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門打開之後

學期即將結束，校園裡瀰漫著一種鬆動的氣息。

高二升高三的班級如此，高一升高二的班級也是如此。原本安排好的模擬考卷發下去，真正願意動筆的人寥寥可數。有人空白交卷，有人隨意猜答，更多人則低頭偷滑手機，彷彿整個學期最後的掙扎，已經沒有繼續的必要。

剛開始教書時，我總以為，只要老師再努力一點，學生就會跟著改變。後來才明白，教育從來不是單方面的拉扯。老師可以提供教材、安排課程、給予機會，卻無法代替學生學習，更無法代替學生做決定。走到最後都要看自己，能走到哪裡都要看命運。

時間是公平的。

同樣的一節課，有人選擇寫題目，試著補起自己的缺口；有人選擇放空、聊天、滑手機。幾個月後、幾年後，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選擇，終究會累積成不同的人生。這是每個人要自己面對的差距，也是無法被取代的選擇。我們的決定，決定了我們。很後設，很宿命，很殘忍。我反對齊頭式平等，也特別不滿那種強調要把每個人都弄成五育均衡的樣板。畢竟，誰規定德智體群美才是人最高的素質？這本身就很不公平。

該當掉的就當掉，可是該給機會的也會給。每個人都可以犯錯，可是要自己選擇面對和承擔。只要規則一致、標準公開，成績自然會反映一個人整個學期的投入程度。因為真正不公平的，不是當掉不努力的人，而是毫無原則地放水，讓認真付出的人相信，努力與否其實沒有差別。現在的校園就是持續強調成績不重要，可是，讀書是最簡單的事情，人能夠把握自己看進多少書拿到多少分。人無法決定自己生在哪一個家庭。

工作多年，我越來越覺得，教育最重要的並不是把每個學生都推進大學，而是讓學生明白：選擇是自己的，後果也是自己的。不要讓年輕人以為未來很輕易的到手，不要告訴新鮮人這個世界是公平的，不要試圖洗腦每個人學歷不重要。因為法則不是這樣運作的，社會是非常殘忍的。

社會一直很重視學歷，卻未必尊重學問。許多人在意的是那張文憑，而不是學習本身；在意的是升學結果，而不是閱讀、思考與理解世界的能力。於是，學生從小就被告知一定要讀書，卻很少有人告訴他們，為什麼要讀書。所以在一個雙標的社會，人們以為大聲就贏了，不管對錯。

更弔詭的是，真正的分流，往往在國中甚至更早以前就已經開始。家庭環境、閱讀習慣、生活秩序、價值觀、對知識的態度，都在無形中影響著孩子。當一個人長期處於混亂、焦慮或不安全的環境裡，再多的口號都無法讓他真正投入學習。我漸漸接受了一件事：教育不是改造，而是提供可能。

老師能做的，只是把門打開，把知識放在那裡，把方向指出來。至於要不要走進來，終究還是學生自己的選擇。人生，總會替每一個選擇留下答案。

只要自己願意接受那個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