰是為了不要再花別的東西。不要花一趟開車的力氣,不要花找停車位的耐性,不要花來回的時間,不要花看病的掛號費。錢出去了一點,但是人留在家裡,對當下的我來說,這筆交易就可以接受。

反過來也是一樣。第八節的錢確實會進來,可是它不是憑空出現的。我要拿一個下午的一部分去換,還要搭上很多精神、很多體力,以及晚很多的回家時間。有人覺得這個交換很值得,所以沒有排到會遺憾;我無論算幾遍,都不想換。除非第八節的費用能提升到我願意爭著搶著填滿,不然在那之前,請讓我回家。

生活本來就不是一張試算表,不會因為某個人的原則是「節省」,每一格都自動填上最便宜的選項;也不會因為「時間比較重要」,從此看到錢都雲淡風輕。帳單來的時候,我還是希望錢多一點;看到兩塊錢可以省,我還是會省;考績獎金遲遲沒有消息,我照樣覺得這個連假少了一點值得高興的事情。

連假開始以前,我還是把該繳的帳單一張一張處理掉。學費要繳,保險要付,生活支出得預留。停車費繼續用App省那兩塊,想買的東西繼續放在購物車裡,累了叫一份比自己出去買更貴的外送。

我心心念念的考績獎金,我還是希望它趕快來。最好是在下一張帳單來以前,或者是下一個連假之前。


2026年9月22日 星期二

封存

最近我發現,自己好像沒有辦法同時「應付」兩個年段。這句話說出來有點奇怪,因為從外面看並不是這樣。從工作的角度評價,我該完成的事情都有完成,進度沒有落下,教材也都準備好了,有時候甚至還做得比原本要求的更多。也許旁人看見的我是做事很快、很有效率的人,但只有我自己知道,那種效率並不是因為游刃有餘,而是我早就偷偷把力氣往其中一邊放了。

人的時間和注意力畢竟有限。兩個年段同時進行的時候,「理論上」當然應該平均分配,這邊備多少,那邊也備多少;這邊想到新的方法,那邊也不能太隨便。「理論上」甚至應該把更多心力放在即將面對重要考試的年段,畢竟時間比較迫切,能夠補的東西也愈來愈有限。可是實際做起來,我卻很自然地往另一邊走。

不是經過什麼精密的計算,也沒有在哪一天鄭重其事地告訴自己,從今天開始,我不要再多做了。就是單純的慢慢冷卻,不想再拿出預備好的東西。

以前為了上課,我會另外學一些素材。想把內容換一種方式呈現,就去研究怎麼做影片;覺得資料散在各處不好使用,就重新整理講義;想知道學生理解到哪裡,就做表單。有時候只是一個很小的念頭,覺得這段如果找到適合的影片應該會更清楚,晚上回家就開始搜尋,一支一支看,挑出比較合適的,再想要放在哪個地方。

這些其實都不是課程非有不可的東西。沒有影片,課還是能上;沒有重新整理的講義,課本也還在;不用表單,也有其他方式可以確認學習狀況。只是那時候會覺得,既然想到了,就試試看吧。因為要升學,多給一些可以自己上網測驗的題目吧。

「再試試看」曾經是我很習慣的反應。一個方法沒有作用,就換一個;學生沒有反應,就想是不是講得不夠清楚;複習沒有什麼效果,就重新整理;要求太高,往下調一點;節奏不對,再換一種方式。我一直以為所謂的調整就是這樣,發現哪裡不順,就修改自己能夠修改的部分。畢竟站在講台上的人是我,能夠改變的首先也是自己的教學。只是調整久了,總會發現,好像都是自己在「移動」。

我想到球場上的對戰。球發出去,對方接到了,再打回來,就算球歪了一點、慢了一點,甚至掉了幾次,都沒有關係。只要還有來有往,人就會自然地繼續玩下去。真正讓人不知道怎麼辦的,是球一次又一次落在地上。剛開始其中一方還是會撿,換個角度再發;甚至會研究是不是發球方式不對,再換一顆球、換一種玩法。可是球落地的次數多了,最後的調整不是再學一種發球方式。有可能是,我根本不想跟那個不在同一個場域的對手玩球了。

這並不是生氣,沒有什麼決裂,比較接近無奈。教室還是照樣走進去,課還是照樣上,該講的內容不會少,該複習的東西還是會整理。如果有人拿著問題來問,我還是會教,願意學的人也不會因為我對整體課堂的感受而被拒絕。這些是工作,本來就應該做好。只是做到這裡。在這裡止步。拉起分隔線。遠遠的望著。

有一次準備課程的時候,我想到以前做過的補充資料,想到是不是可以再找一段影片。但那個念頭只停留了一下,我甚至沒有開始搜尋,就放棄了。不是因為影片不好,也不是因為我不知道怎麼找,而是我忽然不想再看見自己準備好影片之後,走進教室,看見沒有人想看的樣子。於是資料就留在電腦裡。沒有刪除,只是封存。

我很喜歡「封存」這個詞。它不像「放棄」那麼決絕,也不像「算了」那麼帶著情緒。那些影片、講義、表單都還在,當初花掉的時間也是真的,我甚至不覺得那些事情白做了。也許以後換一個地方、換一群人,某一天又會打開舊資料夾,把裡面的東西重新整理,再拿出來使用。只是現在我不想打開,我有,但是我不必要拿出來用。

我以前可能會對太「敝帚自珍」的自己有點不安。老師不是應該對每個班都一樣嗎?既然想到一個更好的方法,為什麼不做?如果這一班沒有反應,是不是更應該想辦法?這些問題都很合理,只是我終於在多次臉被打腫後分清楚一件事情:可以平均的或許是責任,可是感情和額外的心力卻很難平均。

沒有必要喜歡所有的學生,不可能喜歡每一個班級。喜歡本來就不是一項工作要求。真正要守住的職業倫理是,即使不喜歡,即使彼此並不合拍,仍然把該做的事情做好,不因為自己的感受故意少教,也不把情緒變成對學生的懲罰。

