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又遇到一件讓人非常不愉快的事情。導師班一名學生又双叒叕和其他同學發生嚴重衝突,鬧到輔導室、學務處、教官室都得介入,連家長也陸續加入戰局。事情本身並不新鮮,教書將近二十年,什麼樣的學生、家長沒有遇過?比較特別的是,這次我發現自己處理事情的方法,和幾年前已經有了很大的不同。
幾年前,我也遇過類似的狀況。一個學生和全班幾乎都處不好,認為所有人都在針對自己,於是各種爭執、指控、委屈接連出現。這種以一人之力排擠所有人的公主、公子並不少見,起手式就是覺得被排擠,sop是群組爆炸、自行退群、「告到中央」。那時候剛好是跨年,別人在倒數迎接新年,我卻忙著處理學生的事情,聯絡家長、協調同學、想辦法釐清問題,弄到半夜還睡不著。明明不是自己的孩子,也不是自己造成的問題,卻像背著一個永遠沒有辦法結案的案件,連放假都不得安寧。
當時的我很習慣把事情攬在自己身上,總覺得既然是導師,就應該先想辦法處理,等到事情差不多解決了,再向行政報告。現在回想起來,這種工作方式實在很傻。學校明明有那麼多處室,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職掌,我卻硬是把自己活成一間小型綜合行政中心,從客服、調解、心理輔導到危機處理,全部一條龍服務,而且全年無休,連跨年都照常營業。別人的跨年在打卡景點,而我和班上無辜的學生們相濡以沫,期盼來年是個沒有奇葩作妖的好年。
這次事情發生的時間也很不巧。星期三才打了流感疫苗,隔天身體就不太舒服,偏偏還是得上班。一天五節課,還有第八節,光是把原本的課務完成就已經夠累了,沒想到下午又出現學生衝突。上課期間,我根本沒有辦法看手機,等到下課,才發現班級群組裡已經堆了一大串訊息,自己還被反覆標記,甚至受到為什麼不處理的質疑。看到那些訊息,我真的很火大。老師正在上課,不是在辦公室裡等候召喚,更不是二十四小時待命的客服機器人。難道學生在群組裡按一下標記,老師就應該立刻放下手邊的事情,從天而降替她解決問題?如果沒有即時回應,就等於不負責任?這是什麼奇怪的服務契約,我怎麼不記得自己簽過?
相關問題早就不是第一次發生,也不是這位第一次有狀況。學生之間的工作分配協調過,彼此的誤會也試著處理過,該提醒的、該勸阻的,都已經做了。可是有些事情就是會反覆出現,而且每一次都能找到新的理由繼續爭執。更讓人疲倦的是,事情發展到最後,彷彿只要有人覺得委屈,其他所有人就必須立刻調整自己的行為,連原本正常的班級生活都要跟著改變。我當然知道學生有自己的情緒,也知道有些孩子需要更多協助,但班上不是只有「一個」學生,其他同學也有自己的感受,科任老師也很無奈。當一個人的問題不斷影響整個班級,難道其他人就只能無限理解、無限包容,連表達不滿都得小心翼翼?我不認為這樣就叫做教育。
所以這次我沒有再打算自己把事情全部扛下來。輔導室該介入就介入,學務處該處理就處理,家長該負責的部分也不能全部推給學校。我在僅存的空堂聯絡相關人員,安撫其他同學,了解被點名學生的說法,也提醒全班必須保持尊重與克制。至於當事學生的情緒問題,既然已經由輔導室接手,就讓專業人員繼續處理。我不再認為自己非得參與每一個環節,更不需要從頭陪到尾,才能證明自己是個盡責的導師。
學校設置那麼多處室,總不是為了讓導師在通訊錄裡多存幾個電話號碼。既然大家都有專業、有職權,那就一起上場。誰覺得自己有更好的方法,歡迎實際操作,我沒有意見。
輔導室後來寄來信件,說明學生當時的情緒反應、安置過程,以及後續可能採取的輔導策略。信裡提到,希望其他同學試著理解當事人,也建議調整她的掃地工作,減少發生衝突的機會。看到這些內容,我心裡就是不太舒服。因為信裡說的掃地工作早就調整過了,甚至已經安排成可以獨立完成的項目,並不是導師什麼都沒有做。當然我能理解輔導室必須優先處理情緒激動的學生,也很感謝當下有同事協助,讓我不必再直接面對她。但是我也忍不住想,為什麼每次有人發生情緒問題,大家第一個想到的總是要求周圍的人再理解一點、再包容一點、再退讓一點?其他學生受到的影響呢?導師已經付出的時間和精神呢?難道只有情緒表現最激烈的人,才值得被看見?
