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悲喜並不相通。這句話並沒有那麼沉重,不需要發生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它可能是生活的逗點,藏在一張密密麻麻的課表裡。
今天和同事聊天,無意間知道另一位同事這學期只需要上兩個班。我聽完愣了一下,再低頭想想自己的課表:三個班,還有導師工作,超鐘點六節,一個星期兩天第八節。原本只是覺得開學以來很累,累得理所當然,畢竟開學本來就有很多事情,新班級、新學生、新進度,各種表格和行政工作一樣一樣接著來。可是人的感受很奇怪,沒有比較的時候,只能知道自己累,自己受著;突然看見別人的課表,才發現原來大家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
同事大概看出我的無奈,安慰我:「這樣可以多賺一點錢啊。」我笑笑地說:「其實不用這樣啦。」這句話是真的。我並沒有想要多賺這筆錢。尤其當我因為太累又低燒、發炎、感冒,多的錢與被消耗的時間和健康並不等值。
年輕的時候,也許會覺得超鐘點沒什麼,多上幾節課就多一點收入,反正都已經到學校了,多做一點似乎也沒有什麼不好。可是到了現在,我愈來愈知道,每一筆「多賺的錢」後面其實都有價格。超鐘點不是薪資單上憑空長出來的一串數字,而是一堂一堂的講課,一份一份的作業,一個班一個班的進度。第八節也從來不只是多出五十分鐘,它會把整個工作日往後推,把回家的時間往後推,把晚餐、洗澡和真正坐下來的時間全部往後推。然後,把健康檢查的紅字填上去。
最昂貴的甚至不是那五十分鐘,而是回家以後什麼都不想做的「報銷」晚上。
有人需要多一點收入,所以願意多上課,這當然很好;有人喜歡把課排得鬆一點,中間有空堂可以喘口氣,也沒有問題。我想要的非常普通:把該上的課上完,把該做的事情做好,然後下班,回家。讓我回家,我不想和一群也不想留下來的人在同一個空間假裝。
游泳課一調就是七個禮拜,其他課程自然跟著搬家。打開調整後的課表,我毫不意外地發現自己的課又被移動了,其中一天一路拖到了第七節。看到的那一瞬間,我真的想撕碎這個學期。
旁人看課表,只是看見一個格子從這裡移到那裡;對真正拿著課表過日子的人來說,那一格卻不是一格而已。它代表原本可以結束的工作日又被拉長,代表還得繼續留在工位,代表明明前面的事情都做完了,卻不能收工。我盯著課表看了一陣子,最後還是鼓起勇氣去問行政:「可以幫我調到第五節嗎?三、四、五、六我可以接受。」
四節連堂,聽起來其實很可怕。從第三節一路站到第六節,中間幾乎沒有真正休息的空間,正常人看到大概都會想逃。我卻寧可這樣。既然今天就是要工作,那就把工作集中起來,一口氣完成。比起中間空一節、兩節,然後為了後面的一堂課繼續待在學校,我更喜歡把事情做完。
沒想到行政聽完告訴我:「本來是怕妳太累,才沒有這樣排。」我愣了一下。那個讓我看見就抓狂的第七節,背後竟然是一份體貼。只是那份體貼,我沒有收到。這件事忽然變得有點好笑,也有一點複雜。
站在行政的角度,這個安排完全合理。可以一二三四、五六七、六七八,可是誰會覺得讓一個老師三、四、五、六連上四堂課是一件好事?排課時看見四節黏在一起,直覺當然會想辦法拆開,讓中間有一點空檔,不要累成一團。那確實是一種善意,甚至已經替人多想了一步的貼心。只是對現在的我而言,四節連堂的累和拖到第七節的累,並不是同一種累。
連堂是集中的累。咬著牙把它上完,事情就結束了。拖堂卻是被延長的凌遲。明明中間有空檔,人卻還在等著上線,腦子裡知道後面還有一堂課,東西不能真正收起來,精神也不能真正關機,又不敢補眠。那一節看起來像休息,對我來說卻只是一段等待下一件工作的垃圾時間。
我忽然明白,體貼這件事情其實比想像中困難。我們常常把「我替你想好了」當成體貼。怕別人餓,所以替他多準備一點;怕別人累,所以替他少排幾堂連課;怕別人辛苦,所以告訴他「至少可以多賺一點錢」。這些話都沒有惡意,甚至每一句都出於善意。可是善意和需要之間,偶爾隔著一小段誰也沒有發現的距離。
「子非魚,安知魚之樂?」汝非予,豈知爾公之非悅!我們當然不可能真的成為另一條魚,也不可能完全知道別人怎樣才舒服。有人喜歡課程分散,有人喜歡集中;有人覺得多賺幾千塊很好,有人覺得那幾千塊遠遠抵不上消耗掉的體力。每個人的生活條件不同,所在意的東西也不同。站在自己的岸上替另一條魚決定什麼叫做快樂,很容易就產生一場美麗的誤會。
以前的我不會去問那一句。看到課被挪到第七節,也許心裡很不高興,嘴上卻告訴自己算了,行政排課也很辛苦,不要造成別人的麻煩。然後默默接受七個禮拜,七個禮拜裡每到那一天就再不高興一次。看起來沒有麻煩任何人,實際上只是把所有的不舒服留給自己。
這一次我去問了。我沒有要求別人一定要照我的意思,也沒有認定對方故意為難,只是把自己的需求說清楚:我可以連堂,我希望課程集中,我不想拖到太晚。因為開口,才知道原來對方有對方的考量;因為開口,對方才有機會知道,我和一般想像中的需求不太一樣。這是成年以後才慢慢學會的一件小事:不要期待別人猜中自己。
人的悲喜本來就無法完全相通。既然如此,有些事情就不要只靠猜。我不需要別人替我判斷多賺一點錢是不是比較好,也不需要因為別人覺得四節連堂很辛苦,就認為自己也應該害怕四節連堂。我只是愈來愈清楚,對現在的自己而言,什麼東西比較珍貴。不隨便給意見,不主動給建議,別人不要我指點,我也別指手畫腳、指指點點。
我想要工作結束以後,還有一點自己的時間。我想要回家。我真的不想上第八節。這些願望都不宏大,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可是生活到了某個階段以後,才發現真正需要守住的,往往就是這些普通的東西。
所以後來再想到那張課表,我沒有那麼生氣了,就忍著過這七個禮拜吧!我很感謝有人替我想過了,雖然我真正想要的是另一種安排,我會記得這份心意。體貼如果對方接收不到,終究只是一場美麗的誤會,是錯位的奔赴。
人的悲喜,並不相通,終究很難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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