除此之外,我已經不想要求自己無限供應。有些教室裡,我仍然會想到新的東西。講到一半發現某個地方可以延伸,回家會記得找資料;看到一篇文章,會想到也許可以拿去課堂上;原本已經有講義了,還是忍不住重新整理。那些事情沒有人要求,也不一定會被看見,可是自己就是會想做。那大概就是「還有救」。

不是誰比較有救,也不是我有資格判斷誰值得被挽救,而是我自己的教學在那裡還有救。我還會想試,還會想調整,還有一點好奇,想知道換一種方法會發生什麼。那個「再試試看」還沒有消失。至於另外一些地方,我已經慢慢退到距離之外。

以前的調整是往前走,現在的調整卻是往後退。不是離開自己的責任,而是退出那個一定還能做些什麼的位置。我不再把所有沒有發生的事情都當成自己的問題,也不再因為一個方法沒有作用,就立刻啟動下一輪修改。

現在的心態有點像路燈。天暗了,該亮的時候還是亮。有人經過,有人沒有經過;有人注意到光,有人低著頭走自己的路,都沒有關係。路燈不需要追著誰往前走,也不必因為有人沒有抬頭,就努力把自己調得更亮。時間到了,完成自己的工作。該亮起來的時候亮起來就好。

所以我或許並不是沒有能力處理兩個年段。我只是發現,自己不會把同樣程度的自己帶進每一間教室。有些地方只有責任,有些地方還有興致;有些事情做到應該做到的程度就停下來,有些事情卻會讓人自己多走一步。這種差別未必公平得像一張切得整整齊齊的表格,但人的心力好像從來不是那樣運作的。

以前我覺得一定要不斷嘗試、不斷修正,事情就可能變得更好。現在我知道,最後一次調整,是承認自己已經不想再調整了。那些做過的影片還在,講義還在,表單也還在。我沒有把它們丟掉。只是把資料夾關起來,走進教室,上今天應該上的課。

藏起來的那些,我會慢慢享用,因為那是我的硃砂痣、女兒紅,還有白月光。那是我的「不言之教」。


2026年9月19日 星期六

夏令營

有時候我覺得,學校很像一個很長的夏令營,只是我不是來參加活動的學員,而是留在這裡工作的工作人員。每一年有人來有人走,學生換了一批又一批,新進的同事一開始找不到東西,待久了也會熟悉哪一間教室在哪、哪一個櫃子放著什麼。對工作人員而言,營隊似乎永遠不會真正結束,這一梯結束了,下一梯很快又來,於是我們收拾場地、重新排好東西,再一次開始。

在這樣的地方待久了,很容易把留下當成理所當然。我知道有人會調動,有人會退休,學生更是幾年之後就會離開,但那些事情好像都發生在別人身上。自己的生活仍然沿著熟悉的軌道往前走,沒有特別不好,也沒有非得改變不可的理由。熟悉本身就是安全感,只要每天還能按照原來的方法生活,人其實很少主動去拆掉一套仍然可以運作的秩序。直到有一個和我一起工作的人,很明白地開始尋找離開的方法,準備回家。

她找可以交換的人,在網路上詢問不同的可能,她沒有特別隱藏自己想走的念頭。幾年後她真的成功了。幾個月前知道消息的時候,我當然替她高興,卻也無法否認自己其實有些嫉妒。那不是一句「恭喜」就可以完全涵蓋的情緒,因為她做到的,正是我想過、嘗試過,卻沒有做到的事。

事實上真正震動我的並不是她去了哪裡,而是她讓「離開」第一次從一個模糊的念頭,變成一件真實發生在眼前的事情。原來一個人在同一個地方待了很久,仍然可以開始尋找另一個位置;原來已經熟悉的生活並不等於只能如此;原來工作人員並不是營地的一部分,只是因為待得太久,才漸漸忘記自己其實也可以走出去。

我被這樣殘酷的事實嚇到。所以當她確定要離開以後,我有意識地減少了原來sop裡相處與分享的時間。當時的我沒有辦法把自己的情緒分析得像現在這麼清楚,只知道如果繼續維持原來的模式,等到真正分開的那一天,我沒有能力處理突然出現的落差。所以我提早往後退了一點,並不是因為不在意,反而可能正是因為太清楚自己會在意,所以先給自己製造緩衝的空間。

時間到,她真的走了,世界當然沒有因此發生什麼改變。每天的鐘照樣響,學生照樣進教室,該處理的事情一件也沒有減少。對一個長時間運轉的營隊來說,一個工作人員離開之後,很快就會有人補上空缺,連座位也不會空太久。

原本有另一個同事準備坐到她的位置,後來不知道為什麼又改變主意。我知道以後,幾乎是見縫插針地先把那個位置訂了下來。我當時並不是因為那是她坐過的位置才想搬過去,我只是忽然很想換個地方,看看從另一個角度望出去,每天熟悉的辦公室會有什麼不同。

我想主動選一次。搬過去之後,我重新整理桌面,也重新決定哪些東西適合自己。她留下的公務設備,我接受了耳機和麥克風,卻沒有接平板和電腦,因為我不習慣使用公家的電子設備。桌邊還有一個她留下來的掛勾,我沒有特別把它當成什麼紀念,也沒有丟掉,拿來固定電線很是好用。

很快地,我不再覺得自己坐在「她以前的位置」。那裡就是我的位置,桌面按照我的習慣整理,需要的東西留下,不需要的收起來。每天坐下來之後看見的景物,漸漸變成再普通不過的日常。

她離開以後,我慢慢發現自己在工作上比想像中更能獨立。我很喜歡有人一起的安全感,遇到事情可以說,看到什麼有趣的東西也很自然地分享,許多情緒不需要在自己身上停留太久,就有一個熟悉的出口。等到那個出口不在了,我才發現事情自己判斷往往更快,不必等待,也不必確認另一個人的想法,處理完了就可以繼續往前走。一個人走路有一個人走路的好處,還有,寂寞。

前幾天我看到一個影片,以前大概很自然就會傳給某個人,這一次卻只是看了一會兒,想了一下,然後自己存起來。我甚至沒有經歷「要不要傳」的掙扎,就這樣結束了。有些習慣慢慢改變,不是因為我刻意要求自己不要打擾誰,而是我開始知道,一個念頭不一定要被另一個人接住,才算完整。

我在認識她以前就會寫字,所以不能把後來的寫作歸因於她,更不能把自己的改變寫成某個人拯救了另一個人的勵志故事。但當她真的走出去以後,我第一次很認真地開始思考自己的可能。既然她可以離開待了很久的地方,那麼我呢?如果現在還沒有辦法離開,我是不是可以重新選擇自己的停留方式?除了每天把熟悉的工作完成,我是不是還有別的事情想做?

