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4日 星期日

電視裡的人

下午和女兒下樓吃午晚餐,聽到客廳電視傳來的聲音,很熟悉、很激情澎湃。那些頻道的受眾必定相當滿意自己的選擇,可是對於同溫層以外的人來說,那是很嘈雜又非理性的吶喊。

其實小時候,我和父母的政治立場幾乎是一樣的。那時候我並沒有覺得這有什麼特別,一家人總是有很多東西會重疊、相似、複製。尤其一個人在還沒有真正進入社會以前,對世界的理解本來就有很大一部分來自自己身邊的人。家裡看什麼新聞、討論什麼事情、相信哪些人,久而久之,自然也會內化成理解政治的方法。那個時候我甚至會和父母一起討論選舉,看到不喜歡的人會生氣,遇到別人持不同意見,也會很想證明自己的看法才是對的。

剛出來工作的那幾年,這種狀態反而更明顯。第一次真正進入社會,開始有自己的收入,也開始覺得自己終於可以對公共事務發表意見,很容易把政治看得很重要,也很容易過度投入,該參與的運動我或多或少都聲援、支持、捐款過。現在回頭看,我並不覺得那時候的自己特別愚蠢或是單純。年輕、經驗少,又相信事情應該有一個清楚的答案,本來就很正常。

只是工作久了,有些東西慢慢變了。尤其是在教育現場待了很多年之後,我開始發現,自己實際看到的世界,和電視裡、報紙上說的世界,經常不是完全同一回事。新聞裡說改革,現場的人看到的可能是多一張表格;上面說減輕負擔,最後常常多了許多需要基層完成的流程;政策名稱永遠高大上,計畫書裡的目標總是正確,可是真正執行的時候,一層一層往下壓,最後到底是誰在做、花掉誰的時間、增加了什麼成本,這些事情偏偏不會出現在報導裡。

我不是因為看到某次的荒謬就突然改變立場,不是因為某個人、某件事就翻了面。只是很多很小很小很小的東西累積起來,累積到有一天,我發現自己已經沒有辦法只聽上面「想要做什麼」,而會先去想它最後究竟會變成什麼,還有是誰要承擔後續執行的責任。

這大概也是我在教育議題上最明顯的偏見。我當然有偏見,而且我知道自己有。一個在第一線工作幾十年的人,不可能還用完全沒有經驗的眼睛看教育政策。假裝中立的附和或是批評,我很難做到。我不會在在光譜的中間,更不會處在兩個端點。

我看到某些口號,腦袋裡會直接浮現它最後可能變成哪一份公文、哪一場研習、哪一個第一線必須處理的工作。我對某些政策特別不耐煩,也會對政治人物談教育時說的風涼話格外苛刻,因為那些事情最後不是停留在電視畫面裡,而是會真的進入我的辦公室、課表和生活。

可是我也知道,自己的經驗不是全部。不同地區、文化、社經地位、年紀、種族、性別……的人,看到的東西都可能不一樣。所以現在的我比較少說「事情一定就是這樣」,而會多問幾個問題:這到底是政策本身的問題,還是執行出了問題?是整個制度的問題,還是我所在的環境特別荒謬?我現在不高興,是因為它真的設計錯誤,還是單純因為它增加了我的工作?

這些問題沒有讓我變得比較沒有立場,只是讓我的立場不再那麼容易被一句響亮的口號決定。後來,我開始把眼光移到台灣以外,從網路上開始延伸。

不是因為覺得外國一定比較好,而是當比較的範圍拉大之後,會發現很多島內被說得非常絕對的事情,其實並沒有那麼絕對。有些人很喜歡說「全世界都是這樣」,查一查才發現並不是;有些事情在台灣被描述成只有一個答案,往外看卻會發現不同國家採取完全不同的制度,而且每一種選擇都有自己的代價。世界一大,很多原本很響亮的話就會變小。

我因此慢慢沒有那麼喜歡煽動。政治當然會有情緒。有些事情值得生氣,有些事情也確實會讓人失望,可是我越來越不相信一件事非得先把所有人的情緒推到最高點,才能處理。很多問題其實可以談制度、談效果、談成本,也可以承認一個自己不喜歡的人偶爾做對事情,或者一個自己欣賞的人也可能犯錯。而不是非黑即白,或者動員網路的認知作戰。

我還是會看自己欣賞的政治人物直播,也會看他們發起的活動和遊行。有時候看到認同的事情,我還是會覺得很好,只是我已經不太想實際站進人群裡了。我有立場,所以不需要靠站在人群裡證明,不用像以前那樣熱血沸騰。

我很清楚自己不是某一個顏色,但這不代表我就完全認同另外一個顏色。政治人物不是套裝軟體,我沒有必要因為喜歡其中一項功能,就連所有設定一起接受。今天認同一個人的某個主張,不代表明天他做什麼都要替他辯護;這次把票投給誰,也不代表下一次還欠他一張票。我住哪裡,票不一定要投給那裡。我和父母的差異,大概也是這樣慢慢出現的。

以前我會爭。我會覺得他們看的媒體太單一,想把不同的新聞拿給他們看、說給他們聽,希望他們至少知道事情還有另一面。但這件事其實非常困難,人比較容易相信原本就相信的東西,一旦某個媒體、某個人物被放進「不可信」的分類,即使把資料放到眼前,也很難真的進去。

我父母如此,我當然也不可能完全例外。所以現在,如果他們談起某一個候選人,或者告訴我誰比較好、誰不能投,我通常不再爭論了。不是認同,也不是被說服。只是沒有必要。

他們有他們的人生經驗,我有我的。我曾經和他們站在同一邊,所以我也知道那一套世界是怎麼形成的;我並不是出生之後就站在今天這個位置。有時候吃飯,他們還是會談政治。我會聽,有些地方心裡並不同意,也不會說出來。父母交代要投給誰,我也乖巧的答應下來。為了家庭和諧,還有彼此的身心健康和血壓的數值,不說、不吵、不鬧,不用爭到贏。

我和女兒吃完了飯、甜點、水果,電視裡的人換了一批還在激動地講話。我洗了碗、整理廚房之後,又換了另一批人激動。只是家裡也沒有因為少了辯論就發生什麼改變。可以看,可以不看。可以聽,可以不聽。選舉到了,我會去投票。我也會鼓勵父母去支持想要相挺的人。至於投給誰,就不要全家討論了。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