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14日 星期五

「我的」新生訓練

這幾天的新生訓練結束後,我有個很奇妙的感覺,今年的這一次例行公事,好像是我這麼多年來,第一次屬於「我的」新生訓練。

不是因為流程有什麼不同,也沒有什麼驚喜或亮點,便當還是放到冷掉難以下嚥。學生一樣報到,一樣領資料、跑行程、做健康檢查,導師一樣要進班、處理班務、看午休、當行動服務台。

這些事情我做過很多次,早已熟悉那些流程。真正不同的是,今年我第一次沒有跟著任何人的節奏走,也沒有在正式行程之外,替自己增加另一張看不見的行程表。

上學期末我就直說自己想當高一導師,重新選了辦公室的位置,卡點「入厝」,然後這幾天才利用空檔一件一件按照自己的想法處理。到了今天終於坐在全部整理好的桌子前,我突然有種很清楚的感覺:好像我本來就該在這個地方。原來適應一個新環境,不一定需要先把所有事情弄懂,也不需要有人陪著,只要事情來了,知道自己怎麼處理,就可以了。

我的辦公位置很簡單,甚至可以說是最低限度的辦公環境。桌面很乾淨,只有電腦、鍵盤、滑鼠、保溫杯、背包、電源線和真正會用到的東西。玻璃隔板被我拿影印紙貼起來當屏障,沒有多花錢買膠膜。我的目的只是遮擋,個人隱私有但是不多。後方玻璃櫃原本也想貼,但是不想再裁紙,就先放著不處理了。書桌角落的電線其實還沒有平整,不過只要安全、不影響使用,不需要再為了視覺上的整齊折騰。電腦主機我不想塞到桌子下面,放在桌上方便拿東西、接隨身碟。我真正需要的東西其實很少:乾淨、方便、有一點遮擋,讓我可以窩在自己的位置做自己的事情,這樣就夠了。

當然,我以前不會這麼容易說「夠了」。總會覺得還能再整理一點、再準備一點、再多做一點。工作也是如此。學生去做健康檢查,以前的我大概會想,既然是導師,是不是應該過去看看?今年我直接看行程表,上面沒有寫導師,那我就不去。學生在班級群組問問題,我知道的就回答;如果問的是行政業務,而我手上沒有答案,我也不再主動替他們跑去問行政。我開始把「回答學生」和「替學生處理」分開,也開始把「導師的責任」和「只要跟學生有關,我就應該多做一點」分開。

學校有不同的行政單位,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工作,學生也應該慢慢學會自己尋找正確的窗口。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經過導師,也不是我多跑一趟、多問一句,就代表我比較負責。

新生訓練第一天,我在學生面前講話,沒有打草稿,沒有像以前一樣事先設計自己要怎麼開場、要說哪些話、要給學生什麼印象。我就直接站上去講。講完之後,我卻覺得,那可能是我這麼多年來講得最好的一次。

因為我其實不只是在跟學生說話,是在跟自己說話。我說的是自己現在真正相信的工作方式,是我想怎麼當這個班的導師,也是我接下來想怎麼過自己的工作生活。我願意負責,我會處理真正需要導師處理的事情,我會在學生需要我的時候出現;但是我不再打算把所有跟學生有關的事情都扛到自己身上。

我不需要靠比規定多做一點,證明自己是個好老師。這些話不需要寫成稿子,因為這幾個月遇到的一些事情,早就讓我一遍又一遍想過了。遇到一些事,看清一些事,處理一些事,也終於放下一些事。到了真正開口的時候,那些東西已經變成自己的話。

以前的新生訓練,我身邊有熟悉的同事。我們會一起行動、交換消息、討論接下來還要做什麼。有人陪著當然有安全感,我也曾經以為,兩個人、三個人、四個人一起準備,應該會比較完整,接近完美。我以為我在掌握事情,現在才知道,很多時候是事情掌握了我。只要有一個新的消息,我的注意力就被叫走;只要想到一個可能發生的問題,我就覺得應該先處理。今年沒有固定的人陪著我,我自己一個人也可以,比以前更安靜、快速。辦公室有人,碰面就打個招呼;沒有事情,我就回到自己的位置。

