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5日 星期二

各自的功課

工作久了,我終於試著分清楚三件事:我做得到的、我應該做的,以及我願意做的。

剛出道的時候,這三件事常常被我混在一起。只要做得到,就覺得自己應該做;既然應該做,最好還要做得漂亮一點。很多事情到了眼前,第一個念頭是「我來吧!」多說一句話不費什麼力氣,多跑一趟也沒有多久,多提醒一次只是幾分鐘,多處理一件事情好像也不至於怎樣。但是生活裡最容易讓人「沉沒」的,從來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而是那句輕飄飄的「順便」。

順便一下,當然沒什麼。可是日子就是由無數個「一下」組成的。這幾年,我開始發現自己沒有以前那麼喜歡「順便」了。不是突然變得冷漠,也不是對工作失去了責任感,而是漸漸知道,每個人的時間和力氣都有一定的份量。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時,一個人只有一副身體。早上起床的時候,像拿到一只裝滿水的壺,工作倒一點,通勤倒一點,說話倒一點,處理大大小小的事情再倒一點。我以前總覺得水沒了再想辦法,總會有一些辦法,沒辦法就想盡辦法。可是,等自己寅吃卯糧,我才驚覺有些水應該為自己留著,不必每次都倒到見底。

所以我開始喜歡午休,在辦公室的午休。

不是午休突然變得多麼悠閒,而是我不想再多走一段很長的路到教室,欺騙自己多走幾步對身體好。

午餐和午休會我坐在辦公桌前處理事情,整理上午留下來的工作,看看下午還需要準備什麼。有時候事情少一點,就安靜坐著,什麼也不急著做。其實大部分時間,我已經累到什麼都不想做。

我以很軟爛的姿勢靠在椅子上,我聽到辦公室裡有鍵盤的聲音,有人吃午餐,有人自在說話聊天,每隻工蟻都有自己的節奏。甚至什麼都不做的放空,也是自己的路數。

不過人好像很容易對空白產生罪惡感。行事曆有空白,就想塞進一件事;下午沒有安排,就覺得是不是可以再完成什麼;工作提早做完了,想著「還有什麼可以做」。可是空白本來就是生活的一部分。國畫裡沒有誰會嫌留白浪費宣紙,音樂也不能從第一個音符一路塞到最後一個音符,總要有停頓,讓耳朵休息。

我現在不太想證明什麼了。有事情來,我還是會處理。有人需要幫忙,我還是會幫。只是我開始懂得分辨「需要幫忙」和「需要負責」。

有些事情是意外,有些事情是能力暫時做不到,有些人確實需要別人扶一把。這時候多走一步,我並不覺得吃虧。可是另外一些事情不一樣。時間已經說過,方法已經告訴過,該提供的東西也已經放在眼前,最後要不要去做,終究不是旁人可以代替的。以前遇到這種情況,我很容易再往前「衝」一步。

再提醒一次。再幫忙問問看。再想想有沒有辦法。不過如果每一次忘記都有別人提醒,每一次錯過都有別人補救,每一次沒有完成都有人在後面收拾,那麼原本應該屬於一個人的功課,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另一個人的?幫忙並不等於代替,搶著解決事情也是傲慢。

我們很少想到,真正合適的做法是停在原地。門在哪裡,可以告訴你;路怎麼走,可以指給你看;真的走不動的時候,我甚至願意陪一段。但是最後那幾步,還是得自己走。我不相信老師必須成為學生生命裡什麼了不起的人物。

電影裡很喜歡這樣演。迷惘的孩子遇見一位老師,幾句話以後突然找到人生方向;多年以後功成名就,再回來感謝當年那雙改變命運的手。這樣的故事當然很好看,現實卻沒有那麼多配樂。更多時候,一個老師和一群學生只是在某一段時間裡恰好同行。鈴聲響了,我走進教室;時間到了,大家各自離開。有人記得,有人忘記,都很正常。

我喜歡這種普通。我不需要知道每一個人的所有事情,不必參與每一段成長。該上課的時候好好上課,遇到事情就處理,需要協助時伸手,事情過去了就讓它過去。學生有學生的人生,我也有我的生活。這並不是把彼此切割得乾乾淨淨,而是終於承認:人與人的關係,本來就應該有邊界。最好的狀態原來不是永遠有人需要拯救,不是不停證明自己願意犧牲,而是大家都回到自己的水裡,好好游自己的路。

我大概在慢慢尋找自己的水。「收回來」很難。我曾擔心別人怎麼看。是不是不夠熱心?是不是不夠負責?以前做得到,現在為什麼不做?後來想想,人的一生不可能永遠按照別人心裡的評分表生活。有人喜歡事事周全,有人擅長陪伴,有人願意投入很多時間,每種工作方式都有自己的樣子。我不需要把別人的尺度全部搬回來量自己。我只需要知道,哪些是我的功課。

我的工作,我完成;我的選擇,我承擔;我的身體,我照顧;我的時間,我自己安排。做錯了就修正,做不到就承認,需要別人幫忙的時候也學著開口。至於別人的選擇、別人的期限、別人的人生,可以關心,可以提醒,可以在適當的時候伸出手,卻不需要全部背到自己身上。

人生不是一張一定要寫滿才可以交卷的考卷。有些地方寫得仔細,有些地方留白;有些題目是我的,我好好作答,有些題目從一開始就印在別人的試卷上。我得記著:千萬別想不開的搶過來寫。

各自的功課,各自完成。做對位置,對好准考證,自己負責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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