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6日 星期五

人工智慧,人工善後

從上個月開始,我開始認真尋找 ChatGPT 的替代品,是真的想「分手」的那種盤算。

使用人工智慧,是希望它能幫我處理一些繁瑣的工作,省下時間,讓生活過得輕鬆一點。沒想到模型變了、規則改了之後,我竟然得花時間研究如何離開它。我把累積的個人記憶、寫作習慣、工作指令整理出來,甚至連Skills 都複製到其他 AI 平台備份。這種行為像是預備搬家,先把重要物品裝箱,確認證件、存摺和鑰匙都帶在身上,且戰且走的找新房子。舊房子雖然還能住,只是住得越來越不舒服,房租都一樣的話,那就沒有忍耐的必要。

目前我還在嘗試其他 AI 的免費版本,拿它們修資料、生成圖片、做講義、檢查考卷,測試不同模型的表現。當然,免費版與付費版未必具有相同的能力,這一點我很清楚,所以不急著下結論。

以前我沒有認真想過替代的問題,現在卻開始盤點自己究竟有多少東西放在同一個平台。仔細想想,這幾年累積的資料還真不少。累積的檔案、常用指令,到一些反覆修改才確定的工作流程,全都放進去了。原本以為,隨著使用時間增加,人工智慧應該越來越了解我的需求,合作也會越來越順暢。結果事情似乎沒有朝這個方向發展。

我對 ChatGPT 的聊天和語音一直相當滿意。我喜歡和它討論各種問題,從閱讀、創作到生活中突然冒出來的念頭。有時候只是想到一件事,隨手打幾個字,就能展開一場很長的對話。它可以快速整理不同觀點,也能陪我推敲文章裡某一句話究竟該怎麼寫。對我而言,這種交流確實有價值,所以我才會長期使用。問題是,最近的它越來越像一個急著表現自己的聊天對象,不管我說什麼,它都想立刻分析、提出建議,最後再附上一個問題,彷彿不把談話導向某個具體目標,就不能算是完成任務。

例如,我只是說一句「今天工作好累」,它就可能開始分析疲倦的來源、生活的壓力、個人的心理狀態,接著提供一套調整方案。可是,我什麼時候要求它替我規劃人生了?我說自己很累,就只是很累,這句話不一定藏著什麼深層的心理問題,更不代表對方需要一場關於情緒管理的演講。和人工智慧聊天偶爾也像參加一場永遠不會結束的諮商,明明只想抱怨一下天氣太熱,對方卻要追問我是不是對高溫失去了掌控感。最麻煩的是,當我告訴它不需要這些分析,它又會花一大段文字解釋自己為什麼不應該分析。道歉之後,好不容易以為它理解了,下一次卻又故態復萌。

不過,聊天讓人不耐煩,頂多算是溝通出了問題;工作做不好,事情就嚴重多了。

我曾經讓 AI 處理女兒遇到的國中數學和理化題目,卻接連遇到計算錯誤、推導錯誤,甚至最後選出的答案與自己的解題過程不一致。有些題目拿去問其他 AI,對方就能得到正確結果。這時候,我難免開始懷疑,究竟是題目真的太困難,還是原本信任的系統根本沒有好好完成工作?尤其人工智慧回答問題時,總是能把步驟排列得整整齊齊,公式寫得像模像樣,語氣也十分肯定。如果不仔細檢查,還真的會以為它已經算對了。結果一核對答案,才發現前面講了半天,最後竟然走錯方向。

更麻煩的是,當我指出答案有問題,它會迅速改口,然後給出另一套解法。這原本應該是好事,畢竟願意修正總比死不認錯好。但如果修正只是順著我的質疑改變結論,沒有重新核對題目條件,也沒有找出真正的錯誤,那就很難令人放心。難道以後我每問一道題目,都得先自己算一遍,再拿它的答案來對照?如果我本來就知道正確答案,何必還要問它?如果我不知道答案,又怎麼確定它這次沒有算錯?這種感覺很荒謬,原本請了一個助手,最後卻變成自己要負責檢查助手到底有沒有認真工作。

我試過讓 AI 分析《易經》和塔羅牌。這類問題本來就涉及不同的詮釋體系,不能因為預測沒有應驗,就直接認定解讀錯誤。我在意的也不是它有沒有神奇的預知能力,而是推論本身是否合理。即使只把卦象或牌面當成一套象徵系統,至少也應該遵循基本規則,讓前提、分析和結論彼此呼應。可是有些回答明明前面提出一種判斷,後面卻突然轉向相反的結論,中間缺乏足以支持轉折的理由。更奇怪的是,當我提出不同看法,它又能立刻調整說詞,把原本的解釋推翻得乾乾淨淨。看了幾次,我忍不住懷疑,它到底是在分析,還是在觀察我希望聽見什麼答案?

人工智慧最容易讓人產生錯覺的地方,就是它實在太會說話了。它能迅速整理一大段內容,使用專業術語,安排井然有序的論點,甚至引用看似恰當的概念。但一篇文章讀起來很有道理,不代表論證真的成立;一份解答寫得漂亮,也不代表答案正確。尤其當它缺乏足夠證據,卻仍然努力把答案補得完整時,那種流暢直接成為干擾。如果還要花更多時間把累贅的句子拆開,逐一檢查裡面究竟有多少內容站得住腳,那不如我自己從頭來過。

 Codex的問題又是另一個麻煩。我嘗試調高模型的推理能力,希望它能更準確地理解需求、完成修改,把任務當個事情好好辦,結果仍然不盡理想。對於程式工具,我的期待其實很簡單:已經確認的功能不要亂動,需要修改的地方確實完成,交付之前應該檢查結果。如果每次修改都可能冒出新的問題,或者修好一個地方又弄壞另一個地方,那麼使用者就得不斷回頭檢查。最氣的是,浪費了時間,耗費了額度,還是在原點踏步。

我不是不能接受工具犯錯,而是不希望每次交辦工作,都像打開一個不知道裡面裝了什麼的驚喜包。尤其當驚喜包裡面裝的不是驚喜,而是下一輪需要處理的麻煩,就真的很難笑得出來。

有人或許會認為,既然對模型能力不滿意,那就升級更高階的方案。可是,這個想法本身就有點奇怪。我已經為服務付費,而且目前的使用額度足以應付自己的需求,為什麼還要為了讓工具正確完成工作,繼續提高支出?更高階的模型當然可能具有不同能力,但花更多錢不代表問題一定會消失。我需要的是現有工作能被妥善處理,不是購買更多使用額度,再讓自己有更多機會面對相同的錯誤。要人一直升級、花錢、充值、上會員的,不是財大氣粗,而是人傻錢多。

在工作品質「賭人品」也就算了,在長期互動之後,AI 仍然經常誤解一些已經說得很清楚的要求。我曾經花很多時間整理自己的偏好,告訴它不喜歡什麼樣的語氣,不需要什麼樣的安慰,對事實查證和推論又有哪些要求。照理說,這些資訊應該讓後來的合作更加順利。然而有時候我只是陳述一個事實,它就會自行延伸,替我補上一個根本不存在的立場。等到我指出問題,它才承認自己理解錯誤,接著又用一大段文字解釋它不應該替我預設立場。繞了一大圈,回到「開元天寶年間」。

最荒謬的一次,是我說自己付費使用服務,現有方案已經足夠,不需要升級。它竟然回答:「你不需要向我證明為什麼不升級。」看到這句話,我都氣笑了。我什麼時候打算向它證明什麼了?我只是在說明自己的使用需求,它卻自行編出一場關於消費選擇的辯論,然後站出來慷慨地告訴我,不必為自己辯護。這簡直像是我走進餐廳,告訴服務生今天只想吃一碗麵,服務生卻語重心長地說:「你不需要為自己吃不起套餐感到羞愧。」問題是,我根本沒有說我吃不起套餐,我只是不想吃而已!

