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2日 星期三

「我」將東徙

《說苑.談叢》裡有一則很短的寓言,叫做〈梟將東徙〉,內容如下:

梟遇見鳩,鳩問牠:「子將安之?」你準備到哪裡去?梟回答:「我將東徙。」我要搬到東邊。鳩又問牠為什麼,梟說:「鄉人皆惡我鳴,以故東徙。」因為這裡的人都討厭我的叫聲,所以我要離開。鳩聽完,只告訴牠:「子能更鳴,可矣;不能更鳴,東徙,猶惡子之聲。」如果你能改變自己的叫聲,那就可以;如果不能,即使搬到東邊,人們仍然會討厭你的聲音。

小時候讀寓言,答案通常都很清楚。梟的問題不在居住的地方,而在自己的叫聲;如果不改變自己,單純改變環境並沒有用。考試的時候就這樣寫,主旨明確,寓意清楚,最好再補上一句「與其逃避環境,不如反省自己」,應該就能得到分數。

可是長大以後再讀寓言,就知道事情沒有標準答案,沒那麼簡單。

如果一個地方真的不適合,為什麼不能搬?如果周圍的人真的讓自己痛苦,為什麼一定要留下?如果東邊有更適合的樹、更寬廣的天空,梟想飛過去看看,又有什麼不對?經過很多事情之後,我現在覺得,鳩真正值得聽進去的話,不是「你不要搬」,而是:當然可以搬家,只是在出發以前,最好先弄清楚,有哪些東西會一起搬走。

這學期開始後,我發現自己處理工作的方式慢慢變了。不是以前不做事,而是我清楚的知道做了什麼事,要做什麼事。每天的忙碌和以前一樣,甚至可能更多。只是以前身邊有熟悉的同事,遇到事情很自然會先討論,交換消息、互相提醒,想到什麼就說一下,再決定接下來怎麼辦。有人一起工作的確有安全感,可是時間久了,也不知不覺形成了兩個人的工作系統。現在熟悉的人離開原來的位置,那套系統自然也就不存在了。

只是一些很小的事情。

要分配學生的掃地工作,我想到有些區域光靠文字根本說不清楚,於是自己拿手機走一圈,把掃地區域一個一個拍下來,再搭配座號安排工作。需要行政資料,不知道怎麼申請,就直接去找承辦人員詢問;出版社的資料沒有拿到,就自己加業務的LINE,請他把需要的東西傳給我。講義要印就自己印,資料需要整理就整理,同年段要輸入成績,我覺得做excel大家會方便很多,就把表格做好。有些以前好像理所當然要做的事情,我重新想了一遍,覺得沒有必要,也就不做了。

這些事情單獨看都小得不得了,甚至根本不值得拿出來說。可是我想要,就自己去做 。不知道,就去問。沒有,就去找。需要,就處理。不需要,就不做。

事情恢復了原來的大小,一個人能容納的大小。做好了事情結束,不用為自己的決定加上太多解釋。我也開始自己去找行政辦事情。需要詢問就去詢問,需要申請就去申請,有事情需要確認就直接找承辦人。這當然也有很世俗的考量:適時在行政面前刷刷臉,讓別人知道我有在做事。職場畢竟不是桃花源。默默做完所有工作,和別人知道你是一個會把工作做完的人,是兩回事。但我並不想把「刷臉」變成另一份工作。我不需要沒事跑去聊天,更不需要逢人就報告自己今天完成了多少事情。剛好有公務需要,就自己出現;事情講清楚,該辦的辦好,然後離開。這種能見度對我來說剛剛好。

不是表演忙碌,也不是經營「熱心助人」的人設。畢竟在職場上,「這個人很可靠」和「這個人什麼都可以丟給她」中間,只有一條很細的線。我願意把自己的事情做好,願意在能力範圍內順手做些讓大家都方便的工具,但我不需要因為自己會做,就把所有事情變成自己的責任。

