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9日 星期六

夏令營

有時候我覺得,學校很像一個很長的夏令營,只是我不是來參加活動的學員,而是留在這裡工作的工作人員。每一年有人來有人走,學生換了一批又一批,新進的同事一開始找不到東西,待久了也會熟悉哪一間教室在哪、哪一個櫃子放著什麼。對工作人員而言,營隊似乎永遠不會真正結束,這一梯結束了,下一梯很快又來,於是我們收拾場地、重新排好東西,再一次開始。

在這樣的地方待久了,很容易把留下當成理所當然。我知道有人會調動,有人會退休,學生更是幾年之後就會離開,但那些事情好像都發生在別人身上。自己的生活仍然沿著熟悉的軌道往前走,沒有特別不好,也沒有非得改變不可的理由。熟悉本身就是安全感,只要每天還能按照原來的方法生活,人其實很少主動去拆掉一套仍然可以運作的秩序。直到有一個和我一起工作的人,很明白地開始尋找離開的方法,準備回家。

她找可以交換的人,在網路上詢問不同的可能,她沒有特別隱藏自己想走的念頭。幾年後她真的成功了。幾個月前知道消息的時候,我當然替她高興,卻也無法否認自己其實有些嫉妒。那不是一句「恭喜」就可以完全涵蓋的情緒,因為她做到的,正是我想過、嘗試過,卻沒有做到的事。

事實上真正震動我的並不是她去了哪裡,而是她讓「離開」第一次從一個模糊的念頭,變成一件真實發生在眼前的事情。原來一個人在同一個地方待了很久,仍然可以開始尋找另一個位置;原來已經熟悉的生活並不等於只能如此;原來工作人員並不是營地的一部分,只是因為待得太久,才漸漸忘記自己其實也可以走出去。

我被這樣殘酷的事實嚇到。所以當她確定要離開以後,我有意識地減少了原來sop裡相處與分享的時間。當時的我沒有辦法把自己的情緒分析得像現在這麼清楚,只知道如果繼續維持原來的模式,等到真正分開的那一天,我沒有能力處理突然出現的落差。所以我提早往後退了一點,並不是因為不在意,反而可能正是因為太清楚自己會在意,所以先給自己製造緩衝的空間。

時間到,她真的走了,世界當然沒有因此發生什麼改變。每天的鐘照樣響,學生照樣進教室,該處理的事情一件也沒有減少。對一個長時間運轉的營隊來說,一個工作人員離開之後,很快就會有人補上空缺,連座位也不會空太久。

原本有另一個同事準備坐到她的位置,後來不知道為什麼又改變主意。我知道以後,幾乎是見縫插針地先把那個位置訂了下來。我當時並不是因為那是她坐過的位置才想搬過去,我只是忽然很想換個地方,看看從另一個角度望出去,每天熟悉的辦公室會有什麼不同。

我想主動選一次。搬過去之後,我重新整理桌面,也重新決定哪些東西適合自己。她留下的公務設備,我接受了耳機和麥克風,卻沒有接平板和電腦,因為我不習慣使用公家的電子設備。桌邊還有一個她留下來的掛勾,我沒有特別把它當成什麼紀念,也沒有丟掉,拿來固定電線很是好用。

很快地,我不再覺得自己坐在「她以前的位置」。那裡就是我的位置,桌面按照我的習慣整理,需要的東西留下,不需要的收起來。每天坐下來之後看見的景物,漸漸變成再普通不過的日常。

她離開以後,我慢慢發現自己在工作上比想像中更能獨立。我很喜歡有人一起的安全感,遇到事情可以說,看到什麼有趣的東西也很自然地分享,許多情緒不需要在自己身上停留太久,就有一個熟悉的出口。等到那個出口不在了,我才發現事情自己判斷往往更快,不必等待,也不必確認另一個人的想法,處理完了就可以繼續往前走。一個人走路有一個人走路的好處,還有,寂寞。

前幾天我看到一個影片,以前大概很自然就會傳給某個人,這一次卻只是看了一會兒,想了一下,然後自己存起來。我甚至沒有經歷「要不要傳」的掙扎,就這樣結束了。有些習慣慢慢改變,不是因為我刻意要求自己不要打擾誰,而是我開始知道,一個念頭不一定要被另一個人接住,才算完整。

我在認識她以前就會寫字,所以不能把後來的寫作歸因於她,更不能把自己的改變寫成某個人拯救了另一個人的勵志故事。但當她真的走出去以後,我第一次很認真地開始思考自己的可能。既然她可以離開待了很久的地方,那麼我呢?如果現在還沒有辦法離開,我是不是可以重新選擇自己的停留方式?除了每天把熟悉的工作完成,我是不是還有別的事情想做?

我一邊累的低燒,一邊假裝沒事的寫更多的文章和詩,我學以前沒有學過的東西和。那些事情原本就在我的生命裡,只是在一段很長很長的時間中,被工作和許多現實的事情壓到忘卻。她沒有重要到讓我變成新的自己,但她的離開讓生活突然出現一道縫,我從那道縫裡看見,自己或許還有別的方向可以走。

我仍然留在這個很長的夏令營裡,每天做著工作人員應該做的事情,看著一批人來,再看著一批人離開。我的生活並沒有因為一個人的離去就徹底改變,甚至從外面看起來,大部分的事情都和以前差不多。可是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同了。

以前的留下的習慣是:生活一直如此,所以也就繼續如此。現在我知道,留下和只能留下並不是同一件事。即使暫時還沒有走出去,我也可以決定坐在哪裡,決定留下什麼、不要什麼,決定把時間花在哪些事情上,也可以慢慢發散,看看未來的自己究竟還想往哪裡去。

偶爾我還是會想起那個先離開的工作人員。我很感謝自己曾經遇見她。我不需要刻意竄改記憶,讓那段時光假裝完美。那時的她沒有那麼好,那時候的我也更是沒那麼好,只是在彼此都還不夠好的時候,剛剛好,因此才能一起走過一段打怪的歷程。吊橋效應讓人覺得那是無法取代的革命情感,只是後來她先離開。而我還留在營地裡,繼續工作,繼續生活。

從那以後,每當我看見有人拖著行李走出去,或者偶然望向營地之外的地方,我知道那裡並不是一道只能遠遠看著的風景。有一天我要不要走,我還不知道。門外有什麼,我也還不知道。

但是下一個闖關任務,我想自己選,我想,我已經可以自己一個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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