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27日 星期一

無待之境

午後辦公室的空氣裡浮動著同事們討論電影的細碎聲響,很熱切的持續了好幾首歌的時間。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任憑那些聲音掠過耳際。那部電影我看過,那個題材也極其熟悉,但我選擇了將這份「懂」深深藏起。工作久了我明白在職場這個微型的權力場域裡,沒有被主動邀請的熱心,往往只是一場徒勞的越界。

我選擇沉默,不僅是收斂,更是自我防衛。我不願讓自己的話語脫離了當下的語境,淪為他人茶水間裡被隨意剪裁的傳聞證據。這份不交流,是我對自身話語權的絕對捍衛。

早晨的講台是極度高耗能的空間,我已經將最精華的心神與知識毫無保留地輸出。若在下班前還要在聊天裡啟動「情緒勞動」顧及同事的感受、參與無謂的社交,那無疑是對我僅存性靈的殘酷透支。我非常清醒地將工作定義為一種最純粹的勞雇契約:我交付專業與時間,換取維持日常生活的對價資本。我不奢求這個名為辦公室的小池子能提供靈魂的共振,因此不喜歡也要忍耐,便成了褪去一切浪漫偽裝後,最堅韌的生存底氣。

然而下班後我必須立刻無縫接軌,進入陪伴孩子的第二輪班。當我終於耗盡最後一絲力氣,癱軟在床上的那一刻,那具彷彿失去所有動力的軀體,正在啟動最深層的自我修復。能夠舒服安全的躺著,真幸福啊!這不叫消極,這是我容許自己徹底放軟,在那個瞬間,我不再是背負期許的老師,也不再是無私奉獻的母親。我卸下所有世俗的標籤,讓自己退化回一個最純粹的生命體,感受著被床鋪穩穩托住的重量。

但日復一日的庸碌與疲累中,我始終緊緊握著一副能讓靈魂起死回生的解藥,那就是閱讀。在這個充滿算計與八卦的環境裡,如果沒有這一方淨土,人是真的會被世俗的荒謬逼向瘋狂的。閱讀對我而言,從來不是為了向外界證明什麼績效,而是在這即將令人窒息的現實中,替自己強行鑿出意義上的「異質空間」。

當我翻開書本尚友古人,那些古典文學的曠達、當代哲學的深邃,便化作了一陣清風,輕柔地代謝掉我白天沾染的庸俗碎屑。這片由文字構築的桃花源,是我為自己頒布的精神庇護所。

因為在書本裡見識過大海的遼闊,我自然再也無法對小池子裡的泥水翻騰產生共鳴。我不再強求周遭的環境必須符合某種理性的秩序,昇華成了我對抗荒謬的最強武器:不要期待外界。當我不依賴外界的認同來建立自我,外界的冷漠與庸俗,便再也無法對我構成任何侵權與傷害。或許大概能夠得上莊子反覆辯證的無待之境。

我不再為了索求社會的掌聲而教,看透了體制的千瘡百孔,白天的衝擊波有多強,更反證夜晚的床榻上有多安穩。外界的喧囂依然會繼續,但那已經與我無關,因為在我的靈魂深處,早已擁有一整個不受任何人干擾的、豐盈而靜謐的星空。

無待,或許是因為對他者,無需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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