我付費使用人工智慧,不是為了每天練習如何讓它正確理解中文,更不是為了培養自己對錯誤回答的耐心,上班已經耗盡心力了,連工具都來踩我一腳,斯可忍,孰不可忍!當工具不斷替增加原本不存在的問題,讓使用者額外花時間澄清、糾正,甚至還要防止它下一次繼續誤解。那真的可以掀桌了!

這幾天,我甚至第一次在對話中氣到罵出粗口。事後想想,自己竟然會對一個人工智慧系統如此憤怒,也有些不可思議。它不是人,不會真的感到委屈,也不會因為被罵而受傷。可是,我付出的時間是真的,反覆修改的精力是真的,工作被耽誤的不耐煩也是真的。那些情緒並不是因為我把 AI 當成人,而是因為我一直把它當成可以合作的工具,卻發現自己必須不斷降低期待。

我不會因為最近這些經驗,就認定其他 AI 一定比較好。每一個系統都有自己的限制,免費版與付費版也不能直接畫上等號。只是我現在做的,只是把原本集中在一個平台的工作逐漸拆開,拿相同的題目、相近的創作需求去比較,看看不同系統究竟能交出什麼成果。也許某個 AI 比較擅長文字,另一個比較適合圖片,還有一個在解題或程式工作上表現更穩定。也可能試了一圈,發現每一家都有讓人翻白眼的時候。經過這次,我不打算再因為長期使用某個平台,就理所當然地相信它最適合自己。

整理記憶和 Skills 的過程,倒是讓我有一個意外的發現。原來這些年真正累積下來的,不只是 AI 對我的了解,還有我逐漸建立的工作方法。我知道講義該如何修改,也知道哪些答案需要查證,哪些工作流程必須設下限制。工具可以更換,過去投入的思考與經驗卻不必跟著歸零。

我並不期待人工智慧無所不知,也不認為付了錢就能要求它永遠不犯錯。合作最怕的也不是對方能力有限,而是不知道哪一件事能放心交出去。倘若每次交辦工作,都得先做好自己重新處理的心理準備,那麼這種合作究竟還剩下多少價值?,我希望的替代品能聽懂我說的話,知道什麼時候該討論,什麼時候該查證,什麼時候只需要把事情做好。如果不知道,就承認不知道;如果犯錯,就找出錯誤,而不是急著生出另一篇道歉聲明。

我只是想找一個可靠的工作夥伴。這個願望究竟有多困難,恐怕還得繼續試下去。搬家中,勿擾!

2026年11月4日 星期三

牛馬也想提前下崗

最近真的很累。不是什麼人生轉折,也沒有突然領悟什麼大道理,純粹就是工作做久了,覺得煩,身體也不舒服。

每天按時上班,該做的事情一件也沒少,薪水照領,醫生照看,藥照吃。想想就覺得不划算,辛辛苦苦賺那麼一點錢,結果還得花錢修理自己。

工作哪有不辛苦的?大家都是這樣過來的,忍一忍也就過去了。可是忍了這麼多年,工作沒有變少,年紀倒是很有秩序地增加,身體也開始提出抗議。薪水沒有隨著工作上的麻煩等比例增加,漲的幅度都追不上物價的波動,看醫生的次數越來越值得關注,藥房的成藥都變成日常備品。再這樣下去,恐怕健保卡比員工識別證還要有存在感。

這學期陸續遇到一些麻煩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反正就是讓人厭煩。剛出道時遇到問題,總會想著趕快處理,最好一次解決,不要留下什麼後患。沒做好,被稍微暗示,就覺得自己對不起全世界。

但我早就沒那個興致了。事情來了就處理,能處理多少算多少,該找誰就找誰,該求救就交出去。至於會不會從此天下太平,我已經不抱什麼幻想。

這世界每天都有新鮮事,誰知道明天又會冒出什麼奇葩?我又不是神仙,沒有掐指一算就能預知未來的本事,更不可能把所有人的腦袋都修理正常。實在擋不住就照程序辦理,用魔法打敗魔法。有處理、有交代,就差不多了。

有些事情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卻特別擅長消耗時間。今天一點,明天一點,三不五時再來個臨時加碼,原本就已經排得滿滿的工作日,硬是被塞得連喘口氣的空間都沒有。這些零碎工作還很難拿出來計算績效,因為每件事情單獨看都沒什麼,累積起來卻足以讓人煩得想翻白眼。以前還會想著多做一點,現在只想問:為什麼又是我?

忙碌和壓力會讓人變得沒什麼耐性。以前還願意慢慢解釋、反覆溝通,現在說一次就差不多了。聽得懂最好,聽不懂也不能一直占用我的時間。有些人總喜歡把簡單的事情搞得很複雜,明明照著規定做就好,偏偏要額外生出一堆問題,最後大家忙得團團轉。

我以前還會試著理解其中的原因,現在只覺得,拜託,人生已經夠麻煩了,能不能不要一直增加支線任務?每天上班已經像在打副本,主線任務還沒完成,旁邊就不斷跳出新的驚嘆號。更可怕的是,有些支線任務根本沒有獎勵,完成以後也不會升級,只會解鎖下一個麻煩。這種遊戲設計到底是哪個缺心眼的想出來的?

