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15日 星期六

《雙囍》:太用力的喜事

《雙囍》的預告片剛上線時時,我其實是有期待的。從題材來說:婚禮、兩家人、台灣婚俗、離婚父母、未婚先孕,加上一堆看起來很鬧的突發事件,感覺應該會是一部熱熱鬧鬧的家庭喜劇。

「婚禮」這個題材本來就很好發揮,兩個人只是想結婚,背後卻站著兩個家庭,誰能坐大位、誰先進場、什麼時辰、要不要照古禮,任何一件小事都有可能突然變成大事。很多人的婚禮名義上是新郎新娘的喜事,實際上卻很像長輩的成果發表會:我把孩子養這麼大,今天終於輪到我展示教育成果、家庭體面、人脈關係,順便把自己相信了一輩子的規矩全部搬出來。這個主題足夠荒謬,足夠真實。

可惜在我真正把整部電影看完,有一股揮之不去的尷尬感在我週邊無死角的環繞。

不是演員沒有努力,恰恰相反,我覺得大家都太努力了。情緒很用力,台詞很用力,衝突很用力,剪接很用力,象徵也很用力,連最後要告訴觀眾「我們現在應該感動了」,都用力到幾乎要把答案寫在銀幕上。最後我沒有被這場喜事感染,反而覺得壓抑又疲倦。這不是一部催婚的電影,看完之後,有種「歹路不通走」的勸世意味。我看見了繁瑣、流程、花費、時間、演戲,沒有看到該有的幸福。

結婚好可怕,上一代處理不好婚姻,下一代就被牽連的深受其害。

我認為電影裡最正常的人,大概只有準備結婚的女主角。她沒有特別完美,也不是什麼超級成熟的角色,她只是像一個正常的成年人:我要結婚,我希望事情順利,你們上一代的問題不要全部拿到我的婚禮上處理,有事情就講清楚,不要每個人都突然把自己的人生大戲搬過來,我會努力演好新娘角色。偏偏她身邊的人一個比一個用力,於是她光是正常,就顯得格外珍貴。

男主的父母是一整套情天恨海,離婚多年還有講不完的愛恨情仇,身邊的親友各自站隊批判。兒子的婚禮只是提供他們重新登台的舞台;男主一路故作深沉,皺眉、沉默、欲言又止,每一個表情都在提醒我,他心裡有很多事情沒有說,他有創傷需要被治療。女主父親設定成迷信女兒寶,疼女兒、相信習俗、什麼都要管。女主母親則淡到幾乎沒有什麼存在感。至於男主身邊那些工作人員,就真的是非常標準的工具人,要傳遞資訊的時候出現,要製造笑點的時候出現,需要有人幫男主收拾場面的時候也出現,可是很難讓我覺得他們是一群真的有自己生活的人。

這不是合格的群像人物,大眾不是不能有鮮明的性格,但當每個人都像拿著一張人設卡按照指定功能行動,觀眾看到的就不再是人,而是劇情安排。

男主是我最難被說服的角色。他被設定成飯店主廚,可是我始終感受不到主廚應該有的氣場。主廚不需要大吼大叫,也不一定要像軍隊一樣指揮廚房,可是一個能夠在飯店廚房掌事的人,至少應該讓人感覺到他知道事情怎麼運作,出了狀況能夠迅速判斷,身邊的人會等他做決定,相信他的指揮。

但《雙囍》的男主給我的感覺更像剛開一間小餐廳的年輕老闆,自己有手藝,員工都是夥伴,大家一起忙前忙後。這種設定其實也沒有不好,甚至可能更符合他的整體氣質,可是電影偏偏告訴我他是主廚,沒有用情節讓我相信。

如果電影先讓我看見他在工作上雷厲風行,可以處理一整個廚房的突發狀況,回到父母面前卻重新縮回那個不知道怎麼面對家庭問題的孩子,那會是一個非常好的反差。可是現在連工作上的掌控力都沒有建立,最後只剩下一個一直被事情推著走的男人。也因此他最後那場爆發完全沒有說服我。

電影想告訴觀眾,這是壓抑太久的人終於受不了,終於向父母說出自己的痛苦。可是我看到的第一個反應不是心疼,而是:你現在才說?擔當不是最後終於大聲一次,而是在事情一件一件發生的時候,你到底做了什麼。自己的父母開始把兒子的婚禮變成舊情清算現場,他有沒有先處理?女友被捲進自己家庭的混亂,他有沒有站出來劃界線?他有沒有讓準備和自己成立家庭的人知道:「這是我家的問題,我來負責。」如果這些前面都沒有好好建立,最後再用情緒爆發把所有委屈一次倒出來,我只會覺得那是宣洩,不是擔當。

