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講台上的這二十年,粉筆灰在指縫間留下的不只是歲月的痕跡,更多的是一種對職業繭枯的無聲抗爭。就算現在已改用電子白板和平板,本質上還存在著一些「古板」。
對資深教師而言,教材萬變不離其宗,古人的志向、國學常識的律則,在無數次的教學循環中逐漸化為一種機械式的反射動作。然而,在靈魂深處,我總能聽見那股隱微的乾涸聲,提醒著我,若不再往更深處挖掘,教者的生命將淪為一種資訊的轉載。
於是這兩三年來,我選擇了一條近乎「自私」的道路,在看似為學生開設的選修課裡,我把自己重新放回了學徒的位置,將課堂轉化為一場自我救贖的實驗場。這是一場名為教學、實為「以課逼學」的長征。
每半個學期,我便推翻一次主題,故意把自己推到完全不熟悉的場域,從頭開始學習,或者徹底的到網路找更高階的課程。從建築的結構美學,到民俗信仰的社會肌理,再到青銅器上那些猙獰而莊嚴的饕餮紋飾。每次跨域,對我而言都是一場知識的陣痛。很累、很忙、很焦慮,不是因為我教不起,而是因為我知道還有好多學不來。
我逼著自己去讀那些原本不在舒適圈內的專著,去釐清斗栱的承重邏輯,去探尋古老禮器的鑄造工藝,甚至去理解民俗節慶背後的集體潛意識。「貪多」的背後,其實隱藏著一種對知識原始的飢渴,我深知,只有當自己處於「正在學習」的顫動狀態時,生命才不會在規律的行政與重複的課文中消磨。這種以課逼學的過程,是我撐過學術高壓與面對教學實務間,為自己保留的最後一塊淨土,也是我對職業倦怠最激烈的救贖。
然而教學現場從來不是純粹的象牙塔。我必須誠實面對,在選修課的教室裡,並非每一雙眼神都閃爍著對知識的渴望。有些學生是「慕名而來」,但更多的卻是受限於系統安排,在志願的排序中被動地落腳於此。師生之間的期待落差,曾是我最初的挫折來源。我試圖在那短短的幾堂課中,塞入最完整、最深邃的文化脈絡,卻忽略了他們或許只是想在緊湊的兩節課裡,尋得一個喘息的空間。在反覆的磨合與修補中,我學會了妥協,也學會了放下。
我將對他們的要求放低,確保課程的主軸依然運行在與其他老師協作的大框架下,安排適當的作業證明,盡到教者的基本責任。但在我的內心,我對自己的要求從未放低,我依然在講台上燃燒著那份「自私」的熱情,將我所吸收的、轉化的知識精華,毫不保留地拋灑出去,因為這場教學的本質,本就是我對自我的精進與交代。
在那樣的時刻,我與學生之間的關係變得很微妙。我不再是那個掌握所有標準答案的給予者,而是一個展現「如何學習」的先行者。我看著他們在作業中產出的作品,雖然青澀,卻也是一種對文化的初步接觸。即便他們是被動地進入這間教室,但只要在某個瞬間,他們曾因為我描述感到一絲觸動,這段師生緣分便已足夠。
而對我而言,這兩三年的「變」,是我資深的皮殼下,為自己撐開的一片新天地。在這些跨域的主題中,我重新梳理了文史的邏輯,將那些原本細碎的知識點,編織成一張更為綿密的網,這不僅提升了我的教學廣度,更在心靈層面上,給予了我一份不依附於外界評價的成就感。回首這段路徑,我愈發體認到,教與學從來不是單向的施與受。所謂的「教學責任」,有時並不只是把課本講完,而是老師如何活出一個「學無止境」的樣態。
我一次次的修補講義、更換主題、配合計畫產出,表面上是在服務學校的體制,實則是在救贖自己日益磨損的性靈。生命中的成長感,往往來自於那些我們感到「被迫」卻又「自願」跨出的步伐。
當我不再執著於要所有人都跟上我的腳步,反而看見了教學最真實的風景:那是一種自我與世界的深度對話,是教者在知識的荒原中,為自己點起的一盞明燈,是為自己上的一門課。
最終,這場以課逼學的過程,讓我明白,生命最動人的時刻,莫過於在繁忙的職責中,依然能保有那份為自己而讀、為成長而學的純粹。或許這不是「自私」,而是對生命負責任的溫柔。
因為我從沒忘記,在歲月的長河裡,我既是引路的人,也永遠是那個在岸邊驚嘆於水流深邃的、謙卑的學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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