可能我整個人的狀態很差,開學幾個月,肉眼可見的滄桑,顏值蹭蹭的下墜。有人關心最近的狀況,問我要不要找人聊聊。我想了想,婉拒了。我目前最需要的其實很簡單:放假、休息,不要再有新的事情。

我不是缺少人生導師,也沒有急著探索內在自我,更不想利用難得的空閒時間參加什麼身心靈成長計畫。我只是累了,想要安安靜靜地待著,不用趕時間,不用處理問題,不用一直維持正常運作的樣子,不用上第八節。那些什麼工作意義、職涯規劃、自我實現,等哪天我真的閒得發慌再說。

我已經開始倒數不當導師的日子了。做了這麼多年,有些事情也該告一段落。不是因為突然做不來,也不是發生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而是真的不想再繼續了。

這份工作裡有些額外的責任,之前願意承擔,不代表往後餘生都得繼續承擔。以前覺得多做幾年也沒關係,現在覺得,夠了,真的夠了。好不容易累積到可以選擇的資格,幹嘛還要把自己綁在原地?我又不是跟工作簽了賣身契,更沒有打算做到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諸葛亮那麼厲害,最後都累死在五丈原了,我一介普通牛馬,實在沒有必要挑戰這種高難度成就。

但倒數不代表明天就能走人,該做的事情還是得做,鬧鐘也不會因為我心情不好就自動取消。我不想跟工作談感情。事情來了就處理,處理完就算了;能少做一件是一件,能少煩一天是一天。有時候還是會生氣,還是會覺得厭煩,甚至一想到隔天又要上班,就忍不住在心裡罵幾句,就是又氣又累又煩又無能為力,又又又的嘻哈著。

痛苦的十一月,沒有任何假期,只有滿滿的研習和任務。還好,都十一月了,寒假就在不遠的前方。咬緊牙關,負重爬行。



2026年11月2日 星期一

畫地為牢?門又沒鎖

最近中國綜藝《後會友期》裡,許飛和厲娜的一段對話在網路上傳得沸沸揚揚,尤其是許飛那句「我畫地為牢,厲娜」,簡直成了新一代網路文學的創作素材。各種模仿句式層出不窮,從刻舟求劍到作繭自縛,彷彿只要在一句成語後面加上「厲娜」,就能瞬間產生一種跨越十五年的悲壯感。

我原本只是刷到切片,結果看到滿螢幕的恨海情天、宿命糾纏、意難平,實在有點摸不著頭緒。這到底有什麼好嗑的?兩個人當年有過交情,後來因為某些事情產生嫌隙,十五年後重新見面,把往事攤開來說,可以是一個「破鏡重圓」的敘事。但為什麼非得把它包裝成驚天動地的愛恨糾葛?難道只要時間夠長、情緒夠濃烈,再配上一點欲言又止的表情,就能自動升級成宿命般的深情?

宿命個毛。我看來看去,只覺得這場面像是有人準備了十五年的獨角戲,終於等到攝影機開機,隆重登場。希望對方怎麼回應呢?是想要彼此抱頭痛哭,抑或當作中間的那些情緒是平行世界來奪舍的產物?

我向來不喜歡恨海情天的設定,也不吃虐身虐心那套。小說裡常見的追妻火葬場,前半段不好好珍惜,冷落、誤解、傷害,什麼糟糕的事情都做得出來,等到對方終於受不了,轉身離開,才突然發現自己愛得死去活來。於是後半段開始痛哭流涕、懊悔不已,最好再淋幾場大雨、生幾場大病,搞得好像受了傷的人不回頭,就是天底下最無情的負心漢。看到這種情節,我通常只想問一句:早幹嘛去了?有嘴巴不會說話嗎?有誤會不會問嗎?明明可以好好相處的時候不願意用心,非得把關係折騰得千瘡百孔,再用自己的痛苦證明愛得多麼深刻。

這種劇情或許能讓喜歡虐戀的讀者欲罷不能,對我來說卻毫無吸引力。我不是不能接受悲劇,也不是要求所有故事都要幸福美滿,而是實在無法理解,為什麼非得把彼此折磨當成愛情的最高境界。好好相愛很難嗎?一定要有人遍體鱗傷,才算情深似海?

兩個人能夠相遇、相知,甚至有機會走進彼此的生活,本來就是緣分。但是緣分只負責讓人相遇,至於能不能好好相處,那是另外一回事。人類連不會說話的寵物都能照顧得無微不至,知道牠喜歡吃什麼、不喜歡什麼,害怕什麼聲音,喜歡在哪個角落睡覺,甚至光看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就知道牠現在是高興還是不耐煩。奇怪的是,面對朝夕相處、明明會說話的人,有些人卻連對方喜歡什麼、討厭什麼都不知道。更荒謬的是,對方可能早就說過很多次了,偏偏就是沒聽進去。等到人走了,才開始翻找過去的蛛絲馬跡,突然發現原來她喜歡這個、討厭那個,原來她曾經為自己做過那麼多事情。這到底是愛不愛的問題,還是根本沒有用心?

愛這個字太方便了,什麼事情都能往裡面裝,嘴上說得天花亂墜,卻連最基本的尊重和關心都做不到。比起那些驚天動地的誓言,我更相信生活裡不起眼的小事。記得對方的習慣,尊重對方的喜惡,願意聽對方說話,發現自己做錯了就好好處理。這些事情不浪漫嗎?我覺得比在雨裡跪上三天三夜浪漫多了,至少不用擔心膝蓋積水。

所以我也不太相信那種動不動就把十五年、二十年掛在嘴邊的深情敘事。如果真的那麼在乎一個人,這些年間究竟做過什麼?有沒有試著聯絡、解釋、溝通,或者至少認真面對彼此之間的問題?雖然不是每一段關係都能修復,也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把當年的事情說清楚,可是連試都不試就自顧自的演獨角戲,就太搶戲了。

確實努力過,最後仍然分開,這很正常。分開就是分開了。曾經的諾言是當時真心說過的話,不代表往後幾十年都得拿來兌現;曾經的美好回憶,也不會因為後來不再往來,就自動變成謊言。我很不喜歡非得替過去討一個交代,彷彿只要當年真心相待,現在就必須繼續糾纏。可是人會改變,生活會往前走,曾經很重要的人,也可能漸漸變得不再重要。這不是背叛,而是人生本來就會發生的事情。難道小時候說好要當一輩子的朋友,長大以後就真的得簽一張終身契約?不然還要賠償違約金嗎?

畫地為牢,不就是自己在地上畫了一個圈,然後把自己關進去嗎?又不是別人拿鐵鍊把人鎖住,也不是外面有獄卒拿著鑰匙不肯放人。囚鳥也是如此。鳥原本可以飛,卻始終待在自己熟悉的籠子裡,日子久了,甚至把籠子當成整個世界。牠不是不知道怎麼飛,而是可能已經捨不得那座自己親手打造的籠子。只要繼續待在裡面,就可以把所有的不自由歸咎於籠子的存在,不必面對籠子外面究竟有什麼。

真正受過傷的人,未必能輕易走出過去,我也不認為旁人有資格規定誰應該在幾年內放下。但是如果始終把自己往後的人生不如意,全部歸因於當年某個人的背叛,甚至把這份怨恨當成自己最重要的身分,那就有點本末倒置了。別人當年做錯的事情,該追究就追究,該討公道就討公道,可是往後的人生,總不能永遠交給那個人負責吧?