更讓我不舒服的是,為了讓男主的痛苦成立,電影幾乎把男方家的長輩都推向負面、自私的一側。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情緒,每個人都很在意自己,每個人都可以把婚禮拿來承載自己的執念。

這樣太簡化、偏剖了家庭關係。現實中最麻煩的家人從來不一定是純粹的壞人,而是他真的愛你,卻也真的會傷害你;他可能在九件事情上都對你好,偏偏第十件事情控制到讓人窒息;他也可能確實受過傷,卻又在不知不覺中把自己的傷轉嫁給下一代。這種又愛又煩、又理解又想逃的關係,才真正難處理。

如果電影能讓男主父母保留一點這種複雜性,我反而會更理解男主為什麼一直切不開。可是當男方長輩大多數時間都被安排成衝突製造機,男主的被動反而更難獲得同情。因為既然你這麼清楚自己的家庭是什麼狀況,婚禮之前不是更應該先做準備嗎?電影想告訴觀眾男主背負很多,我卻一直想到女主婚後可能還要繼續幫他處理。

未婚先孕的設定更是讓我明顯感覺到,劇本為了笑點犧牲人物邏輯。男女主都已經準備婚禮,兩家長輩高度介入,尤其女主父親又被寫成一個非常疼女兒、非常相信習俗的父親,結果女方家長對懷孕這件事情的資訊狀態,卻必須配合後面「米篩還是黑雨傘」的婚俗梗。我當然知道現實中有人懷孕很久才告訴家人,這不是完全不可能,可是電影至少應該給我一個理由:為什麼不說?害怕誰的反應?兩個人原本打算什麼時候說?只要補一點點人物選擇,整件事就可以成立。可是電影給我的感覺比較像編劇先想到「孕婦出嫁到底用米篩還是撐黑傘」很有台灣婚俗特色,也可以做成笑點,然後再倒推人物必須不知道這件事。於是笑點雖然出現了,我卻沒有笑,只想到:你們到底是怎麼瞞到現在的?

這個梗完全可以有更自然的寫法,譬如兩邊早就知道懷孕,長輩反而為了到底該不該照傳統、該怎麼做吵起來,那才真正符合這部電影最好的核心——兩個人的婚禮,最後每一個長輩都認為自己有發言權。

說到那些很明顯是為了效果而放進來的東西,就不能不提墨魚麵。

我看完甚至一度很不厚道地想,整部《雙囍》的真正主角其實是墨魚麵,至少它真的很有記憶點。可是仔細回想,連飛機上的墨魚麵本身都很突兀。它不像是一個從人物生活自然長出來、後面又被巧妙回收的細節,比較像創作者覺得這個畫面很有趣,就決定一定要放進來。《雙囍》很多地方都有這種「這個點子很好,捨不得刪」的感覺。

婚俗要有,未婚先孕要有,飯店主廚要有,父母離婚後的情天恨海要有,原生家庭創傷要有,工作夥伴要有,童年故居要有,現在與過去來回切換也要有,到最後甚至還要再來一點「魔幻寫實」。

單獨把每一項拿出來,都不一定有問題,可是全部擠進同一部電影裡,就變成每一樣都有一點,每一樣都沒有真正沉下去。這也大概是預告片看起來好看的原因,因為預告只需要把那些有記憶點的片段全部剪出來,米篩、黑傘、吵架、婚宴、墨魚麵,幾秒鐘一個刺激點,看起來當然熱鬧。可是正片不是預告,它必須把這些片段之間的因果接起來。

電影在現在和過去之間頻繁切換,也讓我一直出戲。本來兩代演員的安排可以很好用,尤其男主父母的過去明顯是整個家庭創傷的重要來源,如果透過年輕時期讓觀眾真正看見他們曾經怎麼愛、怎麼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那麼現在的怨恨就會有重量。問題是我始終覺得兩代演員完全銜接不起來。這不只是長相不像而已,演員外表本來就不可能真的一模一樣,真正重要的是氣質、語氣、神情、某些很細微的習慣,有沒有讓人產生「這真的就是同一個人」的感覺。

可是《雙囍》一切到過去,我常常需要重新辨認人物,而不是自然地把兩個時空疊在一起。過去是一組人在演,現在又是另外一組人在演,電影雖然不斷用剪接提醒我這是同一段生命,我卻沒有真正相信。結果本來應該用來加深情感的回憶,反而變成觀看上的阻力。情緒剛累積起來,畫面一切,我又開始重新校準人物,等於每次都被拉出故事。

