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蛹之生》五十周年紀念版心得

《蛹之生》五十周年紀念版心得

    升大一的時候最喜歡的兩本書，一本是《蛹之生》，另一本是《未央歌》。那時的我剛考上自己喜歡的校系，並且被分配到幾乎「與世隔絕」的新校區，因此我的心裡不只有著對於未來校園的幻想，還有對於大學生活的濾鏡。不過《未央歌》的時代太遠，而且又是戰爭背景，書中太完美的青年男女似乎與讀者隔著一層毛玻璃。所以背景提到師大、台大、政大的《蛹之生》更讓我「感同身受」。雖然真正進入大學之門後發現小說裡的人事物都是過去式，可是我依然崇拜著那些身上有光的人，因為我知道知識分子就應該是那個樣子。

    讀著小野為《蛹之生》五十周年紀念版寫的序「隨波逐流‧重新開始」，看著作者從1975到2025的變與不變，看著他書寫從學生到編輯到志工校長的心路歷程，彷彿跟著每個年代經歷當時的風雨飄搖。而我拿著這本小說集時，也跟著回顧自己磕磕絆絆的二十年：大學畢業後離開學校進入職場，帶著天真和熱情在校園耕耘。後來回師大充電，拿到碩士學位。生了女兒之後，又意外的考進不是本科的博士班成為博士候選人。

    在生命的每個階段，我總覺得自己被困在蛹裡，直到掙扎出了結界，才感覺醜醜的毛毛蟲終於化繭成蝶。「變態」需要非常強大的意志，才能面對無盡痛苦的折磨。現在就在我的書房，我想誠心地叩問：你後悔那樣決絕的割捨嗎？你還願意走上相同的路徑嗎？

    多年前《蛹之生》這本小說裡讓我印象最深的並不是同名篇章〈蛹之生〉，而是很容易被忽略的短篇〈周的眼淚〉。周篤行和張凡代表兩種處世態度，在實驗課堂上的拉鋸就像是現實世界的縮影。當時的我想著，我要做周篤行，堅持做一個誠實、正直、求真的人，唾棄那些為了目的而放棄原則的人。可慢慢的，我尊重並理解其他人的選擇，我也清楚每個人都會為了自己的選擇付出不同的代價。最後的成果不一定是等價交換，拿到的勳章或許是喜樂摻半。我清楚的知道為了得到什麼，必須放棄什麼，因此人到中年的我讀到周篤行流下眼淚的時候，視線也突然模糊起來。我曾經以為周篤行的淚是因為被理解，但是我知道他的淚裡也有很多的不被理解。生活中的很多小事無關生死，甚至無足輕重，不過就是在這些微不足道的積累中，我們生，我們死，我們生不如死。

    小說集裡的人們大都很年輕，燃燒著一股捨我其誰的傲氣，然後在日常中緩緩的降溫、熄滅。我想那並不是純粹的妥協，而是對於世界有更多的看見。當時作者寫出的「大人」和「老人」很扁平，但是在描述大學生的身分認同、職涯、婚戀、親情、友情時，才真正貼合了自身的年歲。小野談到了對家教的看法，說到了股票的操作，涉獵了學術研究的實驗，描繪了無法治癒的癲癇與疾病。關於愛的篇章裡除了智者是否要入愛河的辯證，還飄散著有情卻無法相守的悲劇因子。小說裡觸及禁忌的匪諜，也藉著人物點出生意失敗由盛而衰的蒼茫，寫空巢老人寂寞留守台灣的現況，也呈現當時大學生們掙扎在要出國還是留在台灣的思考。書中的情景很真實、很殘忍、很絕對，很讓人動容。

    在年輕的時候看著小說人物的發展，似乎跟著一起經歷了那一段在教室、球場、山林、椰林大道的時光。〈遺傳〉裡被羅同和藍教授善意謊言引導的董其昌，終究突破了自己的畫地自限；〈笛‧沙鷗〉裡孟天爵和陶玉雁用沙鷗追逐地平線談人類的悲劇，隱含著最終「追求」的失敗；〈網〉裡相似又迥異的三個人情愛的拉扯，在球網和情網裡都沒能突圍而出；〈蛹之生〉裡瀟灑的趙一風、堅毅的吳霜、自苦的馮青青、深情的小蘭……用自己的方式延續著自己的「道」。小說的世界自成一格，但這些典型在夙昔的人們在我展讀書本時，一一的來到我的面前，向我訴說著他們的信仰。

    2025年11月出版社的邀請，以及鳳凰颱風的停課，給我重讀《蛹之生》的契機，我想這或許不是偶然，而是生命中的必然。在高中、大學、就業、成家、初老的軌跡下，我成為現在的模樣，可是無論我走到哪裡，我都會記得那個帶著浪漫、理想、正直、堅定的自己。我相信：蛹，之生。蛹通往著生，走向未來，在將來的某一個時刻，與過去的自己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