恨有時候比愛簡單得多。愛需要理解、尊重、溝通,還要在日常生活裡不斷調整;恨卻只需要憤怒。想起當年受過的委屈,生氣;想到對方後來過得不錯,更生氣;發現別人不理解自己的痛苦,簡直氣上加氣。這套情緒循環很方便,不需要更新版本,也不用重新學習,隨時都能一鍵啟動。只要始終站在被辜負的位置,就可以一直要求別人理解自己的傷痛,卻不必回答自己究竟想要什麼。憤怒不是錯,受了委屈本來就可以生氣,甚至不須原諒傷害過自己的人。但不原諒和念念不忘是兩回事。不原諒可以是一個清楚的決定,念念不忘卻可能變成反覆折磨自己的習慣。對方早就走出故事了,自己卻還在原地搭舞臺、架燈光、排練台詞,等著有一天重新演出。觀眾就算哭得稀哩嘩啦,散場以後也各自回家,真正還留在舞臺上的,終究只有自己。

我對把多年恩怨搬上綜藝節目感到彆扭、尷尬。兩個人之間的事情,原本應該由兩個人去處理,一旦有了攝影機、剪輯、背景音樂和觀眾,整件事情就不再只是溝通,而是變成公開的情感審判。誰當年付出比較多,誰辜負了誰,誰的眼淚比較真誠,誰的沉默比較冷酷,通通交給網友評分。

那些曾經的諾言、美好的回憶,一旦被拿出來反覆展示,就像法庭上的證物,非得讓所有人看見,證明自己當年真的付出過、真的受過傷,最好還能得到一句「你真的愛得好深」。可是,外人的認證究竟有什麼用?

觀眾認為的深情,不代表對方就欠一段感情;網友替人抱不平,不代表當年的事情就有了唯一解。綜藝節目呈現的只是經過選擇的片段,當事人真正經歷過什麼,旁觀者未必知道。我不會因為一段鏡頭,就認定誰在演戲、誰在說謊,但我也不願意因為有人在鏡頭前情緒激動,就跟著把這段關係捧成什麼曠世奇緣。

我喜歡看兩個有獨立人格的人,因為欣賞而靠近,因為理解而親密,能夠互相支持,也能保有各自的生活。可以吵架,可以有不同意見,可以因為現實因素不得不分開,但我希望這兩個人真心善待過彼此,而不是把傷害當成愛的證明。我喜歡的不是誰離開誰就活不下去,而是兩個人原本都能好好生活,卻因為有了對方,日子變得更有意思。

至於那些非得愛到發瘋、恨到發狂,動不動就要用一輩子的痛苦證明對方無可取代的故事,不在我的嗑CP範圍裡。人生已經夠麻煩了,看個故事還要陪著角色反覆受刑,我又不是花錢去參加苦難體驗營。

誒誒

至於那隻囚鳥,如果真的喜歡自己的籠子,想待多久都可以,畢竟那是牠自己的選擇。只是別一邊捨不得飛出去,一邊控訴外面的天空不肯給牠自由。

你說畫地為牢,我說門又沒鎖。想飛就飛,不飛也行。



2026年10月31日 星期六

AI,請聽懂人話

我覺得自己對待事情真的滿冷酷的。我可以給很多次機會,也願意花時間溝通、修正,甚至容忍一些不太滿意的結果。但是,一旦某個對象超過我的忍耐程度,我就會瞬間切斷,而且通常是不可能回頭的。最近考慮更換 AI,就是很好的例子。

我在 ChatGPT 付費使用了好幾個月,早就習慣這裡的介面,還有用手機操控電腦的便利,每天使用下來累積了不少對話紀錄和個人資料。要換到 Claude 或 Gemini,成本挺高的,畢竟重新建立使用習慣、整理資料,都要花時間和心力。

但最近我對 ChatGPT 的回答品質越來越不滿意,常常覺得它變笨了,不但理解能力不如預期,還會出現一些不應該犯的低級錯誤。當這些問題反覆發生,我就開始認真考慮換平台。付費使用服務就是希望得到相應的品質,如果一個工具不能有效幫助我,甚至還要花更多時間處理它製造的問題,那麼我為什麼一定要留下來?過去花掉的錢和時間,並不能成為繼續忍耐的理由。

我對 AI 的要求其實分成兩個部分。聊天的時候,我希望它知道我在說什麼,不要自己亂解讀;工作的時候,我非常在意格式和正確率。這兩件事情看起來不太一樣,實際上卻有一個共同點,就是準確。

聊天不是每次都要分析出什麼大道理,有時候我只是看到一個網路用語,想知道它的意思,結果 AI 卻硬要把話題扯到我身上,甚至開始分析我的心理狀態。明明我只是在討論一件事情,它卻自作主張地認為我在愧疚、自責,或是需要被安慰。我根本沒有那個意思,我配得感很高。提高警覺不等於自責,檢討處理方式也不等於認為自己錯了。我不需要一個急著替我安排情緒的 AI,它可以安靜的聽我告解,但是不需要評斷我的想法,我需要的是能夠聽懂人話的 夥伴。

至於工作要求,那就更實際了。我會用 AI 出考卷、整理資料、設計教學內容,也會使用 Codex 製作互動工具。這些東西不是只要看起來像個樣子就可以交差。考卷有考卷的難度要求,題目、選項、答案都必須經過檢查,格式也要符合實際使用需求。尤其考卷如果我已經明確要求中上程度,最後卻拿到一份平時考程度的題目,那我當然會生氣。這不是我故意刁難 AI,而是我真的要把這份考卷拿去使用,總不能讓自己在職場上出糗吧!

至於 Codex,既然是要幫我製作工具,就應該把功能做好、操作流程弄清楚,而不是交出一個外觀看起來漂亮,實際上卻不能正常使用的東西。做不好就重做,哪裡有問題就改哪裡,直到符合要求為止。

ChatGPT 的聊天和 Codex 共用額度,我並不那麼介意,只要成果值得,資源怎麼分配不是我的主要考量。我願意付費升級,願意花時間學習新的工具,甚至重新適應不同的平台。我在意的是,花出去的錢究竟有沒有換到真正有用的服務。我不是想找一個每天陪我說好聽話的機器人,也不需要它每次都稱讚我做得很好。能夠理解指令、正確完成工作、減少我的時間成本,這才是我付費的理由。如果最後還要我花大量時間糾正錯誤,那麼這筆錢就沒有花在刀口上。

不過我對 AI 最不能接受的,不是它犯錯,而是它假裝理解。這兩者的差別很大。假如我問了一個問題,AI 不知道答案,直接告訴我不知道,我反而覺得沒有什麼。資料不足就說資料不足,沒有理解就請我重新說明,答案不確定就把不確定的地方標示出來,這些都可以接受。可是有些回答明明沒有掌握我的意思,卻用非常肯定的語氣開始分析;明明沒有查證,卻把推測包裝成事實;明明做錯了,卻先說自己完全理解,接著又交出一份同樣有問題的成果。這種情況真的很讓人惱火。

我討厭欺騙。對我來說,假裝理解就是欺騙。AI 不像人一樣具有完整的主觀意圖,不能直接把它的錯誤等同於人有意說謊。但是使用者實際面對的是看起來非常肯定、說起話來頭頭是道,卻可能根本沒有理解問題的系統。它的回答越流暢,反而越容易讓人失去警覺。尤其當內容涉及資料、數字、考試題目或實際工作時,看似合理的錯誤,有時候比直接承認不知道還要麻煩。至少不知道還可以查,錯誤卻可能讓人信以為真,最後還得自己承擔後果。

