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月27日 星期二

《明騎西行記》心得

花了幾個小時的時間看完這本書,原來的期待落實成現實的時候,突然感覺自己也跟著書中的人物冒險一番。然而這場冒險並沒有特別懸疑的歷程,就這樣跟著主角的視野行徑,從中國到日本到南洋到西方,也從這些痕跡當中,尋找屬於自己的童心。我一直期待著建文帝的角色,一直等待著鄭和的自白,一直揣摩著馬歡的企圖,同時,我想著宋慕能做出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壯麗的冒險或許應該配上更多的陰謀和愛情,多元的種族或許也可以跳脫歷史的框架,解釋人物的結局或許也應該再加上一些懸念和迷濛。說的太清楚並不好,說得不清不楚似乎更讓人心癢難耐。出場人物很多,但,能讓人印象深刻的不多。人物過於扁平,對於心靈的交代更是太不清楚,這是非常可惜的事情。如果,能夠再詮釋主角經歷冒險的轉變,應該會更好。

或許,這就是在歷史背景限制下的嚐試吧!人生是很無奈的的,事情往往不如我們預期的發展。人物虛實交錯,試著將讀者帶往想像的世界,卻讓我想起了我們後人對歷史上人物的詮釋。黃仁宇「大歷史」的觀點很突出,而這本書,卻是用現代人的角度來看待當時的狀況。漢人、回回人、西洋人都是種族的分類,然而,每一種血液的特色沒有清楚的描摹。作者的野心很大,企圖創造、解釋「鄭和下西洋」的動機,不管是來自宮廷全力鬥爭,或者是來自鄭和本人想要「報復」的動機,都只是一種說服方式。然而,作者沒有說服我進入他的觀點,只是,當我闔上本書的時候,我經歷了不同的思考方式。

本書的章節刻意使用章回小說的分目方式,營造出古樸的意味,實際上,那只是一種分類的方式。當古典重新被模仿,或許更應該考慮什麼是最適合的方式。章回小說有章回小說的特點,外國小說有外國小說的長處,無論是分成第一章、第二章,或者是在每一個段落定上標題,都應該有更明確的劃分。如果只是想符合「歷史小說」的標準,那麼,可以再精細的安排才好。

男女主角的愛情出現的很突兀,結束的也相當奇怪。甚至無法理解這幾個湊在一起到底有什麼作用?如果只是想表現大時代裡的小人物,那麼翻山越嶺的尋找建文帝就成為過度的包裝。如果只是想表達對於歷史事件的另一種看法,那麼尋找的過程更應該有多一些伏筆。其實,我非常喜歡文案介紹的那種感覺。如果這部小說能夠花更多的篇幅來書寫人物的心靈,那會是集合武俠、歷史、冒險的內容。

2009年1月4日 星期日

重讀《蟲洞書簡》

生命要成為一則傳奇,除了要有冒險的精神外,還需要浪漫的情懷──對神秘的渴望、對平庸的反抗、感情的恣縱、帶點傻勁的理想主義,以及一點點的非理性。
(王溢嘉《蟲洞書簡‧人生因浪漫而傳奇》)

今天,找出了《蟲洞書簡》來看,有必須的因素,也有情感的因素。手上的這本書已經不是高中時的那本,而是我在2007年買的新書。舊的那本,已經被學生弄丟了!所以,我才又重新買了一本,雖然不能彌補我心靈的損失,也一直提醒我的失落。但是,我還是希望這本書能夠在我的身邊。因為,這本書曾經陪我度過徬徨而尖銳的青春。

剛當上老師的時候,我讀了一次!那時候很昂揚樂觀的覺得自己有能力解答生命的疑惑。但是,今天的我,才更確知生命是永遠無解的。與過去的自己對話十分過癮,不只要誠實,也要勇敢,更要努力的找出時間交錯的觀點。小學的時候,我喜歡讀勵志書籍,舉凡劉墉的《超越自己》、《肯定自己》,王鼎鈞的《人生三書》,甚至是《新厚黑學》這種莫名「激勵人心」、「看透人性」的著作,我都非常喜歡。可是,慢慢就了解這個世界不能只有一直往前衝,有一天,總要學著如何放慢速度,或者掉頭。

現在的我跟過去比起來:多了心機,少了快樂;多了無奈,少了自信;多了思考,少了體會;多了妥協,少了冒險。如果像弗洛姆說的:「人不是一件東西,他是一個置身於不段發展過程當中的生命體。在生命的每一時刻,他都正在成為,卻又永遠尚未成為他能夠成為的那個人。」那麼,未來的我會不會像櫻桃小丸子的畫外音一樣,一直嘲笑著我的愚蠢和膽小?還是,她會認為我所作的努力都是值得的?

重讀一本書,是為了翻閱自己的生命,檢視自己的改變,體會自己的成長。同樣的內容,用心讀個幾遍都會有不同的感想,更何況人生這本大書,如果仔仔細細的回想,總會看到得、看到失,在得失之間,卻必須學習放下執著。如果可以回到過去,我好想抱抱以前的自己,不論是七八歲的超齡寂寞、十幾歲的青澀、二十多歲的倔強,還是,躺在嬰兒車上揮動小胖手的自得,我都好想給一些鼓勵。我要謝謝她們的每一步,才讓我走到現在!

只是我好想問:一年後呢?我會在哪裡?以什麼樣的眼光看著過去煩惱的自己?

