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著假期的尾巴,我和女兒出門逛文具店。我看到一排冰箱貼,覺得還滿可愛的,順手拿了三個,預計送給三個業務比較接近的同事,沒有特別的原因,只是因為冰箱貼可愛,可以貼在辦公桌上。東西不貴,一個五十五元,三個也沒有多少錢,比一支好一點的多功能筆還便宜。我拿著繼續逛,原本都已經打算買了,快要結帳的時候卻又停下來,最後和女兒又一路走回磁鐵區,把它們輕輕放了回去。我不是捨不得那一百多塊,更不是覺得同事不值得,只是突然覺得沒有必要。同事就當同事,好好相處,工作上互相幫忙,有話聊幾句,這樣就很好。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看見什麼東西,很想送給其中某一個人,那時候再買也不遲。
輪到女兒挑東西,我反而問得很簡單:「喜歡嗎?覺得可以用就買。」女兒想要沒用過的功能橡皮擦,我們就買來試驗。女兒考慮要一支筆,我們就認真的比較顏色、筆芯、重量。女兒想要鉛筆盒,我們就仔細的看了半天,雖然還是沒買,但是更清楚自己想要什麼樣的款式。
中午我們找了一家沒有吃過的店。看起來還不錯,真的吃了以後,兩個人都覺得普通,大概就是吃過這一次便不會特地再來的程度。我跟女兒說,沒關係,別人說不好吃是一回事,自己想試就來吃吃看。真的不好吃,大不了下次不要來。吃不飽,還有那麼多店家,再繼續去買點心和飲料。
說完這些話,我自己忽然覺得有點陌生。以前的我不是這樣的人。以前的我很怕選錯,而且武斷地覺得一個人如果足夠認真,應該可以在事情開始以前就找出正確答案。科系要選對,工作要選對,人要看對,重要的事情最好一次就決定好,因為每一個選擇後面都跟著很長的人生,走錯一步,好像就會把自己帶到不知道哪裡去。所以我花了很多力氣找答案,可是我還是常遇到臉被打腫的窘境。我很努力的準備、預防、執行,不過,不是只有我一個人決定宇宙的走向。
事後復盤,有些事情根本沒有那麼嚴重。選錯工作,可以慢慢轉;選錯人,可以離開;吃錯東西,身體不舒服就處理,該吃藥吃藥,該看醫生看醫生。當然有些代價回不來,有些傷害也不會因為一句「重新開始」便消失,但人生通常不會在答錯的地方立刻結束。後面還有很多事情可以做,承認、修正、離開,或者重新選一次。
我以前真正害怕的,不只是錯,而是沒有答案。如果事情沒有一個可以讓我確定的答案,我就不知道自己應該往哪裡走。所以一旦找到一個看起來足夠好的答案,我會很珍惜,也會努力把它做對。標準答案都在面前閃爍了,不跟著寫下去,總覺得對不起那些長久以來的鋪陳,也對不起一再閃現的路標。
我畢業以後很快考上正式老師。那是當時非常好的答案。對我來說,對我們家來說,甚至對當時的社會氛圍來說。
它給我一份穩定的工作,每個月有固定的薪水,可以養活自己,可以安排生活,也讓我在很年輕的時候就不必一直追問下一步在哪裡。後來人生發生很多事情,這份工作始終都在。它不會因為我心情不好而消失,也不會因為生活出了變故就停止發薪水。每個月固定進來的數字很實際,它替我的生活托住一個底,讓很多原本可能非常慌亂的時候,至少還有一件事情是不必擔心的。直到現在,我都不認為當年的自己選錯了。如果把時間重新放回那裡,以當時擁有的資訊、能力和條件來看,我大概還是會承認,那是一個很好的答案。
只是我以前不知道,答案也有時間,就是標準答案可能沒那麼標準,因為題目改了個字,或者是從選擇題變成問答題。
我很習慣替問題找答案,卻很少替答案標上日期。好像只要曾經證明它是對的,就應該一直對下去。二十幾歲找到的答案,用到三十歲;三十歲沒有出問題,便繼續帶到四十歲。日子久了,甚至不再問問題,只剩下維持答案。而有些答案放得太久,會慢慢變成「捆仙繩」。
它甚至不是一開始就拿來綁人的。最初它可能是一條在混亂裡可以抓住的繩子。在我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站穩的時候,先抓住它,確定不會掉下去。它確實救過當時的自己,所以我相信它,依靠它,也感謝它。只是手握得太久,繩子不知道什麼時候纏上了手腕,再繞過身體。等到有一天忽然想往別的方向走,才發現原來自己已經很久沒有試過不抓著它的樣子。最麻煩的是,我很難「恨」這條已經有感情的繩子。
它沒有騙過我。它答應給我的穩定,真的給了;答應讓我能夠生活,也真的做到了。甚至在一些很難熬的時候,它確實托住過自己。於是每當下決心要鬆開一點的當下,就會先想起自己曾經得到的東西,然後懷疑是不是自己太不知足。既然是自己選的,怎麼可以不喜歡?既然已經做了這麼久,為什麼不能繼續?既然這是一個曾經被證明過的好答案,又有什麼理由突然改答案?