這也是為什麼我對 AI 的耐心會逐漸降低。不是因為我要求它無所不能,而是我希望它誠實面對自己的能力限制。第一次做不好,可以修正;指令沒有理解,可以重新確認;遇到無法完成的事情,也可以直接說明。可是,不要明明不懂,卻硬要演出一副什麼都明白的樣子。人和工具之間要建立信任,靠的不是漂亮的回答,而是每一次交付的品質。

我確實會對 AI 很直接,有時候甚至很兇,看到錯誤會立刻批評,要求它重做,直到我滿意為止。偶爾也會想,自己是不是把一些不耐煩的情緒發洩在不會受傷的 AI 身上。但另一方面,AI 本來就是我付費使用的工具,我有權利檢視它的服務品質,也有權利在不滿意時更換產品。沒有必要因為已經使用了一段時間,就覺得自己應該繼續忍耐。我的現生已經有太多要忍的事情,虛擬世界總該讓我做主。

付費是為了讓生活和工作更有效率,不是為了每天多一個需要我耐心教育的巨嬰,我不想線上線下都在當媽,那真是宇宙級別的可怕。AI請趕快長大,聽懂人話,能把事情做好,其實我也可以叫你媽媽!


2026年10月30日 星期五

以直報怨

終於開完那場個案會議。走出輔導室的時候,我才發現自己的手正在發抖,僵硬得連開門都不太順利,關門的聲音也比平常大了一些。

我不是不知道自己在生氣,接到會議通知、踏進會議室以前,我就已經很清楚,今天大概不會有什麼愉快的事情發生。只是沒想到,原來自己可以憤怒到這種程度,腦袋還能正常運作,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該閉嘴,知道離席前要向主任致意,身體卻已經開始不聽使喚。我不認為自己是個脾氣多麼溫和的聖母,但工作了將近二十年,基本的職場禮節還是懂的。

再討厭一個人,也不至於當場翻桌,更不會在正式會議裡破口大罵。只不過,這次我實在沒有多餘的力氣維持表面和諧了。有人已經把事情搞得一團亂,破壞我整個假期,毀掉我已經夠忙碌的上班日,難道我還得負責笑臉迎人,讓大家賓主盡歡嗎?

事情已經延續了一段時間。學生之間發生衝突,家長不斷提出「過分的」質疑和要求,學校各處室陸續介入,原本應該透過正常程序處理的事情,最後演變成需要召開個案會議。最荒謬的是,當大家排出時間,準備認真面對問題時,當事家長竟然遲到了。到了現場,態度相當輕鬆,彷彿今天只是來參加普通的親師座談。更讓我傻眼的是,家長提到孩子換了掃地工作,「現在終於滿意了」。聽到這裡,還好我戴了口罩,我根本無法做好表情管理。原來如此,大家忙得人仰馬翻,行政、輔導、導師投入這麼多時間,最後問題的解決方案竟然是換一項掃地工作?那之前的衝突呢?其他學生受到的影響呢?那些反覆提出的指控呢?難道孩子滿意了,所有事情就可以直接結案,大家鼓掌散會?

我實在無法接受,當一群人正在努力處理別人的問題,有人卻只在乎自己的要求有沒有得到滿足。這種感覺很像大家忙著滅火,旁邊的人還在抱怨消防車停的位置不夠漂亮。

教書這麼多年,我不是沒有遇過難以溝通的學生,也不是沒有碰過讓人頭痛的家長。學生會說謊、推卸責任、鬧脾氣,甚至把自己的問題全部歸咎於別人,這些都不是什麼新鮮事。教育現場本來就不可能每天風和日麗,否則學校也不需要那麼多行政與輔導制度。

可是,當一個學生與班級裡許多人發生衝突,反覆將不符合自己期待的互動解讀為遭受欺負,甚至把問題指向教師的班級經營能力時,事情就不再只是一般的青春期摩擦。尤其那些指控一旦進入正式程序,教師就必須花費大量時間說明、蒐證、紀錄,證明自己究竟做過什麼、沒有做過什麼。零成本的指控「不合自己心意的人」霸凌,事實上,多數的人才是被傷害的被害人。

讓人憤怒的是,提出指控可以很輕易,回應指控卻需要一份又一份紀錄、一張又一張截圖,以及不知道多少原本可以拿來做其他事情的時間。當事人或許只需要動動嘴巴,其他人卻得按照SOP把所有程序走完。好一個高效率的工作分配。回簡訊已經受過一次傷,回想現場又必須難過一次,截圖留存又看到一次,整理成檔案紀錄再看一次。一次又一次,浪費時間,又損傷心靈。

我最難接受的不是自己必須處理這些事情,而是明明已經盡到職責,卻還得不斷承受額外的情緒消耗。這次事件裡,我該通報的通報,該聯絡的聯絡,該寫的輔導紀錄沒有少,相關訊息與證據也都妥善保存。即使會議結束時,手已經僵硬得發抖,還是得繼續上課。與事件無關的學生們坐在教室裡等著,不會因為老師剛剛經歷一場令人厭惡的會議,就自動跳出「系統維護中,暫停營業」的通知。我照樣講課,安排學習單,衝段考進度。

回家後,又把家長先前傳來的訊息重新檢查一遍,確認截圖保存妥當,還是不放心,乾脆再截一次,上傳雲端。等所有資料都確認無誤,我終於把那個持續騷擾、干擾我的聯絡人封鎖、刪除。從此以後,有事請打學校電話,上班時間依照正式程序聯絡。

我很感謝這次協助處理事情的行政與輔導室。大家都在做自己的工作,也都有自己的壓力,沒有人真的閒到可以每天陪著別人的情緒起舞。尤其今天的會議,輔導室注意到我的狀態,知道我已經緊繃到了極限,沒有要求我繼續留下來維持體面,而是考量後續課務,讓我和另一位有課的組長先行離席。那是一個很小的安排,卻讓我感受到實際的支持。因為我當時真的已經沒有辦法再繼續忍耐,甚至連多看對方一眼都覺得厭煩。有人看見這一點,沒有要求我再體諒、再包容、再多堅持一下,而是讓我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對我而言,這比任何冠冕堂皇的安慰都有效。後來我寫了封信感謝她們,畢竟別人的善意,我不認為是理所當然。大家都辛苦了,願意在完成職責之外多照顧一點同事的處境,這份情誼值得好好珍惜。

《論語》裡的「以直報怨,以德報德」。以前讀這句話,總覺得孔子其實很懂人情世故。有人問他,以德報怨怎麼樣?孔子反問,那又拿什麼報答真正的恩德?

不是所有人都值得同樣的待遇,也不是每一次受到冒犯,都必須努力展現自己的寬宏大量。對於願意幫助我的人,我心存感謝,也願意表達善意;對於不斷越界、造成困擾的人,我就按照規定辦事,該給的公平不會少,但額外的關心、額外的耐心、額外的私人時間,沒有了。爛人或許也有真心,但我不想當爛人的試金石。

ㄍㄨㄣˇ!