2008年12月17日 星期三

〈同言無忌〉對同志學生無偏見 卻想拉回同志女兒

我們一生的際遇,取決於我們遇到的人是誰——這就是『人生』!這句話觸碰到我的心裡柔軟的地方。好久之前,記者在訪問《孽子》中飾演小玉的主角到底喜歡男生還是女生?那時候,那位演員回答:「我把這個問題的答案留給愛我的人回答!」

那時候,我不知道這句話代表的意思!因為,愛就是愛了,為什麼要把愛人的權利留給對方,這樣是不是會變成陷對方於不義,或者把性向選擇的先天變成後天?可是,讀了這句話之後,我才比較能夠理解其中的含意。其實這不是宿命,也不是無奈,而是非常特別的緣分。成功的戀情讓人學會溫柔,失敗的畸戀讓人體會哲學,屢敗屢戰的精神讓人值得最細膩的對待。

站在第一線,常常需要處理、面對學生的情緒和感情。對課文的詮釋與其說是解釋和背誦,不如說是情意的陶冶。學生不一定需要老師們的建議,有時候他們需要的是種「理解」。雖然懂得對方的心很難,但是,總是需要試試看。公視的《艾草》陳述了一個母親對於同志兒子與未婚生子的女兒之間的衝擊,在父母的觀點裡面,總是「關己則亂」。很多個案都是兒女大方出櫃,結果父母卻鎖在無法釋懷的枷鎖當中。艾草裡的同志選擇隱藏公開的秘密,或許這也是種方法。

每一條路都有不同的風景,但是,每一條路都帶著我們走向不同的境界。是我們選擇了方向?或是方向早就等著我們?


〈同言無忌〉對同志學生無偏見 卻想拉回同志女兒 文/開心幫幫主

Q︰我是一名資深的高中教師,我不但曾經接觸過同志學生,也能一視同仁地教導他們,只是沒想到,當我知道自己的女兒也是同志後,仍是錯愕到難以置信。當然,我還是維持對女兒一向的關愛,但是我仍然不斷地自問,我要如何幫助她走回多數人走的那條路呢? (台中市 徐老師)

A︰徐老師,當我看到妳說「不但曾經接觸過同志學生,也能一視同仁地教導她們」時,我真是相當地感動,因為的確有很多年輕同志,曾經因為自己的同志身分而苦惱、自卑過,好在他們能遇到開明的好老師,終於能夠坦然接納自己的同性戀傾向。

至於妳所提到的「要如何幫助她走回多數人走的那條路呢?」則讓我想起了最近我才看完的一部日本偶像劇;在這齣以「牛郎」為主角的劇集中,讓我感觸最深的對白就是:「我們一生的際遇,取決於我們遇到的人是誰——這就是『人生』!

以同志來說,他們的人生會有哪些不同的面貌呢?

有些父母會以暴力或逐出家門這類激烈的手段,來強迫自己的同志子女「走回多數人走的那條路」;但也有些父母不但願意接受子女的同志身分,甚至敢於陪伴孩子一起走上街頭,呼籲家長和社會不要再歧視同志了。另外,有些同志會因為怕父母傷心,而走上了「假結婚」這條導致一生痛苦的坎坷路;但也有些同志卻會在同志網站留言版,寫下讓人心痛的感言:「我想,上天會讓我當一名同志,就是希望我能在兄姊都結婚後,還有一個孩子能在父母身邊陪伴他們終老。」

是的,同志一生會有怎樣的際遇?他們是否能在龐大的輿論壓力下,健康自在的生活,同樣取決於他們遇到的「家人」是誰?因此,徐老師,既然妳知道女兒走的是一條較少人會走的路,那妳不是更該陪伴、鼓勵她一路向前行呢?

再說,如果她執意不去走那條多數人會走的路,難道同志這條路就沒有好山好水好人好風景嗎?

2008年11月4日 星期二

如此渴望 簡媜

為什麼現在還必須照本宣科的教書呢?好想玩課文啊!沒有進度壓力多好!被追著跑,把論孟搞的亂七八糟,國概變成重點的宣讀,作者只剩下會不會考,第八節變成考試‧‧‧好煩!我也有我的渴望啊!不可說!不可說!



如此渴望 ◎ 簡媜

每一篇文學作品,講的都是生命故事。諸葛亮寫〈出師表〉、李白寫〈將進酒〉、蘇東坡寫〈赤壁賦〉,不是為了給千百年後台灣中學生參加考試用的;胡適、徐志摩、鍾理和活過的一生就像一方方珍貴礦石,有悲歡離合的紋路、愛恨情仇的光澤,有不可割切的傲骨之處,也有人性的軟弱……

我不知該如何敘述才能讓年輕學子明瞭少年時埋藏在我心中的那份渴望?

渴望知道我是誰?我將何去何從?

就從一個尋常午後開始講起吧!我獨自走在田埂上,兩旁是漠漠水田,遠處也許有白鷺鷥飛過,隱約記得是個舒適的春日。不知受了何種詭異力量的誘發,我一面專心行走以免滑入水田,一面呼喚自己的名字作樂。於是,愈喚愈急,愈急愈綿密,不知受了何種詭異力量的誘發,我一面專心行走以免滑入水田,一面呼喚自己的名字作樂。於是,愈喚愈急,愈急愈綿密,密密語如銅牆鐵壁,突然,整個人觸電似地呆住,那名字脫殼了,離我而去,不再能指稱我。放眼望去,仍是熟悉的稻田竹林河流,如此天寬地闊,但是我──一個小學生,卻在瞬間不知道自己是誰?

回過神來,一切相安無事。但這驚悚的經驗如一顆夜明珠被我吞下,自此後,它改變了我的眼光。

這件田間小事足以說明,為何像我這樣生長於一九六年代毫無資源可言的窮村,家中只有日曆與黃曆再無其他書籍,從未念過私立學校,不曾代表班上參加作文比賽,從未補習、家教的孩子,竟然在二十四歲出版第一本書,並且依照十七歲少女所願,一生成為作家。

如果年輕的你尚未看出關鍵所在,讓我再換個方式說明:一個孩子若對生命課題起了困惑,對自身存在感到迷惘,除了精神層面「離家出走」之外再無第二條路可去。這意謂著,他遇到了大破大立這一關。

有了這層了解,接著讓我們隨這孩子(也就是我)走進教室,在她的座位坐好。這是開學第一天,老師走上講台,幾個學生捧著各科課本尾隨而至,她睜大眼睛盯著課本,心口砰砰地跳,彷彿災難飢童盯著食物怕它消失。拿到課本,她癡迷地嗅聞新書香味,國語、數學、社會、自然……,只要有字,都很香,比地瓜簽飯、蘿蔔乾還香。

