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30日 星期五

在大成殿流淚的人

那一天,我在孔廟大成殿流淚,在那一刻我突然覺醒:如果讀聖賢書是為了把我變成畜牲,那這世界一定病了。


2025 年,對我來說,是用「磋磨」這兩個字寫成的。不是忙碌,是磋磨。像是一塊粗糙的石頭,日復一日地在我的心上、身上來回刮蹭。臉色蠟黃、全身水腫、喉嚨痛到發不出聲音,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都在發炎。

我曾以為,這是「責任」。我曾以為,這是讀過書的人該有的「擔當」。直到那一天,我真的撐不住了。我帶著滿身的疲憊和無法言說的委屈,像個逃兵一樣,躲進了台南孔廟。在那裡讀著大學之道,看著莊嚴的牌位,看著「萬世師表」的匾額,我的眼淚突然就失控了。

我問孔夫子,也問我自己:「我讀了這麼多書,拿了學位,一路兢兢業業地要求自己要負責、要盡職。結果呢?結果我並沒有變成一個受人尊敬的『君子』,而是被這個職場環境當成了一頭不會喊痛、沒有情緒、只能拚命幹活的『畜牲』。」

「君子不器。」意思是,君子不該只是一個被使用的器具。但看看當時的我,不就是一個被用到快報廢的器具嗎?

那一刻我突然悟了。如果讀聖賢書的結果,是讓我忍受這種非人的對待;如果這個環境把剝削當成常態,把踐踏尊嚴當成管理。那麼,錯的絕對不是我。是那個職場病了。而且病得很重。

也就是從那一刻起,我心裡的某個開關「啪」地一聲,關上了。我開始學會「掀桌」。當然,不是物理上的掀桌,而是心理上的斷絕。我收回了我的靈魂,收回了我的熱情,也收回了那些不被珍惜的耐心。

我告訴自己:「有薪水就好。」

這句話聽起來很消極,但對當時的我來說,卻是最積極的自救。工作不再是我的成就感來源,它降級為一個單純的「提款機」。我不再投入情緒,不再為了別人的錯誤懲罰自己的身體。我要把最好的耐心、最溫柔的眼神,留給生養我的父母,留給我用生命守護的孩子,還有那個傷痕累累的自己。

我學會了「讓自己舒心」。車子刮到了?沒關係,人沒事就好,那叫擋災。身體不舒服?馬上請假去抽血檢查,不再硬扛。旁邊有雜音?閉嘴,我不聽。「危邦不入,亂邦不居。」既然看清了那是個把人變畜牲的「亂邦」,我雖然人還在,但心已經撤離了。

放假時,我刻意不看任何工作的訊息。我換了深藍色的手機桌布,像深海一樣寧靜;我買了堅固的手機殼,像盾牌一樣保護自己。我正在把 2025 年被刮掉的那層皮,慢慢地養回來。

日子是自己要過的。

以前我選擇委屈自己來成全大局,現在,我選擇讓自己舒心來成全人生。

我想告訴那個在大成殿哭泣的自己:妳沒有白讀書。正是因為讀了書,妳才懂得什麼叫尊嚴。擦乾眼淚,妳已經不是那頭牛了,從今而後,挺起脊梁,做一個真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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