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紅、成癮、愛馬仕》是英國行銷學教授陳安妮以五年時間臥底Instagram的田野觀察紀錄。她從零粉絲開始,走訪五百多家倫敦高級餐廳,購置愛馬仕與保時捷作為拍攝道具,最終累積近三萬粉絲,並因過度投入數度進出醫院。書中解析爆紅機制:地標策略、搭熱門話題、節慶內容、奢華但親和人設……如何與演算法共謀製造流量。揭示社群媒體的成癮結構——數字回饋構成的強迫性迴路,讓創作者即便生病仍無法停止追蹤觀看數。最後呈現「人設」與真實自我之間的心理代價。書援引民族誌的觀察視角,但定位為大眾文學而非學術著作。這個曖昧的位置既是它的可讀性來源,也是它方法論上最脆弱之處。
我有經營多年的部落格,用來抒寫自己對時事、教學、電影、書籍、音樂……的心得。我一直如此認為寫作是思考的方式,不是表演。但每天早上,我還是會打開後台確認流量。沒有人要求我這樣做,沒有任何實質的回報,也沒有廣告和業配。只是當數字比昨天低,就有細微的皺眉;反之則有輕微的嘴角上揚。所以我讀這本書,某種程度上是想搞清楚那個隱微的下沉從何而來。
英國行銷學教授陳安妮用五年時間臥底Instagram,從無到有的累積粉絲,加入互助群組,添購愛馬仕與保時捷作為拍攝道具,走訪倫敦高級餐廳,並因過度投入產生焦慮而數度進出醫院。當她把這段經歷寫成書,成為她以身入局的紀錄,在學術田野筆記與大眾紀實文學之間遊走,將整個實驗展現在世人面前。然而書名由三個流量詞組成:爆紅、成癮、愛馬仕,這不是學術著作的命名方式,而是典型的高刺激內容鉤子——用標籤、情緒與話題性在第一秒抓住注意力。這和一支精心設計的社群媒體短影音,在結構上沒有本質差異。當這個標籤焊死在底層,本書的引流法則、爆火元素、拍照邏輯,展現作者精心設計的結構。它的行銷語言,和高互動率的短影音沒有本質差異。那麼這究竟是一本分析社群媒體的書,還是一本用社群媒體邏輯製造出來的書?這個問題沒有非此即彼的答案,但正是這個曖昧之處,讓它值得認真閱讀。
「翻開這本書的那一刻,你已經入局了。」這不是比喻而是這本書最值得正視的結構性事實。居伊‧德波在《景觀社會》裡說,景觀需要觀看者才能成立。當我們翻開《爆紅、成癮、愛馬仕》,我們的注意力就讓這個景觀得以存在。縱然在讀完之後感覺看穿了社群媒體的邏輯,但批評本身也是參與形式,清醒的讀者和沉迷的讀者,對景觀的生產來說同樣有用。我們都為「看穿」的事實付出過。閱讀此書的人,不可能置身事外。而這正是全書最誠實也最曖昧的地方。
作者援引民族誌的觀察視角,但同時宣告這不是學術著作,這個兩面討好的跨界讓它介於流行與研究的兩岸。傳統民族誌要求研究者對自身位置有清醒的反省,包括階級、資源如何影響田野中被觀察的內容。但作者是有穩定教職薪資、有能力購置奢侈品道具的研究者,與那些「為了三千粉絲每週通勤進倫敦」的奈米網紅間,有巨大的結構性差距,並且她還不經意地流露出「我是屬於高一點階層」的傲慢。縱然書的語氣流露出某種溫情,但觀察者本身的特權位置從未成為反思的主題。研究倫理所強調的隱蔽觀察、身份揭露、匿名化處理,幾乎完全缺席。這不只是技術性缺陷,而是削弱全書結論可信度的根本問題。