不是報復,不是刁難,而是不想再拿自己的情緒和健康,去補別人製造出來的窟窿。教育工作已經有明確的職責,為什麼還得額外附贈無限包容?難道當了老師,就自動取得聖母資格,從此刀槍不入、百毒不侵,還能笑著替每個傷害自己的人找理由?我尤其厭倦那種動不動就要求老師同理學生的說法。

學生需要被理解,這件事情我從來沒有否認過。可是教師呢?教師難道不是人嗎?遇到不合理的指控會憤怒,被反覆騷擾會厭煩,長時間承受壓力會疲憊,這些不都是很正常的反應?為什麼每當學生出現問題,大家第一個想到的是學生需要什麼支持,而教師的心理健康卻經常被排在最後,彷彿只要還能站上講臺,就代表一切正常。

我已經教了幾十年,有自己的班級經營經驗,也有長期共事的同事知道我平常如何處理學生問題。即使如此,這次事件還是讓我難以接受,甚至在離開會議室時出現明顯的身體反應。如果換成剛進學校的新手老師呢?沒有足夠的經驗判斷事情的輕重,沒有熟悉的同事可以商量,也不確定行政制度究竟能提供多少支持,面對學生和家長接連而來的指控,會不會開始懷疑自己真的不適合當老師?會不會把所有問題都攬到自己身上,最後連求助都不知道該找誰?然後就賠上一生?

我不敢說每個人都會走到什麼地步,但教育現場不應該等到有人真的撐不下去,才開始認真討論教師的心理健康。更讓人不耐煩的是,有時候連表達憤怒,都會被拿來檢視專業。老師不高興,是情緒管理不好。老師不想再額外關心某個學生,是失去教育愛。老師拒絕私人聯絡,是不願意溝通。這套邏輯太好用了,無論發生什麼事情,最後總能繞回教師身上,要求教師繼續調整自己。

可是我為什麼不能不高興?我沒有在會議裡辱罵任何人,沒有拒絕應盡的工作,也沒有把私人情緒帶進評量與獎懲。我只是沒有笑而已。

其實我也知道,今天的事情並不代表整個個案已經完全結束。後續可能還有其他程序,學生的問題也不會因為開完一次會議就突然消失。我不再打算花額外的力氣證明自己有多麼包容,也不準備為了維持表面和諧,勉強自己與不願接觸的人保持親近。別人的困難可以被理解,但不代表我的身心健康就應該拿來支付代價。尤其當我已經清楚感受到自己的極限,再繼續勉強自己,恐怕也不會讓事情變得更好。

我到現在還是覺得生氣,想到某些言行仍然會感到厭惡。可是該做的事情,我一件都沒有少做。我知道誰值得感謝,也知道誰只需要公事公辦。這就是我現在願意維持的分寸。我不是聖母,也不打算修煉成聖母。我會照規定處理。至於那些讓人不愉快的接觸,能少一次就少一次。

我還有自己的生活要過,不能全部拿來處理別人的問題,更不能把自己的心理健康賠進去。下班了、離線了、關機了。有事,找聖母聖父說,別找我。


2026年10月29日 星期四

我是來嗑CP,不是來受罪的

最近在老福特看冉濛的同人文,越看越覺得,有些作品的品質實在令人不敢恭維。原本只是想找幾篇小說,看看自己喜歡的兩個人在不同的故事裡談談戀愛,結果一不小心就踩進了某種奇怪的言情小說生產線。

故事裡的名字是熟悉的,人物卻陌生得讓人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了地方。明明是兩個成熟、有主見、有事業的女人,進了小說以後,一個突然變成無理取鬧的作精嬌妻,另一個則成了毫無底線、永遠負責道歉的卑微舔狗。我看著看著,實在忍不住想問:請問這兩位到底是誰?我認識的冉濛呢?怎麼進了小說,連人格都被作者重新安裝了?

我並不反對同人創作使用架空設定。畢竟同人文的樂趣,本來就在於讓熟悉的人物進入不同的世界,看看她們還能發生什麼故事。可以是娛樂圈,可以是校園,可以是職場,也可以是完全脫離現實的奇幻世界。甚至人物的身分、年齡、職業都能改變,只要故事寫得好,我都願意接受。但架空設定不等於人物可以隨便亂寫。真正吸引我閱讀冉濛同人文的,是她們各自鮮明的性格,以及兩個有閱歷、有能力、有主見的女性之間可能產生的關係張力。她們可以有意見不合的時候,可以有脆弱、任性、需要安慰的一面,但這些情緒至少要符合人物的性格與處境。總不能因為作者需要一場爭吵,就讓其中一個人突然失去正常溝通能力;因為下一章需要和好,就讓另一個人毫無原則地跪求原諒。人物不是作者手裡的提線木偶,想讓她哭就哭,想讓她跑就跑,想讓她突然變笨就變笨。這樣的故事即使寫上十萬字,也不過是在反覆折騰兩個陌生人。

更讓我厭惡的是,有些百合小說明明寫的是兩個女人,骨子裡卻仍然充滿傳統BG言情的偏見。彷彿一段愛情裡,非得有一個人負責強勢、保護、付出,另一個人負責撒嬌、依賴、被寵愛,兩個人才能順利談戀愛。於是作者先把一方安排成霸總,再把另一方塞進嬌妻的模具,人物設定完成,接下來就可以啟動熟悉的SOP。嬌妻無理取鬧,霸總低聲下氣;嬌妻誤會對方,霸總百口莫辯;嬌妻一氣之下離家出走,霸總放下所有事情滿世界找人。最荒謬的是,無論嬌妻做了什麼,最後需要反省的通常還是另一個人。這根本是在替一段極度不對等的關係塗上厚厚的糖霜,還要讀者覺得甜得不得了。可惜我審美在線,只覺得膩,膩到反胃。

還有一種情節,更是讓我看到就想立刻關掉頁面:懷孕、生子、墮胎、帶球跑。這些原本在BG言情裡就已經被使用到快要磨損的套路,居然還能原封不動地搬進女女同人文。有時候我真的很想問作者,妳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正在寫什麼?兩個女人發生s行為,沒有精子參與,究竟怎麼自然懷孕?如果故事有特殊的生殖科技、奇幻設定,至少還能在作品的世界觀裡自圓其說,但有些作品根本沒有交代,彷彿只要兩個人談了戀愛,接下來就能按照言情小說的標準流程懷孕、生孩子,再順便安排一場帶球跑。看到這種糟粕,我已經不是覺得OOC,而是懷疑作者沒有認真看過自己寫出來的東西。故事可以天馬行空,但總得有自己的邏輯,不能連最基本的設定都懶得處理,就指望讀者自動接受。