做著做著,我發現現在學的可能不只是怎麼處理眼前這一學期的工作。我正在慢慢整理出一套自己的工作流程。

事情來了,先判斷是不是我的;是我的,就找最直接的方法完成。缺資訊,就找資訊真正的來源;需要行政,就問行政;需要出版社,就找出版社;能用表格解決,就不要一直重複人工處理;能用照片說清楚,就不用浪費力氣解釋半天。至於不是我的責任,或者做了也沒有實際意義的事情,就不要因為「以前好像都是這樣」而繼續做。

我也知道,這套流程當然還會再改。工作流程本來就不應該是刻在石頭上的表格,而是做久了以後,一點一點修正出來的生活方式。方法可以帶走。

我知道遇到陌生的事情要怎麼問,知道缺少資料要去哪裡找,知道如何把複雜的事情整理成自己能處理的形式,也開始學習哪些事情值得投入、哪些事情可以放掉。這些能力不屬於任何職場,它們慢慢長在我自己身上。這才是我現在理解的「自立」。

自立不是拒絕所有人的幫助,不是逞強地告訴自己,從此什麼事情都必須一個人完成。有人可以合作,當然很好;有人願意分享資訊,也沒有理由拒絕。只是合作慢慢從「必要條件」變成了「可以選擇」。有人一起,我可以一起走。沒有人一起,我知道路要怎麼找。以前我可能會想,如果有一天換了一個地方,很多事情是不是就會不一樣。換一個環境、換一些人、換一種工作氣氛,也許日子自然會重新開始。現在我卻不太這樣想了。

環境當然重要。一棵植物種在沒有陽光的角落,再怎麼要求它努力生長都很荒謬;鞋子不合腳,也沒有必要每天磨破腳以後,反過來檢討自己走路的方式。人本來就有權利離開不適合自己的地方,有權利尋找比較適合自己的生活。只是,我想起那隻準備東徙的梟。「鄉人皆惡我鳴,以故東徙。」

如果我的想法還是和以前完全一樣,處理事情的方式沒有改,我仍然把安全感寄託在某一個人身上,仍然習慣等待、猜測、反覆確認,仍然把很多原本很小的事情在心裡養得很大,那麼即使真的到了東邊,又會怎麼樣?也許過了一段時間,還是會建立起相似的關係,產生相似的焦慮,最後過著似曾相識的生活。那才是「不能更鳴,東徙,猶惡子之聲」真正讓我在意的地方。

不是不能東徙。而是不能以為只要東徙,一切自然就會不同。所以這段時間之後,我反而很感謝人生沒有一下子把所有事情全部換掉,而是讓我一步一步地學:第一次沒有人提醒,自己想辦法;第一次不知道流程,自己去問;第一次沒有熟悉的人陪著處理,把事情做完;第一次決定某件事情沒有必要做,就真的不做,然後發現世界沒有因此發生什麼可怕的事。一次又一次,都是很小的事情,卻像替自己重新鋪了一條路。

人可能就是這樣慢慢長大的。或者在某個瞬間突然就變了的。像玉米粒變成爆米花。不是有一天突然變成一個什麼都懂的人,而是終於相信,即使遇到自己不懂的事情,也有能力找到下一步。不是從此不需要任何人,而是即使熟悉的人離開,自己的生活仍然可以繼續運轉。

我還會慢慢進化。今天改掉一個讓自己耗損的習慣,明天找到一個更簡單的方法;今天知道什麼應該做,慢慢也會知道什麼不必做。這些改變都很小,可是它們最後會變成新的我。所以,如果有一天,「我」將東徙,我希望那不是一場倉皇的逃離。

我要帶著自己的方法、判斷和已經建立起來的生活秩序往東走。到了新的地方,重新認識新的環境,重新找到需要的資源,再一點一點把陌生的地方整理成自己可以生活的模樣。梟究竟有沒有改變自己的鳴聲,《說苑》沒有繼續寫。而我現在讀懂,寓言留下來的那一點空白,比答案更有意思。

東方究竟是不是比較好的地方,沒有人知道。但是,如果我的態度還和以前一樣,那麼到哪裡可能真的都一樣。但如果我已經改變了呢?那麼即使最後真的飛往東方,也不只是因為西邊容不下我的聲音。而是因為在出發以前,我已經學會怎麼飛,我也知道東方有我要的梧桐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