渴望,就是這種渴望讓我拿到國語課本當天回家即大聲誦讀一遍,一學期口糧一晚上吃去大半,直到高中仍舊如此。朗讀一遍,意猶未盡,再誦二三遍,不知不覺竟能背誦,在聲音的跌宕起伏之中,感受音韻鏗鏘、情思綿遠、義理壯盛之美,將人團團圍住、緩緩滲透,吃人參果也不過如此。記誦猶然不足,必取紙筆摹寫佳句如珠寶大盜欣賞文字鑽石,寫著寫著,隱約抓到中國文字所獨具的那種相生相剋的圖像之美。如此自得其樂地演練,彷彿遠遠地看到地平線那頭,浮現一座文學帝國。自此面對古典作品、當代佳文、國外名著,漸漸能體貼各式各樣的「情感樣態」、世事理路,與作者心心相印,跨越千百年時間鴻溝及文化藩籬,以我這後生小子的眼流他們的淚。

每一篇文學作品,講的都是生命故事。諸葛亮寫〈出師表〉、李白寫〈將進酒〉、蘇東坡寫〈赤壁賦〉,不是為了給千百年後台灣中學生參加考試用的;胡適、徐志摩、鍾理和活過的一生就像一方方珍貴礦石,有悲歡離合的紋路、愛恨情仇的光澤,有不可割切的傲骨之處,也有人性的軟弱。不管怎樣把玩、鑑賞都行,就是不可捧石頭砸自己的腳──有位老師出題如下:「徐志摩原名章垿,字槱森,後改字志摩。為什麼改字為志摩?試申論之。」程度好的學生猜測跟《維摩詰經》有關,想像力豐富的拆解為「有志學達摩祖師」,調皮的乾脆來個死無對證:「這要問他爸爸,但徐老爺已經死了,無法查證。」(解答:小章垿周歲時,有一位志恢和尚「撫摩」他的頭,向徐老爺說:「您這兒子是麒麟再世啊!將來必成大器。」徐老爺大樂,自此將章垿改為「志摩」。講白一點就是,被志恢和尚摸過頭了。)唉!徐志摩一生何等精采,若他生前預知台灣中學課堂上有這麼一道題,撞機之前恐先撞牆。遠的不說就說我自己吧,高中新生報到那天,我繳交准考證、戶口名簿、成績單及填寫的表格,受理職員白了我一眼:「都高中了,連自己名字都寫錯!」我翻開戶口名簿一看,如遭青天霹靂,是「媜」,不是從小學寫到國中的「←」字。如果具有考據癖的老師一定要考何以「簡←」變成「簡媜」,我願意提供標準答案,只有二字:笨喔。

飢渴的學生總是嫌課本太薄、文章太少。不得已轉而蒐羅學姊的舊版本(也算一綱多本),多讀幾課算是打牙祭,一點也不覺得聯考不考,此舉浪費時間。接著,當然會流連書店,補充課外書籍宛如「賣火柴女孩」上五星級飯店享受自助餐。課堂上反覆講解注釋、逐字逐句翻譯原文、選擇題測驗卷宛似「大體解剖」的教法已不能滿足一個對生命充滿好奇的學生。我真心想要的是與古今文學大師面對面,促膝而談甚至胝足同眠;我想進入陶淵明、李白、杜甫、馬致遠、曹雪芹……的內心,與之同等心跳,苦其所苦、悟其所悟。每位大師皆彰顯著獨一無二的才華、人格特質、思想高度,成就一種奇特的生命典型,如此光芒萬丈,令人迷戀、嚮往。

然而,當我們有幸站上巨人肩膀並非為了成為其信徒或影子,恰好相反,為了借智者之眼為眼,高高地看出我們這一生要走的路。

我所喜愛的文學深戲偏離了教學與聯考現實。所以,我的作文成績只能算普通,聯考作文分數約是中等(跟題目過於空洞、抽象有關)。我大膽推測,作家中與我類似的應不算少數,甚至有幾位知名小說家,其作文簿恐怕曾被國文老師批改得體無完膚,斥為「不通」吧!

作家,是具有「黃河之水天上來」般創見與才思的一群人,擁有讓文字龍飛鳳舞的敘述能量,但是,不見得是個聯考作文得分高手,不見得能任勞任怨地寫測驗卷。

作家不是為聯考而來。同樣地,聯考門檻也擋不住一條遊龍。感謝上天,人生很長,聯考只是關口,不是終極綠洲。

回到國文教室。我們能否有一點雅量與悟性,讓國文課成為眾文學心靈的聖殿,老師是招魂祭司,師生共享一趟豐饒的心靈之旅,而不是耗費寶貴青春埋首寫測驗卷(如:黃春明〈魚〉中,寫的是什麼魚?鱈魚?秋刀魚?吳郭魚?鰹魚。依我見,讓學生分組把〈魚〉改編成劇本、演出,豈不活潑有趣!)接著,互改考卷、爭取0.5分之差、計較排名、死背標準答案。(唉!連地獄十八層住戶都不必過這種生活。)我們做家長的,能否不要在國文課計算投資報酬率:裝多少錢進作文班換得多少分?寫作技巧不是不能學,但過度強調拆題祕技、得分高招恐會不知不覺僵化了思維,形成可怕的制約反應(我稱之為長腦瘤)。與其如此,不如平日多閱讀文學名著,培養鑑賞力與品味;年輕的心一旦被啟蒙了,視野開闊、思想靈動、涵養豐富,自能脫胎換骨。人生漫長,那幾招得分妙技,哪能壓得住往後的人生風暴。

除此之外,我嫌課本太薄、材料太少,對家境清寒無力提供其課外養分的窮學生而言非常不利。(反對者言:太厚太重太貴,教不完,老師學生壓力太大,引發焦慮症。我的建議:不需全部教完,多讀有益。)

