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26日 星期日

怨偶.第八節

想到一個詞,叫做「怨偶」。不是因為婚姻,而是因為第八節。

以前一直想不明白,只要想到第八節、輔導課,我的心情就會變得很差。直到這個暑假,在家讓身體慢慢恢復,我才突然理解,那種感覺其實很像一段想離卻離不掉的關係。不只是彼此討厭,而是明知道不適合,卻沒有選擇,只能一直繼續。

我不是不喜歡上課。如果真的不喜歡教書,我不會放暑假之後,第一件事就是重新翻課本、整理教材、設計選修課,也不會讀新的文章、查新的資料。我一直都喜歡教學,也喜歡看到學生因為一堂課而開始理解一篇文章。真正讓我疲憊的,從來不是站在講台上,而是被綁在一個只有「自己」一直努力的環境。

第八節就是如此。不能上新的進度,也不能安排正式考試,大部分時間只能複習、訂正、寫講義。學生可能會消失,沒上第八節的同事和學生已經快樂的離開校園。

不管主動或是被動留下來的學生上一整天課早就累了,老師也教了一整天,體力和專注力都在下降。大家都知道效果有限,卻還是得把彼此留在教室裡。一起演一齣「我們還在認真讀書」的戲碼,給家長看、給外界看。事實上只是填補了安親班和補習班的空缺。

更讓人無奈的是,學校幾乎從來沒有問過老師的意願。有些老師其實很想上,希望多一點鐘點費,可是他的班級並不願意上課,就只能早早下班。有些老師像我,已經明確表示不想上,卻還是直接被排進去,說是「任課教師的責任」。想上的沒有班,不想上的被硬塞,這不是人力安排,而是把原本可以雙贏的事情,硬生生變成雙輸。

以前,我一直以為自己對工作地方沒有歸屬感,是因為不夠融入學校的生態。後來才發現,不是。我害怕的不是教學,而是那種披著人情味外衣的壓力。很多事情不是不能商量,而是根本沒有商量;很多配合不是出於自願,而是因為不配合就會顯得自己不合群、不夠熱心。久而久之,就會開始懷疑,自己的意願是不是根本不重要。

這個暑假,因為身體因素,我終於鼓起勇氣請求不上暑輔,不是偷懶,只是希望身體狀況能夠穩定下來,一直發炎、發燒、神經痛也不是辦法。

我沒有刻意安排什麼養生計畫,也沒有逼自己每天運動。我只是不用天天天還沒亮就出門,不用花兩個多小時開車通勤,不用每天趕著回家,也不用一直被工作的節奏推著走。

雖然還是會發炎、發燒、感冒,但症狀比以前輕,恢復得比較快;臉上的斑慢慢淡了,精神好了,書讀得下去,文章寫得出來,連備課都重新變成一件快樂的事情。我才知道,我的身體不是不會恢復,而是過去一直沒有恢復的時間。

所以我很確定一件事。我不是不喜歡教書,也不是不願意認真工作。我只是希望努力能夠放在真正有價值的地方,而不是一直消耗在制度的慣性裡。

如果有人願意上第八節,就讓願意的人去;如果有人因為健康、通勤或家庭因素,希望準時回家,也至少應該有表達意願的機會。想上的沒有機會,不想上的卻被綁住,這樣的安排,最後消磨的不只是老師的體力,也會慢慢消磨教學的熱情。

我曾以為是自己不夠「在地」,所以才一直想回家。直到這個暑假,我才發現,原來答案剛好相反。正因為每天都被放在一個不適合自己的位置,所以才一直期待離開。放假之後,我的身體慢慢恢復,讀得下書,也寫得出文章,我終於知道,人不是離開工作才快樂,而是離開一個持續消耗自己的狀態,才會重新找回生活。

這就是我想到「怨偶」這兩個字的原因。真正讓人疲憊的,不是多一堂課,不是五十分鐘,而是明知道彼此都沒有因此變得更好,卻還是日復一日地被綁在一起。

我依然喜歡站在講台上,依然喜歡和學生一起讀文章、談文學,只是現在的我,更希望自己的努力能夠被放在真正有意義的地方。畢竟,一份工作應該讓人願意留下,而不是每天都還沒上班就在倒數著下班的時間。

願想自由的人可以成功分開,想繼續守著的人可以擁有城堡。勉強的關係都是怨偶,願彼此一別兩寬,各自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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