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26日 星期二

第四節最後三分鐘

第四節的最後三分鐘是籃球場上最不需要戰術的時刻,是體育記者筆下的垃圾時間。

當勝負在第四節的最後三分鐘塵埃落定,雙方的分差大到任何三分球都無法撼動結局時,主力球員會扯下頭上的汗帶,安靜地坐在板凳席上。場上奔跑的是板凳末端的面孔,投籃與防守的數據在這時失去了因果關係,計時器上的數字只是冰冷地、無可挽回地向零跳動。我想在高一即將結束、分班在即的教室裡,這種時間感竟被無縫地轉譯了過來。

高一不是一場需要深謀遠慮的持久戰,而是一場倒數計時的安全撤退。很遺憾的,在這個時間,我想著的不是學生未來的學習,也不是之後要怎麼安排進度,只是安全下莊。不要把太多的壓力放在什麼都不能做的學校老師身上,請每個個體為自己的生命負責,自己負起全責。

今天看新聞裡高雄有一個國小自然老師想不開,有著兔死狐悲的哀傷。因為深知現在大環境的氛圍很惡劣,高層也不會幫忙扛,所以在沒有確切的指示之前,寧可不做額外的事,也不要越權。說難聽一點,出了事情,沒有人可以幫忙分擔那些壓力。

接到輔導室的通知,說我的班上有一個疑似患有精神疾患的孩子,有病識感,但是家長拒絕接受,不願承認,也不想就醫。很抱歉,在聽到這些訊息的那一刻,我想到的是社會新聞的頭條,我腦海裡浮現的是那個孩子拿出美工刀威脅同學的樣子。我想到家長認為那都是別人的錯,他的孩子委屈了,學校他老師不友善。我想到明明其他人都盡量躲避,那位孩子卻主動挑事。我想到我自己也會害怕,因為我有自己的孩子。

能做些什麼嗎?要回歸主流,要融合,不能貼標籤。真的可以在不驚動其他人的狀態下做些什麼嗎?會不會洩露個資?會不會被投訴?會不會哪個表情、哪句話不夠客觀?在我不知道能怎麼做之前,就拖著讓時間經過吧!

體制習慣用道德綁架的宏大敘事,要求第一線的教師赤手空拳去拆解連專業醫師都得小心翼翼應付的引信。這是不公平也無恥的便宜行事,是不教而殺,是以鄰為壑。當體制無法提供最基本的防彈衣時,教師應該退回到最安全的防線,不一頭熱的向前扛子彈才是最健康的職業理智。

孩子心思極其敏銳,他們不需要大人站在講台上進行宣導或貼標籤,其本能的雷達早就完成了風險評估。群體自發形成的集體孤立,雖然冰冷,卻是十六歲的孩子在面對不可預測的異狀時,最直覺的消極防禦權。不要怪別人自私,如果把自己活成爛人,或者在衛生習慣、道德、情緒上讓人害怕或厭惡,就不要要求沒有任何關係的他者,應該無條件包容。

在不明所以之前,多說一個字都是越界,任何試圖扮演拯救者的過度涉入,不僅無法成為良藥,反而可能成為家長反撲的法庭證詞。家長那種因為無法面對孩子病症而產生的外在歸因,往往會把學校塑造成對立的敵陣,此時的看破而不說破,是保護班級秩序,更是保護自己。

或許被孤立的個體在教室角落固守著自己的異常,而其餘九成以上的學生在台下配合著正常的演出,這條冷靜防線,雖然看似缺乏溫情,卻在實務上把所有人受傷的機率降到了最低。

在垃圾時間裡,最忌諱的就是教練突然調度主力球員上去拼命。既然這場比賽的實質勝負早已不由講台上的老師決定,那麼,將這段注定要消耗掉的時光,就靜靜的結束就好。

我們不需要在課堂上討論那些無法解決的死結,只需要把焦點拉回到即將到來的期末,連分班分組都別說。終場哨音響起,這群孩子將各奔東西,到新的地方去,遇到要相處到畢業的同學。

我不想再遇到這些人,不想再花時間思考怎麼教多數孩子保護自己。我只希望不該在校園的人,就不要勉強來拿沒有意義的證書。離開球場,還有之後別躲起來開副本。垃圾時間趕快結束,清理完,才能進行下一場比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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