我一邊累的低燒,一邊假裝沒事的寫更多的文章和詩,我學以前沒有學過的東西和。那些事情原本就在我的生命裡,只是在一段很長很長的時間中,被工作和許多現實的事情壓到忘卻。她沒有重要到讓我變成新的自己,但她的離開讓生活突然出現一道縫,我從那道縫裡看見,自己或許還有別的方向可以走。

我仍然留在這個很長的夏令營裡,每天做著工作人員應該做的事情,看著一批人來,再看著一批人離開。我的生活並沒有因為一個人的離去就徹底改變,甚至從外面看起來,大部分的事情都和以前差不多。可是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同了。

以前的留下的習慣是:生活一直如此,所以也就繼續如此。現在我知道,留下和只能留下並不是同一件事。即使暫時還沒有走出去,我也可以決定坐在哪裡,決定留下什麼、不要什麼,決定把時間花在哪些事情上,也可以慢慢發散,看看未來的自己究竟還想往哪裡去。

偶爾我還是會想起那個先離開的工作人員。我很感謝自己曾經遇見她。我不需要刻意竄改記憶,讓那段時光假裝完美。那時的她沒有那麼好,那時候的我也更是沒那麼好,只是在彼此都還不夠好的時候,剛剛好,因此才能一起走過一段打怪的歷程。吊橋效應讓人覺得那是無法取代的革命情感,只是後來她先離開。而我還留在營地裡,繼續工作,繼續生活。

從那以後,每當我看見有人拖著行李走出去,或者偶然望向營地之外的地方,我知道那裡並不是一道只能遠遠看著的風景。有一天我要不要走,我還不知道。門外有什麼,我也還不知道。

但是下一個闖關任務,我想自己選,我想,我已經可以自己一個人選。


今晚去放仙女棒

這週六原本有一個行程,最後沒有去。理由很簡單,感冒了。不想耽誤對方的安排,所以我在前一天已經先告知,並沒有給別人造成困擾或不快。今天早上起來,身體還是有累積很久的倦怠感。感冒是真的,當然,我不想去那個行程也是真的沒有非去不可的必要,那就不去了。沒有什麼戲劇性的掙扎,也沒有臨時改變人生方向,只是把原本排在行事曆上的事情劃掉,把日子空了下來。

開學後的幾個星期一直有事,週末還沒真正開始,就已經知道幾點要出門、要去哪裡、要處理什麼。平日更不用說,每天的時間像切好的格子,一格接一格,該做的事情都有自己的順位。等到終於回家,那些真正屬於自己的小事,反而最容易被往後推。它們不急,沒有人催,所以被排在第N順位。

例如窗簾旁邊有一個綁窗簾的掛勾,星期一就掉了。我每天都看得到它,也知道怎麼修。這甚至不能算是需要「修理」的事情,只要拿出快乾,把它黏回原來的位置,等它固定就好了。技術難度大概低到不能再低,花不了多少時間。但它就這樣從星期一掉到星期六。不是不會,也不是沒有快乾,就只是不想面對。

人累到一個程度,真正被擱置的往往不是困難的事情。困難而且非做不可的,反而會硬著頭皮做完。考卷要出,講義要改,訊息要回,會議要開,事到臨頭自然得處理。只有那種三分鐘就能做完、做也不會怎樣的小事,最能誠實反映一個人到底還剩多少力氣。所以那個掛勾掉了好幾天,還有一些小事被擱置在雲端。

星期六早上沒有出門,我終於把快乾拿出來,黏好了,很快。順手處理了牆面的一些裂痕,拿著補土,粗略的補一補。整理房間吸吸地,把那些每天經過都看得到、卻一直沒有力氣動手的小地方慢慢處理掉。做完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成就感,只是看著牆壁和窗簾,覺得:我真棒。

其實感冒吃藥還是有點軟,不想吃午餐,中午有點睏,洗完澡就先睡了回籠覺。醒來以後想吃東西,便和女兒走到附近吃火鍋。沒有特別開車去哪裡,也沒有搜尋什麼必吃名店,只是走出家門,到附近吃一頓午晚餐。吃完之後還有精神,就到附近的文具店逛逛。

我在文具店買了一支二十八元的筆,有紅、藍、黑三種顏色,覺得很好用,很適合職場。原本自己用的一支一百五十多元的三色筆輕油筆就交接給女兒。這件事莫名讓我很滿意。不是因為省了一百多元,不是突然崇尚節儉,而是二十八元的東西剛好符合我的需要,那就夠了。東西不必因為比較貴,就一定要留在自己手上;也不必因為便宜,就覺得它只是勉強堪用。需要三種顏色,它有;寫起來順手,功能也夠。原來那支比較貴的筆,給需要的人繼續用,也沒有浪費。

後來逛到五金行,竟然看到仙女棒。於是買了。女兒說晚上想到頂樓玩,就買回家待命。這大概是今天最沒有「用途」的一筆消費。仙女棒不能改善生活機能,不能提高工作效率,燒起來甚至沒有多久,很快就只剩下一根黑掉的細鐵絲。可是想玩,就該買來try一下。

有些事情如果想做,而「現在」又做得到,就做吧。不是什麼宏大的人生哲學,也不是要把及時行樂貼在牆上提醒自己。只是很多很小的願望,正因為太小了,總是被延無限期順延。今天不吃也可以,下次再吃;今天不買也沒關係,以後看到再說;這個地方改天再去;這件事有空再試;仙女棒什麼時候都可以玩。然後那個「改天」根本不會來。

