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偶爾也會發善心

我很感謝颱風，真的，真的感謝能放假的颱風。雖然這樣說好像有點不太正確，畢竟颱風不是什麼值得慶祝的事情，風雨太大可能造成災害，停班停課也不是為了讓大家開心放假。可是，當我經歷了非常糟糕的一天，拖著筋疲力盡的身體回家，還得面對下班以後不斷傳來的家長訊息，突然得知隔天不用上班，那一瞬間，我真的覺得宇宙對我發出了善意。

原本以為明天還要繼續面對那些人、那些事，繼續在學校裡當牛馬，結果老天爺直接宣布暫停營業。雖然只有一天，但已經足夠讓我感動。當然，我並不希望任何地方因為颱風受到損害，只是很慶幸自己意外得到一天假期，可以暫時遠離工作上的垃圾。那些還沒處理完的事情，既然學校都停班停課了，就讓它們一起放假吧！又不是世界末日，慢慢來也不會怎麼樣。

我最近真的很累。不是教書累，而是除了教書，還得不斷管理秩序。我並不討厭站在講臺上講課，備課、解釋文章、分析問題，這些原本就是我的專業。真正讓人疲倦的，是課堂上必須隨時留意學生的動靜，處理那些本來不應該發生的事情。

學生不遵守規矩，要提醒；發生衝突，要介入；有人做了不適當的事情，要了解經過、聯絡家長、留下紀錄，接著還可能衍生一連串的後續問題。

有時候我甚至覺得，自己不是來教書的，而是來管理一個隨時可能觸發隱藏任務的遊戲伺服器。但遊戲至少還有通關獎勵，學校裡的任務卻會不斷刷新，而且通常沒有什麼好獎品，只會有更多被交辦、傳達的信息。好不容易把事情處理完，回家以後還可能收到郵件，彷彿導師是一種全年無休、隨時待命的客服系統。

有些事情根本沒有急迫到必須當晚解決，卻偏偏有人認為，只要訊息傳出去了，就應該立刻接收、理解、回應，最好順便提供一套讓所有人都滿意的解決方案。但我的薪水不是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價錢，私人時間也拒絕開放客服專線。

工作不順利，很容易把情緒帶回家。不是因為不知道該怎麼處理，而是明明知道事情荒唐，還得按照程序一項一項完成。想到那些不合理的要求，心裡真的很想罵髒話，甚至氣得想打人。當然，想歸想，我還不至於真的動手，畢竟為了那些人把自己送進另一套行政或司法程序，未免太不划算，薪水承擔不了一時的義憤。我不想假裝自己脾氣很好，更沒有打算修煉成一個永遠不生氣的人。心如止水固然是一種境界，但那不是我追求的生活。我喜歡自己能夠感受各種情緒，會高興、會失望、會厭惡，也會因為別人的荒唐而火冒三丈。這些都是活著的感覺，沒什麼需要否認的。

生氣的時候就承認自己生氣，罵幾句也無妨，尤其在開車下班的那段路程，我的路怒其實源自於對於工作的無力感。只是我漸漸發現，情緒可以出現，卻不必一直停留。如果為了證明自己有理，在腦袋裡復盤整個事件，甚至替對方設想下一句會怎麼反駁，再想出更厲害的回擊，那不就等於還在免費加班？對方可能早就吃飽睡好，我卻還在心裡跟他打辯論賽，怎麼想都很虧。

我最近想到煩心的事要用太極來理解。太極不是硬碰硬，而是卸力。以前總覺得遇到問題就該解決，遇到誤解就該澄清，遇到不合理的事情就該據理力爭，彷彿只要道理講得夠清楚，對方就會理解。可是後來發現，並不是每個人都想講道理，也不是每一場爭論都值得參加。更何況，吵贏了又怎樣？證明自己比較聰明、比較正確、比較有修養，然後呢？「賢的是你，愚的是我，爭什麼？」

這句話不是謙虛，而是很實際的選擇。你想當賢人就去當，我沒有要參加這場比賽。卸力的第一步，就是不讓對方的力量停留在自己身上。等到自己不再承接那股力量，對方再怎麼使勁，也可能像拳頭打在棉花上，泥牛入海，連個回音都沒有。我沒有要練武功，沒有想成為絕世高手，只是覺得人生已經夠累了，沒必要陪人過招。

