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中國數學家王虹獲得了數學界最高榮譽之一的菲爾茲獎。網路上很多人在討論她的數學成就,很多人挖她在北大的過往,有媒體寫她是廣西小姑娘,有報紙撰文說「王的猜想」,很熱鬧。我卻一直停留在她談導師的那段訪談。
她說,自己的導師總是先傾聽,再試著理解她的思路。她也提到,另一位教授告訴她,如果閱讀遇到困難,可以先把問題記錄下來,下次課堂再一起討論。那是她第一次發現,原來自己不需要一個人解決所有問題,會有人願意陪著她思考。也因為如此,她慢慢建立了自信,最後反而能夠獨立解決大部分的數學問題。
我看著那段訪談,心裡很羨慕。羨慕的不是她得到菲爾茲獎,而是她曾經被好好滋養過。好的導師,不是替學生完成研究,不是一路稱讚學生,而是願意理解學生正在思考什麼,在他跌倒的時候扶一把,在他找到方向之後,再慢慢放手。最後學生帶著能力離開,而不是帶著傷口離開,不是永遠帶著遺憾還有恨的否定自己的來時路。
看到這裡,我開始想起自己的博士班。
很長一段時間,我都不願意承認,那段經歷對我的打擊有多大。我總是告訴自己,事情已經過去了,沒有拿到博士學位就算了,繼續當老師、繼續生活就好。可是最近,我終於願意說出,那幾年確實是我人生裡非常漫長的一段奧德賽,我的道心差那麼一點就要破碎。
現在回頭看,我知道自己一開始就走錯了方向。當初選擇的學門,其實並不是自己真正想研究的領域,只是因為現實考量,最後做了一個看似合理的決定。我邊工作邊讀書,上班累,回家後照顧孩子,只能用零碎時間讀專業科目。理所當然的沒有讀完,報名費也很貴,所以我選擇了質性可能接近、又不用筆試的系所報考。然後,考上了。
沒高興幾天,考上了才是問題的開始。選課的時候,我發現這個系所要的是語言,外語的門檻要求讓我臉色發青。甚至還硬性規定兩門0學分的學術英語,畢業門檻要過英檢中高級,還要任選另一門外語修課。我要的專業和文學,一直沒有在線。我只能利用可以選外所的「通融」,找中文所和歷史所「取暖」。我非常感謝當時的外所授課老師們那麼精彩的課程,我讀完整本左傳、參加了關於宗教的國際研討會、學了生命禮俗,還有日文。那是我博士生活中僅剩的光,讓我不至於立刻放棄。我才知道,原來不是自己沒有能力,而是把自己放錯了地方。
我一直硬撐,以為努力就能克服所有不適應,直到後來才發現,研究方法、學術文化、閱讀習慣,甚至思考方式,都和自己真正喜歡的世界相差很遠。可是比起讀錯所,更深的傷,來自指導關係。
其實我找不到人指導,因為我不是「本科系」,因為我政治不正確。勉強搭配的指導教授,風評不好。可是太多人拒絕我,沒有人要一個半路出家、在職進修的人。
我曾經以為,嚴格的老師就是嚴格的要求。後來才知道,真正的嚴格,是要求你的研究,而不是否定你的人格。有些人會批評論文,有些人卻批評你這個人;有些人會告訴你哪裡需要修改,有些人卻讓你開始懷疑自己是否配站在講台上。這兩者,完全不同。直到今天,我仍然沒有辦法原諒那位前指導教授。
不是因為論文沒有完成,也不是因為博士學位沒有拿到,而是因為她傷害學生的方式,不是在學術上要求,而是在人格上貶低。那些話、那些態度、那些反覆消耗人的相處方式,留下的傷,比沒有拿到學位更深。
以前,我一直以為時間久了,人就應該原諒。現在我反而覺得,不原諒也是一種誠實。
我可以放下對她的恐懼,不再讓那段經歷控制我的生活;但我沒有義務替那些傷害找到合理的理由,更沒有必要說服自己,那些事情其實沒有那麼嚴重。我差點登出,還好當時的輔導室老師接住了我。現在回頭看,事情或許沒那麼嚴重,可是陷在那看不見任何希望、靠自己完成四篇期刊、考完資格考、修完學分、解決語言認證,甚至論文初試過了。就差一步,不能口考。寫完的東西像垃圾,被逐字逐句批評,永遠都在第一章,無限流的下墜。
我覺得不離開,「我會死」,放棄之後,我勉強帶著一身傷病,破碎的繼續活著。
「要在沃土,不要只在故土。」我忽然懂了。一個人再努力,如果一直待在不適合自己的土地,也可能只是拼命活著,而不是好好生長。真正的沃土,不只是適合自己的研究方向,更是遇見願意理解你、相信你、幫助你長成自己的老師。植物不是每天被責罵才會長大,學生也不是。
王虹讓我羨慕的,不是她後來得了菲爾茲獎,而是她曾經遇見那樣的導師,所以她能夠帶著自信離開,而不是帶著傷口離開。至於我終究沒有走到最後,但這幾年慢慢整理自己,我也終於理解了一件事:人生並不是只有一張學位證書才能證明價值,真正重要的是,不要因為曾經遇見錯的人,就變成自己曾經討厭的樣子。
我希望,未來無論在教學、工作,或任何與人相遇的時刻,都能成為一個溫柔的人。不是因為我原諒了那些傷害,而是因為我知道,一個人的一句話,有時真的可以決定另一個人,是慢慢長大,還是慢慢枯萎。至少,不要親手扼殺一顆原本有希望發芽的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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