我們很擅長替重要的事情安排時間,卻很少替不重要的事情留下位置。偏偏生活真正摸得到的部分,常常就是這些不重要的東西。一頓附近幾百元的火鍋、一間沒有特別目的的文具店尋寶、一支二十八元的筆,還有五金行架子上的一大根仙女棒。

回家後,我做了點簡單的抗阻運動。感冒並沒有突然好了,也沒有精力充沛,但動一動覺得舒服,就做一點。不需要完成多少組,也沒有非得達到什麼強度。累了可以睡,醒來可以走出去吃飯,覺得身體可以動,就在家裡動一動。這個空下來的星期六其實做了不少事情。

補牆、修掛勾、整理房間、睡午覺、吃飯、散步、逛店、買筆、做運動,晚上還有幾根等著被點燃的仙女棒。甚至還趁著有興趣的時候,試了豆瓣裡教人「上科技」爬蟲的刮刮樂,結果收到codex警告,讓我覺得很驚奇。

可是奇怪的是,我完全不覺得今天很忙。可能因為這些事情沒有一件是別人交代的,也不是自己需要做的。沒有人規定牆壁今天一定要補,窗簾掛勾也沒有截止日期;不去逛文具店不會怎樣,不做那點運動也沒有人扣分。仙女棒更是完全可以不存在。它們之所以發生,只是因為今天的時間在自己手上。

這幾個星期讓人倦怠的,也許不只是事情很多。更累的是,力氣一直有固定的去處。非做不可的事情永遠排在前面,自己的生活則很有禮貌地站在最後面。反正它們不會抗議,也不會寄信提醒,更不會追問進度。於是最容易被欠著的,總是自己的日子。那個從星期一掉到星期六的掛勾,大概就是最好的證明。我不是到了星期六才突然學會修東西,也不是這一天忽然勤勞起來,只是終於有一點力氣,可以花在自己的生活上。只要一天過得舒服,就已經很具體的舒服。

有些東西,我其實已經有了;有些東西,也不需要再追求更好的。生活並不總是缺少什麼,很多時候只是已經擁有的東西,還沒有好好拿來過日子。

今天沒有什麼宏大敘事,只是日常的瑣碎,是一個平凡的星期六。但是牆上的裂痕補了點,窗簾重新歸位。午睡醒來,和女兒走出去覓食。用二十八元買到一支剛好需要的筆。回家的路上,多了幾根仙女棒,還有新的打火機。等天黑,再到頂樓去。

點火。亮一下。或是很多下。晚安。


2026年9月17日 星期四

今天不看書

今天不看書。

不是沒有書可以看,只是連堂太累,體力不支,輕微感冒。照原本的撐法,晚上應該還可以讀一點東西,煮字為藥,可是今天回到家,我知道自己吃不下、讀不進去。

因為下班後不只是身體的累,我心裡還有很明顯的怒氣。開學才過幾個星期,工作重新進入密集的節奏,每天有很多大大小小的事情迎面而來,有些只是麻煩,有些可以一笑置之,有些卻剛好精準踩到我非常介意的地方。

有人問了我不想回答的私人問題,而且沒有立刻察覺那是一條不應該繼續往前的線。那一瞬間我是真的火了,甚至必須很用力地控制自己,不要讓第一時間冒出來的「非素質語言」直接衝出口。平素我就很厭惡沒有分寸的人,尤其不喜歡別人理所當然地往我的私人領域裡走,這種在雷點上蹦躂的人,實在不知邊界感為何物。什麼事情可以問、什麼事情不必知道,什麼程度是聊天、什麼程度已經越界,本來有很清楚的區別。我很少主動探問別人的私生活,也因此格外受不了別人沒有得到允許,就把好奇心一路伸進來。

偶爾在談話中提到一點生活背景,我並沒有覺得那是什麼重要資訊,說完就過去了。直到今天,我才突然發現,我以為只是一句普通的話,在別人那裡可能會成為下一個問題的入口。既然如此,那麼以後就不要留任何入口,把門焊死。不是因為發生了多嚴重的事情,而是我終於知道,原來這一塊我比自己想像中更加介意。

我知道自己的脾氣不算好,只是以前不太願意直接承認。畢竟人很容易替自己的缺點找比較漂亮的名字,脾氣急可以說成有原則,控制欲強可以解釋成做事有規劃,對某些人沒有耐性,也可以說成彼此頻率不同。這些說法不能算錯,但沒有把事情說清楚。事實是,我的怒氣來得很快,一旦碰到真正介意的地方,判斷也很容易跟著變得武斷。

原本只是「這件事情讓我不舒服」,很快會擴張成「這個人真的很討厭」,再往外蔓延一點,甚至會覺得整個環境都令人作噁。情緒再高一點,腦子裡甚至會出現「我為什麼還要待在這裡」的絕對念頭。以前我會停在「明明就是對方有問題,我為什麼不能生氣」的制高點,但現在卻開始覺得,對方有問題和我要怎麼處理,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情。

有人踩線,我當然可以生氣;我不喜歡某些行為,不需要逼自己寬容。可是如果對方幾句話就可以讓我的怒氣從教室一路跟著回家,開車的時候想,吃飯的時候想,晚上坐在書桌前還在想,那麼最後付出成本的人其實是我。更糟的是,工作上的怒氣如果沒有在適當的地方停下來,很容易流到完全無關的人身上。白天有人讓我不高興,晚上卻對家人失去耐性,怎麼想都很不划算。所以今天我沒有急著叫自己「不要生氣」,而是開始問,我到底為什麼氣成這樣?