其次,期待每位國文老師都能研發一套獨門祕法,開學第一堂課先教一篇千古催淚奇文(脫離課本亦無妨),藉以收魂攝魄,讓學生隱然興起渴望。(反對者言:若趕不上進度,學校有意見、家長會講話。我的建議:那就請家長一起來讀吧!變成一場鑑賞名作、討論心得的讀書會,讓子女見識父母的能力、父母發現子女的才華,有何不可?)如果寫作能力是語文教學的重點指標,那麼,我們是否更應該在學測時給予充分時間寫作,甚至單獨將非選擇題部分抽出另成一卷,至少有兩、三小時可讓學生發揮能力、從容完成。(反對者言:多出一卷,壓力壓力壓力!我的看法:命題寫作測的是學生的語文極限狀態而非「寫字速度」,若時間緊迫,所呈現的易為四平八穩的範文或支離破碎之作,無助於能力鑑別。即使不世出的大才如李白、蘇東坡、曹雪芹、徐志摩……等來考國文學測,恐怕也會嘆:「神啊!請多給我一點時間!」曹雪芹肯定會寫不完,唯一例外大概是七步成詩的曹植,他第一個交卷。)

以上也算是我的渴望,但不是對年輕學子,是對手上握有權力且正好打開耳朵準備聆聽的人。

分析白話文才是作文教學的主軸

真是深得我心啊!白話文是我非常喜歡上的內容,因為,有很多東西可以發揮。文言文,雖然也有長久以來的背景,但是,我不覺得每一篇選文都很棒!「經典」一出,往往變成解釋、文意、字詞、聯想,把學生都嚇跑了!白話文都看不懂,理解都有問題,怎麼去愛這門學科啊?所以,我覺得《偷書賊》裡面的女孩好厲害,對文字的渴求讓她連「掘墓工人手冊」都視若珍寶。我希望,考白話文的時候不要只有考修辭和解釋、作者,學學大陸的出題方式吧!開放性的問答改起來雖然辛苦,但是,總比ABCD有趣!


分析白話文才是作文教學的主軸 本文作者:花蓮縣立國風國中輔導主任 王瑞芸 老師
 
當地球村的觀念還沒建立的時候,我們也曾同意—文化是民族的資產;當地球村的觀念確立的今天,我們更肯定文化是人類的資產。那麼,文化靠什麼承傳呢?答案是靠「文字和圖像」承傳,最重要的當然就是文字了。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文化是累積的,所以她也是變動的,唯其變動存在於文化脈動裡,所以必須與時俱進,不可因為過去曾燦爛過,就因此不願以大格局的胸懷創造未來,以國文來說,今天如果還要堅持文言文舊詩詞,我們就無法更快速地接受周遭的新文化

從前的高中以下學校,不管是作文或週記,都要用毛筆書寫,結果呢?除了少數專研藝術者以外,出了社會又有幾個人拿毛筆?文言文也是一樣,如果我們教作文,依然堅持文言文,不談與生活息息相關的白話文,我想,我們將不知如何進入電腦網路時代。

我曾在國文科教學研究會不斷地倡議:老師要學著賞析白話文和新詩,可是最近二十年來,仍舊很多國文老師堅持講文言文,背文言文。我感覺非常奇怪,老師自己也不會作舊詩和文言文,為什麼講短短的文言文可以講得口沫橫飛,而講朱自清的背影,卻讓學生自己讀,認為沒什麼好講的?

我的看法是,文言文、舊詩可以列入國寶,是大學以上研究的對象,高國中以下講講朝代代表作即可。讓少數未來可能進入研究古典文學領域或是專業作家的孩子有個初步的瞭解即可。國民教育階段的教與學還是要以「白話文」為主。道理很簡單:我們講的是白話文,寫信寫公文寫作都用白話文,我們為什麼不以白話文為主呢?只有把白話文學好,我們整個社會的溝通應用才能順利。

為了確保國民教育階段作文教學的成功,我建議國文老師的教學應以白話文為主軸。

國文教學以白話文為主軸的意涵是「全力在師生的互動中學好白話文,進而寫出達意的白話文」。因此,以白話文教學為主軸的活動設計應包含下述四個面向:

第一個面向是建立時代觀。我們的任務是協助學生了解文字語言是與時俱進的,而白話文也不是五四運動以後才發生,我們的祖先早就用白話文交談了,只因受限於上古、中古時期知識分子少和文具紙張之貴,所以沿用刀筆時代的簡縮文字,再加上帝王箝制思想、減少革命的手段運用,大家才擠在文言堆裡出不來,變成亙古不變的鐵律。甚至到了五四以後的四五十年,都還有一大堆人抱著文言不放。今天實用主義的呼聲已到頂點,別的不談,光看電腦的網際化就可以理解,從現在起,教白話才是學好白話的良方。這就是時代觀。

第二個面向是老師的自我進修應從白話的文法、修辭開始,進入中外文學的比較。國中以下的老師千萬別用文言的文法和修辭來難倒學生。好多國文老師同仁告訴我:「白話文有什麼好教的?文言文一個字我就可以講一個小時。」我認為國民中小學階段的老師絕對不可以有這種觀念,這是不負責任的行為。要知道國民中小學階段是全人格的教育,是成(成材)人的教育。換句話說,是最實用的教育。可見得在此一階段的國文老師要在白話文的「語音學」、「構詞學」、「句法學」、「語意學」方面多加著墨,才能夠教好「作文」。

請記住,國文教學如果和作文脫節,那教學是毫無意義的。

第三個面向是喚起鄉土情懷。鄉土情懷不是狹隘的領域意識。鄉土情懷是一個向外擴大的同心圓。如果我們能導引學生從身邊學起,從近處學起,然後從近處寫起,上可以回溯歷史,外可以行遍地球,愛及六十億生靈,才配稱為鄉土情懷。從小學課本到國中課本的編排來看,此一理念是非常清楚的,先進國家都是這樣教學的,我們不必懷疑。

