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自己:那個體育課總是跑在後面、心臟不太聽話的孩子。不是不想跑,是不能跑;不是不配合,是身體真的有限。但那個年代,只要學科成績好,老師就會點頭,他們不會執著於我跑多快,而是看我有沒有到場、有沒有參與、有沒有把能做的事做到最好。球類課時,我負責撿球、傳球、站位,老師看得懂,也願意看,於是體育成績總能剛好過線。不是因為被放過,而是那時候的教育,還願意替不同的人留位置。不牽涉跑步的球類運動,我甚至是班上的中上水準,我會排球、桌球、羽毛球、網球,而且好快樂。縱然大家都跑完操場,我才剛剛跑完一半,可是老師同學看著面白如紙但繼續堅持的我,還是同情又鼓勵。
最近卻常看到一些孩子,在所有努力都成立的情況下,只因為一個身體指標,失去了本該屬於他的肯定。不是違規,不是怠惰,只是跑得慢了一點。制度沒有錯,表格也填得很完整,只是結果讓人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對孩子說話。如果是因為犯錯而承擔後果,那是學習的一部分;但若是因為無法改變的體質,被全盤否定,心裡總會浮現一個很老、卻很誠實的疑問——我們究竟在教什麼?
莊子說:「鷦鷯巢於深林,不過一枝;偃鼠飲河,不過滿腹。」萬物各安其分,各有其適。有些人適合奔跑,有些人適合長走;有些人擅長爆發,有些人擅長持續。如果只承認跑得快的價值,那麼慢慢走的人,該被放在哪裡?現在,連升學都開始和體適能掛勾,理由聽起來很完整:全人、健康、均衡,只是這樣的均衡,往往對某些人特別沉重。我偶爾會想,如果自己晚出生幾年,是不是也會被歸類為「條件不足的那一群」?這樣的念頭不是慶幸,而是一種很清楚的明白——制度一旦只剩下數值,就很容易忘記人本身。
我沒有打算為個案去衝撞什麼,有些界線,走到這個年紀,自然會畫好。我只會安慰這類的孩子,沒關係,將來不要走體育這條路。未來有機會,記得現在的委屈,然後試著去改變。
我希望在執行規定的時候,有人能停一下,想一想自己此刻,是在教育,還是只是完成一個流程。莊子說:「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世間本就沒有那麼多絕對,如果我們願意承認這一點,也許就能在規定之內,為那些慢慢走的孩子,留下一點不被否定的空間,至少,不要讓他們以為,自己是不值得被肯定的那一種人——那樣的傷,會走得比成績還久。
走的慢的孩子,別害怕,穩穩的來,會有人看著你,默默的等著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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