答案是:我在保護自己的私人領域,那裡面有我非常重視、不希望被工作碰觸的東西。我甚至得承認,怒氣底下有「億點」害怕。生氣聽起來比較有力量,害怕卻像露出了弱點,可是有時候人之所以那麼快豎起刺,就是某個很重要的地方被碰到了。既然知道自己在意的是什麼,事情反而容易處理。

以前工作上遇到不高興的事,很自然會找熟悉的人說。空間裡如果曾有一個知道很多前因後果的人,有時候根本不需要完整敘述,一句話、一個表情,大概就知道彼此在說什麼。碰到荒謬的事情可以立刻吐槽,遇到不知道怎麼處理的狀況也可以問一句「你覺得呢?」那時候沒有覺得這有什麼特別,因為日常裡一直存在的東西,人通常不會特別注意。

後來那個熟悉的人離開了。有時候辦公室的門打開,我還是會有很短的一瞬間,覺得好像應該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下一秒才想起來,不可能了,因為現在坐在那個位置的人就是我。剛搬過去的時候,多少還會想到這是誰曾經坐過的地方,後來慢慢把自己的東西放進去,按照自己的習慣整理桌面,在那裡備課、處理資料、發呆,時間久了,它就只是我的位置。偶爾遇到事情,還是會想,如果以前那個人還在,今天大概已經說給她聽了。

可是現在沒有人可以立刻說,好像也沒有原先想像得那麼可怕。事情不會因為沒有人聽我抱怨就變得更嚴重,我還是可以自己想,而且因為沒有人立刻接住我的情緒,我開始問自己:所以呢?我很生氣,所以呢?我很討厭,所以呢?今天有人踩到我的線,那麼下一次我準備怎麼辦?我不讓自己停在情緒裡,硬生生逼著事情往前走,這樣才能慢慢整理出自己的處理方式。

我不需要因為從事某一份工作,就假裝自己沒有厭惡、偏好和脾氣。有些類型的人我就是很難相處,有些說話方式一出現,我的耐性就是會迅速下降。可是喜不喜歡是一回事,該做的工作又是另一回事。課程還是要認真準備,該教的內容還是好好教,因為這是工作,也是領了薪水應該完成的事情;能提早準備的東西就稍微往前做,替自己留下處理突發狀況的空間;事情發生了就處理,不需要在處理的同時把所有怒氣一起倒出去;真的不舒服,就承認今天只能做到這裡,不必靠硬撐證明自己負責。

我現在比較願意承認自己的缺點,也比較願意承認自己的能力有邊界。承認這些沒有讓我變得更糟,事實上我省下很多替自己辯護的力氣。我大概率不會變成一個溫柔圓融、什麼事情都能笑笑帶過的人,可是下次怒氣又衝上來的時候,我會知道先不要急著下結論。情緒可以很快,決定不必跟著那麼快。事情如果每次發生都只是生氣,氣完以後下一次照樣用同樣的方法應付,那才是真的一直停在原地。

我確實已經沒有多少精神讀書了。工作已經佔去整個白天,晚上還拿來處理白天留下的情緒,原本想看的東西一頁都沒有讀,怎麼想都不是一個有效率的晚上。可是今天我突然不焦慮。書沒有看就沒有看,不是每一個晚上都必須增加新的知識,有時候只是把白天帶回來的東西拆開看看:哪些是別人的問題,哪些是自己的脾氣;哪些明天還需要處理,哪些今晚就可以到此為止;哪一股怒氣真的在提醒我某條界線需要重新畫清楚,哪一些只是因為太累而冒出的火星。

整理完以後,我沒有因為今天少讀幾頁,就離自己想去的地方更遠。反而是今天,我終於比較明白,原來被踩線以後,不一定只能在忍耐和爆炸之間選一個按鈕。

我可以知道自己正在生氣,也可以知道自己為什麼生氣,然後把該畫的線畫好,把該留在工作的事情留在工作裡。剩下的晚上還是我的。想寫東西就寫一點,想看小說就看小說,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處理。今天已經夠了。

今天不看書。我看自己。


2026年9月15日 星期二

各自的功課

工作久了,我終於試著分清楚三件事:我做得到的、我應該做的,以及我願意做的。

剛出道的時候,這三件事常常被我混在一起。只要做得到,就覺得自己應該做;既然應該做,最好還要做得漂亮一點。很多事情到了眼前,第一個念頭是「我來吧!」多說一句話不費什麼力氣,多跑一趟也沒有多久,多提醒一次只是幾分鐘,多處理一件事情好像也不至於怎樣。但是生活裡最容易讓人「沉沒」的,從來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而是那句輕飄飄的「順便」。

順便一下,當然沒什麼。可是日子就是由無數個「一下」組成的。這幾年,我開始發現自己沒有以前那麼喜歡「順便」了。不是突然變得冷漠,也不是對工作失去了責任感,而是漸漸知道,每個人的時間和力氣都有一定的份量。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時,一個人只有一副身體。早上起床的時候,像拿到一只裝滿水的壺,工作倒一點,通勤倒一點,說話倒一點,處理大大小小的事情再倒一點。我以前總覺得水沒了再想辦法,總會有一些辦法,沒辦法就想盡辦法。可是,等自己寅吃卯糧,我才驚覺有些水應該為自己留著,不必每次都倒到見底。

所以我開始喜歡午休,在辦公室的午休。

不是午休突然變得多麼悠閒,而是我不想再多走一段很長的路到教室,欺騙自己多走幾步對身體好。

午餐和午休會我坐在辦公桌前處理事情,整理上午留下來的工作,看看下午還需要準備什麼。有時候事情少一點,就安靜坐著,什麼也不急著做。其實大部分時間,我已經累到什麼都不想做。

我以很軟爛的姿勢靠在椅子上,我聽到辦公室裡有鍵盤的聲音,有人吃午餐,有人自在說話聊天,每隻工蟻都有自己的節奏。甚至什麼都不做的放空,也是自己的路數。

不過人好像很容易對空白產生罪惡感。行事曆有空白,就想塞進一件事;下午沒有安排,就覺得是不是可以再完成什麼;工作提早做完了,想著「還有什麼可以做」。可是空白本來就是生活的一部分。國畫裡沒有誰會嫌留白浪費宣紙,音樂也不能從第一個音符一路塞到最後一個音符,總要有停頓,讓耳朵休息。