我沒有打算否定輔導工作的專業,也感謝輔導室確實幫了很大的忙。但我希望大家至少能明白,導師也不是沒有感覺的人。
我會討厭某些人,會因為不被尊重而生氣,也會因為反覆發生的事情感到沮喪。以前我可能不太願意承認這些,總覺得既然自己有能力處理,就應該繼續撐下去。現在我願意直接告訴同事,我已經做了什麼、我盡力了、我也很委屈,而且我的情緒已經到了臨界點。這些話不是在找人討拍,更不是要大家替我主持公道,只是我不想再讓別人以為,事情只要交到我手裡,就可以自動得到妥善解決,過程不會產生任何成本。
以前我會找同事討拍,說自己遇到了什麼事情、受了多少委屈,希望有人聽聽我的抱怨。現在仍然會說,但目的不太一樣。我希望相關的人知道事情的經過,知道我已經做過哪些處理,也知道我不是什麼沒有脾氣的聖母。工作做得好不好,可以討論;職責有沒有完成,可以檢視;但是不能因為我平常處理事情比較有效率,就認為我理所當然應該承擔更多。職場上所謂的能者多勞,不是讚美,而是一種很方便的分工方式。誰做得快,誰就多做一點;誰願意負責,誰就繼續負責;誰能夠忍耐,誰就再忍一下。事情愈做愈多,薪水卻沒有因此增加,連身體健康都快賠進去了。這種買賣怎麼算都不划算,我實在不想再當那個自動補位的人。
學生放學後,仍然持續傳送訊息,甚至要求我協助截取她退了群的班級群組的畫面。抱歉,都不在群組裡的人,我是沒辦法提供其他人隱私的。我向輔導室說明我決定先封鎖她的私人聯絡管道,保留家長及學校的正式聯繫方式,畢竟,這位大姐對我的處理不滿,我還真怕哪句話讓她不開心。按下封鎖的時候,我竟然鬆了一口氣。原來只要不再持續接收那些訊息,心情就能稍微安靜下來。我向輔導室明確表示,現階段不希望再與她私下接觸,如果需要召開個案會議,可以先確認導師是否必須出席,其他後續輔導則希望由相關人員協助。
我知道這樣的表達可能不太符合一般人對老師的期待,畢竟老師似乎就應該對學生永遠保持耐心,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要願意溝通、願意理解、願意再給無數次機會。可是我真的累了,真的不舒服。我沒有辦法在情緒已經受到影響的情況下,繼續假裝自己還有無限的耐心。與其勉強參與,弄得彼此更加不愉快,再被投訴,不如先保持距離。
晚上回到家,我趕快洗澡,跟女兒說明今天發生的事情,接著開始處理必要的後續工作。回覆輔導室的信件、整理輔導紀錄、截圖保存群組訊息,再把重要資料上傳雲端備份。這些事情我沒有打算拖到假期結束才做,因為網路上的訊息可能被刪除,當下的時間紀錄與原始對話也比事後憑記憶補寫可靠。既然事情已經發生,就把該留下的工作痕跡整理好,免得以後有人問起來,還得重新翻找資料,甚至陷入各說各話的困境。
教書這麼多年,我知道認真做事固然重要,留下自己做過事的證明也很重要。不是為了和誰打官司,而是至少在需要釐清責任的時候,自己手上有東西可以說明,不必只靠一句「我真的有處理」。
家長的訊息也是一樣。從晚上八點多一直到十點半,陸續追問事情的細節,連垃圾究竟是誰倒的、掃地工作怎麼分配,都得一再說明。我當然知道家長關心自己的孩子,但說真的,自己的孩子自己也有責任照顧,世界並不會因為某個家庭發生問題,就停止運轉,等所有人一起來解決。家長有疑問可以提出,學校也應該依照職責回應,可是導師不可能無限制地提供私人時間,更沒有義務保證每一位家長都對處理結果感到滿意。後來我直接告知,如果還有疑問,可以由輔導室或教官室進一步協助。
以前的我可能會繼續解釋,希望對方終於能夠理解;現在我覺得,理解不了就交給其他人處理吧!反正我該說的已經說了,該做的也做了,總不能連對方要不要接受,都變成我的工作項目。
忙完這些事情,我如往常的陪女兒一起算數學、學英文。她知道我今天遇到麻煩,也很體諒我的疲倦,我們仍然照著原本的生活節奏,一起看題目、討論答案。我最在意的就是學校裡發生再多事情,回到家以後,我還有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女兒正在準備考試,我希望能陪她讀書,陪她一起面對那些有時候連大人都得想一下的數學題目。比起花整個晚上研究一場沒完沒了的學生糾紛,我更願意把時間花在這裡。當然,昨天還是被工作占用了不少時間,這點實在沒有什麼值得美化的。只是我知道哪些事情必須立即處理,哪些事情可以交給別人,哪些事情則根本不必再由我操心。做完必要的工作,剩下的時間就還給自己。幸好颱風假來的巧。想到不用一大早起床,也不用立刻回學校面對那些麻煩,我真的覺得鬆了一口氣。
自己以前有一個很糟糕的習慣,就是總想把事情處理到幾乎結案,才允許自己停止。可是學生的人際關係哪有那麼容易結案?今天吵完,明天可能又有新的誤會;這個人安撫好了,另一個人可能又有意見。如果非得等到所有人都心平氣和、所有問題都得到解決,導師才可以安心下班,那恐怕連退休都不見得等得到。
幾年前跨年時,我為了類似的事情失眠、內耗,覺得自己必須想辦法讓一切恢復正常。這一次,我仍然很生氣,也確實累得要命,甚至對某些人產生了強烈的排斥,但至少我沒有再把所有責任往自己身上攬。我知道自己已經做了什麼,也知道接下來應該由誰處理。別人能不能把事情辦好,我無法保證;學生會不會繼續惹事,我也控制不了。至於有人認為我應該再多做一點、再有耐心一點,我只能說,誰覺得自己可以做得更好,歡迎親自上場。
You can you up.啾咪。
我現在對自己的能力沒有太多懷疑,只是願意承認自己的極限。能做,不代表什麼都要做;做得到,也不代表每次都應該由我來擋。昨天忙到晚上十點半,今天還是覺得身體疲倦,這些都是真實的代價。該存檔的已經存檔,該交代的也已經交代,接下來是我的法定假期。那些尚未解決的問題,有行政體系,有家長,有該接住的人。
今天放假,垃圾停止收運,但還有很多比倒垃圾更值得關心的事情,例如,不要再說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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