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2026.08.07)看到台中一名女老師遭學生攻擊、眼睛嚴重受傷,甚至可能失明的新聞,我第一個感覺不是生氣,而是害怕。接著才是一種很深的不值。老師到底做了什麼?她只是在上課,只是在處理一個老師每天都可能遇到的課堂狀況,最後卻可能用一隻眼睛作為代價。
新聞底下當然有很多討論,有人談特殊教育,有人談融合教育,有人談情緒障礙學生需要更多理解,也有人提醒不要把特殊生和暴力畫上等號。這些道理我都知道,但是看著新聞,我腦子裡浮現的卻是一個很現實的念頭:遇到可能失控的學生,先照顧好自己吧。老師不是警察,不是保全,不是專門處理暴力危機的人員,卻長期被要求每天被關在一間教室裡,和幾十個自己無法選擇、也未必真正了解的個體相處,在沒有相關配套的狀態下工作,就是賭人品。服務不周面對的會是投訴、家長的咆哮,還有「小房間裡的審問」。
大學時還很單純(蠢),總覺得師資培育最重要的是本科專業、教材教法、教育心理學、班級經營。但是現在回頭看,未來的老師也許更應該先學法律和防身,還有把自己的身體練的強壯、敏捷一點。這樣的「預防針」不是學著怎麼把學生摔倒,而是學會怎麼保護頭臉、怎麼保持距離、怎麼判斷危險、什麼時候該撤退,還有出了事情之後,到底怎麼保護自己。
教書幾十年,有些事情不需要特別提醒,我的身體自己會做,形成肌肉記憶。
上課的時候,我會下意識盡量不要長時間背對學生。黑板就在前面,照理說老師轉身寫字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可是我已經習慣稍微側著身體,或者寫一寫就轉過來看看。後來為了更安全,我也改用平板上課,因為這樣更能避免請值日生擦黑板引發的怨氣。
工作時我不穿裙子上班,穿褲子、球鞋是我的安全感,衣服也盡量不要露出太多皮膚,扣子扣好,走出辦公室就戴口罩。不要讓學生想像什麼,跟悶熱中暑比起來是很值得的投資。我的手機和車鑰匙一定隨身攜帶,不會想著反正只是去一下教室、一下行政處室,放在桌上就好。校園是公共的空間,自己的東西放在身上才最保險。
這些事情單獨看都很日常、普通,甚至連我自己都沒有認真想過為什麼。但近年來看到太多老師在教室裡遭到攻擊的新聞,我才發現,原來我的身體早就知道:學校並不是一個可以完全放下警戒的地方。我不認為每個學生都很危險,也不是每天上課都提心吊膽,而是工作久了以後,一些保護自己的動作早就變成了本能。就像過馬路會看車,開車會繫安全帶,我並不期待發生什麼事,只是知道不能假設永遠不會發生。
剛開始教書的時候,我不是這樣的。那時我會很認真管學生的生活常規,看見不適當的行為會制止,學生對未來迷惘會想跟他聊聊,甚至給學生和家長私人手機號碼,升學選擇也願意花時間分析,時常約談學生聊生活和生命。我當時覺得既然在自己的班上相遇,就是緣分,多做一點、很多點、自掏腰包都沒有關係。
那時候的老師,尤其是師範院校體系比較習慣「管」,因為教授就是這樣訓練我們的。作業沒有交就追,秩序不好就處理,打掃不確實就要求重做,看見學生走偏了當然應該拉一下、扯回來。
多年以後,我還是相信教書是一種緣分,只是我對緣分的理解變了。現在我比較常做的事情,是把規定理性說清楚,把該提供的資訊提供完整,剩下的「尊重」學生自己的選擇,「理解」家長的想法。有人願意問升學,我會回答;願意聽建議,我會說;不願意,我也不會追著一個高中生告訴他應該怎麼過人生。環境髒了,與其花十幾分鐘追究到底是誰沒有掃,我寧願拿掃把處理掉,幾秒鐘就能做完。該留下紀錄的留下紀錄,該依規定處理的照規定走,該還給行政的就請有司處理,不再把每件事情都無限上綱成教育。
畢竟現在的老師有一個很奇怪的處境:責任愈來愈多,可以使用的管教方式卻愈來愈少。
連把缺交作業的名單寫在黑板上,都可能有人認為是在針對學生。老師當然不應該羞辱學生,我也不懷念以前那些不合理的體罰與權威教育,可是當「讓學生不舒服」和「傷害學生」之間的界線愈來愈模糊,教師最後學會的往往不是更高明的管教,而是不要管。
