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年,我很少一個人「出門」,有了孩子之後,我甚至推掉所有必須出差的機會。我的日常就是點對點的移動,只是偶爾觸發隱藏任務,解完了,依然回到原點待命。
我平常當然會自己開車,甚至每天都要開很長一段路上工。可是開車跟坐車完全不是同一回事。開車的時候,手握著方向盤,腳踩著油門和煞車,眼睛一直看前面,旁邊的機車會不會突然切進來、前面是不是又在施工、紅綠燈還剩幾秒,腦子根本沒有停下來。所以每天出門上班,在還沒有到辦公室之前,就已經耗費了大半的精力,下課後再開車回家,只是把自己移動回充電樁而已。
所以這次自己搭車去台北,雖然只是一趟當天來回的行程,我卻在坐上高鐵之後,忽然感受到很久沒有出現過的舒服。
家人送我到車站,我一路定點報平安,到了哪裡傳個訊息,也拍張照片,並沒有突然跟原來的生活斷開,只是坐進自己的位置之後,那一小塊地方暫時真的只屬於我。我不用開車,不用看路,也沒有誰坐在旁邊跟我說話,高鐵自己會往前,我只要坐著就好。坐著、坐著、不用擔心紅綠燈,買了對號的座位,這個空間就暫時變成我的堡壘。
因為感冒、腸胃不適,午餐我沒有買便當,只吃了一個御飯糰,又從販賣機買了一瓶蘋果汁,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甚至比平常還普通,只是我喜歡這種安排,不需要非常特別的驚喜,但是是能夠自主。我的生活裡太少有這種時候了,所以餓了就吃,渴了就喝,沒有下一件事情立刻追上來,只要坐著等目的地到,對我來說是幸福的感覺。
當然,這趟路也沒有因為我覺得舒服,就突然變成什麼優雅的個人旅行。到了台北車站,我果然迷路了。太久沒有搭捷運,一下子看錯方向,在車站裡繞了好幾圈。搭捷運搞錯方向搭錯車,出站以後又往相反的地方走,感覺像是解不完又沒有關主的大地遊戲。我站在路邊看著手機,明明覺得目的地應該就在附近,偏偏怎麼走都不對。
我很怕這種事,其實我出門以前都先查清楚了,我還做了幾張圖卡。我覺得一個旅人應該做到會看路線,抓準時間,不要讓自己看起來很笨、很茫然。可是當天真的錯了,好像也就那樣。我找不到路標,因為那條路剛好在施工,地圖上沒有告訴我。
但我不知道就問路人,還是不確定就再問附近的友善人員,走反了再轉回去,捷運搭錯了就重新看一次。一路確實有點狼狽,精神緊張、足底筋膜炎疼痛,可是最後還是提前到了會場,完整參與活動,還領了一個小餐盒。
當我回程再走同樣的捷運路線,我居然已經開始習慣那個節奏,知道要看哪一邊,也大概知道人流會往哪裡走,我的自在和篤定,竟然還「帶領」著幾個人一起走回捷運站。上午還在同一個地方搞不清楚東南西北,下午已經可以帶人走,這件事情本身有點好笑。幸好那些人遇到的是進化的我,幸好我只在第一趟把自己帶錯。
我以前一直很怕做不好,可是很多事情可能本來就不會第一次做好,只是我太習慣把「第一次不要出錯」當成基本要求,有了這個偶包,突然就不能容錯。我想起了自己今天穿的服裝,那是我選擇搭配好的樣式。我穿了西裝外套,戴了藍色帽子,有一種自己套著殼的感覺。
前一天我只穿一件襯衫,帶著口罩,沒有內搭,在樓梯間被人誤認成來修設備的人,當時只覺得荒謬,回頭想想卻有點警醒。我不一定要穿得多正式,也不是外表多重要,只是人如果累久了,真的很容易把「隨便將就」,反正只是上班,反正趕著出門,反正今天撐過去就好。然後,就越來越沒有底線。