第四個面向是放寬胸懷地賞析。

首先來回憶一下我們自己求學時代的國文老師,他們都有很好的國學基礎,就因為他們受限於「國學基礎」的好評語,有的甚至是名作家,但是他們那個時代太主觀了,老是用齊一的「標準」來衡量學生,提早嚇壞了國中小的學生,才會造成學生的害怕心理,久之就下筆不知所云了。

今天就不一樣了。時代在急速地改變。尊重個人的風潮已經形成生活的一部份,所以老師在導引學生賞析白話文時,要尊重他的主觀思考,學生如果能勇敢地發表,老師則應以鼓勵的掌聲代表批評和苛求,學生才會勇敢地向前行。

國文老師同仁門,讓我們大家一起來努力,把白話文的教學做得成功,才能期望學生寫出一篇流暢的文章。

2008年10月26日 星期日

奇蹟的《花嫁》

「千惠」這個名字是由住持命名的,意思是擁有成千的恩惠。然而她的一生,卻像一齣戲劇性的八點檔,讓人在一邊閱讀她的生命歷程,一面想到她短暫的經過。我曾在網路上看過一篇文章,名字是〈我來過,我很乖〉,敘述一個八歲女孩的大愛。當時我哭了,然而,我讀這本書的時候,卻無法掉淚,因為,照片、名字、故事都這樣的真實,還沒有認識一個人,已經被迫隔離在兩個不同的世界。生命,就這樣脆弱,就這樣詭異,就這樣讓留著的人學習一輩子都學不會的「生死學」。

千惠曾經在國三時面對母親的離開,也曾和父親相依為命。但是,我相信過去的點點滴滴都深深的烙印在千惠的心中,整個房子當中都有著迷惑人的幸福和悲涼,想要體會那種親人還在身邊的感覺必須先克服自己內心的怯懦。我最喜歡的一篇古文是明代歸有光的〈項脊軒志〉,因為,他不只寫了大時代的小家庭興衰,也寄託了對於女性親人的深刻懷念,尤其是他對妻子的默默守護,就在枇杷樹亭亭如蓋當中展現。而東坡的〈江城子〉有對亡妻的深情,也能夠讓人知道有些人曾經來過,只是,先行離開。而讀到這本書最後一章,太郎在千惠大去之後,仍然呼吸著她遺留下來的氣味,我覺得很感傷,也很感動。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愛,超越了時空與國界,愛就是愛。

我不知道生命可以多長久,只知道每天都認真的活著。可是對於一個要和時間賽跑的人來說,那一定是非常殘酷的沙漏。每一個笑、每一滴淚,每一場談話,都可能成為絕響。死去的人是幸福的,因為,她可以繼續守護著人間的一切。然而,留下來的人必須經歷白髮人送黑髮人的苦,以及新婚之後的鰥居生活。佛家說:「愛別離、怨憎會」,但是,我們怎麼能夠強留應該離開的人呢?我寧願帶著一生的憂鬱追憶曾經有過的美好,我不願意記得心愛的人在醫療面前喪失尊嚴的脆弱。

愛情是生命中的一部分,但是,生死戀卻不是每個人都談得起的遊戲。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就是生與死,因為,我們已經沒有辦法觸摸到對方的溫度,不能感受每次深刻的擁抱與親吻,不能在夏日的午後躺在對方的臂彎,不能繼續的走下去,那有多麼的傷悲。情到深處,情深無悔。沒有悔只有怨,怨造化弄人,怨這個世界的相遇只是永恆的一聲嘆息。

這是很好的紀錄,也是很真實的感動,文字非常淺白,清楚的呈現這場堅定的悲劇,同時也讓我們知道生命的每一刻都會有希望。照片當中的新郎與新娘多麼美麗,但是他們的眼神多麼悲壯。我不只希望看到《花嫁》之後短短的時光,我更想知道落英繽紛之後的蕭瑟美。有一本翻譯作品《奇想之年》寫的就是面對親人死亡的心路歷程,我很希望知道太郎如何面對未來的生活,我也很希望他可以勇敢的找到自己下一次的幸福。天使走了之後,自己也有可能成為其他人的天使。愛情沒有也不應該結束,因為,這個世界等待著奇蹟。

2008年10月18日 星期六

書評:《看我的眼睛》

拿到《看我的眼睛》這本書之後,我迫不及待的開始閱讀,因為,我曾經遇過亞斯伯格症症的學生,也曾經在與學生的溝通中感到非常強大的挫折和失落。當時輔導室雖然給予教師們許多的資料和心理建設,但是,總覺得沒有辦法完全找到兩者間的平衡點。學習障礙的學生可以改變評分標準與評量方式,情緒障礙的學生怎麼辦呢?我們要如何強調自己才是對的?如何讓其他的學生不受到干擾、不會覺得不舒服?對我來說,那是左右為難的事情,但那也是我必須學習的課題。

在教育現場會遇到形形色色的學生與家長,但是,我相信自己看到的都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冰山底下還有深不可測的世界需要發掘。本書作者的家庭是很特別的組合:酗酒瘋狂的父親、精神錯亂的母親、特立獨行的弟弟,再加上自己的症狀,可說是危險的平衡狀態。我相信那不只是國外才有的狀況,在台灣,也有些家庭充滿了人倫的衝突和醫療的缺乏。禮運大同篇裡只提到了大同世界裡「鰥寡孤獨廢疾」都應該有妥善的照顧,可是,卻沒有告訴我們又誰來照顧我們心裡的疾病?或者是誰有這樣的大的耐心與愛心來與這樣的問題「拼搏」。