如果對方還是不斷糾纏，我的選擇也很簡單：切斷不必要的接觸。非親非故，何必呢？工作上該做的事情照做，該留的紀錄留下，該走的程序完成，除此之外，我沒有義務與誰建立更深入的關係，更不必負責照顧對方的情緒。

這次也算吃一塹、長一智，以後不會再隨便加好友。以前總覺得加個聯絡方式方便溝通，現在才知道，有些人會把聯絡得到當成隨時可以打擾，把方便當成理所當然。當然，不是每個人都這樣，但既然已經有過經驗，往後自然要更謹慎。至於對方究竟是什麼樣的人，為什麼會有那些行為，未來會不會改變，我其實沒有興趣研究。我不想拯救誰，也不打算改造誰，更不需要替別人的人生負責。

我只要知道哪些人應該保持距離，哪些事情不值得浪費時間，就已經足夠。別人的因果讓別人自己承擔，我還有自己的生活要過。

颱風假的隔天，我終於可以好好待在家裡。早上起床，不必急著換衣服出門，也不必一邊吃早餐一邊注意時間，可以慢慢吃完，再窩回床上看小說。穿著輕鬆舒服的家居服，想躺就躺，想坐就坐，沒有任何人要求我維持什麼形象，也不需要隨時準備處理突發事件。到了中午，還可以和女兒一起睡午覺。餓了，就摸到廚房覓食，順幾塊媽媽先煮好的晚餐。

這些事情聽起來實在普通，普通到根本不值一提，可是我真的覺得很幸福。尤其這幾天身體其實不太舒服，並沒有因為多放一天假就突然精神百倍，甚至還是有些疲倦，但整個人卻能夠放鬆。身體不舒服和心裡安定，是可以同時存在的。身體有它自己的狀況，生活也有自己的節奏，我不需要因為今天沒有完全恢復健康，就覺得這一天過得不夠好。能夠在熟悉的房間裡，穿著喜歡的衣服，翻幾頁小說，睡一場午覺，已經很好了。

我始終喜歡待在家裡，不是因為外面的世界太糟糕，才不得不躲回防空洞，而是家本來就讓我覺得幸福。即使工作一切順利，即使沒有遇到那些討厭的人，我還是喜歡這樣的生活。外面的爛人爛事只是讓我更加清楚，自己身邊的平靜有多麼珍貴。家裡沒有什麼特別豪華的娛樂設施，也不需要安排精彩的活動，能夠安心吃飯、看書、睡覺，和家人一起過日子，就已經有很充實的滿足感。

我不必把每一天都過成績效報告，不需要因為難得放假，就急著出門打卡、購物、完成人生清單。好不容易不用上班，難道還要替自己的休閒生活安排進度表嗎？那未免太對不起這一天的假期了。

雖然……但是……偶爾還是會想到工作上的麻煩，心裡也還是會煩躁。畢竟事情並沒有因為颱風而全部消失，那些人也不會突然變得通情達理。但我開始比較願意讓不那麼急的事情放著，等真正需要處理的時候再處理。

事情沒有解決，跟我能不能好好吃早餐，根本是兩回事。工作有工作的時間，生活有生活的時間，不需要把兩者全部攪在一起。我的耐心、精神和體力都是有限的，為什麼要把最好的部分留給那些令人厭煩的人，回家以後反而只剩下一個被抽乾的、筋疲力盡、滿腹牢騷的自己？我不想讓那些負面情緒占據自己的生活和感官。昨天發生的爛事，不必順便承包今天的日常。

颱風假只有一天，沒有神奇到改變我的工作環境，把那些邪惡力量都帶走，更沒有讓我突然想通什麼人生大道理。假期結束以後，該面對還是得面對。我依然不喜歡額外的消耗，也會對荒唐的事情憤怒，我從沒有打算變成一個慈眉善目、普度眾生的人。只是這一天讓我很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生活原本就有許多值得喜歡的地方，不相干的人不配占去太多位置。

所以還是要謝謝這次颱風。縱然風雨不是為了誰而來，停班停課只是防災措施，但我會當成宇宙偶爾發了一次善心，讓很多小人物不至於撐不過今晚。它讓我多了24小時，多了可以呼吸的小一天。

那些還沒處理完的事情，就先放著吧。反正颱風都來了，等颱風都散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