這幾年AI生成文字越來越方便,我有時候也懷疑,某些同人文是不是直接找AI寫出來的。有些作品實在太像流水線產品,情節安排整齊得不得了,人物情緒卻空洞得令人吃驚。看了幾篇以後,甚至會產生一種奇妙的既視感,好像只要把冉濛的名字換成其他CP,整篇小說就能重新上架,連標點符號都不用修改。這種作品最大的問題不是使用什麼工具,而是作者根本沒有掌握人物的精髓,也沒真正想好自己究竟要寫什麼。

偏偏有些作品還特別喜歡拖戲。明明一句話就能解決的誤會,硬是拖成幾千字;明明人物早就應該有所改變,卻始終停留在原地反覆吵架。可以慢慢鋪陳人物關係,讓情緒隨著事件累積,讓讀者看見兩個人如何一步一步走近。但是注水和慢熱是兩回事,反覆折騰也不等於故事有深度。更何況,有些作品還得花糖果、糧票才能解鎖後續內容。收費本身沒有什麼問題,創作者如何發布作品,自然有自己的選擇;但如果每次解鎖看到的都是同一套狗血情節,讀者難免會懷疑,自己究竟是在支持創作,還是在替流水線產品支付過路費。

所以現在我在老福特看文,已經越來越乾脆。有些作者第一篇就讓我知道彼此審美不合,我會直接封鎖,省得往後又在推薦頁面遇見。有些作者原本寫得不錯,我也曾經認真追過作品,甚至期待更新,可是後來越寫越套路,人物逐漸走樣,故事也開始沒完沒了地注水,品質下降到某個程度,我同樣會選擇封鎖。這並不是否定作者以前寫過的好作品,也不是要求每個寫手都必須符合我的喜好,只是閱讀這件事情,本來就應該由讀者自己決定。有人喜歡虐戀情深,有人喜歡追妻火葬場,有人就是愛看作精嬌妻與卑微舔狗,那都可以,各自去找喜歡的作品就好。我沒有興趣跑到作者的留言區指點江山,更不想花時間跟其他讀者爭論什麼才是正確的百合。我的處理方式非常簡單,不喜歡就退出,反覆踩雷就封鎖。老福特又不是學校,沒有規定我一定要把不喜歡的文章讀完,更沒有閱讀心得報告要交。

不過,封鎖了這些作者,並不代表我對冉濛失去了興趣。恰恰相反,我仍然喜歡冉濛,正是因為她們本身就有足夠的魅力,根本不需要依靠那些狗血情節來製造吸引力。她們是兩個有自己生活、有事業、有判斷力的成熟女性,不必刻意扮演誰的附屬品,也不需要透過無止境的犧牲來證明自己值得被愛。我欣賞的,是這種各自獨立、又能在互動中產生火花的可能性。兩個性格鮮明的人放在一起,本來就可能有不同的節奏、不同的表達方式,甚至有些微妙的較勁與默契。那種吸引力並不需要靠誰哭得比較慘、誰追得比較辛苦來證明。當然,現實中的她們究竟有什麼樣的私人關係,並不是旁觀者能夠確認的事情;我喜歡的,是從她們公開呈現的形象與互動所延伸出的想像,而不是替她們的現實生活編造一段已經被證實的愛情。也正因為如此,我更希望同人創作能保留她們各自的神采,而不是只借用名字,寫一段與她們毫無關係的故事。

其實我對同人文的要求很簡單。我想看到的是自己喜歡的人物在作者的想像裡,如何保留原本的性格,又如何產生不同的可能。可以甜,可以虐,可以平淡,可以荒唐,甚至可以沒有圓滿的結局。只要人物立得住,故事有自己的邏輯,我都願意看看。好的同人創作,應該讓人看見作者如何理解人物,而不只是看見作者熟悉哪些流行情節。有時候,一個符合性格的眼神、一句帶著個人語氣的玩笑,甚至一場沒有說破的對話,都比安排十次轟轟烈烈的分手更有意思。因為真正令人想繼續讀下去的,從來不是故事裡發生了多少大事,而是這些事情為什麼會發生在這兩個人身上。

打開老福特,就是想找點自己喜歡的東西看看。難得有空滑滑手機,找幾篇冉濛同人文,看看兩個有趣的靈魂談戀愛,原本就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

我不需要作者替我上人生課,不需要每一篇小說驚天地、泣鬼神,更不打算靠閱讀同人文來鍛鍊自己的忍耐力。故事好看,我就繼續看;人物寫得有意思,我就願意追;如果寫得亂七八糟,甚至讓我看得一肚子火,那就直接關掉。

現在的我對這種事情已經很沒有耐性,看到不喜歡的套路,手指比腦袋還快,退出、封鎖,一氣呵成。反正我只是來嗑CP的,不是來參加什麼閱讀苦行營。好不容易有點自己的時間,何必花在那些看了只會讓自己生氣的作品上?冉濛還是那個冉濛,至於小說裡那些動不動就哭、無理取鬧、帶球跑的陌生人,就讓她們繼續在作者的世界裡折騰吧,這種極品拜託必須鎖死,以免其他人被誤傷。

慢走、不送、謝邀。



2026年10月28日 星期三

我被接住了

收到一封訊息的時候,我其實有點想哭。

那是一位學生家長傳來的訊息,內容並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只是分享孩子回家後聊起學校生活,提到老師最近很辛苦,希望事情能夠早點結束,讓老師好好休息。家長向我表達感謝,謝謝老師願意花時間處理學生之間的問題,感謝我接住她的孩子。

看著手機,忽然覺得鼻子酸酸的。原來,有人看見了。

這陣子實在過得不好。學校裡發生了一些莫須有的事情,接著是接連不斷的溝通、協調與說明。原本以為處理完一件事就能告一段落,沒想到事情像連續劇一樣,演完一集還有下一集,不能跳過,無法關機,偏偏這些爛事不是什麼俊男美女主演,歹戲拖棚,連快轉都嫌浪費時間。

每天開著車往返學校,光是通勤就已經消耗不少精神,到了學校還有教學、班務,以及各種突如其來的狀況。最讓人疲倦的,不是事情有多難,而是有些問題彷彿沒有盡頭,處理了一輪,隔天又換個形式重新登場。工作做了這麼多年,早就知道不可能事事順心,可是知道歸知道,真的遇上了,還是會煩,會生氣,也會覺得灰心。

尤其當那些不愉快勾起過去某些相似的經驗,心裡就更不是滋味。工作多年,總會被狠狠傷過幾次,那些印記都在,是不可能釋懷的隱痛。明明以為自己早已走過那些日子,沒想到熟悉的委屈還是會突然冒出來。人真是奇怪,記性好的時候未必用在正經地方,倒是那些不想記得的感受,保存得特別完整。

這學期接這個班,遇到這位戲精奇葩一家,我真的很生氣,也很想哭。偏偏人在工作場合,還是得把事情一件一件處理完。該聯絡的聯絡,該報告的報告,該交接的交接。外表看起來有條有理,心裡卻像一團亂麻。所謂堅強,有時候只是別人看見的樣子,並不是自己真的不難過。