「看我的眼睛!」或許是正常人很輕易就能達到的事情,但是,不是百分之百的人都能夠完成的。我一直很感謝大學時代選修過的「特殊教育」這門課,直到上了那些課程之後,我才深深的了解到這個世界對於在兩端的天才和特殊生有多少的不合理。我們的教育制度不適合每一個人,但是,我們的國情卻希望每個人都適應普遍的價值觀。在這個似是而非的價值結構當中,不只是特殊生需要妥善的照顧和引領。在教育現場的第一線人員,當然應該要有更多的知識和理解,讓少數的學生能夠找到自己安身立命的位置。

作者是非常幸運的人,因為他有工作、有才華,能遇到肯包容他的妻子,還順利的迎接下一代,甚至還把自己的經驗寫出來。可是,有多少人沒有辦法完成自己的一生。在過多的責罵與拒絕之後,受到的挫折與打擊是比作者還要多很多的。「幸福的家庭都一樣,不幸福的家庭各自有各自的不幸。」正常人的世界只有級分五與六的差距,但是敏感的人經歷的卻是零點零五與零點零六之間的距離,我們有多少的時間來分辨我們覺得沒有疑問的問題呢?我們又有多少耐心來照顧與我們不同的人呢?

與《一刀未剪的童年》比起來,這本書更讓我產生共鳴。文字淺顯易懂、敘述生動活潑,加上這是個真實的故事,更讓人感到驚奇。原來,我們懂得實在太少,我們需要知道的東西實在太多了。作者總是被認為「不適合群體生活」,其實,又有幾個人能夠在這個世界當中悠游自得的?我們需要的或許也是可以讓自己躲起來的空間。作者說他幸好有亞斯伯格症,所以能夠依照自己的方式生活。也許,我在這本書裡面讀到的是:不要逼別人看著我們的眼睛,我們應該試著去看別人的心。

2008年10月15日 星期三

王文華的BLOG:40歲的感想-想結婚

「在婚姻中,愛很『重要』,但不『必要』。婚姻是一種夥伴關係,我們一起經營生活。婚姻中最重要的是生活的『活』,過日子的『過』」適合談感情的人,不一定適合一起生活。能夠一起經營未來日子的人,不一定能夠永遠有愛。王文華看來應該很難找到理想的對象吧!或許,他需要的不是妻子,而是護士!

不要為了結婚而結婚,這樣會傷害另外一個人。如果交往只是為了一起去醫院,我會覺得這個人對感情是很不負責任的。我喜歡的感情是像江蕙〈家後〉唱的那樣。

有一日咱若老 找無人甲咱有孝
我會陪你坐惦椅寮 聽你講少年的時袸你有外賢
食好食歹無計較 怨天怨地嗎袂曉
你的手 我會甲你牽條條 因為我是你的家後

阮將青春嫁治恁兜 阮對少年隨你隨甲老
人情世事已經看透透 有啥人比你卡重要
阮的一生獻乎恁兜 才知幸福是吵吵鬧鬧
等待返去的時袸若到 我會讓你先走
因為我會不甘 放你 為我目屎流

有一日咱若老 有媳婦子兒有孝
你若無聊 拿咱的相片 看卡早結婚的時袸你外緣投
穿好穿歹無計較 怪東怪西嗎袂曉
你的心 我著永遠記條條 因為我是你的家後

阮將青春嫁治恁兜 阮對少年隨你隨甲老
人情世事已經看透透 有啥人比你卡重要
阮的一生獻乎恁兜 才知幸福是吵吵鬧鬧
等待返去的時袸若到 你著讓我先走
因為我嘛不甘 看你 為我目屎流





40歲的感想-想結婚 王文華的BLOG / 2007-04-17

我40歲,還沒結婚。我媽催得快放棄,我一點都不急。
我談過幾次戀愛、約過一些女生、主持過很多婚禮、甚至祝福過我的情敵。人來人往,從沒想結婚。我老覺得:既然有蛋白質女孩,幹嘛要蛋白質 太太?
每次鬧完洞房,雖然不能在洞房住下,但也覺得甜蜜。送伴娘回家的路上,當然會和她交換手機。愛情很重要,所以繼續快樂地約會就好。既然能當鬧別人的主持人,何必去當被鬧的主角?
但2006年年底,我想結婚了。
唉,這都要怪我那大學同學!這同學在10月第二次結婚,兩次我都是伴郎。他和前妻在兩年前離婚,這兩年過得不好。工作不順,身體也出了狀況。肝臟檢查出一個良性瘤,虛驚一場。婚禮前一晚他對我說:“我們遲早要走,我不希望走的時候,孤單一個人。”這理由聽起來很牽強,於是我問他:“你愛你的新老婆嗎?”當然愛,但老實說,不像我對第一任老婆那樣愛!”他的坦白嚇了我一跳,他繼續說,“你看看,我那麼愛我前妻,最後還是分開。在婚姻中,愛很『重要』,但不『必要』。婚姻是一種夥伴關係,我們一起經營生活。婚姻中最重要的是生活的『活』,過日子的『過』,很少夫妻,是把『愛』放在嘴邊的。”
我仔細想想,還真沒錯。我的夫妻朋友們,出門時牽手都很少,更別說示愛了。 “我勸你做兩件事:”同學說,“第一,健康檢查。第二,結婚。”
2006年10月,我做了第一項。我躺在病床上,看著冰冷的電腦斷層儀器向我伸出魔爪。我伸出手,想摸,卻摸不到一雙溫熱的手掌。
那一刻,我約會的女孩,都在忙各自的事。她們不會來,我也沒有找她們。儀器啟動時,我猛然發現:我有去party的女伴,卻沒有去醫院的伴侶。我有很多同享樂的女友,卻沒有一個共患難的對象。
而人到了某一個年紀,患難,慢慢變得比享樂多。伴侶,慢慢變得比女伴重要。
健康檢查完後,我坐在醫院的長廊,看到一位老太太,推著輪椅上的老伴。他們從走廊,走到草地上曬太陽。再從草地,慢慢走回病房。半個小時,一句話都沒說。老太太沒有低下頭說“ 我愛你”,但兩人的表情卻這樣滿足、如此篤定。我猜進病房後,老太太也不會說“我愛你”。但我確定,她會在病床邊守到天明。明早起來,她更不會叫老公“Honey”。但我確定,她仍會幫她吊點滴。
太陽不用證明它明天會升起,我如果像太陽愛地球一樣愛你,不需要在嘴巴上裝滿星星。
夫妻生活,只需要出現、及陪伴。情人約會,需要不停地講笑話、或轉餐盤。在醫院角落,我回想這一兩年來的許多約會,其實都是同一場表演。觀眾也許不同,但節目都一樣。散場都在半夜一點,不太敢在白天見面。我幻想:有沒有一場約會,是一輩子的呢? 有 沒有一場約會,是可以在醫院的房間?
當然有,那種約會,叫婚姻。
走出醫院,我想結婚了。可惜結婚不像健康檢查,只要掛號繳錢,萬事OK。結婚需要對象,找女友很容易,找對象很難。
還好我有整個2007年。我把這想法告訴同學,他在短信中寫著:┌惡有惡報,這下子會有很多人要來鬧你洞房。我回他:“放馬過來,你們的招術我都知道。”
但這並不是我真正想說的話。我真正想說的是:謝謝你,謝謝你讓我想結婚,藉由婚姻,變成一個更好的男人

