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週六原本有一個行程,最後沒有去。理由很簡單,感冒了。不想耽誤對方的安排,所以我在前一天已經先告知,並沒有給別人造成困擾或不快。今天早上起來,身體還是有累積很久的倦怠感。感冒是真的,當然,我不想去那個行程也是真的。沒有非去不可的必要,那就不去了。沒有什麼戲劇性的掙扎,也沒有臨時改變人生方向,只是把原本排在行事曆上的事情劃掉,把日子空了下來。
開學後的幾個星期一直有事,週末還沒真正開始,就已經知道幾點要出門、要去哪裡、要處理什麼。平日更不用說,每天的時間像切好的格子,一格接一格,該做的事情都有自己的順位。等到終於回家,那些真正屬於自己的小事,反而最容易被往後推。它們不急,沒有人催,所以被排在第N順位。
例如窗簾旁邊有一個綁窗簾的掛勾,星期一就掉了。我每天都看得到它,也知道怎麼修。這甚至不能算是需要「修理」的事情,只要拿出快乾,把它黏回原來的位置,等它固定就好了。技術難度大概低到不能再低,花不了多少時間。但它就這樣從星期一掉到星期六。不是不會,也不是沒有快乾,就只是不想面對。
人累到一個程度,真正被擱置的往往不是困難的事情。困難而且非做不可的,反而會硬著頭皮做完。考卷要出,講義要改,訊息要回,會議要開,事到臨頭自然得處理。只有那種三分鐘就能做完、做也不會怎樣的小事,最能誠實反映一個人到底還剩多少力氣。所以那個掛勾掉了好幾天,還有一些小事被擱置在雲端。
星期六早上沒有出門,我終於把快乾拿出來,黏好了,很快。順手處理了牆面的一些裂痕,拿著補土,粗略的補一補。整理房間吸吸地,把那些每天經過都看得到、卻一直沒有力氣動手的小地方慢慢處理掉。做完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成就感,只是看著牆壁和窗簾,覺得:我真棒。
其實感冒吃藥還是有點軟,不想吃午餐,中午有點睏,洗完澡就先睡了回籠覺。醒來以後想吃東西,便和女兒走到附近吃火鍋。沒有特別開車去哪裡,也沒有搜尋什麼必吃名店,只是走出家門,到附近吃一頓午晚餐。吃完之後還有精神,就到附近的文具店逛逛。
我在文具店買了一支二十八元的筆,有紅、藍、黑三種顏色,覺得很好用,很適合職場。原本自己用的一支一百五十多元的三色筆輕油筆就交接給女兒。這件事莫名讓我很滿意。不是因為省了一百多元,不是突然崇尚節儉,而是二十八元的東西剛好符合我的需要,那就夠了。東西不必因為比較貴,就一定要留在自己手上;也不必因為便宜,就覺得它只是勉強堪用。需要三種顏色,它有;寫起來順手,功能也夠。原來那支比較貴的筆,給需要的人繼續用,也沒有浪費。
後來逛到五金行,竟然看到仙女棒。於是買了。女兒說晚上想到頂樓玩,就買回家待命。這大概是今天最沒有「用途」的一筆消費。仙女棒不能改善生活機能,不能提高工作效率,燒起來甚至沒有多久,很快就只剩下一根黑掉的細鐵絲。可是想玩,就該買來try一下。
有些事情如果想做,而「現在」又做得到,就做吧。不是什麼宏大的人生哲學,也不是要把及時行樂貼在牆上提醒自己。只是很多很小的願望,正因為太小了,總是被延無限期順延。今天不吃也可以,下次再吃;今天不買也沒關係,以後看到再說;這個地方改天再去;這件事有空再試;仙女棒什麼時候都可以玩。然後那個「改天」根本不會來。
我們很擅長替重要的事情安排時間,卻很少替不重要的事情留下位置。偏偏生活真正摸得到的部分,常常就是這些不重要的東西。一頓附近幾百元的火鍋、一間沒有特別目的的文具店尋寶、一支二十八元的筆,還有五金行架子上的一大根仙女棒。
回家後,我做了點簡單的抗阻運動。感冒並沒有突然好了,也沒有精力充沛,但動一動覺得舒服,就做一點。不需要完成多少組,也沒有非得達到什麼強度。累了可以睡,醒來可以走出去吃飯,覺得身體可以動,就在家裡動一動。這個空下來的星期六其實做了不少事情。
補牆、修掛勾、整理房間、睡午覺、吃飯、散步、逛店、買筆、做運動,晚上還有幾根等著被點燃的仙女棒。甚至還趁著有興趣的時候,試了豆瓣裡教人「上科技」爬蟲的刮刮樂,結果收到codex警告,讓我覺得很驚奇。
可是奇怪的是,我完全不覺得今天很忙。可能因為這些事情沒有一件是別人交代的,也不是自己需要做的。沒有人規定牆壁今天一定要補,窗簾掛勾也沒有截止日期;不去逛文具店不會怎樣,不做那點運動也沒有人扣分。仙女棒更是完全可以不存在。它們之所以發生,只是因為今天的時間在自己手上。
這幾個星期讓人倦怠的,也許不只是事情很多。更累的是,力氣一直有固定的去處。非做不可的事情永遠排在前面,自己的生活則很有禮貌地站在最後面。反正它們不會抗議,也不會寄信提醒,更不會追問進度。於是最容易被欠著的,總是自己的日子。那個從星期一掉到星期六的掛勾,大概就是最好的證明。我不是到了星期六才突然學會修東西,也不是這一天忽然勤勞起來,只是終於有一點力氣,可以花在自己的生活上。只要一天過得舒服,就已經很具體的舒服。
有些東西,我其實已經有了;有些東西,也不需要再追求更好的。生活並不總是缺少什麼,很多時候只是已經擁有的東西,還沒有好好拿來過日子。
今天沒有什麼宏大敘事,只是日常的瑣碎,是一個平凡的星期六。但是牆上的裂痕補了點,窗簾重新歸位。午睡醒來,和女兒走出去覓食。用二十八元買到一支剛好需要的筆。回家的路上,多了幾根仙女棒,還有新的打火機。等天黑,再到頂樓去。
點火。亮一下。或是很多下。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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