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園從來就不是純粹傳遞知識的無菌溫室,它更像是高強度能量交鋒的修羅場。
在教壇走跳了將近二十個年頭,不自覺地發展出一套物理與玄學交織的生存法則。那些被外界視為無稽之談的禁忌,其實是我們在無常的生態裡,試圖維持秩序與內在平靜的微型儀式。鳳梨、芒果與花生,在我的辦公桌上是絕對的違禁品。這不僅是因為身體本能地對這些食物有著強烈的排斥反應,更是因為在語言與意念的震動頻率裡,它們精準地對應著「旺盛」、「盲目忙碌」與「發生事端」。將這些危險因子從物理空間中徹底抹除,是確保一天能平安度過的基本底線。
然而,有些當代的科幻玄學在教室裡是行不通的。被竹科工程師奉為鎮海神針的綠色乖乖,擺在辦公桌上卻常常宣告失效。這其實完全符合物理學中的熱力學第二定律。機房是一個參數固定的封閉系統,乖乖的綠燈暗示足以在心理層面穩定秩序;但校園卻是極度開放的複雜系統。幾十個正值青春期、五行生剋各自衝撞的靈魂聚集在同一個空間,混亂度也就是「熵」的增加,是必然的宇宙法則。一包靜態的零食,怎麼可能抵擋得住這股龐大的群體業力與無序氣流?而且我發現沒有擺的時候事情還好,但是擺了之後,所有的副本都被開啟,比沒有擺放還糟。
教師圈裡最致命的和平魔咒,最讓人害怕的情境是:只要有人白目地開口稱讚「今天班上好安靜、都沒事」,通常撐不過放學就會迎來一場風暴。學會了噤聲,不要亂說話,也千萬不要用平安去稱讚別班的狀況。讓一切如常流動,絕不輕易撥弄氣機的開關。
除了語言的防禦,實體的空間淨化更是維持性靈清明的重要防線。髒污,就是放錯位置的物質。當帶著算計的同事來訪,或是脫序無禮的學生越界闖入,他們身上攜帶的焦慮與低頻能量,對我而言就是必須立刻清除的「髒」。這時,艾草精油就成了奪回空間主權的利器。艾草的純陽之氣在空中揮發的瞬間,就像無形的利刃,俐落地斬斷了那些不請自來的濁氣牽連。每一次的噴灑,都不是單純的芳香療法,而是一場宣告閒人退散、重整磁場的結界儀式。有沒有用不重要,但是在那一刻,我覺得自己比較能呼吸。
同樣的除穢邏輯,也適用於應對那些夾帶世俗目的的業務小禮物,以及不得已踏入陰滯空間後必須立刻丟棄的粗鹽紅包袋。把充滿貪求與濁氣的物品果斷丟進垃圾桶,是極具力量的剝離動作。那意味著拒絕接收他人的因果,將不屬於自己的耗損隔絕於界線之外。隔一段時間要換新的鹽和紅包袋,因為容器總會有使用的效期。
這些看似繁瑣的禁忌與淨化儀式,不是出於對未知的恐懼,而是對自我磁場的極度珍視。在充滿噪音、人際摩擦與各種消耗的塵世裡,我們無法阻止飛揚的塵土,但我們可以選擇不讓塵埃落定在自己的心室。這些驅逐與淨化的過程,都是為了讓靈魂得以在安頓好的空間裡,從容地讀書、靜思,細細體會那份虛室生白的明朗與自由。
科學的盡頭是玄學,在已經不知道怎麼處理的時候,至少這些可以控制的小事,可以讓人繼續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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