我現在不太想證明什麼了。有事情來,我還是會處理。有人需要幫忙,我還是會幫。只是我開始懂得分辨「需要幫忙」和「需要負責」。

有些事情是意外,有些事情是能力暫時做不到,有些人確實需要別人扶一把。這時候多走一步,我並不覺得吃虧。可是另外一些事情不一樣。時間已經說過,方法已經告訴過,該提供的東西也已經放在眼前,最後要不要去做,終究不是旁人可以代替的。以前遇到這種情況,我很容易再往前「衝」一步。

再提醒一次。再幫忙問問看。再想想有沒有辦法。不過如果每一次忘記都有別人提醒,每一次錯過都有別人補救,每一次沒有完成都有人在後面收拾,那麼原本應該屬於一個人的功課,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另一個人的?幫忙並不等於代替,搶著解決事情也是傲慢。

我們很少想到,真正合適的做法是停在原地。門在哪裡,可以告訴你;路怎麼走,可以指給你看;真的走不動的時候,我甚至願意陪一段。但是最後那幾步,還是得自己走。我不相信老師必須成為學生生命裡什麼了不起的人物。

電影裡很喜歡這樣演。迷惘的孩子遇見一位老師,幾句話以後突然找到人生方向;多年以後功成名就,再回來感謝當年那雙改變命運的手。這樣的故事當然很好看,現實卻沒有那麼多配樂。更多時候,一個老師和一群學生只是在某一段時間裡恰好同行。鈴聲響了,我走進教室;時間到了,大家各自離開。有人記得,有人忘記,都很正常。

我喜歡這種普通。我不需要知道每一個人的所有事情,不必參與每一段成長。該上課的時候好好上課,遇到事情就處理,需要協助時伸手,事情過去了就讓它過去。學生有學生的人生,我也有我的生活。這並不是把彼此切割得乾乾淨淨,而是終於承認:人與人的關係,本來就應該有邊界。最好的狀態原來不是永遠有人需要拯救,不是不停證明自己願意犧牲,而是大家都回到自己的水裡,好好游自己的路。

我大概在慢慢尋找自己的水。「收回來」很難。我曾擔心別人怎麼看。是不是不夠熱心?是不是不夠負責?以前做得到,現在為什麼不做?後來想想,人的一生不可能永遠按照別人心裡的評分表生活。有人喜歡事事周全,有人擅長陪伴,有人願意投入很多時間,每種工作方式都有自己的樣子。我不需要把別人的尺度全部搬回來量自己。我只需要知道,哪些是我的功課。

我的工作,我完成;我的選擇,我承擔;我的身體,我照顧;我的時間,我自己安排。做錯了就修正,做不到就承認,需要別人幫忙的時候也學著開口。至於別人的選擇、別人的期限、別人的人生,可以關心,可以提醒,可以在適當的時候伸出手,卻不需要全部背到自己身上。

人生不是一張一定要寫滿才可以交卷的考卷。有些地方寫得仔細,有些地方留白;有些題目是我的,我好好作答,有些題目從一開始就印在別人的試卷上。我得記著:千萬別想不開的搶過來寫。

各自的功課,各自完成。做對位置,對好准考證,自己負責就好。


2026年9月13日 星期日

還有很多門沒有推開

為了準備選修課裡的一個小活動,我又双叒叕莫名其妙學起原本完全不在計畫裡的東西。

一開始都很簡單,我想的很簡單。

我只是想一個有趣的活動,覺得可以放進課程,讓原本的內容多一點互動。可是按照我的習慣,找到可以用的東西,不代表我真的會拿來用。我總要自己先走過一遍,看看題目在問什麼、選項怎麼設計、最後的結果怎麼產生。

當我真的做下去以後,我隱藏的挑刺人格又開始嫌東嫌西,覺得這個設計實在太粗糙、這個文字不太清楚、這個分類會有爭議、這個面向太過牽強……。修到不知道第幾版,原本的文字雖然比較長,意思卻清楚;試著簡化以後,畫面看起來乾淨了,我自己重新做時卻開始猶豫:這一題到底在問什麼?兩個答案真正的差別在哪裡?如果連我都需要猜測出題者的意思,拿給別人做的時候,測到的究竟是受測者原本的想法,還是他對題目的猜測?

本來只是想準備一個小活動,「意內的」一路研究起題目的語意、選項的區辨、結果的分類。我自己先做,發現問題,再改;改完重新測,覺得不對,又回頭找是哪裡出了問題。做到後來,這個活動最後會不會真的出現在課堂上,好像已經不是最重要的事情了。因為在決定要不要給別人以前,我已經先推開了一扇門。

這種事情每年都在發生。準備選修課對我來說,一直像替自己找理由去碰陌生的東西。看到從來沒有研究過的主題,就去查;遇到不知道怎麼完成的形式,就先學著做。最後真正走進課堂的,可能只有查到的十分之一,甚至整批資料最後都沒有用上。我以前偶爾也會覺得,花這麼多時間弄一個不一定會教的東西,到底在做什麼?只是沒幾年我就不太問這個大哉問了。

知道十,本來就可以只講三。知道十的意義,不是非得把剩下七個全部塞給別人,而是自己知道為什麼留下這三個,也知道另外七個為什麼暫時不需要。真正理解以後,反而比較敢刪。教書久了,砍東西是基本功。準備很多,不代表一定全部說完;看著眼前的情況,知道走到這裡差不多了,後面的就收起來。有人願意再往前走,那扇門自然可以重新打開;沒有人想進去,也不用站在門口拚命招手。

相對於教書的人格,我一直知道自己有一個不太討喜的地方。我骨子裡其實有一點傲慢。我可以接受一個人不會,卻很難理解一個人完全不想知道。不會太正常了,這個世界上我不會的東西多得嚇人;程度不夠也沒有關係,很多能力本來就是慢慢長出來的。真正讓我迅速失去興趣的,是面對不知道的東西,連門把都懶得碰一下。當然我絕不會傻傻的把這種想法說出來,更不會強迫要求別人跟著我的節奏。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沒有誰規定看見一扇門就非得推開。我通常只是很安靜地把原本準備說的東西砍掉。你想到這裡,那我們就走到這裡。後面那些東西,我自己留著,敝帚自珍的把門關起來。當然這不是什麼值得歌頌的性格,我甚至知道其中有自己的偏見。

