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22日 星期日

在無人處,與自己相逢

幾天前在辦公室處理一些事情時,遇到一位同事。她正在進修,言談之間不斷訴說自己的辛苦與撐不住的狀態。因為空間很小,又來了另一位同事,我自然的抽離在一旁忙著原本就在做的事,但是因為聲音很大我其實聽進去不少。不過我的內心卻沒有太多波動,甚至說不上同情或是同理。回想自己當時的平靜和冷處理,我覺得自己像是個包裹著泡泡的局外人。

這樣的反應一開始讓我有些遲疑,後來才慢慢明白,那並不是冷漠,而是一種來自經驗的辨識。我曾經走過博士班的天堂路,那段日子確實辛苦,但回想起能選擇自己有興趣的修課歷程,我認為那是一段單純而安定的時光。在每天面對資料、論述問題與思考主題和報告的無限迴圈,世界很小,心卻很穩,那是一種外人難以理解的愉快,更是我偷偷藏起來的樹洞。是的,那是能夠讓人傾吐生命的世界。

我開始意識到,同樣是「辛苦」兩個字,其實可以有完全不同的內涵。有一種辛苦,是內在的,是與自己對話,是在未知中慢慢摸索方向,即使疲憊,卻不混亂;另一種辛苦,則是不斷被說出來的,是需要被看見、被理解的,它更像是一種對外的敘述,而不是內在的狀態。當兩種經驗擺在一起,自然會產生落差,而這種落差,讓人不自覺地保持距離。我當時也會抱怨著某些課程,看過同學上到學期中前就從此不見,咒罵著某些教授的惡意,可是,那是痛並快樂著的自虐。

後來我在考過資格考、發完四篇正式期刊、通過論文初試、已完成論文草稿後離開了原本的系所。並不是因為不喜歡研究,而是在人與制度的交錯之中,看見了不適合自己的結構。我知道我就算繼續下去,還是無法畢業,與其已經休學過一次,又再拖個幾年,還不如及時止損。當時的指導關係並不健康,權力與評價的界線模糊,讓原本應該純粹的研究,逐漸變質。我最後選擇離開是一種對自己的保全。那個決定並不輕鬆,甚至帶著一段時間的憤怒與不甘,但時間拉長之後,我開始看見另一種可能:我並沒有離開研究,我只是離開了一個不適合承載我的地方。

真正讓我清醒的,是後來重新整理自己的學習方式。我開始不再依附單一系所,而是主動接觸不同領域的學者與研究,包含中國與國外的觀點,而不是孤立的在象牙塔裡自爽。當知識的來源變得更開放也更自由,那時我才發現,原來學習不一定要被侷限在制度之中,研究也不一定要有明確的頭銜才能成立。當一個人能夠持續閱讀、思考、整理與判斷,其實就已經在走一條屬於自己的研究之路。

我曾經認為如果一開始就選對方向、讀對科系、選對老闆,一切會簡單許多。但現在我理解,那樣的想法過於線性。人往往是在過程中才逐漸看清自己真正的興趣與能力,而不是一開始就能完全對準。那段不適合的經歷,反而讓我更清楚什麼是我要的,什麼是我無法接受的。它的代價不低,但它血淋淋的讓我建立起更穩固的判斷標準。

過去我或許花了很多力氣去理解外在的標準與期待,但走過那段路之後,我才慢慢學會把目光收回來,問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樣的生活與方向。如果我們能開始以「自知」為核心,外界的評價與體制的限制,就不再那麼具有決定性。正因如此,我對於那些仍在制度中的人,能理解卻不會輕易被牽動。當然我不會多說些什麼鼓勵或安慰的話,我只會看著自己的天空冥想。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與選擇,有些人適合在體制內發展,有些人則會在邊界之外找到更大的空間。沒有誰比較高明,只是路徑不同。但前提是,要能誠實面對自己的狀態,而不是被表面的敘事牽著走。

現在的我,依然持續閱讀與學習,只是方式不同了。我不再急著證明什麼,也不再執著於某種既定的成就形式。研究對我來說,回到了最初的樣子——一種對世界的理解,一種與自己對話的過程。這樣的狀態,或許沒有光環,但卻很踏實。走到這裡的我覺得人生並不需要每一步都正確,而是需要在經歷之後,逐漸校準方向。慢慢的和自己和解,原諒走錯方向的過去。

那些曾經的偏差與衝突,若能轉化為理解,就不再只是消耗,而會成為養分。生命的價值,或許不在於避開所有錯誤,而在於走過之後,能不能更清楚地看見自己,並且在往後的日子裡,活得更篤定、更安穩。事情過了很久之後,我才真正的看向自己的傷口,清創之後按壓著那個地方仍有點悶痛,可是我知道新的血肉已經長出來了,會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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