2008年9月25日 星期四

陳芳明:詩藝追求,止於至善

昨天去聽陳芳明教授的演講,真是精采啊!他是一個非常棒的學者、作家、研究者,而且充滿了知識和學識啊!我超喜歡他的文章啊!大學時期就折服於他的博學與抒情!等到自己上過〈深夜的嘉南平原〉,想起自己考教甄,我竟然在課堂上哽咽啊!所以,分享這篇文章〈詩藝追求,止於至善〉,寫余光中的寫作歷程。
(偷偷說:昨天陳芳明老師還沒上台演講就坐在我的位置前方,我超開心的!有點想拍下他後腦杓的樣子‧‧‧驚!好像賭神的畫面!)

余光中發表第一首詩時,甫過二十歲,那年是一九四八。他的詩藝追求,迄今恰滿六十年。一甲子風雨,從黑髮到霜髮,從向陽到向晚,他的詩筆未嘗須臾停頓。熔鑄文字於股掌之間,鍛造生命於日精月華,他對詩神的緊跟不捨,也許沒有一位前輩、同輩、後輩足堪比擬。何其漫長的逐詩生涯,從此刻回首最初起點,幾乎看不見路的盡頭。出發之前,如果預見注定要畢生追求,任誰都會望途怯步。年輕時,余光中就已決心遠行,對於文字藝術頗具信心。他曾經期待,每位讀者手上都捧著他的作品。這樣的自我許諾,很早就已實現。

詩與散文,是余光中文學中的兩大支柱。以右手喻詩,左手喻文,已成為他的創作標記。遠在一九六二年出版《左手的繆思》時,他曾經表達自己的藝術觀:「我所期待的散文,應該有聲,有色,有光;應該有木簫的甜味,釜形大鐘鼓的騷響,有旋轉自如像虹一般的光譜,而明滅閃爍於字裡行間的,應該有一種奇幻的光。」散文技藝的嚴謹要求,已在這段話裡道盡。他的散文觀其實也可與詩觀互通。在分行藝術裡,余光中也同樣是追逐聲色,毫不稍懈。

到達《蓮的聯想》之前,他的詩與散文都同樣接受文字的提煉,一如他自己承認:「我嘗試把中國的文字壓縮、槌扁、拉長、磨利。把它拆開又拼攏,摺來且疊去,為了試驗它的速度、密度和彈性。」具有這樣的自覺時,他已經在現代主義運動中有過徹底的洗禮。他的散文開始現代化時,亦加速使他脫離五四文學新月派的格律詩影響。如果他第一篇自許的現代散文〈石城之行〉完成於一九五八年,則他的詩藝大約也是在那段時期有了劇烈的變化。
早期的三冊詩集《舟子的悲歌》、《藍色的羽毛》、《天國的夜市》,相當依賴固定的形式;均勻、對稱、平衡,可能是他對詩所堅持的美感。進入一九五八年,讀者漸漸可以發現他的靈魂已隱隱發生騷動。那年之後,余光中的現代主義時期於焉展開,次第完成了《鐘乳石》、《五陵少年》、《天狼星》三冊詩集。這段時期,也正是他著手撰寫惹人議論的散文集,亦即《左手的繆思》、《掌上雨》、《逍遙遊》。他的詩觀至此宣告成熟,不僅為現代詩提出雄辯,也開始涉入詩論與詩評的領域。他的評論頗有可觀,因為那既是為同時代詩人的藝術成就論斷,同時也洩露天機,容許讀者窺探他詩藝的祕密。

他的現代主義高度開發時期,維持將近三年。彷彿出疹那般,往往出現熾熱火紅的想像。尤其是《五陵少年》的幾首作品〈燧人氏〉、〈狂詩人〉、〈五陵少年〉,都桀驁不羈地表現一股無可遏抑的霸氣;也寫出一些近乎晦澀的詩行,如〈史前魚〉。那是他豪氣賁張的稀有階段,內心沸騰著爆炸般的創造力。憑藉著近乎革命的勇氣,他終於向詩壇交出眾目所矚的《天狼星》。這冊詩集對他後來的發展做了部分預告。在追求現代化之餘,他也回頭向中國古典傳統汲取詩情。余光中可能是現代詩人中,第一位自覺到如何使現代與古典銜接起來。這是一次非常關鍵的迴旋,當然也使自己處在一個極其尷尬的位置。

他落入腹背受敵的境地。守舊文人批評他過於悖離傳統,現代詩人則詬病他不夠激進。前者可以從他新詩論戰的經驗獲得印證,後者則是他與洛夫展開詩史所艷稱的「天狼星論戰」得到詮釋。余光中與洛夫的論戰,其意義可能不僅止於兩人之間詩觀的爭衡,對於高度現代化運動的詩壇顯然也帶來強烈暗示。余光中藉由論戰而得到一次反省的機會,浮現在他的思考的一個重要問題是:何謂現代精神?