戶政事務所登記的橋段又讓我感到尷尬。婚禮前前後後鬧這麼久,真正讓兩個人在法律上成為夫妻的,只是坐在戶政事務所裡確認資料、簽名、完成登記。這個場景如果拍得平淡一點,我反而會很喜歡。可是,從男主母親出場,就註定了這個法律上的意義,依然是為了傳統的意義服務。

男主和女主一起回到小時候的「家」,更讓我感覺到創作者的手伸進了畫面。故居當然可以有意義,可是那個地方要先在人物的生命裡存在,觀眾才會知道為什麼一定要回去。如果前面沒有累積足夠的重量,最後突然站到童年空間裡,就很容易變成一個寫著「原生家庭」、「回到起點」、「童年和解」的巨大符號。我不是被人物帶回那個地方,而是被電影通知:這裡很有象徵意義。

最後的魔幻寫實元素更是把這種刻意推到最高點。前面明明一直是一個相當現實的世界,人物在處理婚禮、父母、習俗、飯店、戶政事務所,一切都非常生活化,到了最後卻突然換了一種敘事語言。

魔幻寫實不是不能使用,如果電影一開始就有某種荒誕、夢境、現實與想像交錯的氣質,那麼最後把這個形式推到最完整,我會覺得是前後呼應。可是《雙囍》前面大部分時間都在告訴我,這是一部發生在台灣家庭裡的婚禮喜劇,到了尾聲突然加入另一套語言,我只有突兀。尤其前面的情緒已經夠滿了,大家哭過、吵過、爆發過,然後又是故居、又是和解、又是魔幻,像一盤菜已經調味很重,最後還是覺得不夠,又多灑了一把鹽。不是沒有味道,而是味道太多了。

也因此最後的HE我完全沒有被說服。我並不反對家庭電影有一個溫暖的結局,也不認為一定要所有人翻臉、從此斷絕往來才叫真實。可是前面既然已經把這個家庭的裂痕寫得那麼深,把父母的恩怨、孩子的創傷、長輩的自私都推得那麼高,結局就應該付出相應的時間,讓人物真的一步一步走到比較好的位置,而不是最後情緒爆發之後,大家彷彿突然理解了一切,故事就可以開始收尾。

對我來說,更可信的真實是鬧劇結束了,大家都累了,願意暫時坐下來吃一頓飯;原本不能說的話終於說了一點;有些人還是不爽,有些問題還沒有解決,但是大家知道這些問題存在,以後慢慢處理。這樣反而比較像人生。婚禮是一場喜事,不是集體心理治療,更不可能在短短一天裡把幾十年的舊帳全部結清。

所以我最後會覺得《雙囍》是一部完成度不夠的電影,不是因為它沒有想法,也不是因為演員不努力,而是它太努力要完成,因此沒有把故事說的完整。

它太希望每一個地方都有戲,每一個人物都有情緒,每一個橋段都有記憶點,每一個衝突都能放大,最後還要替觀眾準備象徵與感動。可是電影有時候最需要的恰恰是少一點。少說一句,少哭一場,少切一次回憶,少塞一個象徵,讓人物自己活一會兒。

《雙囍》讓我補的東西太多了。我得替男主解釋為什麼如此被動,替他的職業設定補上沒有拍出來的專業能力,替兩代演員努力建立關聯,替未婚先孕的資訊漏洞找理由,還要替最後突然出現的魔幻元素尋找意義。觀眾好忙!觀眾可以參與電影,但不應該在觀影過程中突然兼職成編劇助理。

《雙囍》最好的地方在最簡單的那個題目裡:兩個人想結婚,卻發現婚禮從來不只屬於兩個人。上一代把自己的期待放進去,親戚把自己的規矩放進去,傳統把自己的禁忌放進去,每個人都說是為了新人好,最後新人反而成了整場婚禮最沒有主導權的人。這就足夠好笑,足夠荒謬,甚至有點以喜襯悲的哀傷。

電影沒有相信生活本身已經足夠有戲,還是不停往上加。最後喜事辦得很滿,情緒也堆得很高,我卻始終站在故事外面,看著每一個演員努力演出自己應該有的情緒。這不是囍事,只是一個藉著婚禮呈現創傷的故事。

電影結尾當然還是順利結婚了,好像也和解了,在我恍神的時候,是否「漏看」了中間一大段的什麼?我不知道,反正結婚了就好,雙囍,應該就一定要收在皆,大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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