答案漸漸比問題活得更久,繩子也纏入了血肉,不是一條繩子,在每個結繩記事的大紀年,我都被重新捆過一次。這些年,我確實為某些答案磨掉了一些東西。有些少年意氣沒有了。有些夢想徹底不想了。有些地方成為後半生的禁地。有些名字我再也不敢提起。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幾乎停止創作。我知道我該寫,只是沒有一個字落在紙上,螢幕裡只有空白的頁面和游標閃爍,等著我從角落打叉。
我不是完全沒有想寫的東西,也不是突然不喜歡文字,只是生活裡永遠有比寫作更有期限的事情。課要上,作業要改,該處理的事情要處理。寫作不會因為今天沒寫就有人來催,也不會因為這個月沒有完成就發生什麼,所以它總是可以往後。等忙完再寫。等放假再寫。等有精神一點再寫。等身體好一點再寫。這些話每一句在當時都沒有錯。只是很多個「等一下」接在一起,後來就變成了很多年。那時我去寫了教案、期刊和博論,但好像都沒有真正的變成我的名字。
現在回頭看,我不想把那段時間重新命名成沉澱,也不想說那些東西其實一直都在。有些東西就是磨掉了。某些年紀才有的銳氣,某些還不知道失敗是什麼的莽撞,某些可以不管結果便一頭栽進去的力氣,過去了就是過去了。不過,我不想再把它們全部找回來。找不回來,也沒有必要。磨掉的部分就磨掉,沒有磨掉的,才有地方和後來得到的東西一起長出新的樣子。如果一直想恢復成從前的自己,好像人生只是一次漫長的修復工程,而我並不想把剩下的時間用來修復一個已經不存在的人。
我現在比較想知道的是,今天的問題是什麼。當時的答案,只需要回答當時的問題。它曾經救過我,養過我,讓我安穩地走過很長一段路,這些都是真的;它讓我失去過一些東西,也是真的。這兩件事情不必互相抵銷。我不需要為了想走向別處,就證明以前的路是錯的;也不需要因為以前的路沒有錯,就要求自己永遠留在上面。承認自己選錯反而比較容易,容易翻篇。
錯的東西,只要痛得夠久,人總會想辦法離開。真正難的是那些曾經正確的東西。它沒有傷害你的惡意,甚至曾經保護你,所以當它不再適合現在的問題時,人會捨不得把答案擦掉,那些桎梏已經是身體裡的一部分,沒有了它們甚至都不能說是完整。
下午離開那家餐廳以後,我和女兒繼續逛街。那頓飯不好吃,也沒有怎麼樣。沒有誰因為選錯一家餐廳而責怪誰,我們只是知道,下次可以去別家。沒有誰怪誰選錯了午餐,也沒有後悔多花了錢,更沒有因為這樣影響心情。我們都遇過更糟糕的事,踩過更雷的雷。我很開心自己和女兒有能力試錯,也有心情一笑置之。
這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可是我花了很久,才慢慢學會把這種簡單放回自己的人生裡。我不是每一道題都必須一次答對,也不是曾經答對的答案就不能修改。有些答案沒有錯,那是當時的答案。我允許自己改答案,就算它不是最後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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