所謂現代,在一九六○年代的許多詩人的認識裡,似乎是反叛、虛無、晦澀的同義詞。如果這是依據西方的理論,應該可以成立。但是余光中認為「現代」的定義,並不必然都要追隨西方,台灣自有其獨特的現代,其精神與內容都是來自台灣歷史與現實的情境。詩是詩人所處時代的一個產物,而不是外來理論的副產品。當他開始這樣理解,現代主義精神幾乎已經具有在地化的傾向。技巧可以借自西方,但文學內容則是來自詩人所賴以生存的土地。余光中的覺悟,終於掙脫「現代」的夢魘、「主義」的枷鎖,而能夠在中國與西方之間、現代與古典之間自由出入。他並沒有另起爐灶,而是在既有的火焰上添柴加油。詩情從此燒得更為旺盛,開啟《蓮的聯想》以後的道路。

余光中在一九六二年進入自稱的新古典時期,曾經引來訕笑。但是,經過澈悟之後,他已完全分辨清楚什麼是理論,什麼是文學?他也頗具自信,理解什麼是屬於外來影響,什麼是屬於他自己。他為自己的詩藝做了解釋:「《蓮的聯想》,無論在文白的相互浮雕上,單軌句法與雙軌句法的對比上,工整的分段與不規則的分行之間的變化上,都是二元的手法。」不少印象派的讀者,都只控訴他的作品是古典詩詞的還魂,卻懶於去挖掘詩作中的內在變化。
事實上,所謂新古典是表象,新的實驗才是真相。很少有一位詩人願意以整冊詩集去試探文字的張力、想像的迴轉、音樂的升降、節奏的遲速。他放膽在詩行裡實驗句法可以層層剝開,又可聚集累積,使讀者猶似透過三稜鏡,看到繁複多變的結構與顏色。這樣的實踐,協助他抵達稍後的《敲打樂》與《在冷戰的年代》。穿越這兩冊詩集,余光中已具備高度自信,純熟地運用文字先天的婀娜多姿,來描摹他處在動盪年代內心的掙扎與翻騰。《敲打樂》是長詩,節奏明快,卻反襯靈魂的躁鬱。《在冷戰的年代》則相當穩定地抒發個人情感的抑揚頓挫,有一種成熟圓潤的沉澱。

許多經典作品都在這段時期誕生,〈雙人床〉、〈火浴〉、〈如果遠方有戰爭〉、〈或者所謂春天〉、〈蠋夢蝶〉、〈在冷戰的年代〉、〈炊煙〉,幾乎是篇篇可讀,句句可誦。他掌握文字能力之精確,已經可以使平面文字化為立體舞姿,使靜態想像轉成生動節奏。他有一支點石成金的筆,所到之處,均能化腐朽為神奇。這是極具關鍵的歷程,余光中蓄積更為充沛的力量,推湧自己進入《白玉苦瓜》的時期,也是他營造三度空間的重要階段。藉他的話來說正是:「現代詩的三度空間或許便是縱的歷史感,橫的地域感,加上縱橫相交而成十字路口的現實感。」
〈白玉苦瓜〉這首詩,是現代詩人隔空向歷史情境召喚的一個嘗試,也是使具體的極致藝術納入文字寶盒的一種企圖。這首詩,既要求詩人必須要有敏銳的觀察與想像,也必須有靈巧近乎神的文字恰當安放具體的玉器苦瓜,更需有一顆纖細的心去推測玉品藝術創作者的靈魂。如果不致過於誇張,〈白玉苦瓜〉不但可視為余光中的生命之作,也是代表台灣現代詩運動到達的一個峰頂。

通過這場文字鍊金術的考驗,余光中的詩藝已臻爐火純青的境界。他在一九七四後香港時期完成的詩集:《與永恆拔河》、《隔水觀音》、《紫荊賦》,繼續維持三度空間的技巧。香港十年,是離台最久的一次旅居,卻未嘗稍挫詩情。他不斷上升的姿態,既在詩壇鞏固了地位,也在詩史上穩坐一個非常安全的位置。〈甘地之死〉、〈甘地朝海〉、〈甘地紡紗〉的三連作,證明跨過五十歲以後的余光中,仍然保持旺盛的想像,卻以內斂、節制的方式來呈現。

一九八五年回到台灣高雄之後,他的創造力依舊銳不可擋。先後完成的《夢與地理》、《安石榴》、《五行無阻》、《高樓對海》,詩風益形沉穩,而他兼容並蓄的思維則絲毫不變。幽默、嘲弄、調侃的詩作仍層出不窮。悲憤、憂愁、鬱悶的情緒也從未稍加掩飾。但是,開朗、明快、喜悅的節奏更勝於從前。他的筆可以干涉政治氣象,也可以批評現實環境,更可以歌頌鄉土生活。他的心靈與台灣社會脈動起落有致地相互呼應。如果說他的詩寫得很「台」,亦不為過。

這本詩選橫跨他的逐詩生涯前後六十年。他在一九七二年寫過一篇文章〈大詩人的條件〉,引述英國詩人奧登的見解,計有五條:第一、必須多產,第二、題材廣闊,第三、具創造性,第四、技巧獨特,第五、風格多變。寫這篇文章時他才跨過中年,似乎是在對自己提出期許。今年八十歲的余光中,已經到達可以自我檢驗的階段。繆思有靈,如果檢查他繳出的成績,上述五個條件必然都可通關。

從一千首詩選出代表作,絕對是一項嚴峻的挑戰。追隨余光中長達四十年,也無法能夠客觀選出最為周延的作品。重讀他全部詩作,如面對浩瀚大海,內心暗自讚嘆驚呼。他以畢生的努力鍛造藝術,已為台灣、中國、世界創造新的典範:詩藝追求,窮其一生,止於至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