或許有時候一個人表面上「不想學」,可能只是還沒有遇到真正感興趣的東西;有時候是不懂,所以先假裝不在乎;有時候只是沒有力氣。我其實不能因為某次反應,太早替別人決定他的上限。可是我自己確實比較喜歡和有一點程度、又有一點傲氣的人一起談東西。這種不認輸的痞氣,是我的學生人格。

傲氣,不是「我什麼都知道」,而是「我偏要弄懂看看」。看到比自己厲害的人,不急著替自己找台階;看到完全陌生的東西,也不因為不會就覺得丟臉。有一點不服氣的倔強,是進步的開端,知道自己差得很遠,就回頭卻開始找資料:他到底怎麼做到的?我漏掉了什麼?原來這裡還有另外一套方法?我不怕自己太差,可是我怕自己不知道自己太弱。

這幾年,我已經不太參加很多以工作為目的的工作坊或研習。不是不想學了,只是不太想再把自己的學習範圍限定在「工作需要什麼」。我自己能找不同地方的專業演講,看中國、香港不同領域的研究與成果,自己加入網路課程,也往自己原本完全不熟悉的方向亂跑。不是因為哪一個地方的東西一定比較好,而是我想離開熟悉的尺度,看看別人已經走到哪裡。

我很需要那種被「降維打擊」。

原來可以做到這樣。原來這件事情有人已經想得這麼深。原來我以為自己知道,其實只知道門口的一點點。真正好的專業內容不會讓我覺得「算了,我永遠做不到」,反而會讓我很快發現自己原本的理解哪裡太薄、哪一個地方還可以再往前。只要我看得懂那個差距,就會開始想追。不是非得追到和對方一樣,而是既然已經看見前面還有路,就很難再假裝眼前的位置已經是終點。我對自己比對別人更狠,所以我沒有辦法慢下來等不想走的人。

我可以承認自己不知道,也可以承認別人遠遠比我厲害。我甚至很願意去做一個笨拙的初學者。真正讓我受不了的,是明明已經知道前面還有東西,卻因為麻煩而告訴自己:「這樣就夠了。」對別人,我現在已經學會把後面的內容收起來;對自己,我卻常常做不到。一扇門只要被我看見,就會忍不住想往裡面瞄。

我現在想學的東西還很多。AI想繼續學,考古想學,繪畫想學,音樂也想學。這幾個領域放在一起沒有什麼漂亮的學習藍圖,看起來甚至有點東一塊、西一塊。我沒有打算替它們找一個冠冕堂皇的共同目的,畢竟我沒有必要跟誰匯報工作。學AI不代表要成為工程師,碰考古不是準備改行,畫畫不需要有一天辦展覽,音樂更不必考出什麼資格。我只是想知道。世界上有些門,推開本身就是理由。

知識很奇怪,剛學的時候常常不知道它要去哪裡,過了很久,原本毫無關係的東西卻可能在某一個地方碰在一起。就算最後什麼都沒有發生,也沒有關係。至少那扇門打開以後,我知道世界原來比我原先看見的再大一點。工作做了很多年以後,我越來越能承認,教書已經不是生命裡最重要的事情。

這並不代表我打算把工作隨便做掉,職業道德,和熱不熱愛其實是兩回事。我只是慢慢把工作放回工作的位置,不再要求它承擔大部分的人生意義,不再覺得所有學習都必須為工作服務。

在熟悉的領域裡待久了,很容易習慣自己是知道答案的人。知道課文,知道典故,知道問題大概從哪裡來,知道怎麼把複雜的東西整理成比較容易理解的樣子。

可是只要走進一個陌生領域,這些熟練立刻全部失效。打開一場考古演講,可能連名詞都要重新查;碰到新的AI工具,要從第一個按鈕開始摸;學著聽音樂,甚至會發現自己以前只是「聽見」,還不知道怎麼「聽」。我很喜歡這種重新變笨的感覺。在那種時候,我再次清楚地知道:自己會的東西其實很少。「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知道自己不知道,並不是停在那裡,而是眼前突然多出了一個可以前往的地方。

我大概還是會繼續這樣下去。為了一個很小的活動,莫名其妙查了一堆根本沒有用上的資料;聽見厲害的演講,被打得重新懷疑自己以前到底懂了多少;突然對某個完全不相干的領域產生興趣,打開搜尋頁面,從一個陌生的名詞開始。有些門後面也許只是另一個更大的房間,有些推開以後才發現不是自己真正喜歡的地方,有些走進去幾步,大概就會轉身離開。都沒有關係。至少我還會想伸手碰一碰門把。

世界這麼大,如果太早以為自己已經知道得夠多,未免太可惜了。往後還有多少時間、最後能學會多少,我其實不知道。光是想到那些我現在甚至還不知道名字的東西,就覺得前面還有很大的地方可以走。

我不打算永遠只待在自己會的地方,畢竟還有很多門沒有推開。我想要永遠當在海邊撿貝殼的孩子,前面還有很多很多的門。


2026年9月11日 星期五

往後站一點

開學才沒多久,我已經好幾次「認錯」自己的導師班。以前帶的是A班,現在換成B班,名單看過很多次,人也一個一個認了,該收的資料收了,該說的事情說了,可是廣播突然響起來,聽見以前那個班級,耳朵還是會很自然地豎起來。肌肉記憶太可怕了,以至於真正聽到現在的班級,有時反而要停半秒:「B班……喔,對,是我的班。」

更好笑的是,有個同事的名字和我有一個字相同。今天行政廣播找人,我只聽到那個熟悉的字,心裡立刻一震,以為又有什麼事情找我。等整個名字念完,才發現根本不是,只是虛驚一場。