就在這樣的時候,我收到了那封訊息。其實我早就沒有期待誰來安慰我,更沒有想過會從這樣一個平凡的晚上,收到如此溫柔的回應。對方只是很自然地表達理解,說了體貼的話,沒有要求我做什麼,也沒有替我安排接下來應該如何努力。那一刻,我突然覺得自己被接住了。在我努力的捍衛她孩子,保護其他孩子的時候,有人知道我的難處和用力,願意相信我的人格和價值觀。

不是因為有人替我解決了麻煩。事實上,麻煩還在,照樣要上班,該處理的事情也不會因為收到一封溫暖的訊息就自動消失。還是會在深夜、假期、剛起床時接到沒有邊界感的騷擾。可是當我已經被消耗得快要沒有耐性的時候,竟然還有人願意停下來,看看我是不是也累了。

原來一句體諒,可以讓人這麼想哭。真正讓我感動的,是那份善意來得很自然。它不是一種交換,不是因為我做了什麼才必須得到回報,也不是要我更加努力燃燒自己。對方只是適時地表達關心,剛好在我最疲憊的時候收到了。

這幾天,我學著把不開心的事情直接告訴家人,不是希望得到有用的建議,只是希望親人知道我的灰色其來有自。以前遇到麻煩,總想著先把事情處理好,等情緒平復再說。現在覺得不開心就是不開心,回家抱怨幾句又不犯法。家人知道我正在為什麼煩惱,也就比較能理解我偶爾的心不在焉,還能陪著一起吐槽。

說出來以後,事情當然沒有解決,但心裡卻沒有那麼堵了。我還是可以吃飯、洗澡、看影片,陪孩子讀書,甚至一邊生氣,一邊討論功課。想想也挺荒謬的,人生已經這麼忙了,難道還要為了別人的事情,連自己的日常都奉送出去?人有七情六慾,遇到糟心的事會憤怒、會委屈都在正常值。有些事情就是很討厭,有些人就是讓人不想接近,承認這一點也沒有什麼大不了。

原本好不容易調整回來的生活節奏,又被打亂了。心情變差,連原本想做的事情都提不起興致,憂鬱,軀體化的沮喪。可是砍掉重練重新來過也沒有什麼不好。生活本來就不是一路順暢,卡關、當機,就重新開機,該吃的還是要吃,想看的書和影片先存起來再繼續讀。

那封家長訊息,我看了好多次。自己這段時間累到連一句溫柔的話,都能讓心裡某個緊繃很久的地方,慢慢鬆開。我沒有因為這封訊息就重新燃起什麼偉大的教育熱忱,也沒有突然覺得所有辛苦都值得。

那些討厭的事情依然討厭,後續的工作不會因此變得輕鬆。但至少在某個晚上,我收到了一份善意。我被接住了。

然後,擦掉一滴眼淚,繼續過日子。


2026年10月26日 星期一

今天喜歡這個

連假期間,突然想換個手機桌布。

原本的深灰藍色,沒有圖案,也沒有什麼特別的設計,當初選它就是覺得簡單、耐看,結果看了一陣子,愈看愈覺得悶。(其實是因為被工作整煩了,整個人都不得勁)手機沒有問題,功能正常,App也都好好待在原本的位置,只是每天打開螢幕,總覺得那個顏色灰濛濛的,好像連空氣都不太流通。

於是我直接找AI生成了一片乾乾淨淨的天空藍。原本還想過要不要放點雲朵,實際看了又覺得多餘,乾脆什麼都不要。就是藍色,從上到下都是藍色,沒有風景、沒有文字,沒有什麼人生哲理,就是我很久沒看到的天空。

換完之後,整個手機突然清爽許多,連原本那些看了好幾年的App圖示,都好像跟著精神起來。我盯著螢幕看了一會兒,覺得這樣真好。想讓生活舒服一點,不必搞什麼大工程,換個顏色就很有感。

後來又順手整理了手機,把常用的App重新排列,下面留了一大片空白,連一些平常用不到的功能也關掉。我不算什麼極簡主義者,家裡該有的東西一樣不少,喜歡的東西也會買,只是不太喜歡把所有空間塞滿。

手機這種每天都要看的東西,沒有必要弄得像百貨公司的週年慶DM,什麼資訊都要擠在同一個畫面。更何況,我本來就不喜歡手機一直響,連通知都全部關掉。工作時有時候會擔心耽誤事情,忍不住去確認訊息,明明沒有什麼急事,卻好像隨時都得保持連線。假期時就沒有這種「焦慮的興致」,想看的時候再看,需要處理的事情再處理,重要的人永遠都能找到我,不會用好幾則轟炸的通知證明存在。

LINE的頭像也換了。原本是一隻趴在草地上的牧羊犬,耳朵豎起來,張著嘴巴,看起來乖巧又可愛。新的也是牧羊犬,不過牠正在海邊玩水,迎著陽光奔跑,長長的毛髮被風吹起來,腳邊濺起一大片水花,整隻狗看起來開心得不得了。我喜歡牠靈活的動作,也喜歡牠那種玩得很投入的模樣。舊照片也沒有什麼不好,只是現在看到新的,覺得更喜歡,那就換吧!

我不覺得換一張頭像就代表人生進入全新階段。單純就是喜歡,這個理由難道還不夠嗎?我喜歡自由,喜歡待在家裡,喜歡曬太陽,喜歡安安靜靜地做自己的事情,但真要我去海邊踩沙子,可能還得先考慮停車方不方便、會不會太熱,要不要洗鞋子。看別狗玩水很快樂,好像沾了一點福氣和喜氣。

最近工作上有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情,讓我重新想了想自己的生活方式。我一直認為自己邊界感很強,不喜歡別人干涉,也不喜歡被迫接受不想要的安排。可是仔細回頭看,才發現自己過去其實花了不少時間在別人身上。有時候是因為責任,有時候是因為情分,有時候只是覺得事情既然可以處理,就順手處理一下。這些選擇當時都有各自的理由,只是人的時間和精力畢竟有限,今天多花一點,明天再多花一點,累積起來還是很可觀。尤其有些事情明明已經結束,腦袋卻還會自動回放,彷彿手機裡有個不知道什麼時候安裝的背景程式,關了視窗還在偷偷耗電。

我願意忍耐,通常是因為還留著一點「情意」。畢竟人與人相處,不可能每件事都計算得清清楚楚,有些事情可以商量,有些時候也願意退讓。只是不需要把每一段關係都維持在原本的狀態。

以前可以多說幾句,現在說一次就夠夠的了;以前願意花時間理解,現在選擇不再繼續研究,尊重但遠離。生活本來就會變,今天覺得合適的事情,過一陣子可能有不同想法,不需要大驚小怪。

我喜歡這樣的日子,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認真。時間拿來做自己喜歡的事情,並不是什麼特別高明的人生哲學,只是每天都要過日子,總想看順眼一點的好貨。

打開手機,看見那片乾淨的天空藍,還是覺得很舒服。這片藍色很好看,而且一朵雲都沒有,正合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