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學到一個詞,奧德賽時期。
看到的時候很喜歡,因為它好像打中了我的心。不是因為它聽起來浪漫,不是因為我突然想去遠方,不是感覺套個西方理論很高級。事實上我不喜歡旅行,對離開熟悉的地方也沒有太大的興趣,要出門就會焦躁不安。所以這個名詞真正吸引我的,是它允許人生裡有一段時間,不知道自己正在往哪裡走。
其實,沒有目的地對我來說很是陌生。我很少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念書的時候把書念好,工作以後把工作做好,遇到問題想辦法解決。我的人生當然有很多意外,有很多最後沒有完成的事情,但即使在最混亂的時候,我通常還是知道「下一步」要做什麼。因為只要有下一步,就可以繼續走。走完了,再處理下一件。活在當下,築夢踏實。
我一直很會這樣活著。在那些很辛苦的那些年份裡也是如此,我總習慣銜枚疾走在黑夜裡,山ㄧ程,水一程。偶爾停下來無聲的啜泣,還有期待日出。
當生活裡同時有很多事情壓著,我更容易把自己放進工作。工作有課表、有進度、有可以完成的事情,不像有些關係,努力了也不知道會走到哪裡。教材不適合可以換,學生聽不懂可以重講,一種方法沒有用,就再想另外一種。我曾經很相信,只要願意一直調整,總會找到可以往前的地方。但後來有些事情結束了。
有些是我自己結束的,有些則花了很長的時間才終於走過去。原本同時存在的聲音慢慢少了,生活沒有像以前那麼擁擠,我沒有因此立刻看見一條更清楚的路。反而開始迷茫,還有失重。
以前的我大概會很討厭這些沒有根的詞。迷茫聽起來像沒有方向,沒有方向就應該趕快找方向。失重就是離地,那就趕緊找個地方扎根。去讀一本書,去學一個東西,去訂一個目標,去安排下一個計畫,去去去,總之不能只是站在原地。先走出第一小步,就知道怎麼樣才能走第二小步。
可是最近我覺得,迷茫好像沒有那麼糟。甚至有一點珍貴。因為我已經太久都知道自己要去哪裡,所以我越來越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想走這條路,還有我越來越喜歡停下來,不走路。
以前總有東西在前面等著。學位、工作、責任、家庭,或者只是明天一定得完成的事情。很多選擇沒有真正被問過,只是時間到了,就往下一格走。做得到的事情就做,該承擔的事情就承擔,累了也沒有什麼好討論的,因為後面還有事情。可是當我開始停下來問一些以前覺得沒有必要問的問題,我回答的坑坑疤疤,我反思的淒淒慘慘,我無語的震耳欲聾。
我還想不想這樣工作?我為什麼一定要一直多做?如果努力了很久,事情還是沒有變成我預期的樣子,我是不是可以失望,而不是立刻再找下一種方法?如果一段時間沒有完成什麼,會怎麼樣?如果我不知道五年後要成為什麼樣的人,又會怎麼樣?我這輩子如果就這樣了,那會怎麼樣?
這些問題目前沒有答案,可是我開始不急著搶答。我當然不是每天都這麼自在從容、隨性恣意。我大部分時間還是會焦慮,覺得自己是不是浪費時間;看到新的東西還是會想學,學了一點又忍不住想把它弄懂。我也還是很容易把生活變成一張待辦清單,連休息都想研究出最有效率的方法。我甚至懷疑,所謂的留白是不是另一種漂亮的自我解釋。也許我只是累了,也許只是沒有以前那麼能撐,也許哪一天身體好一點,我又會回去把所有空格塞滿。
可是「奧德賽時期」不需自證,也不保證繞過的路最後一定有意義。它只是允許一個人暫時離開原來的座標,在還不知道下一個座標在哪裡以前,先待在中間。我已經努力很久了,我凝視過深淵,沒變成惡龍。我只是退到井底,試圖看少一點的天空。
我不是因為努力夠久,所以終於獲准休息;也不是因為身體不好,所以不得不停下來。雖然那些別人以為的理由都是「真的」,但如果一定要找到一個足夠正當的解釋,才准許人生有一段沒有方向的時間,那好像還是在替每一段生命要求用途。我現在想看看,沒有用途會怎麼樣。
也許睡很多覺,看一些最後沒有看完的書,學了一堆彼此沒有關係的東西,弄了一堆奇怪的skill。也許某一天忽然對什麼很有興趣,走過去看一看,過幾天又不想了。也可能什麼都沒有發生。也可能喜歡上誰,然後又不喜歡誰。我不知道這段時間會多久,也不知道最後會走到哪裡,不過我沒有很想知道,這大概是我現在最珍貴的東西。
奧德賽時期是薛丁格的遠方,呢喃的gap year ,停在原地的壯遊。我不想煽情的說因為無法被定義,所以才有無限可能。但是,我想告訴自己,無法被選中的時候,才會知道自己能不在乎什麼。願這個時期的黑暗籠罩,脫水,浸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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