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發現,自己好像沒有辦法同時「應付」兩個年段。這句話說出來有點奇怪,因為從外面看並不是這樣。從工作的角度評價,我該完成的事情都有完成,進度沒有落下,教材也都準備好了,有時候甚至還做得比原本要求的更多。也許旁人看見的我是做事很快、很有效率的人,但只有我自己知道,那種效率並不是因為游刃有餘,而是我早就偷偷把力氣往其中一邊放了。
人的時間和注意力畢竟有限。兩個年段同時進行的時候,「理論上」當然應該平均分配,這邊備多少,那邊也備多少;這邊想到新的方法,那邊也不能太隨便。「理論上」甚至應該把更多心力放在即將面對重要考試的年段,畢竟時間比較迫切,能夠補的東西也愈來愈有限。可是實際做起來,我卻很自然地往另一邊走。
不是經過什麼精密的計算,也沒有在哪一天鄭重其事地告訴自己,從今天開始,我不要再多做了。就是單純的慢慢冷卻,不想再拿出預備好的東西。
以前為了上課,我會另外學一些素材。想把內容換一種方式呈現,就去研究怎麼做影片;覺得資料散在各處不好使用,就重新整理講義;想知道學生理解到哪裡,就做表單。有時候只是一個很小的念頭,覺得這段如果找到適合的影片應該會更清楚,晚上回家就開始搜尋,一支一支看,挑出比較合適的,再想要放在哪個地方。
這些其實都不是課程非有不可的東西。沒有影片,課還是能上;沒有重新整理的講義,課本也還在;不用表單,也有其他方式可以確認學習狀況。只是那時候會覺得,既然想到了,就試試看吧。因為要升學,多給一些可以自己上網測驗的題目吧。
「再試試看」曾經是我很習慣的反應。一個方法沒有作用,就換一個;學生沒有反應,就想是不是講得不夠清楚;複習沒有什麼效果,就重新整理;要求太高,往下調一點;節奏不對,再換一種方式。我一直以為所謂的調整就是這樣,發現哪裡不順,就修改自己能夠修改的部分。畢竟站在講台上的人是我,能夠改變的首先也是自己的教學。只是調整久了,總會發現,好像都是自己在「移動」。
我想到球場上的對戰。球發出去,對方接到了,再打回來,就算球歪了一點、慢了一點,甚至掉了幾次,都沒有關係。只要還有來有往,人就會自然地繼續玩下去。真正讓人不知道怎麼辦的,是球一次又一次落在地上。剛開始其中一方還是會撿,換個角度再發;甚至會研究是不是發球方式不對,再換一顆球、換一種玩法。可是球落地的次數多了,最後的調整不是再學一種發球方式。有可能是,我根本不想跟那個不在同一個場域的對手玩球了。
這並不是生氣,沒有什麼決裂,比較接近無奈。教室還是照樣走進去,課還是照樣上,該講的內容不會少,該複習的東西還是會整理。如果有人拿著問題來問,我還是會教,願意學的人也不會因為我對整體課堂的感受而被拒絕。這些是工作,本來就應該做好。只是做到這裡。在這裡止步。拉起分隔線。遠遠的望著。
有一次準備課程的時候,我想到以前做過的補充資料,想到是不是可以再找一段影片。但那個念頭只停留了一下,我甚至沒有開始搜尋,就放棄了。不是因為影片不好,也不是因為我不知道怎麼找,而是我忽然不想再看見自己準備好影片之後,走進教室,看見沒有人想看的樣子。於是資料就留在電腦裡。沒有刪除,只是封存。
我很喜歡「封存」這個詞。它不像「放棄」那麼決絕,也不像「算了」那麼帶著情緒。那些影片、講義、表單都還在,當初花掉的時間也是真的,我甚至不覺得那些事情白做了。也許以後換一個地方、換一群人,某一天又會打開舊資料夾,把裡面的東西重新整理,再拿出來使用。只是現在我不想打開,我有,但是我不必要拿出來用。
我以前可能會對太「敝帚自珍」的自己有點不安。老師不是應該對每個班都一樣嗎?既然想到一個更好的方法,為什麼不做?如果這一班沒有反應,是不是更應該想辦法?這些問題都很合理,只是我終於在多次臉被打腫後分清楚一件事情:可以平均的或許是責任,可是感情和額外的心力卻很難平均。
沒有必要喜歡所有的學生,不可能喜歡每一個班級。喜歡本來就不是一項工作要求。真正要守住的職業倫理是,即使不喜歡,即使彼此並不合拍,仍然把該做的事情做好,不因為自己的感受故意少教,也不把情緒變成對學生的懲罰。
除此之外,我已經不想要求自己無限供應。有些教室裡,我仍然會想到新的東西。講到一半發現某個地方可以延伸,回家會記得找資料;看到一篇文章,會想到也許可以拿去課堂上;原本已經有講義了,還是忍不住重新整理。那些事情沒有人要求,也不一定會被看見,可是自己就是會想做。那大概就是「還有救」。
不是誰比較有救,也不是我有資格判斷誰值得被挽救,而是我自己的教學在那裡還有救。我還會想試,還會想調整,還有一點好奇,想知道換一種方法會發生什麼。那個「再試試看」還沒有消失。至於另外一些地方,我已經慢慢退到距離之外。
以前的調整是往前走,現在的調整卻是往後退。不是離開自己的責任,而是退出那個一定還能做些什麼的位置。我不再把所有沒有發生的事情都當成自己的問題,也不再因為一個方法沒有作用,就立刻啟動下一輪修改。
現在的心態有點像路燈。天暗了,該亮的時候還是亮。有人經過,有人沒有經過;有人注意到光,有人低著頭走自己的路,都沒有關係。路燈不需要追著誰往前走,也不必因為有人沒有抬頭,就努力把自己調得更亮。時間到了,完成自己的工作。該亮起來的時候亮起來就好。
所以我或許並不是沒有能力處理兩個年段。我只是發現,自己不會把同樣程度的自己帶進每一間教室。有些地方只有責任,有些地方還有興致;有些事情做到應該做到的程度就停下來,有些事情卻會讓人自己多走一步。這種差別未必公平得像一張切得整整齊齊的表格,但人的心力好像從來不是那樣運作的。
以前我覺得一定要不斷嘗試、不斷修正,事情就可能變得更好。現在我知道,最後一次調整,是承認自己已經不想再調整了。那些做過的影片還在,講義還在,表單也還在。我沒有把它們丟掉。只是把資料夾關起來,走進教室,上今天應該上的課。
藏起來的那些,我會慢慢享用,因為那是我的硃砂痣、女兒紅,還有白月光。那是我的「不言之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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