衣服少一件,好像沒什麼;頭髮亂一點,也沒什麼;臉腫一點、眼睛累一點,也沒什麼。每天都說沒什麼,最後照鏡子時卻有點陌生。那個人是誰?怎麼又老又醜又沒有精神?所以出門時把衣服穿好,不是為了給別人看,反而比較像提醒自己,我要好好把自己帶出去。服裝像一層殼,有了那層殼黏著,人慢慢鬆了。
高鐵窗外的風景很好看,是它快得根本看不清楚。房子、農田、道路、電線桿一個接一個閃過去,有些東西才剛進入視線,下一秒就不見了。我很喜歡那個感覺,因為我知道自己經過了,卻不需要把每一樣東西都看懂。平常生活不是這樣,工作上的訊息來了會看,信件來了會看,有人問事情也會下意識想處理,久了像是每一件從眼前經過的東西都要伸手抓一下。那天早上也有工作訊息進來,我看到了,沒有處理;公務郵件還是照樣寄來,我知道它們沒有消失,只是覺得明天再說。後來有人問了一個很簡單的問題,我順手回了。以前大概會覺得這樣很不一致,既然說不處理工作,怎麼又回;可是現在反而覺得沒什麼,想回就回,不想回就不回,至少不是每一聲通知都要立刻把人從座位上叫走。這可能只是很小的差別,但我很需要這種小差別。
開學以後,我一直覺得自己變得很奇怪。不是突然做不了事情,該上的課還是上,該處理的東西也還是會處理,表面上大概看不出太大的問題,可是身體很誠實,一個多月下來,整個人就是累。那種累不是睡一覺、睡很多覺就能補回來,反而比較像有很多很細的東西一直黏在身上。額外的課、臨時的事情、午休要不要多走一趟、訊息是不是現在就該回,單獨拿出來都小得不得了,小到如果為這些事情不高興,好像還顯得很計較,沒有愛。
可是累到頭之後,我開始會問值不值得。多一點錢當然很好,問題是那一點錢值不值得拿體力去換;有人願意額外付出當然也很好,可是願意的人去做就好,不需要把「大家都很辛苦」變成另外一種PUA。以前我想著,反正還做得到,那就做吧。但我現在不想再用「做得到」當標準,因為有些事情做得到,做完也沒有怎樣,只是人會一天比一天難看而已。
回程的時候,我真的就在車窗裡看見了那個「難看一點」的自己。暑假拍過的照片還在手機裡,那時候臉比較俐落,眼睛也比較有精神,整個人看起來乾乾淨淨的。現在的臉明顯浮腫,眼周也累,開學才一個多月,我盯著玻璃上的倒影,心裡第一個念頭竟然是:到底怎麼弄成這樣的。那是誰,穿著我的衣服、戴著我帽子的怪物是誰?為什麼不好好照顧自己?
不過雖然我看起來滄桑,身體狀況很差,感冒、生理期,從早到晚走了快八千步,還在陌生的地方多走了不少冤枉路,照理說應該比普通上班日更累,可是很奇怪,我的肩膀卻比平常鬆。
我坐在座位上,誰都不認識我,我也不用跟任何人說明自己現在是誰、做什麼、還有哪些事情沒完成,累就是累,靠著椅背就好。那一刻沒有什麼特別深刻的感悟,只是覺得有點不可思議:一個這麼累的日子,竟然比平常上班的時候舒服。
活動結束以後,我拿著證明和小餐盒回家,沒有買伴手禮,也沒有順便去哪裡逛,甚至一路上最明確的想法就是趕快回去,畢竟隔天一大早又要上班,還要一路到第八節。我沒有因為這趟出門就愛上旅行,只是覺得以後如果剛好有想去的活動,還是可以適度出去「鬆」一下。我不是想把生活過成什麼新的樣子,就只是想偶爾換個地方坐著,讓車子自己走,讓窗外的東西經過。
回程的天色慢慢暗下來,玻璃上的倒影反而越來越清楚,我看著那張還是有點腫、有點累的臉,忽然覺得它其實沒有什麼不好,只是太累了而已。至於開學一個多月到底怎麼能把人弄成這樣,我現在還是不太知道,只知道那天坐在車窗旁邊的時候,我好像沒有那麼討厭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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