有個同事回辦公室,我們寒暄了幾句,然後各自做自己的事。我去了一趟洗手間,回來的時候,她已經離開了。我沒有覺得她怎麼沒有等我,也不需要知道她接下來去了哪裡,只覺得這樣很好。這就是我現在喜歡的成年人分寸:見面可以說話,需要的時候可以合作,但是彼此不需要為對方的存在改變自己的行程。她不用等我,我也不用等她。下一次碰面,一樣正常打招呼。友善不必等於陪伴,關係也不需要靠待在一起證明。

早上辦公室只有我一個人,我覺得熱,就把冷氣打開。這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我卻記得很清楚。因為我沒有再想「只有我一個人是不是不應該開」,也沒有覺得自己應該忍耐。熱了,能開,那就開。

這幾個月很多改變都不是我突然學會了什麼高深的道理,只是慢慢不再勉強自己。不想知道的事情,就不特別打聽;不是我的工作,就不自行補位;沒有要求導師出現的行程,我就不額外跑過去;看完午休,今天該做的事情做完,我就回家。當我不再不斷要求自己「是不是還應該多做一點」,情緒反而穩定了下來。

我還是會發脾氣。我沒有因為想通一些事情,就突然變成沒有情緒的人。只是現在我比較能告訴別人,我為什麼生氣,也比較知道自己為什麼做出某些決定。以前我可能會因為不舒服而忍耐,忍到最後才爆發;也可能做了決定之後,又不斷懷疑自己是不是太自私、是不是不夠負責。現在我開始能夠辨認,究竟是哪一條界線被踩踏了,這件事情到底是不是我的責任,我為什麼拒絕,又願意承擔到哪裡。當自己的理由越來越清楚,就不需要從別人的反應裡確認自己有沒有做對。

我曾經以為自己早就長大成人了。工作這麼多年,能處理很多事情,能照顧學生,也能比別人提前想到很多問題,我一直把這些當成成熟。

直到這幾個月,我才願意踏實的承認,以前我以為的長大,其實只是膨脹。膨脹的不是自信,而是責任的邊界。我把學生的事、行政的事、同事的事、還沒有發生的事,甚至只是可能發生的事,都放進自己的責任範圍裡。看起來好像什麼都能處理,實際上卻沒有多少事情真正由自己決定。任何一件小事都可以把我叫走,任何人的需求都可以排到我自己的需要前面。

現在我做得「少」了,卻第一次覺得自己真正有了主導權。辦公室的位置是我自己選的,當導師是我自己的決定;桌子整理到什麼程度,我拍板;什麼事情需要我去,我想想;學生的問題我要處理到哪裡,我看看;辦公室熱了,我可以開冷氣;事情做完了,我理所當然的回家。我沒有讓世界變得更聽我的話,也沒有能力控制所有事情,我只是把能夠決定的部分,一點一點拿回來。

這一次的新生訓練對我來說很不一樣。學生是新的,班級是新的,位置也是新的,可是真正重新開始的,還有我自己。

以前的新生訓練,我總是在想怎麼把一個班帶好;這一次,我第一次同時在想,我要怎麼好好做這份工作,又不把自己弄丟。以前我需要有人一起走,現在我可以自己走;以前我覺得多做一點才安心,現在我知道做到該做的程度就可以;以前我努力掌握所有可能發生的事情,現在我開始相信,事情真的來了,我能處理。

我還是那個人,行政流程沒有因為我而改變。但是這一次,我在規則之內按照自己的方式工作,負自己的責任,也守自己的邊界。

工作這麼多年以後,我才第一次很清楚地覺得——這是「我的」新生訓練。我很感謝我給自己一個新生的訓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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