社會學有個經典的田野困境:觀察者進入田野之後,會被田野改變,幾乎不可避免,這就是研究者本身被田野吞噬。但這本書案例特別棘手。一般的田野汙染,是研究者被研究對象的價值觀或生活方式同化;而這裡作者被改變的方向是被平台邏輯本身收編。作者內化的不只是網紅的生活方式,而是那套「被看見才有意義」的評價體系。她在書中描述自己花幾小時選禮服、計算發文時間、研究演算法;即便已經生病,仍無法停止追蹤觀看數。這些是一個人的主體性被平台邏輯殖民的具體表現。已經嚐過流量、並被它改變了認知基準的人,試圖客觀分析流量對人的影響,這在認識論上是很難自圓其說的位置。書末作者說自己走回肯頓市集,「那一刻無法複製,不了」,語氣像是某種告別。但出書這個行為本身,就是讓那個故事繼續流通、繼續被看見的方式。所謂的告別只是換一個更有文化資本包裝的繼續在場。
多巴胺回饋迴路一旦建立,基準線就會提高,沒有流量的狀態不是回到原點,而是感覺像損失了什麼。從IG的照片、短影音到出書,從追粉絲數變成追銷售量與媒體曝光,驅動力的結構並沒有改變,只是換一個更具合法性的出口。真正誠實的反省,應該包含這樣一句話:「我已經沒有辦法告訴你這個世界的真相,因為我已經是它的一部分了。」這句話書裡沒有出現,但它正是是這本書最值得讀的地方。
傅柯的全景監獄理論告訴我們,當代社會的權力運作,是讓人內化被監視的可能性,因此主動調整自己的行為。社群媒體把這個結構翻轉了一面:不是害怕被看見,而是渴望被看見。其實兩者的核心機制相同,是外部凝視滲入內部的自我省察,當自我依照他人的期待來塑造,成為大眾期待的作品,那麼作者的迎合和審視就是對自我的規訓。漢娜‧鄂蘭曾區分行動與表演的差異:真正的公共行動展現人的獨特性,它是揭露不是展示。但社群媒體的邏輯恰好相反,它獎勵迎合演算法、消除獨特性、強化同質性。作者越努力經營帳號,越往同質化的網紅模板靠攏。那麼作者想要與眾不同的希冀,最終她的帳號風格又成為另一種可以被複製的模板。「五星飯店」、「不露臉」、「愛馬仕」不再是無可取代的個體表達。甚至從這些元素裡看不出背景、文化,但嗅得到昂貴的醉紙金迷。這本書之所以有市場,正是因為它符合了時代的消費口味,而不是因為它真正挑戰了什麼。
這本書最終說明我們身處的媒介環境,已經沒有乾淨的外部位置可以站立。在德波寫《景觀社會》的時候,景觀還是可以被描述的他者,讀者可以在景觀之外理解它。但當景觀滲透到日常生活的任一毛細孔,當手機成為身體的延伸,當「被看見」成為基本的心理需求,批評景觀的文字本身就成了景觀的一部分。這不是虛無主義,而是一個需要正視的認識論處境。讀者在閱讀這本書的描述時,如果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注意力也是被收割的資源,那麼那個殖民就延伸到了書頁之外。
所以這本書最誠實的閱讀方式,不是把它當成網紅文化的分析,而是當成觀察者自己對被吞噬的真相僅有部分意識的紀錄。在閱讀過程中,讀者貢獻注意力、讓它的「被閱讀」成為事實、將傳播鏈悄然延伸。不過問題從來不是參不參與,而是以什麼樣的意識參與。當我們讀完這篇文章,感覺自己理解些什麼的時候,不妨停一下問自己:這個「理解」是真的讓人站到了結構的外部,還是只讓人更舒適地被灌輸內化?這個問題沒有乾淨的答案。但問出這個問題,或許是在這個媒介環境裡,少數還能做的事情。如果任何形式的參與都是共謀,那唯一的出路是「完全不參與」,不過那在當代幾乎是不可能的。我們能做的不是逃出這個結構,而是在參與的同時保持對自己參與方式的意識。正如每天早上,我仍然會打開那個後台。
但希望,就算入局,卻還記得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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