當每一次介入都有成本,其實要自己考慮要不要負擔這筆帳。叫醒睡覺的學生,可能換來一句「為什麼只叫我」;追著不交作業的人,可能變成老師給學生太大壓力;處理情緒失控的學生,更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做久了,老師開始懂得先問自己:這件事情真的是我的責任嗎?我必須處理到什麼程度?知道這件事情,對學生真的有幫助,還是從此又多了一件「老師既然知道就應該負責」的事情?所以現在的我,會盡量不要知道太多,以免變成事主。不是學生發生危險也不管,該通報、該處理的事情當然依法處理,而是那些不屬於教師職責的私人細節,我不再主動往裡面走。知道得愈多,有時候不是更接近學生,而是讓彼此的界線愈來愈模糊。
這也是我對「融合教育」更加有所保留的原因。我知道這個說法很容易被認為政治不正確,也知道不能把特教生和危險人物畫上等號。很多特殊生根本沒有攻擊性,只是在學習、感官、溝通或身體方面需要不同程度的協助,他們當然不應該因為一個標籤就被排除在普通教育之外。
可是我始終無法接受另一種極端:只要說出「融合教育」,所有問題彷彿就必須由普通班承受。普通科老師並非都精熟特殊教育,更不是每一個老師都有能力處理嚴重的情緒與行為問題。如果一名學生已經反覆出現攻擊、砸東西、傷人甚至拿取危險物品的行為,那麼真正應該討論的,是目前的教育安置到底適不適合,而不是再要求老師多一點耐心、多一點愛、老師自己記得保意外和傷害的險。
教室裡從來不只有那一個需要被理解的孩子。其他二三十個一般生同樣是孩子,同樣有「權利」在不必害怕的環境裡上課。如果每天都必須觀察某個同學今天心情好不好,不敢刺激他、不敢拒絕他,甚至不知道下一次桌椅什麼時候會被踢翻,我很難把這種狀態稱為學習包容。孩子可以學習理解差異,但是不應該用恐懼學習包容。普通班也不該成為任何人的治療場所,更不能要求其他未成年人共同承擔一個成年人都未必有能力處理的風險。
教育是國家的根基,影響的是未來的發展,如果公立學校不能選擇學生,那麼希望有關部門提供足夠的人力與支持,至少,至少,至少不要在發生任何問題之後,「先斬自家人」。請不要把各種不同需求全部放進同一間教室,再告訴站在裡面的老師:這就是你的專業。不是的,這不是老師的專項訓練。老師們只是持續累積經驗,讓自己漸漸變得更有處理危機的餘地。但是,老師還是會擔心受怕。
最讓我害怕的還不是學生失控、犯錯,而是學生攻擊老師之後,社會上經常出現的另一種聲音。孩子還小,他不是故意的,他有特殊狀況,他的家庭很辛苦,老師可不可以給他一次機會?不要提告,不然會影響孩子的一生。這些話聽起來都很善良,可是我總會想,那老師的一生呢?
如果受傷的是眼睛,如果留下永久的傷害,如果從此不敢站在教室裡,如果一個原本好好生活的人因為上了一堂課而必須承受幾十年的後遺症,為什麼最後還要由受傷的人證明自己具有教育愛?要不要原諒、要不要提告,本來就應該是受害者自己的權利。還有傷害行為涉及的法律責任,不要只洗腦讓受害者放下討公道的基本人權。
老師是一份工作,不是一張簽下去就同意放棄人身安全的賣身契。愛學生更不代表必須接受學生傷害自己。
所以現在如果問我,當老師最重要的是什麼,我大概不會再把答案說得那麼漂亮。專業當然重要,課還是要好好準備,文章還是要認真教,學生真的願意學,我也願意把知道的東西告訴他。可是除此之外,我會先把自己照顧好。
遇到情緒正在升高的學生,保持距離;遇到可能傷人的狀況,不逞強;能求援就求援,該離開就離開。不要因為「我是老師」四個字,就覺得自己應該站在原地把所有事情處理完。教育本來就是緣分,願意聽的人多說一些,願意學的人多教一些,真的需要幫助而我又有能力幫忙的人,我仍然會伸手。但是有些人的人生,不是老師努力就能改變;有些問題,也從來不應該由教師獨自承擔。
我還是喜歡教書,只是再也不相信一個好老師必須無限付出。現在走進教室,我知道自己站在哪裡,手機和車鑰匙放在身上,衣服是方便活動的褲裝,寫黑板的時候不會讓自己太久看不見身後。我把該講的課講好,把規定說清楚,然後尊重每一個人為自己作出的選擇。
這些習慣看起來一點都不浪漫,甚至和年輕時想像中的教師完全不同。可是教了這麼多年,我明白成熟的老師不是愈來愈會管學生,而是終於知道什麼事情不必管。不是知道每一個孩子所有的故事,而是知道有些門不需要走進去。不是每一次混亂都衝到最前面,而是知道危險來臨的時候,自己也可以後退。
畢竟,一個老師首先是一個普通人,她有自己的故事,還有她珍惜的人。一個普通人去上班,最基本的願望,就是工作結束之後,平平安安地回家。只是,平安的回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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