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31日 星期一

所以,明天到底要教哪一課?

在職場上,最讓人疲憊的事情並不是工作很多,而是明明五分鐘可以說清楚的事情,最後不知道為什麼,討論一個下午,然後沒有結論。

最近碰到的就是很普通的進度表,每個學期都需要繳交的例行公事。這東西說穿了實在沒有什麼神祕。看看行事曆,扣掉段考、假日和學校活動,再把這學期要上的內容依照週次排進去,確認段考範圍,大致照著走,把進度在考試前講完就好。它當然可以調整,當然不可能精準到每個班每一天都完全一樣,但有一條共同的時間線,所有人都知道現在大概走到哪裡,應該要到哪邊集合。

其實流程很快,有人負責整理,其他人看看有沒有明顯問題,或是要刪除、增加什麼。有問題提出來,沒問題就照表操課。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偏偏職場上總有些事,一旦進入群組,就好像觸發什麼關鍵,莫名開始繁殖。一開始只是討論第一週要上什麼,接著有人想到這一課是不是可以挪到後面,又想到另外一課放在前面好像比較順,然後開始考慮某一週可能碰到活動,再想到某個單元或許需要多一點時間。想法一個接一個冒出來,訊息也一則接著一則跳出來。

我看著手機上的未讀訊息慢慢增加,心裡只有一個非常樸素的願望:所以,有人能先告訴我,明天到底要教哪一課嗎?

我很好配合,我願意跟著組織向前走。第一課可以,第三課也可以;按照課本順序可以,稍微調整一下也沒有關係。教了這麼多年,同一本教材從哪裡開始,不至於讓我措手不及。只要最後告訴我:「我們決定這樣排。」就可以關掉群組,打開課本,準備明天的課。

我不需要知道一張進度表誕生以前經歷了多少掙扎,就按照SOP處理就行,例如我排另一個年段的進度表就是由我大致先安排草案,再找一兩個同事討論,然後彙整痛點,發群組讓大家用一點時間檢核,定案,上傳完整版。不到一節課,這件事就解決了。

但是有人習慣一邊想、一邊說。腦子裡剛出現A方案,立刻丟到群組;過了一會兒想到B方案,又補充一則;別人回應了兩句,突然受到啟發,於是C方案跟著出生。再過半個小時,可能發現A其實也不是完全不可行,於是一群人重新回到原點,彷彿前面的征途都是夢一場。

其實我並不反對發散思考。尤其寫文章、備課的時候,我自己也會下意識的發散。一個題目寫著寫著,可能突然想到另外一件事;查資料的時候看到一句話,又順手開了三個網頁;原本只是想寫一千字,最後桌面上可能躺著幾個版本。看到一篇課文,會聯想到電影、新聞、其他作品,甚至突然想到以前學生說過的一句話。很多有趣的東西,就是這樣長出來的。可是發散有很重要的前提:那是我的「腦內」工作。

我可以自己亂七八糟地想,自己推翻自己,自己從A走到B,再繞去C,最後發現還是A最好。可是等我要跟別人合作的時候,我會把這些東西整理好,告訴對方:「我想過幾種方式,目前建議採用A,原因如下。大家如果沒有其他問題,我們就照這個版本進行。」

至於A究竟如何誕生,曾經打敗過B、輸給過C,最後又從敗部復活,我覺得可以留在自己的腦子裡。職場不是思考實況台。我不需要從第一集開始追你的心路歷程,我只想看大結局。或者,給我AI整理好的精簡版本。

很多工作有時間上的先後關係,跟別人也有連帶關係。一個人的事情沒有完成,後面的人就不能開始。進度表沒有定下來,不知道明天準備哪一課;考試範圍沒有確定,命題的人無法真正開始出題;資料格式沒有決定,負責彙整的人只能等。「我還在想」就不再是個人的工作習慣和自由,而是正占用別人的時間的任性。有些事情並不是想得越多就越周全,先求有再求好。先把公眾的軌道架好了,再自己去經營自己的小劇場。

進度想跳著排,當然可以。課本不是聖旨,沒有規定一定要從第一頁一路教到最後一頁。如果調整順序有教學上的理由,我完全可以接受。可是只要牽涉共同考試,問題立刻就不是「我喜歡先教哪一課」這麼簡單。考卷上的題目並不是一座一座互不相連的孤島。

一個選擇題有四個選項,題目本身可能在考已經教過的內容,干擾選項卻可能引用其他課文的字詞、典故、文意或作者。命題的人如果按照教材原本的順序思考,很容易自然地使用到「照理說現在應該已經教過」的內容。等到考卷出完才發現,某一課因為調整順序根本還沒上,事情又得重新處理。真正有價值的思考,不是一直產生更多想法,而是知道一個想法往下執行之後,會牽動什麼。

想跳著教,可以。那麼考試怎麼處理?命題怎麼避開?審題的人需要注意什麼?這個調整帶來的好處,值不值得增加後面的溝通成本?想完,選一個方案,定案。訂就訂了,不要再一步三回頭的復盤、懊悔,車都開走了,下次想選在哪一個車站,請下次再說。

我受不了的從來不是別人「想法很多」。有想法當然很好,我不希望所有人都像機器一樣,前一年怎麼做,今年就閉著眼睛照抄。真正讓人疲憊的是,想法很多,卻始終沒有走到決策;意見很多,卻沒有形成可以執行的結果;群組訊息很多,最後大家還是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麼。一直殭著,等那個永遠不來的果陀。

如果真的需要大家共同決定,那就把問題整理出來:「現在有A和B兩個方案,我傾向A,大家有沒有其他意見?」需要討論,我就討論;需要表決,我就表態;需要配合,我也可以配合。但千萬別邀請我參加一場又一場沒有散會時間的腦內會議。

工作不是哲學辯論。很多事情沒有唯一正解,不需要找到宇宙間最完美的方案。第一課先教還是第三課先教,可能兩種都可以;表格左邊放日期還是右邊放日期,也不會因此改變世界。只要沒有重大問題,選一個合理的方法,往下做就好了。我現在對工作的期待已經簡單很多。

負責的人可以有很多想法,可以慢慢推敲,也可以在自己的電腦裡做第一版、第二版、第三版、第一千版。但最後需要我配合的時候,麻煩把整理好的最終版給我。我只想知道目的地。

希望明天我走進教室,我能順利知道——今天,上哪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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