我是真的累了。開學以後課很多,身體又感冒,每天有無數細小的事情在眼前經過。上課、改作業、處理班務、看訊息、聽廣播,腦子像同時開了太多視窗,舊的還沒關,新的一直跳出來。以前的班級已經不是我的班,大腦卻還保留著反射;現在的班明明天天見面,卻還抗拒著建立一聽見班號就立刻反應的連結。

偏偏學生很會用自己的方式提醒我:「對!這班就是你的。」前幾天班級群組突然熱鬧起來。幾個男生一下把同學踢出去,一下又加回來,任意更改群組圖片,貼圖發個不停,還發不雅的照片。我出來警告一次,還有人繼續玩;另一邊又有女生不斷傳訊息給我,說班群實在太吵,她想退出。我只回了一句:「我在處理了。」然後,我鄭重的警告第二次。然後快速的把已經完成任務的帶班學長姊移出群組,重新調整權限,把圖片換回原來的樣子。群組恢復正常,事情暫時結束。

我當然很煩,但沒有以前那麼生氣。那些胡鬧並不值得欣賞,警告兩次還不聽讓人火大,可是我很清楚自己為什麼要出面。不是因為我有什麼宏大的教育使命,一定要趁這個機會把幾個高中生教成成熟穩重的大人。我只是要讓群組恢復正常,也讓其他沒有鬧事的人知道:老師看見了,而且有在處理。至於幾個愛玩的學生到底有沒有從中得到人生啟示,那是另外一回事。說的狠一點,不是我的崽,也不關我的事。

這一次我沒有跟任何同事說,從頭到尾都沒有。以前遇到爛事、鳥事,我會很自然會跟熟悉的同事分享。我不是不會處理,只是工作裡本來就有那麼一個人,可以隨口說:「你看,又來了。」對方回一句,兩個人抱怨一下,或者討論怎麼辦。事情好像總要經過這個流程,才算真正處理完。現在沒有了。

我不是忍著不說,在對自己做脫敏治療,也不是拿著手機想了半天,最後決定不要傳。而是根本沒有這個方向。事情發生,我處理;處理完,繼續做別的事。等到後來想起來,才發現原來少了一個「流程」。也許人真的會在一些很不起眼的地方慢慢改變。

例如班上在討論要不要做班服。我實在不想把一件原本很簡單的事情弄得很複雜,就請班代把規定跟大家說清楚,然後要求每個人都要表態。要就要,不要就不要,先說好,免得真的做了以後,又有人開始抱怨太醜不想穿、顏色不喜歡、不想花錢。

最後同意和不同意只差兩票。以前的我看到這個數字,大概會盯著那兩票的差距想很久。只差兩個人耶,要不要再討論一下?是不是有人沒有想清楚?要不要過幾天再投一次?或者有沒有什麼方法可以讓兩邊都滿意?這次我直接決定:不做。投票前已經說清楚,每個人也都表態。既然不要的人過半,那就不要。班服本來就不是非有不可,做一件衣服還要設計、選顏色、問尺寸、找廠商、收錢,最後可能還有人不穿。想一想,真的沒有必要再多這筆錢,也沒有必要為了兩票重新開啟一輪討論。

以前我很容易覺得,事情如果還有一點模糊,就應該再想一下。現在開始覺得,有些事情一次就夠了。

前幾天,同事聊到我們正在做的教科書評分表,說其實可以做成表單。我也跟著討論了一下。當然可以,而且我知道怎麼做,但我沒有要多做。我自己現在可以很平靜地停在這裡。以前看到一件事情有更方便的方法,大腦很容易自己往下跑:欄位可以這樣設、分數可以這樣算、最後可以自動統計,既然我會,不然就順手弄一下。尤其當大家說著說著,事情懸在半空中,總會有一種奇怪的誘惑——算了,我來做比較快。現在我不接。有人也許就在等一個人把事情接過去,但那個人不一定要是我。我有時間,也不代表我要拿那段時間去做多餘的事情。

熟悉的同事離開以後,我沒有刻意再去認識新的同事。有人跟我說話,我會說;有人問事情,我也會正常回答。禮貌、友善,工作需要合作就合作。但我沒有很積極地尋找下一個可以一起吃飯、一起聊天、什麼事情都可以立刻分享的人。以前也許會覺得職場上總要有個依靠。現在慢慢覺得,沒有也可以。

這個地方畢竟只是我工作的地方。我已經在相同的生活軌道上走了很久,久到不需要再說服自己一定要喜歡工作的區域,不想再努力理解自己為什麼始終沒有歸屬感。有些答案,如果二十年還不夠,大概再加幾年也不會突然翻盤。

我可以每天到這裡,把工作做好。但這裡始終不是我的家。這個念頭讓很多事情簡單起來。因為不需要再證明自己有多投入,也不需要把每一段同事關係都經營成長久的情誼。我只是來工作,做好自己的部分,然後回到自己的生活。甚至,我可以再往後站一點。

我對自己的工作問心無愧。該教的,我教。該處理的,我處理。學生在群組裡胡鬧,我不會假裝沒看見;投票需要有人做最後決定,我也不會一直把問題丟回去。我不是每一件事都要站到最前面。有人提出更好的工作方法,我可以聽,但不必接;學生的人生出了問題,我可以處理屬於老師的部分,但不必一路追進去;同事來來去去,我可以友善相處,也不必急著找到新的依靠。往後站,眼前的東西看得比較清楚。哪些是我的,哪些不是;哪些事情真的重要,哪些只是當下很吵;哪些東西值得帶走,哪些到了時間就應該留在原地。

這半年,我一直在練習這個距離。我或許還是會認錯班級,聽到廣播裡熟悉的一個字,還是會以為行政又在找我。舊的反射沒有那麼快消失,新生活也還沒有熟悉到完全不必思考。但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事情來的時候,我不再習慣立刻往前一步。我會先站在原地看一看。如果真的是我的,我再走過去。如果不是,就讓它從面前經過。

原來往後站一點,不一定會離事情更遠。只是終於站回自己的位置,最初的,最適合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