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開始這幾天,我開始了一場前所未有的深度清理。雖然在旁人眼中,我的家已經足夠乾淨整齊,但我心裡清楚,這場整理無關乎收納,而是一場關於心理掌控權的奪回戰。
身為一個在教育現場將近二十年的國文老師,生活長期被各種角色與期待塞滿。現在,我決定開始對這些過客進行徹底的清算。
莊子曾說:「虛室生白,吉祥止止。」空空的房間才顯得寬敞明亮,喜慶好事才會在那裡停留。我的抽屜現在落實著嚴苛的三分之一法則,只用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我選擇徹底留白。這份空白不是為了放更多東西,而是為了讓心靈呼吸,讓光照進來。在那個空間裡,我不需要服務學生,不需要應對職場的人事,更不需要去回顧那些已經失效的過去。
這兩天,我處理了幾件糾結很久的物件。一組螢光筆,曾經以為批改考卷會用到,但其實它們只是佔據了視覺的雜訊。還有 舊款充電頭與容量不足的隨身碟,這些低效率的遺物,象徵著過時的技術與不必要的焦慮。舊型手機與光碟機在格式化後,我也打算將它們送往回收,它們承載了多年前的時空,那段已經格式化的過去。
最讓我驚訝的是,我竟然連高中成績單和信件也決定碎掉了。我甚至不想再打開讀取內容。以前我以為那是價值的證明,現在才發現,會聯絡的人不需要卡片紀念。我不必再背負任何人的期許,我已經用這二十年的生命實踐了自己。
很多人追求快速的斷捨離,但我發現,我正在進行的是一場「慢捨離」。我不強求瞬間清空,而是在每一個物件離去時,好好地與那個時期的自己對話。我把鞋櫃裡過期的化學香精丟掉,換成了天然的檜木香除濕袋。進門的第一口呼吸是清爽的木質香,這是我對自己過敏體質的溫柔,也是進門的第一道防線,把外界的噁心感留在門外。
即使是面對家人的雜物領地,我也學會了防護性整理。我幫公共區域的藥盒分類,幫長輩的雜物換上統一的套子,在不動搖邊界的狀況下,維持視覺的平靜。我的電腦桌面現在只剩下資源回收桶與我的電腦,這份極致的空,反映了我現在的心境。
這段時間一再地丟東西,旁人或許覺得瘋狂,但我知道,我不是在追求空的極致,我是在照顧受傷的自己。我正在一件件拔除那些勾著往事的倒鉤,把那個被淹沒的自己一點一點地挖出來。我不再留學生的東西,因為他們是過客;我不再留過往的信件,因為我正要走向未來。
我正在學習程式碼,學習建立新的秩序,在有限的實體空間裡,創造無限的數位自由。空間空了,心就亮了。丟掉不合時宜的物件,是為了騰出空間,擁抱那個終於被看見、被照顧到的自己。